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7968 字

全身溼透的花矢回到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過後。
爲了躲開警衛的注意,她無法撐傘離開。
雖然半路上意識到可以帶把摺疊傘,不過她身上只帶了手機,還有爸爸爲以備不時之需,塞到她手裏的萬圓鈔票及信用卡。
她爲弄溼了坐墊一事向計程車司機道歉,緊張地坐進車裏。
花矢過着每天都受到管制的生活,一個人搭計程車對她來說就是場大冒險,她連把地點告訴司機的聲音都在發抖。
年輕的女孩子。破爛的登山裝。着急的模樣。
再加上目的地是醫院,司機似乎察覺到了是什麼狀況,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開車。
花矢有好一陣子都只是安靜地看着車窗外的景色,後來她決定趁抵達醫院前的短暫時間閉目養神。
神事結束後,她就沒有好好休息過。
她需要在見到蒼糸前讓心情沉澱下來,好條理分明地闡述自己的意見。
然而,沉默地關上視野後,腦裏浮現出的只有痛苦的回憶。
對他的頭部大量出血的恐懼。
他癱軟地垂落的手臂。
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沒有意識的人扶起來是這麼沉重。
她喚着他的名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半張的嘴裏也在流血。
全部都是痛苦的回憶。
如果自己能替代他就好了。
追根究柢,如果弓弦不是守護人的話──
記憶的閃現讓花矢一再感到目眩與噁心想吐。她已經沒有東西好吐,只有胃酸在翻攪。
大腦強制展開自我防禦機制,阻止記憶重現。
也許聽聞的情報帶來的衝擊過於強烈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他說完才赫然一驚,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蒼糸朝朱裏說:
『弓弦,你喜歡鬆餅嗎?』
『我的給花矢大人,這個給我。』
她不能認輸。
──不過只要弓弦能得救……
『和妳一起下廚很好玩。』
兩人在加上喜歡的水果、鮮奶油和巧克力醬時,弓弦已經把鬆餅交換了過來。花矢警告他會很難喫,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
「居然連朱裏夫人都在胡說八道!」
『妳真是不懂,我是想喫主人做的鬆餅。』
「……媽媽,大家都已經展開行動,不能反悔了。」
沒有不安,也沒有哀傷。
花矢的語氣像在牽制,蒼糸則是又動怒了。
『弓弦,那個是我做的。』
抵達醫院時,母親朱裏就在大門口等她。
「怎麼可能沒關係……!」
「……花矢大人!」
結束檢查,從診間出來的住院患者詫異地看着他們。本山派來的人還沒到,只是這段對話也不能讓人聽見。
──實在太值得了。
弓弦的鬆餅很完美,漂亮得像外面店家的餐點。
她接到了英泉的聯絡。女兒的模樣比離開醫院時更慘不忍睹,朱裏看着她,掩不住一臉悲痛,但還是馬上帶她去見蒼糸。
「不是的,我是在拜託你默許這樣的行爲。愚蠢又任性的拂曉射手向其他神祇提出令人爲難的要求,幫助自己寵愛的守護人。大家都會相信這個說法。我希望那些伸出援手的人能儘量不受到波及……這方面需要你的協助……」
「……」
──如果我要付出的代價是惡名還是什麼懲罰,那實在太值得了。
他二度出言斥責。
然而身爲母親,朱裏再也聽不下去了。
「不然你要把責任全部推給小孩子嗎!」
他這麼說,完全不理會警告。
就算是花矢的守護人,沒有事先徵得家屬同意,擅自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行爲。她先是捱了這麼一頓罵。另外也被責備弓弦就算有可能得救,花矢受到的損害也太大了。
就在她偷偷拭淚時,車子開到了醫院。
那是最近的幸福回憶。
希望發芽了,她不想讓思考偏向負面。
──那個鬆餅很好喫。
這建議來得沒頭沒腦,三人一時間沉默了好幾秒。
歡樂的時光。
蒼糸不像是嘲諷,而是悲傷地說:
『我很少有練習的機會。』
花矢哀嘆着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成功,弓弦像是覺得很有趣,壓抑着笑聲偷笑。
在朱裏的提議下,三個人移動到更少人走動的走廊深處。花矢繼續說了起來。
「我知道,不過我會把錯攬在自己身上。其他人想要保護我,可是萬一受到譴責,我會說是我威脅他們配合。」
