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威脅

世界上充滿着痛苦──

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遺留給世界毫無道理的痛苦，以及血淋淋的傷痕。被稱爲世界大戰的戰爭雖然在加爾迦多帝國的投降下結束，戰勝國方的死傷人數卻也超過一千萬人，因此實質上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死傷者多半是老百姓──這也是世界大戰的特徵。

如今已經不是用劍或弓打仗的時代。

在科學技術進步的時代，每一樣武器的殺傷力都和舊時代大相逕庭。衝鋒槍、毒氣、戰鬥機、對人地雷──老實說，殺死太多人了。尤其是彼此都失去理性的大戰尾聲，各地都發生不分青紅皁白的虐殺。而被虐殺的對象，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

戰爭結束後，目睹慘狀的全世界的政治家們認知到一件事。

那就是──戰爭的CP值太低了。

歸根究柢，戰爭不過是一種外交手段。

如果有其他替代手段就毋須發動戰爭。

想要取得石油的開採權，沒有必要派出戰車，欺騙敵國的政治家締結條約更有效率。手段應有盡有。可以挾持家人威脅對方、可以用金錢誘惑和協助逃亡加以收買，也可以利用女色使其言聽計從。只要讓礙眼的政治家因爲醜聞失勢下臺就好，只要將其暗殺就好。比起打會失去好幾百萬國民的戰爭，這麼做要有效率多了。

和平之類的只要表面上做做樣子即可。

世界各地紛紛簽訂和平條約，成立以和平爲信條的國際組織。在首次會議上，世界各國的首腦並排而站，笑眯眯地互相握手致意。

於是，「光明戰爭」就此告終。

現代所上演的，是間諜們的情報戰──「影子戰爭」。

迪恩共和國是世界大戰的受害國。

原本是一個和戰爭無緣的農業國家。工業革命時也沒有跟上工業化的浪潮，持續生產優質的農作物。既沒有足以拓展殖民地的國力，也沒有值得他國侵略的資源。可是當時，由於和企圖步步掌控全世界的加爾迦多帝國相鄰，因而受到單方面的侵略，造成許多傷亡。

大戰結束後，國家政策儘管沒有偏離以往的和平主義，卻爲了贏得「影子戰爭」開始致力於間諜教育。

花費十年歲月，在全國各地設立間諜培育機關。

全國多達好幾百的人才挖掘者，四處找尋有資質的孩子，將其送進培育學校。然後，毫不留情地進行篩選，彷彿不成熟的間諜便是邪惡。培育學校每三個月就會進行嚴格的考試，縮減畢業人數。至於畢業考的嚴苛程度，更是有人會因此喪失性命──

「咦？我要畢業了？可是我沒有參加考試耶。太棒啦啦啦啦啦！」

校長心中甚至有股罪惡感。

她們抱着大大的旅行袋，將視線轉向訪客。看樣子，她們也纔剛抵達。她們身上穿着和百合一樣被分配到的學生服。

能夠成爲菁英團隊的一員！

「然後，聽說有一支專門執行那種『不可能任務』的團隊成立了喔。」

「以女間諜來說，這是致命的弱點呢……」

「代號『花園』，會抱着必死決心赴任！」

壓抑住高聲鼓動的心跳，百合打開洋房的門。

完全不在意校長的擔憂，她單單隻爲了能夠暫時畢業而興高采烈，忙着處理不需要的東西。

專門執行那種任務的團隊簡直前所未聞。

究竟得忍耐多少次的輕蔑？

「百合，這樣妳還是要去『燈火』嗎？」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咦！難不成，我的任務是……」

在四個月前的考試中，她迷了路，趕在時限最後一刻才完成測驗。

百合伸手觸碰嘴邊。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專門執行不可能任務的超人團隊，肯定聚集了一羣菁英，因此比起平凡團隊反而來得安全。這下真的要飛黃騰達啦！哎呀～就算隱藏起來，才能還是會被發現呢～嗯呵，果然識貨的人就是識貨啊。」

「不是的意思，是指我還不知道詳情。」校長以威嚴十足的眼神瞪視百合。「妳知道什麼是『不可能任務』嗎？」

「咦？」百合瞪圓雙眼。

她默默地撕破通知書，投進焚化爐。

在七個月前的考試中，她把偷出來的密碼衝進了馬桶。

百合不禁目瞪口呆。

「呵呵呵，好久沒有人這樣稱讚我了。」

對方是知道這個慘狀，還執意選擇百合嗎？

究竟得忍受當凡人多少年？

「沒錯。」校長彈響手指。「間諜和軍人失敗過的任務，或是其難度被判斷爲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便是『不可能任務』。」

洋房的玄關處──在那裏的，是六名和百合年紀相仿的少女。

倘若要再度挑戰曾經失敗的任務，難度將會大幅攀升。因爲目標會心生警戒，並且無法使用已經用過的手段。第一次的失敗也會使得情報外泄。

培育學校的校長看着叫來自己辦公室的少女，大大地嘆息。

打掃完宿舍房間後，她離開培育學校。很遺憾的，她並沒有時間向同輩道別。同輩見到空蕩蕩的房間，肯定會這麼想吧──啊啊，那個蠢材終於退學了。

當然，校長沒有決定權。百合的任命，是比培育機關更高階的機關所下的決定。

她抵達一座港口城市。這裏是迪恩共和國內人口第三多的都市，距離首都並不遠，因作爲與外國聯繫的大門而繁榮。走下火車，見到櫛比鱗次的紅磚建築，她不由得驚歎。

少女挺起胸膛說：

校長再次嘆了口氣。

一點都不像個間諜，大大方方地報上名號。

擁有未來成長的可能性──他人一直對百合這麼說。因爲自然而然具備的才能，百合才得以繼續留在這所學校。可是，這份才能何時纔會綻放呢？

而且，還能領到優渥的薪水！

這一天，出現了一個例外。

「不是啦。」

好了，出來吧，菁英們。

連續投入十張相同的文件。

在一個月前的考試中，她在目標面前弄掉了槍。

學生們衆所周知，這名少女的性格相當糟糕。

「我要去『燈火』。我絕對不會做出逃避的行爲。」

在白領階級的都市勞工往來穿梭的街道上，有一棟夾在鐘錶店和油漆行之間的兩層樓建築。招牌上寫着「佳瑪斯宗教學校」。訪客入口處有一個似乎是櫃檯人員的男人正在吞雲吐霧。百合鼓起勇氣走進去，告訴男人「我是超讚的轉學生」後，男人瞬間眯起雙眼，隨後便用大拇指比着後方說「在裏面」。

儘管心情有些忐忑，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成員們非常優秀。否則，誰要來讓我的才能覺醒呢？

百合垂下視線。

校長壓低音調說道：

假名是百合，十七歲。屢屢在筆試中獲得好成績，並且擁有某種特異體質。可是，她的實地測驗評價卻差得離譜。一再犯下嚴重錯誤，持續穩坐險些遭到淘汰的末位。負責教官還篤定地說，下次考試，她恐怕就會被退學了。

不要對不可能任務出手──那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閃過推銷花卉和報紙的小販，百合來到指定的建築物前。

會擔心是理所當然。因爲實際上，她老是犯錯。

「快被淘汰的吊車尾──這是這所學校給妳的評價。沒有惡意也沒有怠慢，由優秀教職員做出的判斷是──『妳沒有成爲間諜的能力』。實在很難想像妳能夠完成超高難度的任務。聽說，不可能任務連一流間諜的成功率都不到一成，死亡率更是超過九成。」

（「燈火」的各位就是在這裏……）百合忍不住嚥了口水。（真不愧是完成不可能任務的菁英間諜的根據地。）

百合吐了吐舌頭。

那雙眼中蘊含着堅定的決心。

就在垃圾桶終於快要清空時，某份文件忽然映入眼簾。

「代號『花園』，抵達！」

喔喔，好有間諜的感覺喔。百合佩服地心想。

將在這所學校嚐到的苦澀全部燒燬。

「可是，就快被淘汰的我，即將以獨當一面的間諜身分開始工作了對吧！」

帶着對那份驚愕表示同意的含意，校長頷首。即使是她，也覺得此舉實在太瘋狂了。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城裏究竟哪裏有這麼大的空間啊？建築和建築如城牆般並排，覆蓋了視野。即使是長年居住在城裏的人，恐怕也不曉得這棟洋房的存在。

