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射手

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7968 字

《春夏秋冬代行者》拂曉射手 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插圖(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拂曉射手 · 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 第1張插圖

全身溼透的花矢回到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過後。

爲了躲開警衛的注意,她無法撐傘離開。

雖然半路上意識到可以帶把摺疊傘,不過她身上只帶了手機,還有爸爸爲以備不時之需,塞到她手裏的萬圓鈔票及信用卡。

她爲弄溼了坐墊一事向計程車司機道歉,緊張地坐進車裏。

花矢過着每天都受到管制的生活,一個人搭計程車對她來說就是場大冒險,她連把地點告訴司機的聲音都在發抖。

年輕的女孩子。破爛的登山裝。着急的模樣。

再加上目的地是醫院,司機似乎察覺到了是什麼狀況,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開車。

花矢有好一陣子都只是安靜地看着車窗外的景色,後來她決定趁抵達醫院前的短暫時間閉目養神。

神事結束後,她就沒有好好休息過。

她需要在見到蒼糸前讓心情沉澱下來,好條理分明地闡述自己的意見。

然而,沉默地關上視野後,腦裏浮現出的只有痛苦的回憶。

對他的頭部大量出血的恐懼。

他癱軟地垂落的手臂。

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沒有意識的人扶起來是這麼沉重。

她喚着他的名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半張的嘴裏也在流血。

全部都是痛苦的回憶。

如果自己能替代他就好了。

追根究柢,如果弓弦不是守護人的話──

記憶的閃現讓花矢一再感到目眩與噁心想吐。她已經沒有東西好吐,只有胃酸在翻攪。

大腦強制展開自我防禦機制,阻止記憶重現。

也許聽聞的情報帶來的衝擊過於強烈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他說完才赫然一驚,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蒼糸朝朱裏說:

『弓弦,你喜歡鬆餅嗎?』

『我的給花矢大人,這個給我。』

她不能認輸。

──不過只要弓弦能得救……

『和妳一起下廚很好玩。』

兩人在加上喜歡的水果、鮮奶油和巧克力醬時,弓弦已經把鬆餅交換了過來。花矢警告他會很難喫,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

「居然連朱裏夫人都在胡說八道!」

『妳真是不懂,我是想喫主人做的鬆餅。』

「……媽媽,大家都已經展開行動,不能反悔了。」

沒有不安,也沒有哀傷。

花矢的語氣像在牽制,蒼糸則是又動怒了。

『弓弦,那個是我做的。』

抵達醫院時,母親朱裏就在大門口等她。

「怎麼可能沒關係……!」

「……花矢大人!」

結束檢查,從診間出來的住院患者詫異地看着他們。本山派來的人還沒到,只是這段對話也不能讓人聽見。

──實在太值得了。

弓弦的鬆餅很完美,漂亮得像外面店家的餐點。

她接到了英泉的聯絡。女兒的模樣比離開醫院時更慘不忍睹,朱裏看着她,掩不住一臉悲痛,但還是馬上帶她去見蒼糸。

「不是的,我是在拜託你默許這樣的行爲。愚蠢又任性的拂曉射手向其他神祇提出令人爲難的要求,幫助自己寵愛的守護人。大家都會相信這個說法。我希望那些伸出援手的人能儘量不受到波及……這方面需要你的協助……」

「……」

──如果我要付出的代價是惡名還是什麼懲罰,那實在太值得了。

他二度出言斥責。

然而身爲母親,朱裏再也聽不下去了。

「不然你要把責任全部推給小孩子嗎!」

他這麼說,完全不理會警告。

就算是花矢的守護人,沒有事先徵得家屬同意,擅自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行爲。她先是捱了這麼一頓罵。另外也被責備弓弦就算有可能得救,花矢受到的損害也太大了。