花矢、蒼糸與朱裏,三個人討論了很長一段時間。
「……妳要我裝傻嗎……?」
──弓弦。
──好事。
「……媽媽?」
──要想些好事。
就算接着派來的是隻把自己當成工具的守護人也無所謂。
蒼糸壓低了音量。
反過來說,花矢的也不算差,只可惜翻面失敗,變成了水窪潑濺開來的形狀。
兒子說不定能得救,然而蒼糸遲遲無法同意這樣的做法。
「朱裏夫人,這種說法還是太牽強了。我同意大家不認爲花矢大人是危險分子,可是推託說是朱裏夫人的指示,未免過於做作。」
她不想讓司機看見自己哭泣的模樣,不想讓對方不知所措。
面對花矢『不然妳有什麼話要說』的視線,朱裏回答的態度相當嚴肅。
她的腦中只有弓弦,但是一再回想起弓弦受傷的模樣,她恐怕身心都撐不住。
「……妳有這份想救弓弦的心意,我很高興,不過這麼做實在太莽撞了……況且,評價會受到影響的不只是花矢大人。」
『嗯,那好吧……』
朱裏似乎也能理解,點頭表達同意。
『那麼,把我們一起看家的日子訂爲鬆餅日,妳覺得怎麼樣?』
「我的評價下跌也沒關係。」
總之只要他活着就好。女孩想過萬一弓弦死了,就要隨他而去,因此再怎麼殘酷的對待與抨擊,在她看來都無足輕重。
「……花矢,妳不能這麼做。」
「我這話有憑有據。我女兒可是個乖女孩。」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妳說,一切都是媽媽的指示。」
雖然是爲了不要讓自己情緒低落,爲了養精蓄銳而喚起的美好回憶,花矢閉上的雙眼又流出了眼淚。
蒼糸罕見地大聲喊叫。他要求花矢離開時,也沒有這麼激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相當深情的表現。
他們討論的地方在沒有什麼人經過的醫院走廊,但也不是空無一人。
──太值得了。
剩下的人生就算是暗灰色的,只要能在遠方祈禱弓弦的幸福,接到他報平安的隻字片語,這樣絕對更好。
朱裏手扠腰,駁斥了回去。
萬一他覺得這不是冷靜思考出來的計劃就慘了。尤其是要讓蒼糸這種理性的人同意,自己也必須表現出沉着的態度。
「我看……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可是蒼糸先生,我常在頂撞高層,比花矢更適合這樣的角色。」
花矢又再說出了同一句話。
「那是因爲您家族成員有大老在……不如您向家族請託,請他們儘可能保護花矢大人,這種行動還比較有建設性。」
經過三年的寢食與共,以及登山共度的時間,花矢知道要讓他同意要求,保持冷靜是必要條件。她儘可能以平靜的態度解釋。
「這我知道……」
『你可以直說我做得很爛。』
那也是花矢想恢復的日常生活。
「爸爸也同意,是他要我到醫院來的。」
花矢的措辭強硬,氣氛眼見就要演變成一對二的局面。
喝斥聲響起。
淚水宛如浪潮來了又去,徒增內心的哀慼。
『非常前衛的造型。』
「蒼糸……這麼做一定也會讓你惹上麻煩。人們會批評說就算是出了兩任守護人的家族,也不該受到特別關照。萬一真的有人這麼說……你就說自己不知情,是對方自作主張。我現在會把這個祕密告訴你,只是希望行動時你不要出手阻止……」
疼愛女兒的朱裏舉雙手贊成這個計劃,但是無法忍受隨之而來的對女兒的批判。
她首先想起的是昨天做的鬆餅。
『還有成長空間,以後再改進就行了。』
花矢急得要命,但要是心浮氣躁,馬上就會被蒼糸看穿。
「我不是指本人的個性,而是平日的表現。之前沒有惹出什麼大問題的孩子忽然造反,說全是自己的錯,這話有人會相信嗎?」
「……媽媽?」
她說不定會被迫從高中退學,也可能不能再與父母同住。礙於制度,無法解除她的職責,遭孤立並且冷落至死是最可能發生的情形。
花矢這話並非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她在某種程度上也料到了自己會遭受的懲處。
「……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不是很想這麼說……萬一這件事情曝光,花矢大人很有可能受到嚴懲,以達到警偈效果。如果大家覺得十來歲的少女神講的話不能輕信也就算了,只是恐怕不會出現這樣的風向。畢竟有個頑強的派系,堅持要恢復跟不上時代的管理制度……」
花矢與蒼糸的眼神交會,互相點了個頭。這事花矢也知道,有反對派的存在。
重視形式更甚於現在活着的人,這種情形不僅限於巫覡一族。
維持傳統當然也很重要,就算只有殘骸留下,爲保存『曾經存在』的事實而努力,也是爲了不忘記歷史。