「我就直說了，妳確實具有可能性。無與倫比的美貌、那副特異體質，以及真誠的上課態度，妳將來或許大有可爲。」

在宿舍的焚化爐旁，她開心地不停自言自語。她接連把私人物品扔進爐內，消除自己在籍的痕跡。一面眺望煤煙自培育學校所在的山上冉冉升起，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櫃檯人員所指的房間是倉庫，裏面堆了大量的木箱。搬開木箱後，眼前出現一道和地下通道相連的階梯。沿着光線不足的地下通道走了一會兒，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

「死亡率九成……」

百合名義上被要求自稱是虛構的宗教學校學生。她也已經收到身分證和制服了。

「是……」

這些好處令百合欣喜若狂，一邊歡呼「耶～！燃燒吧，青春！」一邊把筆記本和考卷猛塞進爐裏焚燒。住了八年的宿舍房間裏，垃圾堆積如山。

「啊哈哈，正因爲如此才更教人心痛。我的心好像快被捏碎了……」

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天才在等着我呢？

她以充滿期待和緊張的眼神望向前方。

壓在垃圾桶最底部的通知書──

「儘管如此，我也一定要成功……」

『考量到學生人數和未來成長的可能性，本次予以合格。』

「名字是『燈火』──那就是妳之後要隸屬的團隊。」

百合的表情變得僵硬。

「奇怪……？」

到底爲什麼會是這名少女呢？校長看着手邊的文件心想。

「……妳擅長色誘嗎？」

「……校長，您這麼說是出於善意對吧？」

轉搭坐不慣的公車和火車一整天──

難道是外表獲得好評嗎？校長重新觀察眼前的百合。亮麗的銀髮和可愛的娃娃臉，即使被衣服遮蓋仍存在感強烈的豐滿胸部。雖然十七歲還太年輕了，不過也有許多男人就愛這年齡的少女。吸引、迷惑男人的存在──換句話說，是進行美人計的要員。

每次考試，她都是勉強低空飛過。

那是一幢巨大的洋房。

「咦？什、什摸～～！不行啦！我最怕色眯眯的事了！」

「什麼嘛，真是太好了～」百合一臉放心地撫着胸口。

堪稱是貴族居住的宮殿般的豪宅。

只不過，如果她本人拒絕，就還有稍加考慮的餘地──

百合歪了歪頭。

「我要在菁英集團讓自己的才能綻放。再見了，我的母校！」

既然她有那份決心，應該就沒問題吧。校長如此認同。

「我不想害死自己的學生。」

「反過來說，妳也只有這些優點。」

「呃～我記得，那是同胞曾經失敗的任務的通稱？」

「纔怪～我纔沒有什麼必死的決心呢♪」

她心想──我這麼做，該不會只是把少女逼上死路吧？

「是暫時畢業啦。不是真的畢業。」

「喂，我說妳。」

其中一名白髮少女瞪了過來。

那名少女有着一頭短髮，渾身散發凜然氣息。她的眼尾上吊，朝這邊投以扎人的銳利目光。再加上她結實的身材，實在氣勢十足。

「告訴我妳在培育機關的成績。」

「咦……呃，請問『燈火』的各位在哪裏？」

「先回答我的問題。不準隨便扯謊喔。」

咦？爲什麼突然盤問我？這是面試嗎？

對方凌厲的目光，使得百合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老、老實說，我是吊車尾的──」

玄關響起一道陰森的聲音，打斷她的回答。

是時鐘。

掛在正面的鐘擺時鐘，發出響徹整棟宅邸的聲音。

往鐘面一看，時間來到了六點。

事前被告知的集合時間到了。

「──好極了。」

七名少女同時抬頭。

不知不覺間，一名身穿西裝的人物出現在玄關正面的大階梯上。

由於那人的頭髮長度接近肩膀，並且肌膚白皙，乍看會以爲是一名女性，然而見到那副毫無贅肉的纖細高挑身材，才終於得以判斷是個男人。那名男性的長相十分俊美，可是一察覺他的美麗是成立在排除掉所有多餘之物上，那副凍結般的面無表情就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彷彿他只要把頭髮梳整，整個人就會融入街景消失一般。

只不過，不知爲何，他的西裝染上了鮮紅色的污漬，像是被血濺到似的。

「歡迎來到陽炎宮。我是『燈火』的老大，名叫克勞斯。」

「唔～很遺憾，我沒有親人，也沒有家人可以投靠。」

白髮少女嚴肅地點頭。

由於克勞斯什麼也沒說明就離開了，少女們於是擅自在宅邸內探索。

「逃跑？」

她的神情怯懦，年紀是比較小的十五歲。她低着頭，將眉毛皺成八字形，不停地在身體前方摩擦扭動手指，宛如一隻害怕野獸的小動物。雙眼溼潤，好像隨時都快哭出來。

男人站在階梯上，繼續說明：

「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目的啊？」

「那些居住者消失到哪裏去了……？這個團隊果然很奇怪，居然想光靠小妹這種劣等生，去完成不可能任務。」

「就是啊！好像每天都能過着天堂般的生活呢。」

「話說回來，克勞斯先生也沒有理由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聚集一羣吊車尾的學生。因爲，如果部下是廢物，到時有危險的是他自己呀。明天開始，他就會以完美的教學訓練我們了啦。」

這時，白髮少女發現桌上擺了一個信封。

「訓練到能夠達成不、不可能任務的程度……？」

「嗯，那又如何？有歷史不是很好嗎？」

其他少女同時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是啊，沒有錯。我們七個人──全都是在培育學校吊車尾的學生。」

可是褐發少女似乎還是無法接受。她沮喪地垂下視線。

其中一名少女說起自己在培育學校的悲慘遭遇後，別的少女隨即拍手錶示同感。話題一熱絡起來，又有其他少女以自虐的口吻，打趣地說「我的學校更慘呢」。對話就這麼一個又一個地展開，沒有中斷。

她所找到的信封裏，裝了過度充裕的生活資金。

「雖然很難爲情，不過確實如此……」她的聲音細小，臉上肌肉緊繃僵硬。「那個，小妹想順便請問一下，百合小姐妳有地方可以逃跑嗎？」

「妳一共喫了四餐耶。」白髮少女吐嘈。

間諜培育學校的學生，很多人都因爲遭逢意外或不幸而父母雙亡。

「這棟洋房，直到不久前一定都還有人在這裏生活。」

「喔，裏面有錢耶。總之，我們來開個聯誼會如何？」

「妳們想想看嘛，若是能夠在這樣的豪宅裏，一羣女孩子一起享用三餐、進行訓練、爲了任務四處奔波、洗澡、喫飯、玩桌上游戲、偶爾出去夜遊，並且成爲表現活躍亮眼的間諜──那真是再完美不過了。」

黑板上寫了可以自由使用的房間和出入宅邸的方法。邊點頭邊往下看，最後兩條卻讓人一頭霧水。只有這兩條守則的字跡十分潦草。

震驚到一時發不出聲。

「嗯～？這一點確實令人在意，不過應該明天就會告訴我們吧。」

百合注視着掛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以樂觀的語氣說道：

「在培育學校裏都不知道呢。」百合將果汁吞下肚。「原來間諜的生活這麼奢華啊，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已經徹底打成一片的兩人，「耶～！」地彼此擊掌歡呼。

「就是在挑戰不可能任務之前逃跑啊。」

百合發出歡呼。

陽炎宮──似乎是這棟建築的名字。

方纔那個神情凜然的白髮少女嘀咕。

最後她們來到大廳，發現了訊息。

那是一名擁有黑色直長髮的少女。她今年十八歲，是少女之中年紀最長的。引人注目的完美身材比例，以及令人眩目的美麗容貌。這樣的一名美少女，臉上泛起更加突顯其美貌的優雅笑容。

