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烏雲蔽日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7479 字
真葛美夜日出生在秋之裏,她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家鄉。
她在裏內的學校成績優異,品行端正,本人想進入四季廳的話絕對沒問題,不管隸屬於哪個部門都能有優秀的表現。這就是她在旁人眼中的形象。
她決定留在裏幫忙家務時,所有人都爲她感到惋惜。
『簡直是糟蹋妳的能力。』
『妳應該要到城市裏去。』
『妳怎麼沒有更大的野心呢。』
只有那些身上沒有任何枷鎖,可以放心在外面闖蕩的人能說出這種話來。
那些口無遮攔的人,大多都不知道真葛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真葛是商人的女兒。
父母是一對在裏經營食品行及蔬果運輸的夫妻。
他們以前在裏下田務農,後來改行經商。商店在當地紮根,需求量高,生意非常興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天天都得工作。
真葛是這對夫妻的長女,他們期望她從小就能當個得力助手。她連自己幾歲就拿起菜刀都不記得了。
她喜歡在父母拖着一臉倦容回家時,幫他們燒洗澡水或是準備餐點,讓他們開心。她在幫母親揉腳慰勞這一天下來的辛勞時,也從來沒有擺過臉色。
希望有人需要自己,這說不定就是真葛的動力來源。
真葛他們一大家子住在唯一的優點只有寬敞的舊房子裏,她替父母照顧祖父母,還幫忙照料兄弟。她相當勤勞,也算是年輕的家庭照護者。
他們家沒有經濟問題,但可能是父母在乎面子,沒有考慮過僱用人來家裏幫忙。真葛從早到晚不是煮飯,就是在幫忙更衣,或是打掃家裏,每一天都過着這種日子。
她在人生中,從沒有體會過青春是什麼滋味。
不過,她並未爲此感到怨恨。當然她也會羨慕其他朋友在外面的世界見識大都市,或是到哪裏玩。
但家裏能包辦所有家事的,就只有真葛一個人。
她以爲這是自己的使命,並且引以爲傲。
她覺得履行職務的自己得到了肯定。
這名人物完全觸動了天生就愛照顧人的真葛的心。
白萩簡直是手足無措,就算要他舉起手來,他手裏還抱着狗。
醒來後,她馬上感覺到身體不舒服。全身冰冷,倦怠感也很沉重,就像在酩酊大醉後勉強自己熬夜那般,完全無法控制睡意。
她可愛的主人。
只要聽見這句話,不管每一天再怎麼辛苦,她都能繼續努力下去。
白萩從病房的門邊重新回到房裏,憂心忡忡地低頭看着真葛。
雖然她與前任侍女長同屬家政部門,但真葛更偏向在幕後擔任要職,在接替對方的工作前,與撫子沒有過任何交流。
「……真葛小姐,妳不記得了嗎?撫子大人她……」
花桐這隻狗無法完全理解主人發生了什麼事,但牠立刻察覺這一刻白萩有危險。
她知道這裏是醫院了,可還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她衷心不希望這孩子跟自己一樣過着寂寞的童年生活。
剛纔讓座的那些好心人,搖身一變成了強盜。
她本來已經厭倦照料他人,但她實在太想看見撫子開心的樣子,於是不禁在工作上投入了大量心力。
『真葛小姐,謝謝妳。』
車子開走了。他不解的視線正隨車子而去時,下車的三名現人神教會職員舉槍對準了包括他在內的三名秋天護衛。
真葛一直以來做的事、人生中培養的經驗,都是可以運用於侍女長工作的技術。一開始她對自己的定位也有疑惑,但只經過一個月的時間,她就對工作駕輕就熟了。
真葛不顧父母的反對,終於進入本殿工作。話是這麼說,但在那之後的十年,她一直往返家裏與本殿,在工作之餘儘可能幫忙家務。
現在根本沒有人會對她說聲『謝謝』。
與撫子相遇,讓她感覺有努力至今真的太好了。
「我沒事……真葛小姐妳的狀況比較糟糕。」
這時,真葛終於想起自己中槍了。
真葛從漫長的睡眠醒來了。
「還不快趴下!」
不同於柔和的氛圍,有神力寄宿在她身上,是即使經歷過那起悽慘的事件,依然堅持把季節授與人民的現人神。同時她也是個明顯遭父母遺棄的孤獨小孩。
「你們到底是……」
