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共生
《間諜教室》 · 竹町 · 1.1萬 字
響徹傍晚的美術館前的槍聲,也傳進了市區。
美術館一帶的交通受到管制,引起市民們的不安。雖然平時偶爾會發生間諜或政治運動家之間的抗爭,可是這麼明確地出動國王親衛隊的情況相當罕見。
席薇亞獨自沿着慢慢開始騷動起來的城市大街前行。
(開始了嗎……!)
在美術館前和她錯身而過的異樣殺氣,恐怕是妮姬釋放出來的吧。
儘管好奇莫妮卡要如何對抗那種怪物,但是席薇亞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
沿着大馬路走了一會兒,她見到一名面熟的男性。
他身穿彆着國王親衛隊的閃亮徽章的隊服,在路上負責警戒。因爲說不定會有其他政治運動家趁亂鬧事。
席薇亞笑咪咪地向他揮手搭話。
「你在做什麼啊,託雷先生?」
「咦?噢,是妳啊。」
他是席薇亞的酒友之一。二十歲中段的微胖男性。興趣是釣魚,曾經好幾次參加國王親衛隊舉辦的釣魚聚會。
「我現在正在工作。抱歉,之後再聊。」
他有些困擾地沉下臉,但席薇亞還是繼續說。
「我跟朋友約好了待會兒要在美術館碰面,沒辦法進去嗎?」
「不行……疑似是帝國間諜的女人正在裏面持槍鬧事。誰都不能進入庭院和美術館。」
「啊~原來是因爲這樣纔會有這場騷動……」
「而且聽說她還一邊開槍一邊移動。混亂情況正不斷擴大。」
他用苦澀的表情咬住嘴脣。
「要不是妮姬大人很快就趕到,說不定早就有一般民衆受害了。」
莫妮卡以小刀的側面巧妙地應付攻勢。
莫妮卡用左手擋下錘柄,和小刀同時握緊。
莫妮卡故意激怒妮姬,讓妮姬對自己產生敵意。
妮姬僅憑一隻左手大大地揮動錘子,硬是將莫妮卡拋飛。
即使「拿出不少真本事」這句話是謊言,莫妮卡也有辦法更快壓制住對方。以威脅來說,那記踢擊太不上不下了。
在遭到拖行的期間,兩人已經從美術館前移動到隔壁的庭院。莫妮卡在差點撞上噴水池中央的石像那瞬間將身子一扭,採取護身倒法。
「我勸你最好把眼睛睜大一點看清楚喔。並且也把這句話告訴你的同輩。」
「會嗎?應該是妳這一年來變弱了吧?」
「──妳開始不顧一切了?」
「……百合前輩也和小妹一樣被關在五樓。」
◇◇◇
可是力道沒有因此抵銷。沒有放開錘子的莫妮卡失去平衡,遭到拖行。感覺就像抓着狂奔的鬥牛不放一樣。
一年不見,莫妮卡邊說「這是什麼髮型啊?」邊觸碰她的頭髮,莎拉則「小妹比較喜歡莫妮卡前輩的男裝扮相」地嘻嘻笑答。
「────!」
「可、可是──」途中,莎拉用虛弱的聲音說。「小妹經常會發抖。」
必須替受到傷害的徒弟報仇不可。
只不過,她非常確定自己是在目睹某個景象的瞬間,決定挑戰妮姬。
妮姬又一次猛力毆打那尊石像。
莫妮卡迅速演算石頭的角度和速度,準確地擊落有危險的石子。
──受到妮姬傷害的「草原」莎拉。
但是,這一連串的動作卻給了妮姬接近的機會。
「嗯?」
噴水池的石像只遭受一次攻擊就整個龜裂,開始崩解。
正疑惑她爲什麼能夠取得這種情報,原來答案就在她的袖口。
妮姬從肩膀受到槍擊的打擊中復原,很快又開始戰鬥。她一個轉頭,避開莫妮卡指着自己額頭的槍口,之後旋即往上一踢。
這麼一來,莫妮卡就能更不受拘束地自由行動。
莫妮卡放慢速度,繞到妮姬背後用小刀揮砍。
遭到錘子敲打,石礫如霰彈槍一般飛來。
席薇亞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然而妮姬像是早就料到地也一個旋轉,打算利用離心力,用錘子從旁邊毆打莫妮卡的身體。