儘管出身地、培育學校、年齡都各不相同，卻自然而然地互相投合。

陽炎宮的內部裝潢非常豪奢。

看樣子，她好像也沒有親人。

「只要我們大家一起達成任務就好啦！」

「不過願望本身倒是還不賴啦。」

「不過，這樣簡直棒透了。」

另外一名少女插嘴發言。

瞠目結舌。

牆壁上有一塊大黑板，上面寫了文字。圓滾滾的字體像是出自女性之手，不讓人覺得是克勞斯寫的。

僅憑年紀輕輕的七名少女。

全員絞盡腦汁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答案。

說不定，她們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

「居然聚集一羣像我們這樣的問題兒童，要去執行什麼不可能任務。」

莫名有股班長風範的她一說完，在場所有人無不表示贊同。

白髮少女面露笑容。順道一提，她今年十七歲，和百合同年。

「陽炎宮共同生活守則」。

「嗚嗚……學校已經宣佈小妹暫時畢業……這下一籌莫展了……」

「……妳還是覺得不安嗎？」

少女們的頭上浮現問號。

「咦？」百合反問。

建築內鋪滿紅色地毯，交誼廳裏擺放了好幾張皮革沙發。廚房的餐具櫃裏擺滿高級餐具，還設置了最新型的瓦斯爐。地下還有大浴場和遊戲室。

「任務將在一個月後執行。在那之前，會由我來好好地訓練各位……不過，歷經長途跋涉，今天妳們應該都累了。訓練從明天開始，今天妳們就先跟同伴培養感情吧。」

百合帶着微笑這麼一問，褐發少女微微點頭。

其他少女也「喔喔」地驚歎。

那是一名有着微卷褐發的少女。

少女們以猜拳決定由誰來收拾，之後就紛紛返回自己分配到的房間。陽炎宮裏有很多房間，少女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寢室。

「守則㉗ 外出時要拿出真本事」。

前者感覺相當孩子氣，後者則是意義不明。

而那也自然而然成爲解散的信號。

就要去挑戰死亡率九成的超高難度任務──

白髮少女用雞肉塞滿整張嘴，似乎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是因爲大家都是吊車尾的學生嗎？百合暗自分析。

因爲機會難得，七名少女便開始一起準備晚餐。她們所有人一起去購買食材，一人一道菜地着手準備。洋房的烹飪器具每一樣都是高級貨。並非完好的全新品，而是使用過一段時間。

要不是有那種遭遇，大概很少人會決心成爲辛苦的情報員吧。

百合開口打圓場。

「哎呀，多喫一點不會怎樣。」

「情況確實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呢。」

上面詳細記載着在這裏生活應遵守的規範。

「咦？我們從今天開始可以住在這裏嗎？」

「妳擔心太多了啦。」

克勞斯說完，就轉身消失在宅邸深處。

「燈火」的成員就只有一個男人和少女？

然後，她們很快就打成一片。

「有一個方法可以實現那份美好的奢望。」

那個男人剛纔說什麼？

少女們受過女間諜的訓練，大致上都會做家事。一轉眼，晚餐就準備好了。

真是遇到了一羣好夥伴耶。如此心想的百合，心滿意足地朝自己房間走去。途中，一名錶情悶悶不樂的少女出現在視野中。

距離執行不可能任務只剩一個月？

聽見落井下石似的情報，百合瞪大雙眼。

是剛纔表達出內心不安、個性膽怯的褐發少女。

除了同樣有着坎坷的遭遇，豪華洋房也同樣讓人飄飄然。培育學校裏紀律嚴格，不是可以放鬆用餐的環境。菜色也很樸素，大半都是用蔬菜剩料和沒什麼瘦肉的肉做成的料理。

百合堆起滿面笑容，想要鼓舞同伴。

白髮少女沒有對百合的願望提出反對意見。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少女冷靜地看待現狀。

雖然少女之中也有人不認爲自己的成績很差，但總之所有人都各有麻煩是事實。

「守則㉖ 七人合力生活」。

以及那個神祕的男人。

「小妹覺得太奇怪了。」

以料理和蘋果汁乾杯，少女們坦率地交談。

「歡迎妳們來，一路上辛苦各位了。我和妳們七人就是『燈火』的所有成員。我們將以這個陣容挑戰不可能任務。」

「那當然！那個氣場超強的人，肯定會以非常厲害的教學方式，讓我們身上隱藏的才能覺醒過來。」

這並非毫無根據的鼓勵。

他渾身所散發出來的氣勢，確實遠遠凌駕培育機關的教官。恐怕是栽培方面的天才吧。既然他聚集了一羣吊車尾學生來挑戰不可能任務，那麼想必他應該有相當的自信。

「……說得也是喔。」

褐發少女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謝謝妳，小妹的心情平靜多了。看來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

「不客氣。那麼，爲了迎接明天起的訓練，祝妳一夜好眠！」

百合微微揮手道晚安。

她當然也會不安。就憑現在的這些成員，無法達成不可能任務。雖然還不知道任務的詳情，不過差點就要被淘汰的少女肯定無法克服九成的死亡率。

因此，克勞斯將會打破這個現狀──她如此深信着。

造訪陽炎宮的第二天。

少女們在大廳等了一會兒，克勞斯出現了。他換下昨天沾染紅漬的衣服，一身整潔的褲裝打扮。再加上他本人俊美的容貌，百合不禁瞬間對他看得入迷。

「早安，老大。」百合爲了掩飾自己猛烈的心跳，出聲打招呼。

「那個稱呼讓人渾身不舒服。」克勞斯蹙起眉頭。「不要叫我老大。叫我老師，或是克勞斯。」

「是……那麼，我就稱呼你爲老師。」

「無妨。那麼，我們就開始『燈火』的會議吧。」

大廳裏，沙發排成了ㄈ字形。坐在沙發上等候的少女們繃緊神經。

克勞斯以十分我行我素的態度開口：

「我來說明一下，『燈火』是一支以達成不可能任務爲目的的臨時團隊。任務是潛入加爾迦多帝國的研究設施。詳情日後會再說明，總之目的就是要把設施內的某樣東西偷出來。這項任務之所以被稱爲不可能任務，是因爲上個月執行這項任務的間諜團隊失敗了。全員死亡，沒有帶回任何情報。」

少女之中的某人發出「全員死亡……」的呻吟。

「時間到。」

即席測驗！

「既然如此，那妳們就上過我的課後再下評論吧。」

「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啊！」「這事小妹覺得一點都不好笑啊！」「我一直很在意，到底是什麼東西『好極了』啦！」「這實在是太慘了……」

克勞斯深深地點頭。

百合觀察接到的掛鎖。

「燈火」的老大──那個男人超廢。

「咦……？」

彼此互望。看來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受。

克勞斯宣佈。

「糟、糟透了，如果只靠我們自己訓練，獲得相當的實力……」

「嗯？」

是我想太多了嗎？剛纔，這個老師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難道妳們無法理解？」

「不用擔心。」

大廳內充斥着淒厲的慘叫。

「不，有問題儘管說出來。」

吊車尾達成不可能任務的方法消失了。

百合對他投以蘊藏着這種心情的目光。

克勞斯似乎也察覺到情況不對勁了。

但是，開不了這種鎖很正常。

感覺到可能是自己弄錯了，百合低頭道歉。

那個鎖比一般市面上流通的來得更大、更重。

「打開這個鎖。限時一分鐘。」

寂靜。

這就是第一線間諜的實力──

百合也愣住了。

表情像是在說「好想盡快開始上課」。

「我們將在一個月後出發，執行潛入研究設施的任務。時間非常緊迫。」

「我不是說了嗎？世上沒有比我更優秀的間諜了。」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在座所有人。