她長年來在本殿工作,累積了令人折服的信賴,而且就算這份工作有獻祭給秋神的意味,她也不以爲意。
「……有人、嗎?」
就算她要求兄弟分擔家務,他們只會把家事全推回她身上,說『那些是姐姐的工作吧』。
『真葛小姐,真葛小姐也到這裏來,這裏在下櫻花雨喔。』
她愛照顧人的習性發作,比起自己,更關心白萩的狀況。
她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只是完全想不起來。
白萩露出了痛苦不已的神情。
侍女長的工作也很有意思。
於是她奮發工作、回絕每一次相親的提議,最後,真葛終於遇到了。
她只要有他們的一句誇獎就夠了。
她覺得好像有人在拚命大喊『到這裏來』,不過她連那個人是誰,自己要去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這裏!不要走錯地方了!到我的聲音這裏來!』
「……太好了。真葛小姐,真的太好了。」
「啥……?」
比如說,像是睡過頭來不及準備早餐的時候。
──我纔不要。
白萩回到病房,看着這麼問的真葛,嘴脣顫抖了起來。
那是個乖巧又害羞的小女孩,很有禮貌,常把『謝謝』掛在嘴邊,親戚如果有這樣的小孩她肯定會忍不住溺愛。不對,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兒……
──他們根本不愛我,只是覺得我好使喚。
聽出那是自己的後輩後,她又繼續求救。
他們不會罵活潑但是不會念書的那些弟弟,然而只要真葛沒有維持住優秀的成績,就會被罵不夠努力。
這很有可能成爲一段佳話,只可惜事與願違,才造就了現在的真葛。
她以前要照顧兄弟與祖父母還有雙親,並且幫忙店裏的工作,因此照顧撫子、對部下下達指示以及與其他部門合作,對她而言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她原本在廚房工作,後來受提拔到家政部門,逐漸確立在本殿的地位。在這十年間,由她照護的祖父母雙雙亡逝,兄弟們也都離家獨立了,這時父母又要求她結婚,讓家裏有個男人坐鎮。爲家人做牛做馬的真葛完全不覺得自己可以因爲結婚得到幸福,難道接下來又要她照顧丈夫與父母嗎?
爲什麼會這麼難受?她想向人求助。
『新的侍女……?』
「手舉起來!趴在地上!」
她以微弱的嗓音說。
這也是因爲她知道父母的工作比自己忙碌得多。
牠可是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與葉櫻菖蒲所訓練出來的勇犬。
真葛終究淪爲了他們泄憤的對象。
十五歲過後,她終於發覺這是不尋常的現象,內心也愈來愈鬱悶。
如果她說想跟朋友出去玩,母親會責備她『妳不在的話家裏會一團亂,妳就一定要出去玩嗎?妳平常都是在家裏照顧大家的吧』。
此時,這一切宛如蒙上一層迷霧,彷彿就要消失於虛無。
不知不覺中,過度討好的結果就是每個人都把『任勞任怨』的烙印烙在她身上,對她百般壓榨。
真葛因爲家人險些崩潰,幸好在她二十歲過後,出現了援手。
她看見白萩匆匆忙忙地離開病房,眼前的景色的確是醫院。自己手臂上插着管子,看得出來是在打點滴。
眼皮很重,重到讓人懷疑原來睜開眼睛居然會這麼困難。
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美夜日真是個乖孩子。』
真葛的個性太善良了。當【乖巧】成爲常態,一旦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就會遭到別人嚴厲的批評。
那個人知道真葛的狀況,也很同情她。真葛的人生就這麼迎來了轉機。
隨着她愈瞭解撫子,對秋神的畏懼也逐漸消散。
白萩送車子離開,最後要把花桐交出去時,眼睜睜看着車門關起來,當場愣在原地。
有人脈的話另當別論,畢竟不是每個里民都能進入本殿工作,如果是本殿的人主動前來詢問意願,那工作表現必須被賦予相當高的評價。
讓真葛感到更受傷的,是父母對其他兄弟的態度。
「…………你受傷了嗎?怎麼了,你沒事吧……?」
「……等、等一下,我馬上請護理師過來!不好意思!翻譯人員,她醒了!麻煩請醫生過來!」
因爲是在大馬路上,路人行人紛紛發出了慘叫聲。
時間稍微回溯。
「真葛小姐?」