──「……你可真有膽量。虧我還拿出不少真本事呢。」
妮姬高舉錘子,飛撲而來。
爲了瓦解一則神話,祕密結社將暗中行動。
──不能讓她去找愛爾娜她們。
隔天新聞將刊登這樣的報導,民衆會害怕帝國的威脅,對妮姬所支配的王政府給予高度評價。國民會對優待富裕階層的政治視而不見,對加爾迦多帝國燃起強烈的恨意。
當然,莫妮卡是因爲相信她可以承受才做出這樣的暴力行爲。
莎拉睜大眼睛,微微泛淚。妳過了一年依舊是愛哭鬼耶,莫妮卡苦笑着觸摸莎拉瘀青的臉頰。
莫妮卡在中央收容所裏,見到了身穿囚衣、傷痕累累的她。
這是一座以玫瑰爲主,由許多花圃層層堆疊成鉢狀的庭院。原本是任誰都會爲之陶醉的美麗觀光名勝,如今卻化作宛如地獄的戰場。
她成功避開隨即又迎面而來的追擊,背後噴水池裏的天使石像卻遭到破壞。
託雷一臉自豪地泛起微笑。
爲了不讓身體受傷,她磨損鞋底、持續在地面滑行。
見到莎拉鬥志高昂,莫妮卡「不錯嘛」地拍拍胸口。
離開滿臉不解的託雷,席薇亞繼續爲了尋找下一張熟面孔前行。此刻,「義勇騎士團」的成員們應該也已經開始行動了。
「好開心。不過爲什麼是紅色的?」
她的實力是未知數,獲勝機率完全不明。迪恩共和國的高層會禁止克勞斯直接和她對決是理所當然。
莫妮卡一將臉靠近,莎拉便苦笑着低聲說道。
「……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設定?」
看樣子,這場騷動的結局已經決定好了。
「在下替那樣的妳帶了慰勞品來。是麥芽糖和各種道具。」
見到那記踢擊時,她很確定自己贏得了對方。
「在下絕對饒不了把妳打得這麼慘的傢伙。」
雙方相撞前一刻,她瞪大雙眼。妮姬是用雙手握錘。
莎拉率先開口。
「是老鼠。雖然牠還沒有完全聽從小妹的話。」
「真意外。妳還不放棄嗎?」
姑且不論被以全力擺盪的錘子,現在還在可以應對的範圍內。可是,莫妮卡的手臂已經發麻,小刀的刀刃也感覺快要折斷。
◇◇◇
(居然還這麼快──)
即使已經感覺不到旁人的氣息,她仍爲了以防萬一又踢了兩三腳。之後她才抓着莎拉的前襟讓她起身。
一隻髒兮兮的老鼠正咬着麪包發抖。大概是在這個中央收容所裏找到的吧。
那是在她假扮「艾詠」時發生的事情。礙於國王親衛隊的視線,她無法親暱地向莎拉搭話。故作粗暴的莫妮卡摒除私情,狠踹了莎拉一腳,並且威嚇親衛隊的人將其趕出盤問室。
「小妹也還撐得下去喔。」
不由得佩服還能繼續抵抗的她。
妮姬抓起塔納託斯幫忙撿回來交給她的錘子,只用一隻左手揮舞。她將柄握得比剛纔短,大幅縮短再次攻擊的時間。長髮大大地飄動,讓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放心吧。」莫妮卡觸摸顫抖的她的頭。
雖然很想繼續和一年不見的她交談,可惜現在沒有那個時間。
「再次對抗妮姬……光是想像這件事,身體就會無法動彈……」
用手指彈了彈被自己逗笑的莎拉的額頭後,莫妮卡隨即離開盤問室。
全力衝刺和全力廝殺同時進行。
「那是剛纔被莫妮卡前輩踢的地方。」
之後莫妮卡小聲說出瑣碎的情報。中央收容所裏也關了幾名影響力很大的政治運動家和法學家,而她想要和他們溝通交流。
她一邊默默地揮舞錘子,一邊用長腿往前跨步。
智謀和武鬥都毫無破綻,全能的謀略之神「妮姬」。
「──因爲你們腦中僵化的常識將逐漸崩壞。」
莫妮卡挑釁地問,可是妮姬沒有回答。
伍迪諾中校和塔納託斯已經跟不上兩人的戰鬥了。先不說塔納託斯,沒有武器的伍迪諾中校似乎認爲自己只會礙事,只是和她們保持適當距離。