就在她偷偷拭淚時,車子開到了醫院。

那是最近的幸福回憶。

希望發芽了,她不想讓思考偏向負面。

──那個鬆餅很好喫。

這建議來得沒頭沒腦,三人一時間沉默了好幾秒。

歡樂的時光。

蒼糸不像是嘲諷,而是悲傷地說:

『我很少有練習的機會。』

花矢哀嘆着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成功,弓弦像是覺得很有趣,壓抑着笑聲偷笑。

在朱裏的提議下,三個人移動到更少人走動的走廊深處。花矢繼續說了起來。

「我知道,不過我會把錯攬在自己身上。其他人想要保護我,可是萬一受到譴責,我會說是我威脅他們配合。」

花矢、蒼糸與朱裏,三個人討論了很長一段時間。

「……妳要我裝傻嗎……?」

──弓弦。

──好事。

「……媽媽?」

──要想些好事。

就算接着派來的是隻把自己當成工具的守護人也無所謂。

蒼糸壓低了音量。

反過來說,花矢的也不算差,只可惜翻面失敗,變成了水窪潑濺開來的形狀。

兒子說不定能得救,然而蒼糸遲遲無法同意這樣的做法。

「朱裏夫人,這種說法還是太牽強了。我同意大家不認爲花矢大人是危險分子,可是推託說是朱裏夫人的指示,未免過於做作。」

她不想讓司機看見自己哭泣的模樣,不想讓對方不知所措。

面對花矢『不然妳有什麼話要說』的視線,朱裏回答的態度相當嚴肅。

她的腦中只有弓弦,但是一再回想起弓弦受傷的模樣,她恐怕身心都撐不住。

「……妳有這份想救弓弦的心意,我很高興,不過這麼做實在太莽撞了……況且,評價會受到影響的不只是花矢大人。」

『嗯,那好吧……』

朱裏似乎也能理解,點頭表達同意。

『那麼,把我們一起看家的日子訂爲鬆餅日,妳覺得怎麼樣?』

「我的評價下跌也沒關係。」

總之只要他活着就好。女孩想過萬一弓弦死了,就要隨他而去,因此再怎麼殘酷的對待與抨擊,在她看來都無足輕重。

「……花矢,妳不能這麼做。」

「我這話有憑有據。我女兒可是個乖女孩。」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妳說,一切都是媽媽的指示。」

雖然是爲了不要讓自己情緒低落,爲了養精蓄銳而喚起的美好回憶,花矢閉上的雙眼又流出了眼淚。

蒼糸罕見地大聲喊叫。他要求花矢離開時,也沒有這麼激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相當深情的表現。

他們討論的地方在沒有什麼人經過的醫院走廊,但也不是空無一人。

──太值得了。

剩下的人生就算是暗灰色的,只要能在遠方祈禱弓弦的幸福,接到他報平安的隻字片語,這樣絕對更好。

朱裏手扠腰,駁斥了回去。

萬一他覺得這不是冷靜思考出來的計劃就慘了。尤其是要讓蒼糸這種理性的人同意,自己也必須表現出沉着的態度。

「我看……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可是蒼糸先生,我常在頂撞高層,比花矢更適合這樣的角色。」

花矢又再說出了同一句話。

「那是因爲您家族成員有大老在……不如您向家族請託,請他們儘可能保護花矢大人,這種行動還比較有建設性。」

經過三年的寢食與共,以及登山共度的時間,花矢知道要讓他同意要求,保持冷靜是必要條件。她儘可能以平靜的態度解釋。

「這我知道……」

『你可以直說我做得很爛。』

那也是花矢想恢復的日常生活。

「爸爸也同意,是他要我到醫院來的。」

花矢的措辭強硬,氣氛眼見就要演變成一對二的局面。

喝斥聲響起。

淚水宛如浪潮來了又去,徒增內心的哀慼。

『非常前衛的造型。』

「蒼糸……這麼做一定也會讓你惹上麻煩。人們會批評說就算是出了兩任守護人的家族,也不該受到特別關照。萬一真的有人這麼說……你就說自己不知情,是對方自作主張。我現在會把這個祕密告訴你,只是希望行動時你不要出手阻止……」