不過,把明顯侵犯人權的做法當成傳統美德,以現代價值觀看來實在荒謬至極。
蒼糸與輝矢可說是處在轉換期的世代。
「這次的行動剛好讓他們抓到把柄,結束後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懲罰……可惜好不容易纔阻止了射手的孤立狀態……」
當自己的孩子出生或是遇到類似情形時,考慮到未來,想盡辦法保護現在活着的人。
蒼糸正是費盡千辛萬苦這麼做的人。
花矢則是受惠的一方。
她聽着蒼糸的話,不由自主低頭向他致歉。
「對不起……破壞了蒼糸和輝矢哥的努力,對不起……」
「花矢大人,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蒼糸說得吞吞吐吐。
「我懂。你……你不是在懊悔自己的努力都白費了,你是爲了我着想,擔心這麼做會影響到射手的待遇。」
「……」
「老是給你惹麻煩……真的很抱歉。」
她說到這裏抬起頭來。因爲在說接下來這些話時,必須直視對方的雙眼。
「你一定對我有很多不滿的地方,等事情結束後-你要怎麼罵我都沒關係。不過,請你答應救弓弦一命。我的行動還有衆人的協助……都攸關弓弦的未來。如果兒子能得救,你也會這麼做吧……?」
他的態度嚴肅,花矢也挺直了腰桿。
「我們合作得很好……」
花矢誤判了蒼糸。
──其實是我在逼蒼糸。
只要你同意,我甘願犧牲自己。
是自己逼得這孩子惹出這種事來。
「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我們……」
「……看來妳和弓弦相處得很好。」
「儘管是假日,他還是幫我整理了頭髮。」
蒼糸的語氣比剛纔還要苦澀。
所有人都有張對外的臉,而他的面具比別人的更厚重,唯有真正交心的對象,才能看到面具背後的那張臉。
他這個善良的大人必定是這麼想的吧。
「我知道。還有弓弦對妳很執着也是……」
「我那麼說,把妳逼急了嗎……?」
她以爲蒼糸一定會很高興,會爲了弓弦同意。
「嗯……這是真的。」
「爲什麼要忽然拜託其他的神?」
「結束後,再由我來出面處理。我會爲自己的行爲負起責任,不逃也不躲。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拜託,請將這件事交給我。」
「花矢……」
巫覡蒼糸這個男人非常難以捉摸。
花矢差點發出哀叫。
不會把情感表現出來,蒼糸就是這樣的男人。
──明明就只是昨天的事。
她不由得忘了自己在說服對方,露出了最真實的反應。
「真的是真的。」
「蒼糸……」
「他對我說過自己有那種感覺。」
「……我說『只要家人陪伴他』,說得很冷淡。」
她不想看見女兒受苦,但也無法因爲心理障礙或是利弊考量,對可以得救的生命見死不救。
「他說,在我參加成人式的時候,要負責打理我的髮型,所以在練習……還說要把我的照片寄給你。弓弦很熱衷於我的事情……」
「是我把妳逼急了嗎……?」
「唔,爲了……弓弦。」
我沒有騙人,她需要對方明白這一點。
「不是的!你有爲我着想……所以那些話都很合理。」
所以一旦接觸到他拿下面具的那原本體貼的一面,就會深深受到他的吸引。
「妳可能以爲我在嫌妳礙事。」
花矢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好想回到弓弦還沒出事的昨天。
「請說。」
「花矢大人怎麼會覺得這是在騙人?」
「……我傷害了妳嗎……」
花矢侃侃而談,語氣如同本人所說的已有心理準備。
「媽媽應該也很關心弓弦。如果妳在我的立場會怎麼做?絕對也會採取和我相同的行動。現在要以弓弦爲優先……」
「沒錯……」
老實說,她沒想到會談得這麼不順利。
花矢好不容易找到了救弓弦的方法,倒也想問蒼糸考慮這麼久是『爲什麼』。
同時,她也思考起兩人的關係。
蒼糸的神情十分苦惱。
「…………」
好想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花矢在解釋計劃時,他的面具可能就快掉了下來,現在則是完全失去了面具。
花矢想起弓弦健康的模樣,那不過是十幾個小時前的事。
「我不覺得花矢大人在說謊。」
「雖然也有爭執,我們更常共同努力。昨天我還和弓弦一起下廚喫飯。我們做了鬆餅。」
她面向朱裏說。
「…………那孩子覺得與花矢大人的相遇是命中註定。」
她說着說着,對弓弦的思念也更加強烈。
「蒼糸。」
花矢成功說服了朱裏,接着只要蒼糸點頭同意,就能繼續行動。
他們的確是彼此關心,這一點無庸置疑。
「…………花矢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他恐怕是刻意在日常生活戴上面具。