愛爾娜也和她一樣,罹患了這種會侵蝕精神的病。曾經感受過妮姬殺氣的人全都會變得膽怯,失去抵抗的力量。
「……妳不會踢得太用力了嗎,莫妮卡前輩?」
其實莫妮卡並沒有百分之百的勝算。
「在下會打倒妮姬的。」
眼看來不及閃避,莫妮卡只好相信小刀的耐久力,用刀子擋下。
「真不愧是妮姬大人。只要有她在,這個國家就能永保太平──」
然而在假扮她的部下的期間,莫妮卡曾經有機會就近見識她的踢擊。
──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持槍鬧事,妮姬親自出面鎮壓。
自從芬德聯邦的任務結束以來,莫妮卡很清楚自己開始有了改變。
從前名叫「煽惑」海蒂的女人口中,讓心中燃起火焰的感覺。這一年來,莫妮卡徹底學會了如何控制那種感覺。
說不定會贏,她開始這麼心想。
「爲了假裝是血。因爲在下現在的人設是會不時喝女性的血。」
右手持槍、左手持小刀的莫妮卡。她邊跑邊發射子彈,但是妮姬用錘子彈開子彈後,企圖順勢打爛莫妮卡的臉。
挑戰妮姬的理由有很多。爲了實現緹雅的計劃,或是實現連緹雅也不知情的目的。
眼見莫妮卡佔上風,愛爾娜等人再次拔腿逃跑。
「妳就那麼想換地方?」
妮姬彈開莫妮卡,開始往庭院的方向跑去。
(明明肩膀大量出血,真虧她居然到現在還能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發出野獸般粗野的咆哮,妮姬使出全力以橫掃的方式揮動錘子。
擋下攻勢的小刀側面產生裂痕。然而比起小刀,莫妮卡的身體纔是真正來到了極限。沒能搪開衝擊的她身體浮上半空中,被整個彈飛。
莫妮卡的身體沉入庭院的樹木中。
接住莫妮卡的樹枝接連折斷。好驚人的臂力。
「妳以爲稍微佔上風就算贏我了?」
妮姬將錘子扛在肩上,對莫妮卡投以輕蔑的眼神。
「別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可是在下以爲自己早就贏了耶?」
莫妮卡拍掉勾在衣服上的枝葉,站起身。
儘管捱了一擊,卻只有稍微撞傷的程度。
剛纔那一擊沒有造成致命傷的這個結果,反而令莫妮卡感到放心。
──妮姬的右手已經使不上力了。
她冷靜地分析。
被射穿的肩膀確實受了重傷。多少還能活動這一點確實令人意外,不過她已無法使出全力。
「要不要乾脆放棄了?這是來自前部下的關心。只要妳說出在下想要的情報,在下就饒妳一命。」
「燈火」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曉暗計劃」。實現革命和打倒妮姬都只是一種手段。若是妮姬就此認輸,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莫妮卡朝妮姬擲出龜裂的小刀。
旋轉飛行的小刀從妮姬的臉旁經過,刺中玫瑰花圃。
就在雙方持續移動和交戰時,「妮姬大人?」的男性驚呼聲忽然傳來。
「不要東張西望。」
愛爾娜她們似乎順利逃走了。但是,她們好像因爲發現被國王親衛隊包圍,於是躲在這座庭院的某處。
她透過緹雅這名女性看見了什麼。
她再度在庭院內奔跑,一邊跑過花圃的小徑,一邊和對方纏鬥。
莫妮卡雖然拿出第二把小刀,但是接下來不打算再用小刀阻擋攻勢。她沒有和對方硬碰硬,而是專心逃跑。一旦拉開距離就發射子彈,加以牽制。
「我、我們也來幫忙──!」
她怒吼似的做出指示,擊落莫妮卡射出的子彈。
所以莫妮卡纔會遠離她,可是卻依舊逃離不了妮姬的突襲。
這不是妮姬唯一一次表露出強烈的情緒。
妮姬毫不猶豫就追了上來。她用錘子破壞美麗的大理石花圃,一面讓碎片襲向莫妮卡同時朝這邊逼近。