「懷疑的話，那妳就看仔細了。」

「我第一次有了自覺──看來我很不擅長教學。」

「咦？」

「就算把『說得漂亮』改成『像蝴蝶一樣說話』也是？」

豈止一個一分鐘──根本是六個一秒鐘。

「鎖要像這樣──巧妙地打開。」

克勞斯點頭。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

就在她汗流浹背地嘗試時，時間已經過了。

程度徹底超越培育機關的教官。有這般高超的技術，無論何種設施都有辦法潛入，將機密文件偷出來。男人出神入化的技巧，讓人能夠如此確信。

「沒關係！請老師繼續解說！我很想快點聽老師說明──」

「好了，關於下一堂課──」

「已經結束了啊。」

在學生們欣羨的目光下，克勞斯從容不迫地開口﹕

「難道」兩字是我們的臺詞纔對。

「只要巧妙地使用開鎖工具就能打開。妳們就是因爲手法不夠巧妙才會打不開。以上就是開鎖的解說。」

「如妳們所見，我是『世界上最強的間諜』。世上沒有比我更優秀的間諜了。只要上完我的課，什麼不可能任務也等同兒戲。」

就連在培育學校，都沒見過構造如此複雜的掛鎖。

「反而更混亂了。」

少女之中有人發出「好厲害……」的驚歎。

然而，除此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唯一能夠理解的，是揮動手臂所帶來的結果。

「這是過去帝國的軍事設施所使用的鎖頭。潛入時必須要有解鎖的技能。」

「呃，就算你說『如妳們所見』，我還是看不出來啊。」

希望沒了。

乾脆地吐出荒謬的話之後，他逕自走了開來。他通過錯愕到闔不攏嘴的少女們面前，走到大廳的門前──

「無法。」

克勞斯深深頷首，然後「呼」地吁了口氣。

少女們會你一言我一語地哀號不是沒有道理。

我們這羣吊車尾的人，即將挑戰連一流間諜都未能完成的任務。光是聽到這一點，就覺得簡直是在胡鬧。

回頭望去，只有一人成功，其餘六人都和百合一樣開鎖失敗。

「原來如此，好極了。」

少女們沉默一陣後察覺到事態，又再度面面相覷，彼此點頭示意後，同時從位子上站起來。

下個瞬間，克勞斯將六把掛鎖往上一拋。

「啊，老師，對不起，打斷你上課了。」

「只有一人成功啊。不用放在心上，這樣的結果在我的預料範圍內。」

克勞斯揮動了手臂兩三次。

六個被打開的掛鎖掉落在地毯上。

──或許值得信賴。

要在一分鐘內解開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百合嘆氣心想。

「「「「「「「…………………………………………」」」」」」」

「看到這裏，還有人覺得不安嗎？」

如此放聲吶喊。

「這下小妹我們要怎麼挑戰任務啊！」

莫非這個男人──

克勞斯雙手抱胸，沉默數秒後開口：

少女們全員陷入深深的沉默。

克勞斯將沒有打開的掛鎖收回。

「唔！」白髮少女面紅耳赤。「說這種話的你，有辦法打開嗎？」

褐發少女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泫然欲泣。

克勞斯語調溫柔地說。

一副不知不安爲何物、落落大方的態度。

百合的雙腿停止顫抖。

「真的嗎？」

他似乎對於教育學生很有自信。

簡直到了非人的境界。

「接下來是自習時間。」

白髮少女凜然地發表意見。她絲毫不畏懼克勞斯的宣言，尖銳地予以反駁。

他從擺在大廳裏的木箱中，取出好幾把掛鎖，然後一個一個地將掛鎖扔給學生們。

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這個人果然可以改變我──百合也目瞪口呆地這麼想。

百合也顫抖着雙脣。她總算可以理解自己這羣人所處的狀況了。

「……我就特別大放送，告訴妳們今後預計要上的課程內容吧。交涉『說得漂亮』篇、戰鬥『總之就是打倒』篇、變裝『意外有效』篇，妳們可以理解嗎？」

出現了一段詭異的空檔。

少女們全部搖頭，沒有一個人有異議。少女們全都以充滿羨慕和期待的眼神望着克勞斯。

之後發生的事情，百合無法以肉眼確認。

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百合趕緊從口袋取出開鎖工具。但是，她一把工具插進鎖內部就明白了──這是有加裝防盜功能的特製品，甚至不曉得應該對齊的切線是如何排列。

克勞斯露出狐疑的表情，百合也不解地「奇怪？」偏了偏頭。

克勞斯證明了他的自信確實有實力掛保證。

再次聽聞任務的內容，百合頓時感到雙腳發冷。

「可是，問題不單單只是訓練啊。」黑髮少女用手指抵着臉說。那副舉動充滿成熟優雅的氣息。「那個人是教官兼老大。換句話說，到時指揮作戰的也是他吧？」

「呃，也就是說？」

「他有辦法正常地下達指示嗎？他搞不好會做出『巧妙地從後門潛入』、『像鼴鼠一樣搜索』這樣的命令喔。」

很有可能。

應該說，肯定會是這樣沒錯。

百合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正逐漸變得慘白。

「這樣哪做得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白髮少女大叫。

彷彿潰堤一般，其他少女們也各自發表起意見。

頓時從天堂跌入地獄。

就這樣，新間諜團隊「燈火」才啓動不到一小時就瓦解了。

百合抱着食材，走在擁擠的人羣中。

雖然出來採買了，雙腿卻虛軟無力。她踩着沉重的步伐，緩緩地走回陽炎宮。途中，她好幾次都差點讓馬鈴薯散落一地，不禁深深嘆息。

（我到底爲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結果，克勞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沒有出來。

無可奈何下，少女們只好自己進行開鎖的訓練，但是那種訓練在培育學校就已經做過很多了，實在很難期待有急劇的成長。

如果自學就學得會，這羣人也不會弔車尾了。

更不可能達成短短一個月後的不可能任務。

（真是的，到底是哪來的笨蛋說老師會以完美的教學訓練我們啊！這樣下去，不要說讓才能綻放，恐怕連這條小命都會沒了！）

她一邊在心中痛罵，一邊爲逼近眼前的現實渾身發抖。

「痛死我了……」

一名壯碩男子抓着包包，在擁擠人潮中奔跑。他推開路上無數的行人，企圖逃走。而且──逃往百合的方向。

──唯一的突破口。

「妳配合度很高呢。」

這時，腦中忽然湧現點子。

就在這個時候──

「走啦！我在街上四處打聽到了名勝景點喔。」

房間內宛如殺人現場。

「忙什麼？」

百合揉揉臀部，撿起散落一地的馬鈴薯。正當她一個一個地清點，吹着氣把上面的泥土拍掉時，一名頗有氣質的老婦人走了過來。

「這樣啊，有什麼樣的名勝？」

在內心低語之後──

克勞斯的寢室位在陽炎宮二樓的邊緣。

那麼，油畫裏是否蘊藏着什麼意義呢？如此心想的百合窺視畫作。整張畫布都被塗滿了紅色。那是一幅由粗野線條連貫而成的抽象畫。

要是我自己一人逃走了，其他同伴怎麼辦？

「啊，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怎麼可能沒問題啊！」

但是，沒有回應。

「可是，你就算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也還是想不出解決辦法，不是嗎？」

那是畫名嗎？這幅像是顏料垃圾場的畫是「家人」？

看起來就只是在畫畫。

「小姐，妳沒事吧……？」

陽炎宮裏有着好幾間格外豪華的房間，可是不知爲何，克勞斯沒有使用。從房間的配置來推測，他的私人房間應該不是很寬敞。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從人羣中傳來。「搶劫啊！」

百合反射性地回頭。

「爲了轉換心情。」

剛纔還到處亂竄的男人，此時已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在她手指的方向──壯碩男子倒在地上。

只能去做了。

──真的要逃嗎？

「我想一定是他的老毛病突然發作了啦。」

但是，他的腳邊堆了大量的書籍，每一本書的書名都有着「教育學」的字樣。他似乎是真的想從錯誤中學習，找出成功之道，而且還相當認真。

「沒錯、沒錯。」

「什麼點子？」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那就只好制伏目標了。）

「妳放心，我會在一週內做出結論。在那之前，希望妳們能勤奮地自主鍛鍊。」

百合泛起淺淺的微笑，用手指着前方。

「小姐，妳的想法真積極正面呢。」

回頭想想，培育學校的校長大概就是在擔心會有這樣的發展吧。

「人只要待在狹小的房間裏，思緒也會跟着狹隘起來。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散步！除了埋頭苦幹，轉換心情也很重要喔。」

