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千射萬箭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6179 字

黎明二十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冬至期間。
立冬剛過便發生拂曉與黃昏的那件大事,接着時間匆忙流逝,大和正要迎來新的一年。
今天是一年的最後一天──除夕。即便是在這樣的日子,巫祝射手還是得向天空射箭。
巫覡花矢在屋裏靜靜醒來,從牀上起身。
──輝矢哥,謝謝你帶來夜晚。
花矢確認窗外的夜色,大大伸了個懶腰。
接着她自行打理好服裝儀容,下了樓。
屋裏十分安靜,除了花矢以外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這很正常,因爲花矢現在是一個人住在這間屋裏。
花矢駕輕就熟地打開屋裏的燈。
接着她一個人默默做起以前由他人代勞的便飯與登山的準備。
──白飯得從冷凍櫃拿出來解凍。
爲處罰她貿然慫恿其他現人神爲一己私慾所用,她被迫與父母分開。由於射手無法去職,孤獨就是對她的制裁。
制裁相當徹底,連以前到屋裏幫忙的僕傭也不在。
──得傳訊息給媽媽還有守衛,告訴他們我起牀了。
拂曉射手的一天與立冬時有極大的不同。
現在是寒假期間,但她已經休學。
因爲找不到後繼守護人,由本山派來的護衛隊暫時駐守在不知火,每天輪替服勤。
──外面很冷,先開了暖氣再走。
很多事情都變了。
聽說他們和睦相處時,他不禁驚愕地說出『居然有這回事』。
『妳可是高中生一個人生活喔……花矢大人。』
他在本山的立場照理來說岌岌可危,但是他一個字也沒提,只是在擔憂花矢。花矢心想,自己果然喜歡這位體貼的前守護人。
『妳是爲了救人遭到制裁……而且還是……爲了我兒子……』
──我很幸運。
「比起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夫妻兩個人住在一起……總覺得……好像比較融洽……」
「我醒了,你不用每天打電話過來……需要把你加入郵件清單裏嗎?」
「蘋果的。」
「新年快樂。別這麼說,最辛苦的是花矢大人,而且今天意外有很多人在工作喔。」
射手的體制退回舊制,蒼糸感到心痛不已,因此他像這樣從遠處關心着花矢。
真的是這樣。
在失去庇護後油然而生的感謝之情,的確是存在的。
「嗯,有些事要在分開後才能明白……爲了讓我能夠成長,也爲了讓他們重新建立起夫妻關係,我注意到這樣的生活也不錯。所以說,蒼糸……你不需要因爲我有罪惡感。」
花矢聽見那哀傷的聲音,垂下了柳眉。
擔任司機的警衛說,花矢也點頭表示同意。
『飲料也不可以只喝果汁。』
這同樣是一種讓世界正常轉動的行爲。
「你什麼錯也沒有。」
當她說因爲這次的事件獨居時,對方啐了一聲,顯得很生氣。
蒼糸不管說什麼,都讓花矢四兩撥千斤應付了過去,他忍不住感到煩悶。
對於經過這起事件後變得莫名成熟的花矢,蒼糸有話想說。
畢竟今天可是除夕。
「嗯……可是還不滿兩個月吧,這樣真的有達到懲罰的目的嗎……」
花矢覺得蒼糸思索自己的話、喃喃自語的模樣很搞笑,嗤嗤笑了起來。
『…………是,花矢大人。感謝妳在除夕依然帶來白晝。』
「可是我家不是那樣,爸爸想要媽媽的關注,媽媽在那起事件後對爸爸有了新的看法,小孩不在反倒更恩愛。」
『不用向我們道歉,只有妳受這種苦……輝矢大人從立冬後就一直很憤怒,這樣今天終於能放心迎來新年了。四季那裏也已經收到通知,請花矢大人再向他們報告事件的後續發展。』
『太好了,這可是一大進步。』
「他這麼做了嗎?其實我根本沒差……」
『當然有差,現在妳可是隻有一個人。』
『就算有好了,爲了後人着想,妳即使是基於立場,也必須致力於改善環境。』
『融洽是指?』
花矢在確認行囊時,手機響起了鈴聲。雖然已經接近出發時間,花矢還是接起這通電話。