疼愛女兒的朱裏舉雙手贊成這個計劃,但是無法忍受隨之而來的對女兒的批判。

她首先想起的是昨天做的鬆餅。

『還有成長空間,以後再改進就行了。』

花矢急得要命,但要是心浮氣躁,馬上就會被蒼糸看穿。

「我不是指本人的個性,而是平日的表現。之前沒有惹出什麼大問題的孩子忽然造反,說全是自己的錯,這話有人會相信嗎?」

「……媽媽?」

她說不定會被迫從高中退學,也可能不能再與父母同住。礙於制度,無法解除她的職責,遭孤立並且冷落至死是最可能發生的情形。

花矢這話並非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她在某種程度上也料到了自己會遭受的懲處。

「……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不是很想這麼說……萬一這件事情曝光,花矢大人很有可能受到嚴懲,以達到警偈效果。如果大家覺得十來歲的少女神講的話不能輕信也就算了,只是恐怕不會出現這樣的風向。畢竟有個頑強的派系,堅持要恢復跟不上時代的管理制度……」

花矢與蒼糸的眼神交會,互相點了個頭。這事花矢也知道,有反對派的存在。

重視形式更甚於現在活着的人,這種情形不僅限於巫覡一族。

維持傳統當然也很重要,就算只有殘骸留下,爲保存『曾經存在』的事實而努力,也是爲了不忘記歷史。

不過,把明顯侵犯人權的做法當成傳統美德,以現代價值觀看來實在荒謬至極。

蒼糸與輝矢可說是處在轉換期的世代。

「這次的行動剛好讓他們抓到把柄,結束後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懲罰……可惜好不容易纔阻止了射手的孤立狀態……」

當自己的孩子出生或是遇到類似情形時,考慮到未來,想盡辦法保護現在活着的人。

蒼糸正是費盡千辛萬苦這麼做的人。

花矢則是受惠的一方。

她聽着蒼糸的話,不由自主低頭向他致歉。

「對不起……破壞了蒼糸和輝矢哥的努力,對不起……」

「花矢大人,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蒼糸說得吞吞吐吐。

「我懂。你……你不是在懊悔自己的努力都白費了,你是爲了我着想,擔心這麼做會影響到射手的待遇。」

「……」

「老是給你惹麻煩……真的很抱歉。」

她說到這裏抬起頭來。因爲在說接下來這些話時,必須直視對方的雙眼。

「你一定對我有很多不滿的地方,等事情結束後-你要怎麼罵我都沒關係。不過,請你答應救弓弦一命。我的行動還有衆人的協助……都攸關弓弦的未來。如果兒子能得救,你也會這麼做吧……?」

他的態度嚴肅,花矢也挺直了腰桿。

「我們合作得很好……」

花矢誤判了蒼糸。

──其實是我在逼蒼糸。

只要你同意,我甘願犧牲自己。

是自己逼得這孩子惹出這種事來。

「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我們……」

「……看來妳和弓弦相處得很好。」

「儘管是假日,他還是幫我整理了頭髮。」

蒼糸的語氣比剛纔還要苦澀。

所有人都有張對外的臉,而他的面具比別人的更厚重,唯有真正交心的對象,才能看到面具背後的那張臉。

他這個善良的大人必定是這麼想的吧。

「我知道。還有弓弦對妳很執着也是……」

「我那麼說,把妳逼急了嗎……?」

她以爲蒼糸一定會很高興,會爲了弓弦同意。

「嗯……這是真的。」

「爲什麼要忽然拜託其他的神?」

「結束後,再由我來出面處理。我會爲自己的行爲負起責任,不逃也不躲。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拜託,請將這件事交給我。」