蒼糸臉上的罪惡感愈來愈深,花矢見了,語氣更加激動。
蒼糸沉默不語。
「這話聽起來像是藉口,其實我是希望妳能迴避。我不想要妳再受到傷害……因爲我的家人一定會傷害妳……我不想看見那種情形發生。」
他當面質問『爲什麼』,花矢一時間答不出來。
「執着就太……」
蒼糸打破了沉默。
她感覺到蒼糸拿下了面具。
「花矢大人……」
花矢知道,自己未經思考的行動傷害了他。
蒼糸這個人是非分明,他有寬容的度量,並且戴着面具。此時他只感到痛苦。
花矢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蒼糸於心不忍地說:
就算是認識他的人,也會覺得他的個性冷漠。
蒼糸的表情很受傷,內心情感顯露了出來,眼裏訴諸着哀傷。
他會爲了別人行動,但是他真正的想法藏在內心深處,鮮少說出口。
「……我不認爲妳這麼做是出於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他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來,觸摸的手是多麼溫暖。
她想着他,想着模樣還沒變得慘不忍睹的他。
同住在一起還有希望他兒子接任守護人時,蒼糸總是隻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沒有對花矢表達出自己的心情。蒼糸這樣的行爲,想必是因爲執着於『大人』的身份。花矢是小孩子,自己則是大人。
「我沒有考慮到花矢大人現在的心情……」
「……」
他們都很重視對方。
「因爲……」
花矢哀求似的抓住蒼糸的手臂。
兩人是主從,像朋友一樣陪伴彼此,相處上則是形同家人。無法定義的關係裏,沒辦法有個明確的界定。
──他爲什麼不肯馬上同意?
朱裏還是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但終究點頭同意了。
她聲音有點啞,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他很重視我,總是在爲我着想,可是就算他沒有那麼做,我也很珍惜他,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但蒼糸才該別這麼想。我單純是出於自己的慾望想救弓弦,所以拜託其他神祇,不是你逼得我這麼做。」
深入對話後,纔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那時候你是這麼想的啊』。
花矢等待沉默的蒼糸回答。
蒼糸似乎還是認爲是自己的話逼得花矢做出這樣的行爲。
那個安然度過的假日已令她深感懷念。
「媽媽也是。希望妳能理解。」
正當花矢開始感到煩躁時──
她終於明白他高興不起來的原因了。
「……騙人。」
「我是說真的……」
「我是說真的。蒼糸你也許不知道……我和弓弦……雖然會吵架……但我們是非常盡責的射手與守護人……我想救他……是因爲我……我喜歡蒼糸的兒子這個人……」
花矢晃動起自己抓住的手,希望下意識移開視線的蒼糸能夠看着自己。
花矢感到困惑,她從沒聽過他這麼說。
「他一定是無可奈何才那麼說的。」
他是萬不得已才代替父親來到愛尼詩,所以花矢一直有罪惡感。
「蒼糸你也是因爲我的要求,不得不交出弓弦的吧。那種話只是託辭……不然就是在安慰你。」
她無法相信。然而蒼糸說得斬釘截鐵。
「他要是那種態度,我不會把自己重要的兒子交出去。」
聽見他堅決的語氣,花矢覺得不知所措。
「花矢大人,希望妳別誤會了。我也……不想把妳交給對本山唯命是從的守護人。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纔去詢問兒子的意願,就只是這樣而已。我那麼做,不是因爲妳的命令。」
花矢目不轉睛地看着蒼糸。
「至於兒子受到指名這件事,說我心裏完全沒有不滿是騙人的,不過……我認爲那也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
「再說,妳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大人不可能把小孩的話當真。」
「可是我是拂曉射手……」
「妳的確是有高貴的身份,不過在我心裏,妳就只是個一起生活三年、受我保護的小女孩。」
蒼糸爲了讓她明白,又繼續說下去。
「妳哭着說想見父母親的模樣,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