緹雅和妮姬大方地在大白天上牀纏綿。她是同性戀者,又或者是雙性戀者。而在性交之後,她曾經這麼說。
無論是愛慕、友情、信賴、憧憬、景仰,還是單戀──她都不打算過問。
妮姬將錘子的前端指向莫妮卡。
莫妮卡完全無法理解那要怎麼做。雙方的經驗值相差太多了。
之前發生過一件令她在意的事情。
(她到底是哪來的怪物…………)
「…………!」
不同於之前的,令人微微發寒的恐懼。
「妳就只有這點程度嗎,『燒盡』!」
「──妳和『紅爐』費洛妮卡是什麼關係?」
「……原來妳有自覺啊。」
妮姬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避後,用錘子破壞大理石花圃,再次讓石礫襲向莫妮卡。
妮姬儘管正在作戰,仍舊可以指揮國王親衛隊去限制愛爾娜和莫妮卡的行動。
看見從前在世界大戰時共同奮鬥過,然後現在已經去世的女性。
「──因爲我愛這個國家。」
她停止戰鬥,開口問道。
應該說,她不可能與計劃無關。她肯定是主謀之一。
「妮姬小姐──」
「爲了阻止計劃,世界各國的諜報機關出現叛徒,向『蛇』倒戈……!間諜們互相殘殺,多少英雄因此喪命……!」
「妮姬小姐──妳也和計劃有關對吧?」
令人焦急的,是妮姬的動作完全沒有變遲鈍這一點。
她很快就明白自己不該和超乎預期的力量比力氣。
從前和「炬光」基德交手時,他在被愛爾娜刺傷背部後依然身手敏捷,撂倒了少女們。她可能是憑着異於常人的肌肉,硬是堵住了傷口吧。
她一邊在庭院裏狂奔,一邊轉頭射擊。
「『喀耳刻』──那個臭婊子是『紅爐』的徒弟。她從前是靠着模仿『紅爐』的聲音,找回自己一度失去的聲音。」
「我就說條件交換是行不通的啦。」
能夠將其轉換成能量這一點令人佩服,也讓人驚愕。
「妳透過她想起了什麼?」
惡毒地咒罵國民是蝨子、侮辱國王,還對警方和行政沒有發揮功能,導致毒品和犯罪氾濫蔓延的王政府視而不見。
「嗄?」
不禁生起敬畏之心。她至今大概曾經好幾度被逼到走投無路,然後每次都擊退敵人吧。
克勞斯也提過這項計劃非常可疑。還說有必要視計劃內容發起革命、加以阻止,於是在任務中加入了打倒王政府這一步。
「……開什麼玩笑。」
「那分明是基德那傢伙背叛害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現在屈服了,身體就會被彈開,然後成爲錘下亡魂。即使手斷了也只能反推到底。
口中發出低吼般的聲音。
完全沒有閃躲小刀的妮姬發出訕笑。
「……那是什麼計劃的名稱?在下還是第一次聽──」
「就憑那麼無聊的條件交換,妳也想查明『曉暗計劃』的真相?」
「哪來什麼美麗的國家……!」
第二把小刀嘎吱作響,刀刃開始彎曲。碎裂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妮姬無疑已身陷險境。可是她的鬥志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還燃燒得更加旺盛。這明明應該是出乎她意料的狀況,她卻絲毫沒有動搖。
還來不及發射子彈,就遭到逼上前來的妮姬的錘子妨礙。
能夠隱約窺見她深層心理的一句話。
也許是身經百戰的間諜的潛力吧。
在提到殺死「紅爐」的「紫蟻」的話題時,她也顯得非常厭惡。
「妳太天真了。」
莫妮卡不是對準妮姬,而是將槍口指向準備去向同伴傳達指令的親衛隊的腿。
她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實性呢?