「花矢……」

巫覡蒼糸這個男人非常難以捉摸。

花矢差點發出哀叫。

不會把情感表現出來,蒼糸就是這樣的男人。

──明明就只是昨天的事。

她不由得忘了自己在說服對方,露出了最真實的反應。

「真的是真的。」

「蒼糸……」

「他對我說過自己有那種感覺。」

「……我說『只要家人陪伴他』,說得很冷淡。」

她不想看見女兒受苦,但也無法因爲心理障礙或是利弊考量,對可以得救的生命見死不救。

「他說,在我參加成人式的時候,要負責打理我的髮型,所以在練習……還說要把我的照片寄給你。弓弦很熱衷於我的事情……」

「是我把妳逼急了嗎……?」

「唔,爲了……弓弦。」

我沒有騙人,她需要對方明白這一點。

「不是的!你有爲我着想……所以那些話都很合理。」

所以一旦接觸到他拿下面具的那原本體貼的一面,就會深深受到他的吸引。

「妳可能以爲我在嫌妳礙事。」

花矢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好想回到弓弦還沒出事的昨天。

「請說。」

「花矢大人怎麼會覺得這是在騙人?」

「……我傷害了妳嗎……」

花矢侃侃而談,語氣如同本人所說的已有心理準備。

「媽媽應該也很關心弓弦。如果妳在我的立場會怎麼做?絕對也會採取和我相同的行動。現在要以弓弦爲優先……」

「沒錯……」

老實說,她沒想到會談得這麼不順利。

花矢好不容易找到了救弓弦的方法,倒也想問蒼糸考慮這麼久是『爲什麼』。

同時,她也思考起兩人的關係。

蒼糸的神情十分苦惱。

「…………」

好想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花矢在解釋計劃時,他的面具可能就快掉了下來,現在則是完全失去了面具。

花矢想起弓弦健康的模樣,那不過是十幾個小時前的事。

「我不覺得花矢大人在說謊。」

「雖然也有爭執,我們更常共同努力。昨天我還和弓弦一起下廚喫飯。我們做了鬆餅。」

她面向朱裏說。

「…………那孩子覺得與花矢大人的相遇是命中註定。」

她說着說着,對弓弦的思念也更加強烈。

「蒼糸。」

花矢成功說服了朱裏,接着只要蒼糸點頭同意,就能繼續行動。

他們的確是彼此關心,這一點無庸置疑。

「…………花矢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他恐怕是刻意在日常生活戴上面具。

蒼糸臉上的罪惡感愈來愈深,花矢見了,語氣更加激動。

蒼糸沉默不語。

「這話聽起來像是藉口,其實我是希望妳能迴避。我不想要妳再受到傷害……因爲我的家人一定會傷害妳……我不想看見那種情形發生。」

他當面質問『爲什麼』,花矢一時間答不出來。

「執着就太……」

蒼糸打破了沉默。

她感覺到蒼糸拿下了面具。

「花矢大人……」

花矢知道,自己未經思考的行動傷害了他。

蒼糸這個人是非分明,他有寬容的度量,並且戴着面具。此時他只感到痛苦。

花矢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蒼糸於心不忍地說:

就算是認識他的人,也會覺得他的個性冷漠。

蒼糸的表情很受傷,內心情感顯露了出來,眼裏訴諸着哀傷。

他會爲了別人行動,但是他真正的想法藏在內心深處,鮮少說出口。

「……我不認爲妳這麼做是出於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他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來,觸摸的手是多麼溫暖。

她想着他,想着模樣還沒變得慘不忍睹的他。

同住在一起還有希望他兒子接任守護人時,蒼糸總是隻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沒有對花矢表達出自己的心情。蒼糸這樣的行爲,想必是因爲執着於『大人』的身份。花矢是小孩子,自己則是大人。

「我沒有考慮到花矢大人現在的心情……」

「……」

他們都很重視對方。

「因爲……」

花矢哀求似的抓住蒼糸的手臂。

兩人是主從,像朋友一樣陪伴彼此,相處上則是形同家人。無法定義的關係裏,沒辦法有個明確的界定。

──他爲什麼不肯馬上同意?

