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朝顏須臾間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3876 字
連恩本名路卡•福克斯,出生在橋國南部的國境。
那裏煤礦產業興盛,以前有礦山,現在則已經關閉。
他就出生在這個依然留有橋國美好傳統文化的城鎮。
他的父母不是本來就住在那裏,父親是自由廚師,母親是本地人。
父親從認識的老闆那裏接下一間觀光客餐廳後,就這麼在當地落地生根。
後來他認識母親,兩人結婚,成爲福克斯夫妻。
路卡有一個哥哥、三個弟弟,還有兩個妹妹。
他從小就莫名喜歡店裏吧檯的位子,只要坐在那裏就不會哭,久而久之,那也就成了他的老位子。
常客會親暱喊他【路卡小子】,只要有路卡在,店裏就會收到比較多的小費。
他喜歡回應他人的愛,也愛自己的父母。
沒有意外的話,路卡•福克斯從學校畢業後會成爲一位廚師。
他和哥哥也討論過了,大他一歲的哥哥頭腦好,主動說要負責經營。
路卡,你就當廚師吧,你的手那麼巧。
如果我們兩個人能讓餐廳的生意變好,爸媽一定會很高興,我們還可以開第二、第三間店。
他們這對兄弟討論得興高采烈,路卡也很有幹勁。
那是一段可以描繪未來藍圖的人生。
這樣的理想瞬間分崩離析,人生實在殘酷不已。
路卡成爲秋神,是在前任秋神年僅十三歲便慘遭殺害的那一天。
那孩子在秋天顯現的路上喪命,世界立刻要求並且準備好一位繼任人選。
爸媽那間路卡最愛的餐廳,因爲他第一次釋放出秋天顯現的力量而遭到腐蝕。
他因爲是那個組織派來的人,非常瞭解內部狀況,纔會對連恩那麼嚴厲。他還說過這種話。
後來,路卡成了連恩。
當他每天以淚洗面時,有個人出現在他面前。
「跟教會斷絕往來等於找死。」
連恩沒經過多久時間,就對裘德有了好感。
連恩在這段時間,接觸到的只有根本不肯跟自己接觸的僕人。
這裏很安全,他就這麼被關在裝有鐵窗的房間裏。
如果可以討厭讓自己感到寂寞的裘德,也就不會那麼難受了,但是自己只有他這個能依賴的大人。
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沒有確認過路卡的意願,就這麼決定了。
──這傢伙是教會的走狗。
在凡事有人服侍的生活中,他找不到自信、快樂以及人生意義。
裘德會告訴他現在的情況,以及該做什麼事。
當時父母在下廚,因爲突如其來的異狀受到驚嚇,導致嚴重燙傷。
裘德偶爾會擺出冰冷的態度來,而那通常是不得不遵從教會指示的時候。他再三告誡過連恩。
連恩因此產生了一個念頭,說不定他是因爲命令纔不得已來照顧自己。
他不能再住在那座小鎮。
一連好幾天見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
──這裏不是我的家。
父母看着連疼痛感都沒有的手臂,對他說『你是個厲害的孩子,我們以你爲傲』。
他不知道對方的本名,至少在他成爲神之後,裘德對他的態度最友善而且親切。
幸好當時他無意識地釋放能力,父母的燙傷也就自然痊癒了。
路卡需要接受一年的修行,之後以秋天代行者的身分展開旅程,而且這段時間不能與父母同住。
「你好,雖然我知道你的本名,還是按照慣例使用假名吧。你也叫我裘德就行了。」
──那裏有需要我的人。
他填補了連恩的寂寞。
而不是試圖獨佔青年目光的這種扭曲的生活。
臨別前,他們主動說要抱抱路卡。
修行時,每一天都是不同的講師,他根本認不出來。
過沒多久,季節塔的人就出現在小鎮上。
這話就像出自一個藉由睡前故事在小孩子心裏深植恐懼的大人。
──好狡猾。
成爲神之後,會傳訊息給他的人只有父母。
連恩這問題很孩子氣,裘德給了他這樣的答案。
那裏曾是連恩的【家】。
後來家人搬到了哪裏去,沒有人告訴路卡,並且規定每週只能打一次電話,隨時可以傳簡訊。
他有幾次講話很不客氣,想試試看對方會不會包容他,而裘德也從來沒有放棄過他。
有會說最喜歡哥哥的妹妹。
他是孤獨的少年唯一的保護者。
他只想要在那個小鎮裏,過着爲別人下廚的一生。
秋天還沒到路卡所住的鎮上,餐廳四周的樹木卻都已經枯萎,死寂得像是詛咒降臨。路卡哭喊着求救,父母趕緊衝上前去,卻因爲接觸到他生命腐敗的力量而帶着傷勢昏倒在地。
他一說再說,連恩也就自然而然地害怕起現人神教會。
「連恩,和家人分開一定很寂寞吧。不過只要四季降臨結束,你們就可以繼續來往。你愈努力修行,就能愈快見到他們。能力要在殘酷的環境纔會進步……那些傢伙根本不是神,還制定出這種愚蠢的規定,你就忍耐一下吧。」
有喜歡自己幫忙的父母,有答應要開第二、第三間店的哥哥。
有不陪他們玩就會鬧脾氣的弟弟。
連恩對四季後裔的世界一無所知,裘德也算是他的老師。
「……我不能常陪着你,也是因爲教會推給我一堆雜事。對不起……我身爲護衛官,應該要隨時在你身邊。」
因爲他們同樣無法再回到那座小鎮了。
即使是住在廢棄的礦城,沒有奢華享受也無所謂。
裘德是由現人神教會派來的四季後裔。
「我們現在要去和現人神教會的代理分部長打招呼,絕對不能忤逆那個人。聽好了,萬一讓他盯上就慘了……照我說的做。」
裘德帶他到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要他在原地等,而就在他忍不住走動時,他偷聽到了。
這麼做是爲了保護你。
小鎮通報保安隊,保安隊聯絡季節塔。事件發生六小時後,路卡與他的家人都已經由塔負責看管。
幸好哥哥和弟弟們都出去採買了,但是當他們回到散發出惡臭的店裏時,看到了妹妹們在放聲大哭。
兄弟們看着路卡的眼神,直到最後都充滿了困惑與畏怯。
他不會遷怒連恩,只是壓力會像熱氣一樣從身體冒出來。既然這麼厭惡,怎麼不乾脆斷絕往來算了?