「妳可知道有多少人,因爲妳的國家所製造出來的『曉暗計劃』而死……!」
「保護駑鈍的國王,讓腐敗的王政府存活下去,洗腦應該深愛的國民。妳應該很好奇我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吧?」
似乎是負責包圍的國王親衛隊。約莫兩名身穿隊服的男人舉着步槍,像是被來到這裏的妮姬嚇到一般瞪大雙眼。
「別來礙事!」妮姬立刻破口大罵。
──「喀耳刻也很棒喔。讓我都回憶起昔日的純情了。」
可是,她卻開始受只有一隻左手的妮姬壓制。
在此同時,莫妮卡渾身顫抖。浮現在她腦海的,是妮姬在塔上據點提到費洛妮卡的名字時,臉上流露出的些許喜色。她忍不住爲自己察覺的真相發出低呼。
只要莫妮卡繼續逃走,妮姬遲早會因爲大量出血變得無法動彈。既然她沒有堵住肩膀的傷口,之後就算因失血過多而死也不奇怪。
「────!」
比起能夠自由使用雙臂時,她現在追趕莫妮卡的速度反而更加猛烈。
「包括金髮少女在內的三人正在庭院周邊逃亡!第一班到第五班的所有人員以庭院西端爲中心展開搜索!將禁止進入區域擴大至整個二區!」
既然目的已被察覺,也沒有必要隱瞞了。
事到如今只能靠精神力支撐。她像要鼓舞自己地開口。
武器相抵。莫妮卡認爲這對能夠自由使用雙手的自己絕對有利。
就像莫妮卡保護愛爾娜等人一樣,這次妮姬也擋在前方守護親衛隊。無法妨礙國王親衛隊的行動。
面對接連不斷的猛攻,莫妮卡微微咂舌。
妮姬放聲大吼,僅憑肌力將莫妮卡壓倒。
妮姬初次表現出來的──憤怒。
「這不是廉價到可以隨便告訴別人的事情。」
莫妮卡捨棄了「時間拖得愈久,對我方愈有利」的看法。
下個瞬間,妮姬以更具爆發性的強大力量推回來。
以「創世軍」的領袖身分,十四年來始終立於王國頂點的女人。
「少瞧不起君臨王國之人的沉重壓力了。」
「妳的決定害『火焰』……害『鳳』……害不知多少人死去──」
妮姬明確地拒絕。
莫妮卡躲在別的花圃後面閃避橫向揮來的錘子,可是妮姬的下一擊卻將那座花圃整個破壞,打算接着敲碎莫妮卡的腦門。
(爲什麼還能發揮這樣的力量……!)
──已經習慣了絕境。
她無視朝自己飛來的花圃碎片,用小刀阻擋妮姬的錘子。
見到她那副態度,莫妮卡決定不再追究,並且認同她說的沒錯。莫妮卡本來希望可以稍微使她動搖,但妮姬不是一個會因此受影響的人。
莫妮卡沒料到對方竟會主動提起計劃的名稱。
這女人究竟怎麼回事?正當莫妮卡屏息如此心想,忽然聽見妮姬語帶嘲笑「覺得很不可思議嗎?」地這麼說。
「嗄?」
如果說這是愛,那麼實在扭曲到讓人無法理解。
「妳會對『迪默司』──『紫蟻』表現出強烈的怒氣,是因爲他──」
「愛到想和國家白頭偕老,生養孩子。」
爲了幫助她們逃跑,必須將混亂更加擴大才行。
雖然身體被大大地彈開,不過也多虧妮姬的力量驚人,反而讓莫妮卡得以和她拉開距離。要是施力的角度稍有不同,莫妮卡大概就會被重擊落地、徹底敗北吧。
妮姬再次舉起錘子,朝莫妮卡猛攻。
「就憑妳,也想從我手中奪走這個美麗的國家?」
莫妮卡大聲怒吼,將妮姬的錘子反推回去。
光是莫妮卡所知道的人,就有基德和亞梅莉。
當時莫妮卡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我會讓『曉暗計劃』成功。」
像要中止互相打探一般,妮姬高高舉起錘子。
「我不會讓任何人碰這項計劃──我會讓費洛妮卡沒能抵達的樂園成真。」
她緩緩地重新握好錘柄,緊握前端。
豪邁但風險很大的破壞風格。她剛纔明明已經被莫妮卡乘隙用子彈擊中,卻似乎又打算僅以左手攻擊。
「────」
面對那副勇猛果敢的模樣,莫妮卡再度繃緊神經。
清楚理解到在自己眼前的,無疑是世界最頂尖的間諜。
從前引導世界大戰結束的七人之一。
她身上所揹負的,是超過七百年的歷史?是四千萬個國民?抑或是已故的戰友?