「唔唔唔!汪、汪!」
真葛升遷一事,沒有人公開反對。
長男平常素行不良,不過只要偶爾心血來潮幫店裏送貨,父母就會對他讚不絕口。
明明小時候她只要下廚,就會有人感謝她。
就算她是因爲用功到半夜,父親也會對她破口大罵『妳連個飯也不會煮嗎?』。
「對了,爲什麼我會在這裏……撫子大人呢?阿左美先生呢?」
說到父母的寵愛,他們在其他兄弟面前不知道笑得有多開心,但看到真葛,雙親不是抱怨就是責罵,總是這種態度。
他們對空鳴槍,似乎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狀況變化得太快,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那時候她幫忙運送食材到本殿,工作態度得到賞識,廚房的人問她要不要到本殿工作──當時她針對調理食材的方式提供建議,與女料理長建立起了交情。
「唔唔唔唔!汪!」
「白萩先生……?」
白萩的衣服上面到處是血跡,手臂上隔着襯衫纏了繃帶。
聽到護理師這三個字,真葛心想是發生什麼事了,好不容易把眼睛睜開。
「怎麼了……」
花桐從低吼轉爲吠叫,從白萩手裏飛撲到教會職員的臉上。
「哇啊!」
牠伸出爪子亂抓,咬住對方鼻子,撂倒一個持槍的人,攻擊動作靈活敏捷。接着牠又繼續攻擊另一個人,這次是咬住對方的腳。
「唔唔唔唔!」
牠緊緊咬住對方的腳,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會放過敵人。就算只是只小狗,那口尖牙一發狠還是能穿過長褲,刺進皮膚。
「滾開!滾開!」
遭咬的教會職員亂踢着腳,知道狗不會鬆口後,便伸出沒有拿槍的那隻手,粗魯地從脖子把狗抓了起來。花桐畢竟是隻小狗,身體輕得像玩具一樣。
花桐被抓起來,直接摔在地上。
「嗚!」
花桐發出慘叫。
心狠手辣的暴力行爲。柔軟的身體從地面彈起,接着很快流出血來。
那一身自豪的狗毛染上了血紅。
「……唔!」
眼見此景的白萩受到了衝擊,內心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他一直覺得花桐是隻難搞的狗。
他明明帶花桐散步又幫忙清大便,不過可能因爲不是由他負責喂飼料,自己在花桐心裏的地位並不高。
他不介意花桐在自己腳邊玩耍,只是西裝上沾滿狗毛會覺得很煩。
對愛安靜的他而言,尖銳的叫聲簡直是噪音。不過,牠理所當然似地趴在他腿上的模樣;露出肚子看着他討摸摸的模樣;還有他親手喂水或是小點心時,牠那毫無戒心的開心模樣,如果要說這些行爲可不可愛。
──花桐。
他覺得很可愛。
子彈擦過手臂,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讓他感覺不到疼痛。
「…………好。」
「是代行者護衛官裘德吧。」
真葛作爲家臣感到過意不去,始終耿耿於懷。
「……真葛小姐,妳這條命是撫子大人救回來的,請好好靜養。」
「請原諒我……要妳留在這裏。我會隨時跟妳聯絡的。」
這種緊急狀態容易顯露出人心險惡的一面,但他還是一樣耿直。
「不行。妳看起來沒事,可是有很嚴重的貧血。因爲有撫子大人的治療,妳才能活下來,不可以在這時候逞強,結果又倒下去。」
「……雖然這只是臆測,但理由想必沒有這麼單純。如果是對撫子大人懷恨在心,照理來說不會把連恩大人牽連進去纔對。恐怕他是爲了實現『大和也無法倖免的重大犯罪』這樣的名義吧。」
從出發前往橋國前,撫子就一直受盡大人的擺佈。
「……真葛小姐,我也接受過撫子大人的治療,所以我知道,身體需要連續睡好幾個小時才能復原。妳就算現在起來了,也會馬上昏倒。」
「區區貧血算什麼!我也要去!」
「……」
「是因爲她拒絕求婚嗎?可是拒絕很正常吧……?她才八歲……」
「……呼、呼……」
白萩說的這些話,對真葛也不失爲一種慰藉。
啪嚓的斷裂聲,可能是他的理智。
這些事就算問白萩也沒用,但混亂的真葛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別理這種小嘍囉,趕快去找撫子大人!」
這位意外的伏兵讓真葛難掩驚訝。大家在機場時打過招呼,但也僅只於此,沒有其他接觸。再加上他的發言與舉止都異於常人,她作夢也沒想到來救自己和龍膽的會是他。