──也得向冬天代行者大人拜年纔行。
「嗯,可是他們住得那麼近……雖然罰我不許與父母同住,但他們說『只要不住在一起就行了』,於是在不知火租了房子……今天他們也來了,明天神事結束後還會再過來。」
──不是隻有壞事。
「笨蛋,不許再說這種話了。還有,愛尼詩的飛機在冬天會因爲下雪無法起飛,要注意一下。」
「嗯。」
『對不起,讓妳這麼孤單……』
『是……』
「你那邊夫妻相處沒問題嗎?禮子夫人還好嗎?上次她送來的果醬很好喫,可以幫我轉達嗎?」
英泉與朱裏和花矢一樣接受了處罰,他們卻暗自表現出反抗的態度,看得出不許他人孤立女兒的意志。花矢開始新生活後儘管也有辛苦的時候,現在則進入了風平浪靜的時期,自有其原因。
「是啊,只是我的心情有點複雜……一般不是認爲小孩子是夫妻關係的潤滑劑嗎?」
蒼糸與他們同住時,看過的夫妻吵架場面實在是多到數不清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日子,都有人無法休息。由於有這些人,世界才能順利轉動。
「再說,我注意到一件事……」
接着,花矢繼續進行上山的準備。
──加油。
「……說到這件事我就難過。我害得你和輝矢哥努力改變的制度倒退……對不起……我對輝矢哥也很過意不去……」
『我另外還有事要報告,妳現在的生活經過重新審議……明年就會解除處罰。今天……終於抗爭成功。一月一日,也就是明天開始,妳就能與家人住在一起,也可以繼續上學。輝矢大人非常有毅力,向大老提出了好幾次請願書……』
也許是因爲風雪太大,雪來不及清除。路很窄,但還是勉強能容車輛通行,她鬆了口氣。她揮去頭頂和肩膀的積雪,坐進車裏。
「接下來雙方高層會好好協調。畢竟四季與巫覡本來就有配合季節調整日出日落時間的關係。」
「不用啦。我做得很好吧?」
「你好,我是花矢。」
她走到崗哨附近,車子已經停在那裏。
她只是想說聲加油,彼此鼓勵。
『花矢大人,我是蒼糸,妳那邊還好嗎?』
『……我和禮子會過去妳那裏拜年,到時候可以見到妳嗎?』
花矢沒有針對特定的對象,如此期許。
『……』
「沒問題。我本來就想向他們拜年,會一併報告。謝謝你。話說回來,蒼糸……你千萬別放在心上,我對結果很滿意。」
『不需要,我會每天打電話。』
他忍不住動怒。畢竟爲救兒子一命而行動的神居然遭到如此對待,他會生氣也很正常。看來這通電話會講很久,花矢放棄整理行李,在長椅坐了下來。之前會有人坐在旁邊,現在沒人在了,她可以盡情把腳伸長。
聽花矢說得這麼無所謂,蒼糸似乎很詫異。
他原本是想直擊痛處,只是花矢照樣一副平心靜氣的樣子。
「新年快樂,抱歉在這種日子還要麻煩你們。」
「我不覺得自己是犧牲品。我本來就是這整起事件的罪魁禍首。把孤立當成制裁,實在太寬容了……」
『我們夫妻倆的關係一直很好……妳喜歡哪一種果醬?』
『什麼事?』
「我沒問題,世上也有其他孤單一人的高中生,不是隻有我而已。」
『我知道了,我會讓她再多做點拿過去。花矢大人,妳可別因爲樂得輕鬆,老是喫麪包。』
花矢笑了。
「最近他們還會牽手呢。雖然說在我面前會害羞得把手放開。」
今天是不管對方是誰,都可以祝福『新年快樂』的日子。
立冬後,日出時間變得更晚的這個時期,每次走到戶外,都會爲了黑夜的漆黑以及風雪的冷冽感到新奇。冬天代行者已經造訪過不知火,完全是一片銀白世界。
「夫妻關係。」
她想對在世界某處孤獨的某人說這句話。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
『花矢大人,妳是知道自己成了調停的犧牲品,所以才這麼說的吧……』
「沒錯,所以我一點也不傷心。只要能幫上你和弓弦,我高興都來不及了。」
「嗯。」
時間是凌晨兩點,已經是新的一年。
花矢必須將白晝帶給所有的人。
花矢輕聲細語說着,像在安撫動怒的男人。
事件結束後見過一面的冬神,是位有些冷漠的青年。
「雖然說我們沒有不合,聽說在夏天那起事件後,四季廳和巫覡一族有了嫌隙。我闖出來的禍使得雙方都成了受害者……由我承擔起所有過錯,雙方前嫌盡釋,我想他們需要共同的敵人。」