莫妮卡收起小刀,拿出其他武器。那不是她熟悉用慣了的武器,而是專門用來對付強者的武器。
她的直覺告訴她,要是不冒險就會屈服在妮姬的氣勢之下。
「……無所謂。反正『燈火』終究會打敗妳,取得世界的祕密。」
她手裏握着的是無數張紙。那些被剪成像小紙片又像花瓣的紙張微溼,散發出藥品的氣味。
「在下則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摧毀這個世界。」
「嗄?」
「和妳一樣,這不是廉價到可以隨便告訴別人的事情。」
她清楚回應一臉納悶的妮姬。
這將是最後一擊。抱着這樣的覺悟,她全身的肌肉開始發熱。
「愈是重要的心意,就愈必須隱瞞到底。一旦大聲喊出來,就會被羞辱、被冒犯、被剁碎、被壓爛,變得潰不成形。」
莫妮卡冷靜地站在火焰被錘子的風壓吹熄的空間裏。站在大力空揮錘子的妮姬背後。
讓釋出的光線折射,單點集中在妮姬的衣服上。剛纔和她錯身之際,莫妮卡就已經將藥品塗在她身上了。
(…………莫非出了大紕漏?)
於是便在玫瑰花圃旁靜觀她們的激鬥。
「就憑妳這個不肖子的徒弟。」
「真、真的贏了呢……!」
當莫妮卡伴隨戰鬥結束的無力感垂下肩膀時,妮姬動了動嬌豔的嘴脣。
一度遠離莫妮卡她們的愛爾娜等人發現庭院一帶被國王親衛隊包圍後,立刻中斷逃亡,躲在庭院裏等待陣形瓦解的時機到來。正當她幫忙安妮特在庭院裏設陷阱時,莫妮卡她們追過來了。
「……吶,艾詠妳來啦。要是妳來當我的繼承人就好了。」
「那當然。這個國家除了我以外,誰死了都無所謂。」
火焰結界──會奪走身在紙張範圍內的人的五感。
突然間,背後傳來彷彿要震破耳膜的尖叫聲。
「……妳就是這一點讓人受不了。」
莫妮卡擲出握在手裏的紙張,啓動新的力量。
「只不過,要我投降還早呢。」
即使擊發子彈,也無法阻止她前進。
然而妮姬沒有打算放棄一成的勝算。
明明是任務最大的阻礙,卻莫名讓人無法憎恨的女人。要是莫妮卡再晚一點表明真實身分,她說不定意外地會給予細心指導。
莫妮卡從妮姬令人不寒而慄的話中,感應到明確的敵意。
可是,妮姬的錘子卻將熊熊火焰全部吹散。氣勢絲毫沒有減弱。只要能夠粉碎眼前的人,就算身體被燃燒殆盡也不在乎。
「……妳要手下留情喔。我想要對她表示一點敬意。」
最出乎她預料的,是妮姬的頑強。
「啊哈哈,那招真的很絕耶。妳猜得沒錯,我確實對血的氣味很敏感,所有女性情報員的生理週期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給我乖乖地供出情報。然後順便確保在下等人的安全。」
自己一行人還身陷險境。國王親衛隊應該正在包圍愛爾娜等人。
當被揮動的錘子沾染上塵埃、強風和鮮血,妮姬猛地衝了過來。
「妳未免太貪心了吧。我甚至可以指示國王親衛隊『連我一起射殺』喔?」

◇◇◇
「…………!」
「不要。在下已經對『吸血鬼』這個蠢設定感到厭煩了。」
既像是嘲笑,又像是溫暖守護的微笑。
緹雅口吐嘆息,撫摸安妮特的頭。
會發出這種哀號般沒出息叫聲的男人只有一個。
驚愕不已的她僵在原地。
愛爾娜知道那不是真的臭味,而是隻有她才感應得到的不幸預兆。可是她卻想不出爲何會有這樣的感應,不由得蹙眉。
她再次啓動「付燒刃」。
(塔納託斯……?)