他將原本該給弓弦的時間,投注在花矢身上。
「我對妳之後的人生需要負起責任,對妳也有感情。那不是妳的決定,是那時候已經是大人的我所下的決定。既然我得離開,至少讓我的家人……」
他是個冷靜的人,但是對花矢的確有感情在。
「……」
「我知道了,花矢大人……算我一份。」
朱裏悔恨地咬緊了脣。
如果是爲了弓弦,她恐怕可以哭上一輩子。
──我想向他道謝還有道歉。
這話不是在袒護。
「……不是的,是我的錯。」
蒼糸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抓住了花矢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像在溫暖她的掌心。
道歉的話說多了,說不定對方也會覺得厭煩。
這種話根本不需要特地說出口,花矢起初是這麼想的,但或許弓弦同樣有很多時候不明白花矢的心情,那麼自己確實也該對他說清楚。
花矢眨了眨眼,不明白蒼糸的意思。
──如果有機會對他說,我不在乎往後的人生變成什麼樣子。
將年幼的主人交給自己的兒子後,他只能聽說大致的情形。終於重逢後,他親眼見到自己的行爲導致的後果,自己也感到了迷惘。
就像蒼糸說的,花矢有點想太多了,或許也可以說是有自罰的傾向。
「…………看到妳現在這個樣子,我實在忍不住想起那個時候的妳。我很高興弓弦有機會得救……只是如果要妳犧牲……這麼做不對……我想弓弦也不會開心……」
爲了想辦法接受不自由的生活,形成了如此的精神構造。
不記得。
「對不起……」
也許這是射手必備的能力。
花矢思考了幾秒鐘,因爲實在記不得,於是回答了自己可能會說的話。
然而,花矢能做的只有道歉。
「這件事就交給我。我願意爲弓弦赴湯蹈火,我會證明這一點。」
與利益還是面子無關,動機很單純,就只是想救要好的男孩子。
「…………花矢大人,妳從小就是這樣,一點也沒變。」
日夜與秋天的救人計劃,就這樣正式展開了。
對於蒼糸的行爲與弓弦的心意,花矢只覺得過意不去。
「不對,妳是這麼說的:『神選上我,是因爲我不乖嗎』。」
「我也想和兒子再說說話……我知道自己沒有這麼說的立場,可以拜託妳救回弓弦的命嗎……」
「拜託你……蒼糸……」
「聽到妳這番話……我也有話想對兒子說。」
「……請多指教?」
花矢晃動着被握住的手,答了聲『嗯』。
「……什麼話?」
眼前的大人還是不肯同意,但看得出來想法開始有了變化。
「爲什麼要道歉……」
現在這個時候,必須爲他堅強起來。
花矢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說過這種話。
「妳還記得自己成爲射手時,對我說過什麼話嗎?」
「我對妳說,不是那樣的。或許這樣的想法,是妳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
儘管不知道已經流了多少淚水,眼裏仍然湧起一片汪洋。
「拜託你答應……蒼糸……」
「我想救弓弦,我希望弓弦能活下來。」
「蒼糸。」
蒼糸深深低下頭來,對她提出請求。
「我會告訴妻子,這事需要她的幫助。」
雖然有短暫的沉默,他終於也做出了決定。
──我想見弓弦。
「你也許會覺得我這些行爲很蠢,不夠明確,讓人沒辦法放心。我什麼保證也給不了,不過……拜託給我一個努力的機會……」
他並非沒有遲疑。
「……我很清楚忍受最多的人是誰,花矢大人。我不知道自己離開後,妳像這樣有那麼多煩惱……我才感到抱歉……我沒注意到,原來妳這麼多慮……」
畢竟不是射手的她,就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而已。
「……」
「你有受到主人的喜愛。」
「不是因爲你責怪我……真的不是……」
蒼糸苦笑了出來。
「我讓蒼糸忍受了這麼多……」
「我會小心不讓其他人,當然還有你、你的家人以及弓弦受到抨擊。秋天代行者大人與她的護衛官已經在過來這裏的路上,輝矢哥和慧劍也會提供協助。只要你答應,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拜託你……」
「蒼糸……」
脫口而出的只有道歉的話。
──蒼糸。
花矢央求着蒼糸。
相較於隨侍花矢的那個時候,他此時的身軀顯得渺小許多。
對喜歡自己兒子的女孩所產生的疼愛,在最後戰勝了所有疑慮。
正因爲如此脆弱──
他讓她變得脆弱,愛讓她變得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