他擁有的只是讓人們害怕觸碰的能力,和不願成爲自己家人的男人。
裘德在要前往教會的日子,心情總是很差。
「連恩,聽話。」
他從來沒有一整天和自己待在一起過。
有一次,連恩看見裘德和教會的人吵得很激烈。
有一次,連恩實在很想把他留下來,賭氣不讓他走,結果還是沒用。
只是到了隔天,裘德便帶着小熊玩偶和鮮花零食,簡直像情人一樣來向連恩賠罪。
比起整齊的房間,他更喜歡那個跟兄弟們在上下鋪吵吵鬧鬧的小房間。尤其他最喜歡在廚房裏幫父母的忙。
有遇上不講理的客人怒罵時,會像父母一樣罵回去的常客。
這和連恩聽說的護衛官完全不一樣,和定期來工作的僕人不知道有什麼兩樣。
兄弟連靠近路卡都不敢,只有父母不一樣。
不可以忤逆教會。
其中也有些許的恨意。
「……你們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滿足!已經夠了吧!」
那些僕人害怕他生命腐敗的能力,完全不敢跟他說話。
成爲連恩後,他得到了很多東西,像是整齊的房間,專門服侍他的僕人。他想要什麼東西都能到手,不過他本來就沒什麼物慾。
本來應該在老舊礦城當廚師的小孩子,變成了神。
路卡醒來時,事情都大致底定了。
正如同裘德所說的,他總是把連恩一個人留在房間裏,自己消失到別的地方。
他把裘德當成哥哥一樣傾慕,同時也想讓裘德爲難,試探對方的感情。
那個人就是裘德。
在四季當中,秋天代行者的接替現象最是慘不忍睹,簡直是惡名昭彰。
自己與家人都是四季後裔,因此必須捨棄過去的身分,開始全新的生活。
那是裘德在和別人爭吵的聲音。他怕得趕緊回到原來的地方,但也因此察覺裘德與教會來往時的內心糾葛。
「你的伙食、衣服還有家人的生活資金來源,大多是來自信徒的捐獻,所以接受這些捐款的教會有很大的勢力。當然他們也知道要是沒有各位現人神,休想收到那麼多捐款,態度還那麼高傲……我知道這種狀況不合理……只可惜我沒有推動改革的力量……」
連恩只是想要更平凡的生活。
大人們要求這樣的連恩建立家庭。
「這次失敗了,不過這樣也好。」
與大和的那場餐宴回程時,裘德在車裏說。
「那樣就行了。」
他看着車窗外的風景說。
連恩想問他『爲什麼那時候不幫我說話』,可是又害怕開口。
他怕這一問,裘德會停止表現出那種【故作喜歡】的態度。
他彷彿聽見了毀滅的鐘聲。
這一切說不定就快結束了。
「我害大和的神生氣了。」
一會兒過後,連恩的嘀咕纔得到回覆。
「……他們不是在氣你,他們生氣的對象是我。」
「是嗎?」
「對。」
「真痛快。」
他這麼說之後,裘德終於把眼神轉到他身上。
外面天色昏暗,街燈反射出連恩眼裏浮現的淚珠。裘德的手伸了過去。
連恩還以爲自己要捱揍了,結果裘德只是輕撫他的臉頰。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連恩。」
那時候他沒有出面,現在卻一臉心痛,擺出歉疚的表情。
「……」
「她不會再跟我好了啦!」
「……連恩。」
「講什麼啊!」
「你知道吧,你的家人受到教會的庇護。」
「連恩……」
一搬出家人來他就感到心寒,嘴巴便閉了起來。
「不照做的話活不下去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不聽現人神教會的話,會沒飯喫的意思嗎?」
連恩不再說下去了。
如果好感反而導致需要被迫忍耐,他寧願討厭對方。
「差不多……所以……」
「……太痛快了。我覺得很痛苦。」
「你要理解,我是想保護你……」
喜歡但又討厭,無法原諒這個男人的狡猾。
「早知道她會跟我當朋友,我就不說什麼結婚了!」
「我們需要大和的關心。」
──就讓我喜歡你,喜歡到什麼事都覺得無所謂吧。
「不管是你還是你的家人,我來做飯給大家……」
「不……」
「他們只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再說……再說……對了,那個秋天的女孩子,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跟我交朋友。你知道嗎?」
連恩正愈來愈接近【神】,裘德並未發覺。
「這樣的話我來做飯,我不需要什麼大魚大肉。」
「我根本不想結什麼婚……」
「連恩。」
連恩的語氣裏夾雜着哭聲。
「你一定會覺得卑鄙,不過這樣就能喚起他們的注意了。」
「……」
他最後簡直是硬把聲音擠出來。
他很討厭利用【家人】來威脅自己的裘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