妮姬開始大大地揮舞錘子,用無法好好施力的右手。大量鮮血順着錘子流下,將錘子染成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色。
「一起在這座地獄活下去吧。在下二人要扼殺心意活着。」
在終於屈服的妮姬身旁,莫妮卡大大地吐了口氣。
起初射穿妮姬肩膀的瞬間,莫妮卡立刻就確定自己有九成的勝算。對方應該也有相同的預感。如果對手夠聰明就會避免繼續作戰,選擇逃跑或交涉。
「祕密武器(Last Code)『付燒刃』──戀慕繁華的世界。」
愛爾娜這時才赫然驚覺。
「…………妳還挺有一套的嘛。」
瞬間燒灼皮膚的熱度和疼痛,足以將她僅存的剩餘體力徹底奪走。
「將妮姬那傢伙當成人質,繼續逃下去吧!」
忽地掠過腦海的是銀髮少女。
「本小姐認爲應該趁這個機會逃走!」
莫妮卡和妮姬的周遭一帶,突然被劇烈的光和熱所包圍。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莫妮卡無與倫比的才能與成長,讓人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憑藉演算技術與精密動作──她能夠讓任何地方起火。
然後,勝負的結果揭曉。莫妮卡利用「付燒刃」打倒了妮姬。妮姬在她面前不支倒地。瞬間竄燒的火焰雖然很快就熄滅,但是妮姬似乎已經失去戰意。
「……她這個人究竟有多可靠啊。」緹雅露出僵硬的笑容。
放鬆心情的瞬間,折磨全身的疲倦感頓時湧現。雙腿幾乎失去力氣,好不容易纔能勉強站穩。
(不管怎樣,總之先將妮姬抓──)
◇◇◇
「因爲沒有其他間諜比妳更能保護國家?」
說完的同時,妮姬的身體被火焰所籠罩。
原以爲超越妮姬是不可能的事,結果她卻獨自做到了。
「不過在下還是要狠狠地踐踏。」
安妮特拉起愛爾娜的手。
(消耗了不少體力啊…………)
她早就料到這會是一場激戰,豈料卻比想像中還要激烈。
正當她這麼想時──一股刺激愛爾娜鼻腔的惡臭傳來。
「這話雖然有道理,可是從妳口中說出來就很讓人不安呢!」
「妳應該不會那麼做吧?」
逐漸膨脹的不幸預兆,讓愛爾娜的身體益發感到寒冷。
「妳還故作從容啊。」
儘管有所察覺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愛爾娜只能渾身戰慄。
「拷問請交給本小姐負責!」
一度昏厥倒地的妮姬似乎很快就醒了。她好像因爲身體使不上力,沒有打算起身的樣子。她一臉難受地撫過被灼傷的皮膚,泛起微笑。
那本來只是普通的燈具,可是當莫妮卡使用時卻會產生不同的意義。
將所有障礙破壞殆盡的錘子,在徹底擊潰敵人之前不會減速。
「……妮姬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這份就某方面而言稱得上魯莽、不懂適時收手的匹夫之勇,莫妮卡甚至產生了敬意。
綁架敵方諜報機關的首領雖然是大膽之舉,不過之後克勞斯應該會幫忙處理纔對。畢竟只要從妮姬口中打探出「曉暗計劃」的詳情,任務就達成了。
在藏身於庭院的愛爾娜視線前方,渾身着火的妮姬正緩緩倒下。
安妮特交給她的,是會發出強光的照明器具。
她立刻捂住鼻子。
(這女人到底有多好勝啊──)
「我開始覺得妳不能成爲我的部下真是太可惜了!」
鏡子與透鏡的結合。當她自由地彎曲、集中光線時,會產生出強大的熱能。莫妮卡讓事前拋出、沾有可燃性藥品的紙張起火。
以及從前遭到踐踏、遭到粉碎的苦澀記憶。
然而,這也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性一刻。
果然至少得砍掉她一根手指,纔有辦法降低她的威脅性。莫妮卡準備朝她無力垂放於地面的左手揮刀。
莫妮卡能夠避開妮姬的錘子純屬僥倖。
安妮特咯咯笑道。
莫妮卡取出小刀,抵在仰躺的妮姬臉頰上
「抱歉啊,在下是不知道妳心中藏着什麼樣的心意──」
她抓着附近的庭院樹木,抵抗想要當場倒地不起的衝動。
意想不到的聲音傳來。
這不是已經過了全盛時期的老手會有的舉動。
莫妮卡早就料到,妮姬和緹雅的個性應該會很合得來。
他似乎受不了見到妮姬身陷窘境。
塔納託斯手無寸鐵地從正前方衝過來。全身動作混亂無章,完全讓人感受不到運動細胞的跑步方式。整張臉還被眼淚和鼻水弄得髒兮兮。
不能就這麼讓他接近。
莫妮卡用左手接過右手的小刀,然後用空着的右手拿出手槍,瞄準腿部迅速射擊。
塔納託斯又加快速度,避開了子彈。
「──!」
爆發性的加速。
好比順勢讓全身變成一顆炮彈,不顧死活的肩膀衝撞。
(這傢伙怎麼回事……?)