百合垂下肩膀。這個男人果然是廢物嗎？

在此同時，男人已狂奔離去。

老婦人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反覆敲了好幾次，依然完全沒有回應。

少女暗地靜靜微笑。

百合不耐煩地打開門一看，克勞斯人就在房間裏。他大概是無視敲門聲的那種人吧。

躊躇不前只會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畫布右下角寫着「家人」兩字。

紅色液體濺滿整個房間。百合不由得發出慘叫。聞到油味，得知那是大量的顏料後，她才放下心來。

「只要我們大家一起達成任務就好啦！」優雅地激勵大家的黑髮少女。

「嗯？啊，是的，我沒事。」

怎麼可能等上一星期。執行任務的日子明明就只剩下一個月了。

「──強盜先生。」

「嗯？妳在說誰啊？」

但是，一度浮現腦中的計劃卻沒那麼輕易消失。隨着時間流逝，她漸漸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但是，她們是一羣和百合年紀相差無幾，和百合有着相同遭遇的少女。對那樣的同伴見死不救，自己一個人逃走……？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但我就是提不起勁。」

「你要不要現在出去走走？」

「毫無頭緒。」

「老師，我有一個點子。」

克勞斯搖搖頭。

（可是，我又沒有地方可逃……況且──）

看樣子，她就是遭人搶劫的受害者。

她嚥下口水，提出建議。

百合點頭答道。

「只要還活着，就能夠享用美味的食物！」

裏面該不會有特殊的機關吧？擅自做出這樣的想像，百合敲了敲房門。

「看來妳我都不太走運呢。不過算了，光是還留着這條命就很好了。」

老婦人皺起一張臉。

「咦？這還用說嗎？當然就是……」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是間諜嘛。）

被圓木似的粗壯手臂一推，「呀啊！」百合尖叫着滾到路邊。

克勞斯坐在畫布前的椅子上，雙手抱胸。

她把包包交給錯愕的老婦人，笑眯眯地問道：

「我上星期就散步過了。」

「妳很會戳別人的痛處嘛。」

「摸索新的教學方式。」

這個男人的思考邏輯實在讓人想不通。

「有什麼事？」他抬起臉。「如妳所見，我正在忙。」

老婦人微微地扭曲眉毛。

「嗯……說得也是。」百合報以笑容。「光是沒丟掉性命就該偷笑了。」

一瞬間，克勞斯眯起雙眼。

「不過願望本身倒是還不賴。」凜然表示贊同的白髮少女。

和她們相處的時間，只有一晚。

看着失去意識的壯碩男子，百合輕輕點頭。

即刻回答。

「小妹的心情平靜多了。看來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面露懦弱笑容的褐發少女。

就在短短的一瞬間。

克勞斯的眉間擠出皺褶。

（可是…………我又能夠做什麼呢……）

不可能成功──她反射性地否定自己的想法。

「爲什麼要那麼做……？」

縱使敵人再強大，生存手段就只有一個。

我惹他生氣了嗎？百合緊張得心跳加速，然而克勞斯的表情卻不再產生變化。難道他剛纔是在笑？

「老師，你快想出新的教學方式了嗎？」

百合悄悄展開行動。

「老奶奶，請問這座城市的觀光名勝在哪裏啊？」

「真是的！居然在人家認真煩惱的時候，隨便來打擾我。應該要感謝我纔對喔──爲了自己還能保住小命這一點。」

「小鬼！別擋路！」壯碩男子將百合撞開。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百合走到壯碩男子身旁，偷偷地拔出「針」。然後一把搶過包包，以用來綁頭髮的緞帶將男人拘束起來。之後的事情，待會兒趕來的警察應該會處理。

同伴提過的想法掠過腦海。

「哼哼！我收集到很多呢。比方說，有兩千年前的遺蹟出土品的寇特寇博物館、移動遊樂園！」

「沒興趣。其他呢？」

「其他……？呃，各類食品雲集的『楓葉商店街』、傳說有鬼魂出沒的海岸，還有彩色玻璃很漂亮的教堂等等。」

由於克勞斯沒有表現出好奇心，百合於是列舉出不同類型的地點。

「…………」

面對那些提案，克勞斯持續沉默片刻。

「──好極了。」

然後一副心滿意足地交抱雙臂。

「我知道了。不過，現在已經是傍晚了，還是等明天再出門吧。」

望向窗外，天空確實已經染成了橘色。

雖然在今天之內解決是最好的，不過這也沒辦法。要是強迫他，結果惹好不容易答應出門的克勞斯不高興，那就不好了。

「是！那就明天去！」

百合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第一階段達成。

和「楓葉商店街」這個名稱相反，其坐落的位置並非楓葉繁盛的深山，而是城市的正中央。那裏滿是來自國外的嗜好品和進口商品。

規模之大，在迪恩共和國裏數一數二。尤其假日時，衆多商店裏更是擠滿了人。道路上，攤販櫛比鱗次地排開，空氣中飄散着誘人香氣。香草烤蝦子和馬鈴薯、奶油炒培根和蕈菇、核桃蛋糕……衆多美食令人眼花繚亂。

來到陽炎宮的第三天中午，百合被那幅景象所懾服。

到處都是笑容滿面的人。小孩子一邊舔着棒棒糖一邊牽着父母的手，情侶看着排放在店頭的收音機面露微笑。老人在懷錶店前，像是爲其工藝着迷似的頻頻點頭。

在熱鬧非凡的市場前，百合高聲驚呼。

「唔哇啊啊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真礙事！」

「我有約她們，可是她們說想要自主鍛鍊，拒絕了我。」

「…………不自覺就動了。」

預定計劃是逛逛攤販，然後前往以美味貝類料理受到好評的餐廳。

看樣子好像已經走錯路了。

然後睜開眼睛，大大地比出勝利手勢。

克勞斯撂下話。

「你突然間做什麼……？」

克勞斯則是無法教導他人開鎖的方法、變裝的方法及戰鬥的方法。

「話雖如此，我看妳現在倒是很興奮的樣子。」

「我是迷路慣了。」

「呃，當然是把手當成容器接住──」

「不行！不可以忘記來這裏的目的！」

第二階段達成。

你在開玩笑吧？百合暗自嘀咕。

「妳這個人還真隨興啊。」

腳移動到了落下地點？在接住時微微蹲下？雖然覺得自己好像瞬間有把重心移到左腳上，卻無法完全確定。

全身瞬間發燙。

百合買了瓶裝果汁作爲答謝，對克勞斯笑道。

「那就是我的感覺。」

爲了這點程度的事情怒吼也無濟於事，百合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我現在正拚命地想辦法。」