白萩一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她不得已只好死了這條心。
「所以說,現在還不知道撫子大人在哪裏吧。」
「原來是他……」
「……我們跟這個陌生的國家非親非故,憑什麼把撫子大人捲進來!」
「可以,不過妳現在還是專心休養……撫子大人平安回來之後,如果妳因爲勉強自己導致無法恢復平常的狀態,因而沒辦法工作……到時候妳打算怎麼辦?」
「對,在妳之前就醒了。」
真葛聽白萩解釋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淚眼汪汪地說:
「綁匪最後一定會遭到報應……真葛小姐,請妳待在這裏。如果妳連走路都有問題,我不能讓妳參加會議。我們會在應變中心找個角落借住,那裏沒有可以讓病患休養的地方。」
白萩的語氣滿是悔恨。
白萩就像父母在照顧小孩子那樣,把棉被拉到真葛的脖子上。
後來聽在場同僚說,他不顧中槍,直接把教會職員揍倒在地上,而且在對方被揍昏過去後,他沒有停手,照樣跨坐在那個人身上痛打。
真葛本來想破口大罵,可惜她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龍膽的父親與其他翻譯趕來幫忙,這才安排好將花桐在內的傷者送往醫院。
那不是悲傷,而是過於憤怒流下的眼淚。
他在真葛眼中不過就是年紀跟個孩子差不多的青年,但依然非常努力投入工作。
年長的真葛所說的任性話語,的確是會擾亂現場秩序的行爲。
他對牠早已有了深厚的情感。
兩名護衛臉色鐵青地制止了他。
「佳州保安隊也在調查攻擊我的那些人。佳州護衛官背後的現人神教會否認他們與這次的綁架案有關,但應該不可能完全沒有關係,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查清楚。」
「我接下來要帶我們家老大到保安廳佳州分部。」
「……對方發出犯罪聲明瞭嗎?」
「不可以!」
結婚風波本來就已經讓撫子病倒了,結果又被綁架第二次,甚至連遭到綁架的原因也不知道。禍事接連發生,真葛簡直是氣炸了。
「可是……我看到了綁架撫子大人的犯人。」
「不知道……」
他神情爲難地回應道。
「我這麼說不是因爲討厭妳,妳懂吧?我是真的擔心妳。」
「花桐!」
「好吧。白萩,我的手機在嗎?如果我要待在這裏,至少有什麼狀況可以通知我……」
「……太奸詐了吧。」
白萩硬是把真葛推回棉被裏。真葛想反抗,但頂多只是把手稍微舉起來的微弱抵抗而已,其實她根本起不來。
「醫生就快來了,請妳在知道還要住院多久後,知會我一聲,我也會逐一報告調查進度。」
「還沒。目前還在調查另一個人,不過也遲早會查出對方身分。夏天代行者護衛官雷鳥先生追上了你們的車,救了你們的也是他。他一找到你們就馬上聯絡救護車,纔來得及儘快輸血。處置太慢的話,之後可能會出現後遺症。下次妳見到他時,記得向他道謝。」
真葛不甘心地咬緊了脣。
白萩絕望不已,看着倒在地上的花桐喃喃說道。
「我先走了。」
他不自覺握起拳頭,用力揮了出去。
真葛發抖着,熱淚盈滿了雙眼。
白萩難得喊這麼大聲,嚇得真葛的身體瑟縮了一下。白萩一臉過意不去地壓低聲音說:
真葛哀求起白萩。
這時她才發現身體比自己以爲的還要虛弱。
留下來的白萩就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跟着動了起來。
「不行,會打擾到其他人。」
就算不論牠是撫子的愛犬,牠要是死了,自己肯定會忍不住哭出來。
「…………」
那裏的對戰已經結束,正在進行逮捕匪徒餘黨等善後工作。
「……撫子大人……」
「白萩!住手!夠了!」
──太過分了。
「……呼、呼……呼……」
「……」
他不是個會裝模作樣的男人,而且外表看來雖然這樣,其實也只有二十歲。主人忽然在眼前消失,花桐受傷,龍膽和真葛這兩位前輩出事,他內心不知道有多麼驚慌。
「我也這麼覺得……」
真葛聽他這麼說,又流下了一滴眼淚。
他腦中好像傳出有什麼東西斷線的聲音。
把花桐摔到地上的男人跟曾經是父親的那個人身影重疊在一起,也害他剋制不了力道。
「我也要去……!」
「撫子大人是哪裏得罪了他們?她有做出招人怨恨至此的事情嗎?」