莫妮卡雖然朝他的肩膀揮刀,卻阻擋不了衝擊力道。塔納託斯完全不管小刀的刀刃不斷陷入肩膀,繼續猛力撞擊莫妮卡。
莫妮卡在像被車子輾過的衝擊力下被撞飛。
強忍着指骨碎裂的疼痛,她終於理解狀況了。
──在表明艾詠的真實身分時,唯一避開莫妮卡突襲的男人。
因爲那副模樣實在太窩囊,導致莫妮卡沒有對他的身體能力做出評價。
「我確實有感覺到身體的衰老喔。所以我之前不是有說嗎?」
在滾落地面的莫妮卡面前,妮姬在塔納託斯的攙扶下起身。
「我也有在傾注愛心,親自好好地栽培徒弟。」
隨時和妮姬一同行動,每次遭受暴力對待都會興奮不已的男人的真面目──是保鏢。
連身爲部下的莫妮卡和緹雅也完全被矇在鼓裏的王牌。
塔納託斯沒有打算拔出刺在肩上的小刀。他的痛覺大概很遲鈍吧。只見他一副好像沒受傷的樣子,只顧「啊啊,太慘了……」地擔心妮姬的身體。
莫妮卡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帶着放棄意味的臺詞。
連「燎火」克勞斯所欠缺的才能,她也具備了。
「…………其實我是受虐狂……」
「我、我總是悶悶不樂,很想要被女性踐踏……我這樣很奇怪對吧?因爲性慾和性癖都是天生的,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我就是無法被滿足。就算花錢請從事色情行業的女性欺凌我,那終究也只是遊戲,不是真的。對方必須比我強纔行。所、所以我每次都會忍不住發火,結果就傷害了好幾個人……後來,妮姬大人在拘留所狠狠地蹂躪了我……能夠滿足我的就只有妮姬大人一人。」
「也、也對,那不用了。不過好不可思議喔,我沒辦法討厭妳耶,因爲我從妳的嘴脣動作看出妳剛纔說了什麼。抱歉,我擅自偷看了……」
「……是,我的主人…………」
妮姬中途傻眼地嘀咕「可是你已經比我強了耶」,結果塔納託斯滿臉憐愛地「不,即使如此,妮姬大人還是最棒的」搖頭這麼說。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拖住這個怪物,爲同伴爭取逃跑的時間。
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能夠踐踏我的人,除了妮姬大人外沒有別人。」
「……?」
「──給你一分鐘制伏她,塔納託斯。」
「那、那個……妳是敵人對吧?艾、艾詠……?」
你根本沒在隱藏啊!莫妮卡甚至沒能這麼回他。
塔納託斯結結巴巴卻又急切地主張。
「……妳到底有多無懈可擊啊。」
「需要從那裏開始說明嗎?」
被妮姬「不要看我,看着敵人」這麼訓斥後,塔納託斯才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是、是的……」,然後看着莫妮卡。
憑現在渾身疲倦的莫妮卡不可能敵得過他。即使在萬全狀態下恐怕也沒辦法吧。
再加上──也不忘悉心指導後任的培育能力。
他以莫名親暱的口吻對莫妮卡說。
莫妮卡無法反應的身體能力。明明相隔超過五十公尺卻能判讀嘴脣動作的視力。異常親暱的態度。這些全都讓人無法理解。
「意思是妳已經沒有絕招了?」
「艾詠,其、其實我也隱藏了自己的心意……」
超出莫妮卡理解範圍的男人,以及馴養那名男人的妮姬。
在大大揮舞錘子的塔納託斯面前,莫妮卡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卓越的先見能力,非比尋常的暴力,受國民愛戴的程度甚至超越國王。在軍人之間的聲望極高。然後更重要的是,一般間諜完全不是對手的戰鬥技術。
當妮姬用充滿慈愛的語氣下令時,塔納託斯已將妮姬放開的錘子緊握在手中。光是那個動作就比妮姬更加快速、更加粗暴。風暴隨之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