「…………」

百合發現的，是貼在一家果汁攤位上的照片。照片裏，湖泊被大自然所環抱。雖然是張黑白照片，卻鮮明地呈現出豐饒的景緻。

百合嚥下口水。

一面感受自己羞紅了臉，百合跟在克勞斯身後。

「老師，我有問題。」百合豎起手指說。「請告訴我要怎麼從車站走到這裏。」

沒有回應百合的驚呼，克勞斯逕自將手中的罐頭高高拋入空中。罐頭旋轉着朝百合落下。

「不自覺就注意到了。」

腳？我剛纔有動腳嗎？

轉頭望去，克勞斯抱住了百合的身體。克勞斯俊美的臉龐近在眼前，察覺到這個事實之後，百合跟着也發現自己豐滿的胸部正壓在他的手臂上。

「對不起，後半段真心話不小心跑出來了……」

克勞斯表示同意，沒有做出不情願的反應。說不定，他其實相當享受這次外出。

不對，倘若這是事實，這個男人到底有多──

「我先聲明，我已經知道自己不會指導的原因了。」

「那妳的腳是怎麼動的？」

「我們要去的餐廳是這個方向。」

百合低聲嘟噥。

但是，百合的身體在下巴撞擊地面之前靜止了。

耿直地、認真地、誠實地煩惱，儘管如此還是找不出解決之道。

「…………」

「難怪。」

百合瞬間閉上雙眼。

「咦？剛纔路上有施工標誌嗎？你是怎麼注意到的？」

「哈呀啊啊！」

爲何就是無法教導最關鍵的部分呢！

無法描述如何脫掉襯衫。

「妳可以陳述『接住罐頭』這個結果，卻無法說明整個行動。」

「妳是怎麼接住這個罐頭的？」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可能指導了……」

可是，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是認真的。

途中，遇到攤販販售看似美味的罐頭，於是就買了。雖然也想購入蝦子、螃蟹等海產，但是因爲沒有要馬上回去陽炎宮所以作罷，只將那些遺珠筆記下來。

「是憑藉行人的數量嗎……？比方說，路上往來的人數和平常不一樣之類的。」

「你明明就會教嘛！」

「──沒事吧？」

「喔，妳是說埃邁湖的照片嗎？」老闆爽快地說明。「只要從車站搭乘國營巴士，大約兩小時出頭就會到喔。不過今天是假日，那裏應該人山人海吧。」

「老師！你看這個！」

「轉換心情！必須將麻煩事擺在一邊，把腦袋放空纔行。」

「好美的地方喔…………」

「是啊，我在學校可是以『不想爲敵，也不想爲友的女人』之稱聞名呢！」

百合絆倒了。

聊著有些離題的對話，兩人走在攤販林立的街道上。

感覺到身體浮起的同時，抱在懷裏的四個罐頭也離了手。

這是謊言。其實百合是偷偷溜出來的。

「…………」

「妳突然間是怎麼了？」

沒多久，一張擺在店頭的風景照映入眼簾。

爲什麼呢？爲什麼會有會教和不會教的內容之別呢？

對於這個問題，她只能夠說──

克勞斯乾脆地表示認同。

「要跌倒了！」她忍不住尖叫。

她沒有留意到石板路上的坑洞。

她以稱讚來掩飾害羞，克勞斯卻搖搖頭說「這點小事有什麼好稱讚的」，一副感到意外的口氣。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雖然因爲有緊急工程所以繞了路，不過我還記得要怎麼走。」

也就是說，克勞斯和百合等人之間──感受力相差太多了。

「何止是受歡迎而已，那裏可是這座城市最著名的觀光勝地，也是首都的暴發戶會結伴來遊覽的休憩場所。那裏還有出租小船，有不少可看之處呢。」

「老師沒資格說我！」

「呀！」

無法說明如何從牀上爬起來。

他回應的語氣淡然，卻微微透露出疲憊之色。

就好比人無法清楚地教導如何握住物品。

「喔，經妳這麼一說，或許就是用那種方法吧。」

他似乎並沒有在隱瞞什麼，只是沒有自覺。

「哼哼，又得到有力的情報了。我們待會兒去看看吧。」

兩人沿着馬路而行。

「對了，我記得妳好像出身偏僻地區。妳很少來都市嗎？」

「姑、姑且不論教學能力，你果然還有其他能力呢，老師……」

「…………」

對着一家又一家地逛着攤販的百合，克勞斯開口：

百合整個人跳了起來。

她拉着克勞斯的袖子，硬是讓他停下腳步。

「是的，來這裏實習時真是讓我喫足了苦頭呢。不僅路很難走，我還老是跌倒和迷路。不過，現在我非常習慣了。」

克勞斯微微點頭，然後改變身體的方向。

「原來妳被當成怪胎啊，真可憐。」

百合以雙手接住那個罐頭。

「是喔，那裏這麼受歡迎啊！」

百合想起他房間裏堆積如山的書籍。他不像是在偷懶。

「……嗯，好吧。」

「是這樣嗎？」

就在這時──

「……嗯？從車站朝西南方走，在郵局的轉角往左，葬儀社的轉角往右，之後沿路走一陣子，看到收音機店就往左轉。」

即使被這麼問，也回答不出半句話。

另一方面，克勞斯則是依舊面無表情。仔細一瞧，連百合拋出去的罐頭，他也全部用單手接住了。他不只是抱住百合，甚至沒讓任何一個罐頭落地。

「那個錯誤足以致命。」一旁的克勞斯冷酷地指謫。「說到這裏，其他成員呢？我還以爲會有好幾個人一起同行。」

在餐廳用完餐之後，兩人來到埃邁湖的湖畔。

聽說搭巴士要兩小時纔會到的路程，因爲乘坐克勞斯所駕駛的轎車而縮短成一半的時間。他的自用車出乎百合的預期，是一輛平凡、隨處可見的黑色汽車。直指這一點後，克勞斯正經八百地反駁說：「間諜怎麼可以醒目呢？」明明他的發言相當合理，卻有種被當成怪胎的蠻不講理感。

一如果汁店老闆所言，埃邁湖周圍擠滿了觀光客。人們豎起一把把的陽傘，在傘下優雅地啜飲雞尾酒。

湖畔豎立着看板，上面有關於埃邁湖的解說文字。

在羣山環繞下自然景觀豐富，面積爲一平方公里的巨大湖泊。只要租借小船，來到湖泊中央，就能靜靜地觀賞大自然──內容大概是這樣。

可能是沒什麼風的關係，湖面猶如鏡子般反射陽光。搭乘手划船欣賞如此美麗的湖泊景緻，這樣的體驗着實情趣盎然。

「人這麼多，出租小船恐怕連一艘也不剩了吧。」

「到時就排隊等候吧。」

雖然做好了花時間等待的心理準備，不過來到發船地點後，很幸運地發現還剩下最後一艘船。那是一艘可供兩人乘坐的小型手划船。

「喔，好幸運喔。」

「對了……這種時候應該由我來劃嗎？」

「這個嘛，這種時候通常是由男性來劃。」

克勞斯應了一句「我想也是」便率先上了船，然後朝百合伸出手。

百合懷着緊張的心情握住克勞斯的手，搭上小船。

他的手意外地溫暖。

出發沒多久，小船很快就抵達湖中央。克勞斯似乎連划槳技術也是一流。讚美他「你劃得好快喔」，結果得到「我只是像雲一樣地劃而已」這種神祕的回答。

太陽開始西沉。天空泛紅，山上的樹木、湖面和岸邊全都被染上暮色。在這個距離下，湖畔的人們看起來就像一粒粒橙色的豆子。

聽不見喧嚷聲。周圍甚至連其他小船的影子也沒有。

身在燃燒般的橘色世界裏的，就只有百合和克勞斯兩人。

「這裏的風景比照片上漂亮多了耶。」

「……什麼意思？」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這種時候似乎不會說「好極了」。他大概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吧。

然後，依據間諜的情報趕赴現場的軍人發現了。

富饒的村莊瞬間變成地獄，村裏數百名居民悲慘地失去生命。

百合用嬌滴滴的語氣說完，從口袋拿出另一樣武器。

「別忘了在商店街綻放笑容的孩子的表情。別忘了這幅讓人想要緊緊擁抱的自然美景。別忘了那羣夕陽餘暉下的可愛人們。」

「開……什麼玩笑……」

「這個毒對我無效。」

百合將針拿近到克勞斯眼前。那是前一天用來撂倒搶匪的即效性毒藥。

「太愚蠢了……散佈毒氣根本是自殺行爲……」

「我已經發現了喔。你聚集一羣吊車尾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棄子』吧？」

像在叮囑一般，他又說了一次「別忘了」。

接着他滿足了般，繼續眺望夕陽。

「女孩子比較怕冷啦。」

十二年前──加爾迦多帝國在侵略時，使用了某種不人道的武器。

「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要求。」

克勞斯望着自己發抖的手指，連忙捂住嘴巴。他的身體晃動，甚至無法維持坐姿，就這麼往旁邊倒下。

百合的胸口──噴射出毒氣。

百合起身，朝克勞斯靠近。

自己是用多麼掃興的心情在聽他說話。

「是我的特異體質啦。」

即使他察覺了，也不可能逃得了。距離極近，腿又被百合壓制住。從她胸口噴出來的氣體，應該會直擊克勞斯的口鼻。

「…………………………」

想必你一定無法理解，這種打從身體深處冷得透徹的心情吧。

「請你別胡說了～我在用毒這方面，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克勞斯接着說：

將臉往他的臉靠近，縮短距離。

重心偏移，小船傾向一邊。

「妳的目的是什麼……？」

「就是啊。」

「剛纔的商店街儘管看似和平，事實上卻一度差點發生爆炸事件。犯人是帝國的間諜，目的是要暗殺外交部的要員。而察覺這一點並加以阻止的人，是擅長收集情報的間諜。不是警察、軍人，也不是官僚和政治家。」