在這冰天雪地裏,肯定也有人獨自過活。
想必也有人懷抱着更深的寂寞。
『恩愛啊……』
──擔心的人是我。
『……居然有這回事。』
「嗯。」
『……妳不想見父母親嗎?』
『花矢大人……』
冬天代行者護衛官那位年長的型男似乎也很心痛,要她有事可以通知當地的冬離宮,給了她聯絡方式。
『……』
花矢笑着說,我還沒向天空射箭呢。
實際上,冬離宮的管理員們也會不時來露臉,留下一些食物,像是在照應她。
和蒼糸互道『新年快樂』後,結束了電話。
「知道今天由誰陪同嗎?」
「班表在警衛室裏,需要打電話過去確認嗎?」
「不用麻煩了。反正只要到現場,對方應該會在那裏等。」
花矢遭到孤立,但是射手的工作需要有人監督。
因爲違反大老的指令,代替守護人的同行者只能在現場與射手會合。要說沒效率,也真的是很沒效率的工作方式。
「老實說,我覺得這種制度很蠢……一點也沒有考慮到現場狀況。」
花矢對抱怨的司機說:
「啊,不過……好像從新年就會解除一些懲罰,接送工作說不定會交給別人。有這個可能……這段時間辛苦了。」
「這樣好嗎?與其把花矢大人交給奇怪的人,還不如由我們警衛來兼任。上頭都不聽人話,只會找麻煩……」
面對因爲感同身受而產生的怒氣,花矢不禁苦笑。
抵達不知火嶽山腳後,司機打着呵欠,把車停了下來。
花矢向對方道謝後,走出車子。
從車子還要走一段距離纔會到祕密登山口,因爲山崩,害得她必須換一條上山的路徑。她與同行者總是在那裏會合。
「沒問題嗎?我會開燈幫忙把路照亮。」
「謝謝。」
「請吩咐隨行者,神事結束後通知一聲,偶爾有人會忘記,真的很傷腦筋。我們這裏在等的時候可是擔心得要命……那些人一點也沒有照顧我們家小姐的責任感。」
從花矢十歲起,警衛人員就沒有變動,完全把她當成了一家人。
「嗯,那麼我過去了。」
花矢笑着向體貼的司機揮手。
她拿着手電筒,依靠車頭燈的燈光往前走。在車頭燈的燈光也顯得微弱時,她看見了人影。
他說出在見到花矢前,內心懷抱着多麼深的罪惡感。
「花矢大人……」
「……妳怎麼有辦法輕易說出歡迎回來這幾個字……」
「……拜託妳別說得那麼自然……妳爲什麼可以這麼平靜?」
「因爲我也能爲弓弦盡一份力。」
就算被人說驕縱,也唯有這點不想讓步。
她一再說着。
之前有那麼多徵兆,她總是要等事情發生了才察覺。
「很痛苦,我做不到。」
「弓弦。」
「……你還是回來吧。」
從治療那天起,雙方就斷了聯絡,連經由蒼糸聯絡也不行。弓弦的傷勢痊癒後,就在本山的指示下,前往帝州深山裏連訊號也沒有的神社。恐怕本山也不知道該怎麼安置他吧。
花矢說,雙脣在發抖。她會發抖是因爲寒冷,不過主要還是他彷彿能射穿人的強悍目光正刺向自己。
花矢拿手電筒照着,往沒有回應的那個人走過去。
這可以說是視野狹隘,說好聽點則是專注於眼前的事物。
弓弦也一樣流着眼淚。

花矢不想分離的心願,在弓弦的擁抱中實現了。
兩人活在這塊深山的土地上,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感謝。
「我想要你,你留在我身邊吧,弓弦。」
「……弓弦……你討厭我了嗎?」
她又說了一次。
花矢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去,車燈一閃一滅,像在鼓掌。
弓弦用力搖頭。
花矢拍了拍弓弦的手,讓他把手放開,然後說了起來。
「一點也不平靜……」
「……我是個沒用的主人,你還是辭去守護人的工作比較好。」
對方只是喚着她的名字,但這樣就足夠了。
花矢總是很遲鈍。
「謝謝你那時候救了我。」
聽見對方怒吼似的傳達出愛意,花矢眨了眨眼,顯得很詫異。
「辛苦了。」
她以爲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光了,然而遇上這種狀況,淚水還是照樣流了下來。花矢說着,斗大的淚珠奪眶而出,與雪花一起融化在某個地方。