朱裏還是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但終究點頭同意了。

她聲音有點啞,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他很重視我,總是在爲我着想,可是就算他沒有那麼做,我也很珍惜他,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但蒼糸才該別這麼想。我單純是出於自己的慾望想救弓弦,所以拜託其他神祇,不是你逼得我這麼做。」

深入對話後,纔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那時候你是這麼想的啊』。

花矢等待沉默的蒼糸回答。

蒼糸似乎還是認爲是自己的話逼得花矢做出這樣的行爲。

那個安然度過的假日已令她深感懷念。

「媽媽也是。希望妳能理解。」

正當花矢開始感到煩躁時──

她終於明白他高興不起來的原因了。

「……騙人。」

「我是說真的……」

「我是說真的。蒼糸你也許不知道……我和弓弦……雖然會吵架……但我們是非常盡責的射手與守護人……我想救他……是因爲我……我喜歡蒼糸的兒子這個人……」

花矢晃動起自己抓住的手,希望下意識移開視線的蒼糸能夠看着自己。

花矢感到困惑,她從沒聽過他這麼說。

「他一定是無可奈何才那麼說的。」

他是萬不得已才代替父親來到愛尼詩,所以花矢一直有罪惡感。

「蒼糸你也是因爲我的要求,不得不交出弓弦的吧。那種話只是託辭……不然就是在安慰你。」

她無法相信。然而蒼糸說得斬釘截鐵。

「他要是那種態度,我不會把自己重要的兒子交出去。」

聽見他堅決的語氣,花矢覺得不知所措。

「花矢大人,希望妳別誤會了。我也……不想把妳交給對本山唯命是從的守護人。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纔去詢問兒子的意願,就只是這樣而已。我那麼做,不是因爲妳的命令。」

花矢目不轉睛地看着蒼糸。

「至於兒子受到指名這件事,說我心裏完全沒有不滿是騙人的,不過……我認爲那也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

「再說,妳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大人不可能把小孩的話當真。」

「可是我是拂曉射手……」

「妳的確是有高貴的身份,不過在我心裏,妳就只是個一起生活三年、受我保護的小女孩。」

蒼糸爲了讓她明白,又繼續說下去。

「妳哭着說想見父母親的模樣,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

他將原本該給弓弦的時間,投注在花矢身上。

「我對妳之後的人生需要負起責任,對妳也有感情。那不是妳的決定,是那時候已經是大人的我所下的決定。既然我得離開,至少讓我的家人……」

他是個冷靜的人,但是對花矢的確有感情在。

「……」

「我知道了,花矢大人……算我一份。」

朱裏悔恨地咬緊了脣。

如果是爲了弓弦,她恐怕可以哭上一輩子。

──我想向他道謝還有道歉。

這話不是在袒護。

「……不是的,是我的錯。」

蒼糸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抓住了花矢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像在溫暖她的掌心。