「什麼國家很重要、要完成任務之類的，我明白那樣很了不起。我也在差點死於戰爭之前，被間諜救了一命。所以，我很想要以間諜身分好好努力，也對成爲間諜滿懷憧憬。可是，正因爲如此──我不能輕易賭上自己的性命。」

百合開心得笑出來。

滴出紫色液體的針。

「……但是，要是死了就得不償失了啊。」

「對不起，老師。我是認真的。」

發現一名在大難中倖存、擁有特異體質的少女──

克勞斯滿臉錯愕地推開百合。

讓百合等人去執行死亡率高的任務，收集情報。未來沒有成長可能性的吊車尾的性命，大概一文不值吧。憑着百合等人用命換來的情報，一流間諜肯定能夠立下一件又一件的功勞。

他躺在船上，全身微微顫抖。

「啊哈哈！沒想到要騙過一流間諜居然這麼簡單。」

講到一半，她便無法再望着克勞斯的眼睛，垂下視線。

儘管感受到了他那份熾熱的情感，百合的心卻像是與之反抗似的冷卻下來。

在威力足以令成年男性動彈不得的毒氣中，唯獨她依舊一派悠然自得。

「如何？即使是老師，你也拿毒沒轍吧？」

克勞斯瞪着百合。

面對噴射出來的毒氣，克勞斯肯定甚至無法做出反應。

下個瞬間──

「我也有希望有朝一日盛開的志氣喔。」

◇◇◇

百合嘆了一聲，在胸前緊握拳頭。

「呵呵，我要來盡情地威脅你嘍，老師。」

「風好冷，我可以靠近你一點嗎……？」

「咦？是！這、這還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百合開口：

「別忘了妳今天所見到的一切，以及現在眼前所見的風景。」

◇◇◇

克勞斯臉色蒼白地發抖。

因爲你我相差太多了──

「如果只要口頭約定就好，不管多少事情我都可以答應。」

爲了製造出這個狀況，百合事先擬了好幾個策略。

「什麼事？」

「可是明明沒有風啊。」

他中了毒，整個人幾乎無法動彈。

他可能想像不到吧。

然而太遲了。作戰已經成功。

「這一整天下來，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沒有指導能力，而我們必死無疑。我不想死。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笑着成功，讓才能綻放。爲此，我不惜使出任何手段──我不能在這種時候死去。」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會讓劣等生和不會指導的教官聚集在一起。

「特製的祕毒──打了這個針，就算是成年男性也會瞬間昏厥。」

他一副很難說話地發出聲音。

百合一副沒什麼大不了地笑道。

「這是……麻痺毒氣……？」

「…………」

「正因爲我是吊車尾纔會這麼想。活過艱難時代、在培育學校受人輕視的我，即使幸運當上間諜，要是輕易就死去，那我的人生到底有何意義呢……？」

「什……」

他將一雙黑眸望向岸上的人們。

「十二年前，帝國不顧這個國家發表過中立宣言，依然侵略了這個國家。因爲抵擋不了單方面的侵略，衆多國民慘遭虐殺。戰爭結束十年後的今日，帝國又再度透過『影子戰爭』侵略這個國家。」

言下之意，就是必定要克勞斯履行約定。

但是，就制伏克勞斯一人來說綽綽有餘。

「人們……」

百合同意這樣的做法很合理。

以轉換心情的名義將他引誘出來，接着自然而然地搭上出租小船。她儘可能不提及「湖泊」這個關鍵字，完美且成功地暗算他。

「咦？是這樣嗎？」

「世界上充滿着痛苦。能夠打倒那種不合理之事的，就只有我們間諜。」

即使是一流的間諜，也無法化解這個狀況──這是完全勝利。

她望着克勞斯的雙眼。

「你要是敢反抗，我就用這個針扎你。」

毒氣恐怕已經被拂過湖上的風給吹散了。

致死性高，不會像炸彈一樣留下痕跡，能夠無影無形地殘留下來的──毒氣。

「百合……？」

「老師……」

明明望着相同的風景，自己和對方的心情卻有如天壤之別。

加爾迦多帝國選擇迪恩共和國的一個小村莊，作爲實驗地點。

百合把手擱在克勞斯大腿上。

「百合。」

明明危機近在眼前，克勞斯卻動也不動。不對，應該是動不了吧。

百合面露微笑。

「我有兩個要求。解散『燈火』，以及保障成員的生活。」

「…………！」

「因爲我不想死啊──不想在毫無指導能力的教官手下死去。」

如果是這個男人，想必有可以自由花用的金錢和門路。

除了利用那一點，百合沒有其他生存方法。

克勞斯在視線中注入威嚇感。

「別開玩笑了……妳要是再靠近，我也會反擊。」

「不要撒謊了，這個毒氣會讓人失去行動能力。再說，你也沒有武器吧？」

「妳怎麼知道……？」

「我已經確認過了。就在你抱住跌倒的我的時候。」

無聊的威脅行不通，於是爲此事先採取對策。

克勞斯瞪大雙眼。

「妳在商店街跌倒原來是演出來的？」

「是、是啊，我、我當然早就盤算好啦……」

純屬偶然。

其實她原本計劃要以其他手段與他肢體接觸。

「總、總之！老師，我要讓你乖乖聽從我的命令。」

百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讓針更靠近無法動彈的克勞斯。

目標總算停止抵抗。

不對那樣的男人提起埃邁湖，對方當然會覺得不自然。

「Check out。」

「──我該陪妳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說明到此爲止。百合──憑妳是當不了我的對手的。」

「可是，我又不一定會搭這艘船！這艘船隻是偶然剩下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會在這艘船上下手！你怎麼會有時間對船動手腳？這實在太不合理了！」

話說，爲什麼自己之前會一直沒注意到呢？

「……嗯？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令人費解。」

「那麼早……？」

被迫目睹兩人的實力差距，百合不甘心地緊咬嘴脣。

「我忘在房間裏了…………」

「咦……」

克勞斯「哎呀呀」地嘆口氣。

理所當然。

這一次，百合真的說不出話了。

「別鬧了。」克勞斯嘆息道：「事到如今討價還價只會浪費時間。」

「再加上，埃邁湖沿岸有很多觀光客，妳如果要對我下手，自然就會用到出租小船了。」

「這艘船將在八分鐘後沉沒。同時拉着妳被鏈子拴住的腿。」

手划船是一種若是男女共乘，誰會坐在哪一側很清楚明瞭的交通工具。

百合頓時明白自己的敗因。

百合說着「雖、雖然很不甘心……」，把手伸進口袋。

克勞斯用不帶情感的語氣說。

伴隨着這句話──

兩個變化同時產生。

「嗯？」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早就決定要以湖泊作爲襲擊地點。爲了不讓克勞斯察覺，她刻意避開湖泊的話題，直到邀約前一刻都假裝自己是偶然得知。然而，那卻是致命的錯誤。

「咦……」

這麼一來，一切就要結束了。

「就說了，那種謊言騙不了我……」

「這是一個很幼稚的圈套。」

無法接受──原先佔優勢的明明是自己。

「這座埃邁湖是城市周邊最著名的觀光勝地。可是，昨天妳列舉『在街上四處打聽到的名勝景點』時，不知爲何獨獨漏了埃邁湖。面對猶豫要不要外出的人，不告訴對方最著名景點的理由是什麼？這樣太可疑了。」

克勞斯以深邃的眼眸注視着她。

克勞斯這麼說。

「可、可是！那與我無關！你如果不想被這個毒針扎，就快把鑰匙──」

唯一發現的機會是上船時，但是那時，克勞斯向百合伸出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憑藉全副才能和經過磨練的技術，壓制一流間諜。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事？」