「對了……阿左美先生怎麼了?他沒事吧?」
她說着就想離開牀上,身體卻一點也使不上力。
「他醒了嗎?」
就算大家允許她在場,還是免不了會造成別人的麻煩。
「……」
「請妳把不要讓撫子大人難過作爲第一優先考量。」
這時,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上司。
「……我坐地上就好,拜託你,帶我一起去。」
「爲什麼要說得這麼過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拳頭很痛。皮膚撕裂,底下的肉露了出來。
他們向大和陣營報告發生的狀況,過沒多久接到雷鳥的聯絡,得知撫子與連恩遭橋國佳州代行者護衛官裘德綁架,他還發現了渾身是血的龍膽與真葛,已經將兩人送往醫院。
白萩完全沒有那幾分鐘的記憶。
「手機在這裏。對不起……沒有擦掉上面的血。妳的手機快沒電了,我把我的充電器放在這裏。」
後來他拿西裝外套裹住受傷的花桐,總之先與護衛們一起回到現人神教會。
「等我可以下牀走路後,也可以過去會合嗎?」
「一點也不奸詐。阿左美先生他……他不知道是身強體壯還是在硬撐,已經可以站起來走路了。妳走不了吧。」
「爲了因應大和還有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失蹤,保安廳佳州分部剛成立應變中心,我待會兒也要趕過去。」
「……嗯。」
白萩一口回絕,態度十分冷漠。
「……」
「我也不想這麼說。真葛小姐纔是,別逼我說出這種話來。」
「……好。」
「不會有事的。」
「……好,白萩……小心點。把撫子大人平安帶回來,拜託你……」
看着衷心期盼的真葛,白萩硬是揚起笑容,點了點頭。
接着,白萩離開了病房。
外頭已經是一片漆黑。
黃昏射手朝天空射箭,帶來黑夜。白萩不禁心想,今天發生太多事情,不敢相信一天還沒結束。
當地時間是四月七日晚上十點。白萩快步走出醫院,走到停車場時,佳州保安隊的車子沒有熄火,就停在那裏。國防組織的車子之所以能充當計程車,是因爲除了他,還有一個人要趕赴戰場。
「阿左美先生。」
白萩上車時,他的老大已經坐在後座。
「太慢了。」
地獄轟鳴般的聲音響起,白萩不自覺縮起了身體。
──好凶狠的眼神。
那是彷彿是要殺人的眼神,實際上也真是如此。他發誓不會再離開對方身邊的少女神在異國遭到綁架,儘管也有自責,但他對裘德這個綁匪的恨意更是強烈。
「對不起,真葛小姐在我要離開的時候醒了,她想跟來,我花了一點時間說服她打消念頭……」
「她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龍膽還是一樣殺氣騰騰,但也不忘對部下安危表現出最基本的關心。
「她還沒辦法起身,不過已經可以講話,只要身體能活動,復原後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
「知道了。」
龍膽照理來說,也會因爲生命腐敗能力的好轉反應而有倦怠感或是發燒,但他一句喪氣話也沒說,真不知道該佩服還是可憐他。
白萩一系好安全帶,他馬上要駕駛座上的保安隊員開車。
白萩在一旁擔心看着沉默寡言的上司,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好。
因爲秋天少女神必定在等王子來拯救自己。
「……白萩,我睡一下。」
他向醒來的龍膽解釋狀況時,龍膽失神了好一會兒,茫然若失這個詞正適合形容他的反應。
他又解釋了好幾次,龍膽才終於想起來主人遭人擄走一事,以及自己面對敵人束手無策地捱了好幾槍,還有撫子拚命爲他進行了治療一事。
「沒問題,抵達後我再跟你說。」
心愛的人被奪走兩次,必須面對失去的人會產生什麼反應?
龍膽的表情好像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白萩也恨不得能這麼告訴他。
就算真的有,他也只能視而不見,照樣投入戰鬥。
他知道龍膽有多麼疼愛撫子,可是不只龍膽遭人施暴,撫子也被綁架。
他的內心會有什麼東西因此崩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