道歉的話說多了,說不定對方也會覺得厭煩。

這種話根本不需要特地說出口,花矢起初是這麼想的,但或許弓弦同樣有很多時候不明白花矢的心情,那麼自己確實也該對他說清楚。

花矢眨了眨眼,不明白蒼糸的意思。

──如果有機會對他說,我不在乎往後的人生變成什麼樣子。

將年幼的主人交給自己的兒子後,他只能聽說大致的情形。終於重逢後,他親眼見到自己的行爲導致的後果,自己也感到了迷惘。

就像蒼糸說的,花矢有點想太多了,或許也可以說是有自罰的傾向。

「…………看到妳現在這個樣子,我實在忍不住想起那個時候的妳。我很高興弓弦有機會得救……只是如果要妳犧牲……這麼做不對……我想弓弦也不會開心……」

爲了想辦法接受不自由的生活,形成了如此的精神構造。

不記得。

「對不起……」

也許這是射手必備的能力。

花矢思考了幾秒鐘,因爲實在記不得,於是回答了自己可能會說的話。

然而,花矢能做的只有道歉。

「這件事就交給我。我願意爲弓弦赴湯蹈火,我會證明這一點。」

與利益還是面子無關,動機很單純,就只是想救要好的男孩子。

「…………花矢大人,妳從小就是這樣,一點也沒變。」

日夜與秋天的救人計劃,就這樣正式展開了。

對於蒼糸的行爲與弓弦的心意,花矢只覺得過意不去。

「不對,妳是這麼說的:『神選上我,是因爲我不乖嗎』。」

「我也想和兒子再說說話……我知道自己沒有這麼說的立場,可以拜託妳救回弓弦的命嗎……」

「拜託你……蒼糸……」

「聽到妳這番話……我也有話想對兒子說。」

「……請多指教?」

花矢晃動着被握住的手,答了聲『嗯』。

「……什麼話?」

眼前的大人還是不肯同意,但看得出來想法開始有了變化。

「爲什麼要道歉……」

現在這個時候,必須爲他堅強起來。

花矢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說過這種話。

「妳還記得自己成爲射手時,對我說過什麼話嗎?」

「我對妳說,不是那樣的。或許這樣的想法,是妳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

儘管不知道已經流了多少淚水,眼裏仍然湧起一片汪洋。

「拜託你答應……蒼糸……」

「我想救弓弦,我希望弓弦能活下來。」

「蒼糸。」

蒼糸深深低下頭來,對她提出請求。

「我會告訴妻子,這事需要她的幫助。」

雖然有短暫的沉默,他終於也做出了決定。

──我想見弓弦。

「你也許會覺得我這些行爲很蠢,不夠明確,讓人沒辦法放心。我什麼保證也給不了,不過……拜託給我一個努力的機會……」

他並非沒有遲疑。

「……我很清楚忍受最多的人是誰,花矢大人。我不知道自己離開後,妳像這樣有那麼多煩惱……我才感到抱歉……我沒注意到,原來妳這麼多慮……」

畢竟不是射手的她,就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而已。

「……」

「你有受到主人的喜愛。」

「不是因爲你責怪我……真的不是……」

蒼糸苦笑了出來。

「我讓蒼糸忍受了這麼多……」

「我會小心不讓其他人,當然還有你、你的家人以及弓弦受到抨擊。秋天代行者大人與她的護衛官已經在過來這裏的路上,輝矢哥和慧劍也會提供協助。只要你答應,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拜託你……」

「蒼糸……」

脫口而出的只有道歉的話。

──蒼糸。

花矢央求着蒼糸。

相較於隨侍花矢的那個時候,他此時的身軀顯得渺小許多。

對喜歡自己兒子的女孩所產生的疼愛,在最後戰勝了所有疑慮。

正因爲如此脆弱──

他讓她變得脆弱,愛讓她變得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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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葉雛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7. 07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8. 08後記
  9. 09特典「寒月凍蝶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10. 10特典「姬鷹櫻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紅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雛菊
  5. 05第二章 春天護衛官 姬鷹櫻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終章 春之舞
  10. 10後記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4. 04第二章 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
  6. 06第四章 夏天現人神 葉櫻姐妹
  7. 07第五章 花葉殘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與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12. 12後記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4. 04第二章 櫻與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6. 06第四章 春與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搖籃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戀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與黃昏的贊M詩
  12. 12終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曉射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曉射手守護人 巫覡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曉射手 巫覡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閃現
  6. 06第四章 神明會議
  7. 07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正在閱讀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從破曉到黃昏
  11. 11終章 千射萬箭
  12. 12後記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風時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鬢顏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開,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顏須臾間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蓮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歸枝,破鏡不重圓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驪得珠
  4. 04第二章 烏雲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羅雲佈
  6. 06第四章 出爾反爾
  7. 07第五章 兵貴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動萬波隨
  9. 09第七章 聽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夢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雲外蒼天
  15. 15終章 秋之舞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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