「……」
有生以來,第一次理解到喜歡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花矢放開自己不自覺抓住的圍巾,退後一步。
「可是我……你不在,我真的很寂寞。」
「新年快樂,弓弦。」
「……弓弦。」
可是離得太遠也不行。想要在一旁看你好好活着的模樣。
花矢笑着。
這些他全都幫不上忙,自己的無能爲力令他痛苦不已。
「我常在想像再見到你的場景……我很想很想見到你……我想只要忍耐,或許總有一天能見你一面,每一天我都是這麼度過的……」
他是基於義務出現在這裏,抑或是因爲還有感情所以回來,得問了才知道。花矢認爲以他的個性肯定是還有感情,不過也是有其他可能性。弓弦聽見花矢這麼問,原本那張撲克臉忽然糾結扭曲了起來。
她隔着手套,輕聲問着。
「……花矢大人。」
「……真的,我不會離開。」
對花矢而言最大的懲罰,就是拆散她與最愛的人子。
「……花矢大人。」
雖然懲罰他離開花矢,本山那裏也怕冷落四季代行者特地救活的人,現人神會提出抗議。大概一開始就有讓他回到原本崗位的打算。
「……」
她又說了一次,對方也回答了她。
花矢大喊。
這份情感能否開花結果也不需要知道。
在第無數次時,弓弦往花矢伸出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雖然說不到暴風雪的程度,不過風很大,她不得不扯開嗓門。
「是嗎?對了,新年快樂。」
「爲什麼妳能那麼高興……妳因爲救我……」
「弓弦,謝謝你救了我,我很想再見到你。」
正因爲處在這樣的職位,兩人才會聯繫在一起。
「辛苦了。」
蒼糸說過一月一日就會解除處罰,現在已經是新的一年。
──啊,騙人。
只是希望你可以健康平安。
「……我……」
「弓弦,歡迎回來。」
「……我不會離開。」
「當然是喜歡,還用說嗎!!」
花矢伸出手,抓住對方的圍巾,看着對方的臉。
「不會離開……真的嗎?」
視野如同深海般一片漆黑,雪更是遮蔽了視線。
自己害得花矢的評價一落千丈,害得她一個人獨處。
「因爲我真的很高興……」
問題不在於這種情感算不算是戀愛。
弓弦像是隨時要哭了出來。
兩人才會相遇。
弓弦沒有說話。久違的重逢,雙方距離也許是靠得太近了。
「歡迎,弓弦,歡迎你回來。」
「是我拜託父親……強行幫忙安排的……因爲我想見到妳……」
他用手抵住花矢的雙脣,雖然隔着手套,還是讓她忍不住畏縮。我太煩了嗎?
他和花矢一樣,充滿了各種『謝謝』、『對不起』、『想見你』、『好寂寞』、『喜歡你』的心情。
花矢的守護人職位被視爲燙手山芋,沒有人想接任。派遣人員因爲是短期的工作,就只是默默執行勤務,如果要他們這一輩子每天都在愛尼詩的深山度過,他們一定會有怨言。所以說,這算是理所當然的處置。
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泣的臉,這個想法隨着看見他也跟着消失了。
至於弓弦在以修行的名義前往的神社學了什麼,花矢不知道。
今後想必也會是如此。
「對不起,讓你留下那麼可怕的回憶。」
她覺得過意不去,但又真心覺得感激。
「歡──」
「妳怎麼不說,我竟然還有臉出現在這裏……」
「蒼糸真是壞心眼。如果告訴我你在等……我也……可以……」
這是煩人的意思嗎?弓弦什麼話也不說,她也沒有半點頭緒。
「難道你沒有要回來……很快又要走了嗎?」
「……我本來就打算一輩子隨侍在妳身邊。」
「弓弦,你回來了。」
北方愛尼詩住着帶來白天的神。
他只是呼喚著名字,語氣裏卻蘊含了各種情感。
這麼一笑,內心莫名傷感,她喉嚨一陣酸澀。
神名爲拂曉射手。
是形成光的弓箭,擊落空中天蓋的巫女。
她的將來毫無展望。
她不被允許離開那座靈山。
她這一生恐怕都得在登山中度過。
彼名爲「花矢」。
和在這世上某處的『你』一樣,都是認真過活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