克勞斯嚴酷地宣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百合急忙掌握現狀。克勞斯大大地伸長了左腿。看樣子，他好像是利用稍有行動能力的腿動了手腳。

「假如妳拿毒針扎我，我不就會昏過去？到時誰來幫妳打開腳鐐？」

「塞子……？」

「修理中」──用油漆寫上了那樣的警語。

「沒錯，偶然只剩下一艘。妳應該要覺得可疑。在能夠到湖上欣賞夕陽美景的湖泊，明明觀光客人數衆多，爲何會只有一艘被遺留下來呢？」

「昨天晚上，我就知道妳企圖在這座湖做什麼了。」

「這個警語只有划船的人才看得見，從妳那邊則會成爲死角。但是，光是如此就足以確保這艘船不會有人使用。出租小船很受歡迎，岸邊只會留下這一艘。」

「妳仔細看看腳下吧──從划船者這一側。」

「──Checkmate。」

百合赫然發現。

一是百合的右腳。那裏已被銬上大大的腳鐐。

「妳就扎吧。」

「奇怪……？」

「瞬間對你懷抱期待的我簡直是白癡！」

她遲遲難以接受現實。

隨即發現不對勁。

「不過更進一步來說，其實昨天在妳進到房間的當下，我就發覺妳打算襲擊我了。」

「…………！」

對着目瞪口呆的百合，他開口答道：

但是，現在還沒有失去致勝的機會。

他大大地吁了口氣，以不帶指望的眼神看着百合。

「這是特製的腳鐐。還有，我把船的塞子拔掉了。」

「可、可惡……我的計劃居然敗露了……」

「──不自覺就察覺到了。」

「鑰匙不在這艘船上。就憑妳的技術，無論如何都打不開腳鐐。換句話說，不管怎麼做，妳都會沉入湖底。」

這個男人是間諜，想必很清楚城裏的觀光勝地有哪些。

她取出藏在衣服裏的開鎖工具插進鎖孔，但是毫無反應。甚至無法掌握這個鎖是何種構造。她放棄解鎖，開始破壞鎖，然而粗大的鐵鎖文風不動。

「把解毒劑交出來。這是我的條件。」

原來他的目的是這個啊──百合咬脣心想。

船不停地在進水。百合的身體隨着船隻逐漸沉沒。

再來是船底。仔細一瞧，船正慢慢地進水。

滿腹不解的百合窺視小船。

「沒有……解毒劑……」

不管怎麼說，未免太早了！

「只要我不開鎖的話。」

百合一直坐着的位子下方。

負責划船的男性會坐在行進方向，女性則坐在對側。

接着倒吸了一口氣。

銬在自己腳上的腳鐐，已被鏈子固定在船上。之前好像是因爲藏在座椅底下，所以看不見。

「憑妳是解不開的。」

他一副「不要把自己弄得這麼難堪」的口氣。

「麻痺毒氣會在轉眼間生效。能夠移動的就只有舌尖和腳尖，連游泳都有困難。就算要呼救，這裏也是湖泊的正中央。眼前是受過訓練的間諜實習生。無法期待偶然租來的小船上會剛好有武器。這種情況無疑是──」

所幸，克勞斯並沒有指出這一點。

非但如此，還被徹底逼到走投無路。

因此，她沒能識破圈套。

搞錯關鍵臺詞了。

「唔唔……」

「好了，快把解毒劑拿出來。船差不多要沉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他說道。

「百合，我問妳──」

「咦？你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

她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大嚷。

「嗯，怎麼了？」

如果那裏有隻有男性纔看得到的警語，女性完全不會發現。

「不，不是的…………是真的沒有……」

「爲什麼……？」

「怎麼會……」

「咦？」

原因就是太過警戒了。

失去所能使出的辦法。

「……看來是無路可走了。」

「…………………………啥？」

克勞斯瞪大雙眼。

就連被毒氣噴射時，他都沒有露出如此喫驚的表情。

「……下毒的人會忘了帶解毒劑？」

「因爲我很緊張……我、我不擅長色誘嘛！」

「色誘？妳什麼時候色誘我了？」

「先、先不管那個了……請、請問～老師你能夠在沒有解毒劑的情況下開鎖嗎？」

「辦不到。我的手指在發抖。」克勞斯看着自己的手掌。「不要說開鎖了，這下連游泳都有困難。」

「啊哈哈，說得也是喔～」

「…………………………………………」

因爲麻痺毒氣而無法動彈的克勞斯沉默不語。

因爲腳鐐而逃不了的百合同樣只能沉默。

正當兩人相望無語時，「咚噗」地傳來一聲格外大的水聲。

那是船真正要開始沉沒的聲音。

「……百合，這是命令。」

「……是。」

「給我死命地劃。」克勞斯眯起雙眼。「應該說──不劃就沒命了。」

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

百合一握緊船槳──

「結果現狀還是沒有改變。」

「反正你一定是故意中標的吧？」

船有一半都泡在水裏，只差一點就要沉沒。

克勞斯的話中，蘊藏着並非演技的強烈意志。

百合一抵達岸邊，立刻就倒在船上，大大地吐氣說：「總算是活下來了～～」

活是活下來了，只不過，即將逼近眼前的是殘酷的現實。

「咦？」

交抱雙臂，閉上眼睛，沉默不語，像在冥想。

「見到什麼？」白髮少女凜然問道。

只能嘆息。

「爲什麼妳們要形容自己是『吊車尾』呢？」

「解決？」

什麼時候的事情？

可能是察覺到少女們的失望了，克勞斯語氣淡然地開始說明。

「真的嗎？」

少女們瞠目結舌，僵在原地。

「燈火」的成員聚集在大廳裏。少女們心想又要聽莫名其妙的講課了，臉上無不露出憂鬱的神情。然而在她們的內心深處，還是沒有完全割捨對於起死回生的期待。第一次的教學可能只是某種誤會，這次纔要開始真正的授課──她們懷抱着這種懇求似的希望。

這個男人是真心想要和少女們一同完成不可能任務。

「…………」

「誰看得出來啊。」

「我是吊車尾，老師不會教學，不可能任務的死亡率高達九成，期限正不斷地逼近。這下真的要Game Over了。」

結果，百合直到隔天才得知其完整內容。

「唉～我徹底失敗了。」她茫然地仰望黃昏的天空。「看來吊車尾果然是吊車尾，根本不是一流間諜大人的對手。」

「不要那麼悲觀。那個毒氣還不賴。」

接着對少女們拋出一句話。

「咦？」

然後，他用腳尖輕輕將腳鐐一踢，不知道是什麼原理，原本打不開的鎖竟然輕易就打開了。

「喔、喔喔，隊長……聽起來好帥氣……」

就尖叫着開始全力划船。

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百合只能錯愕無語。

果然沒有起死回生啊，少女們沮喪地想。

什麼都沒能改變。

「這我也不能說。」

「不，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白髮少女舉手。她果然很有膽量。她以凌厲的目光瞪着克勞斯。

「就、就算誇獎我也不會有好處喔！」

命運大概早就註定好了吧。手忙腳亂地掙扎的自己只能用滑稽兩字來形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

眼神無比認真。

「那麼，我有兩個問題。」

如果有空跟鳥玩，還不如來幫我解開腳鐐。百合雖然很想這麼主張，但是現在的她沒有立場說那種話。

「百合，妳來當『燈火』的隊長。」

全員坐在沙發上等候一陣子，克勞斯出現了。

「不、不過，要怎麼做呢？到頭來，老師還是不會指導啊──」

他大大方方、直挺挺地站在少女們面前。

這傢伙真單純啊。克勞斯好像有這麼嘀咕，不過她馬上就拋諸腦後。

「我就向妳們坦白好了。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擔任間諜團隊的老大和教官。」

十秒鐘過去了。

「完全無法讓人安心！」

不僅如此，百合還揹負了對上司下毒的罪名。之後應該會受到懲罰吧。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讓停在手臂上的鳥兒飛走後，舉步朝百合走來。

「咦？」百合坐起上半身。

全身無力的百合整個人躺成大字形。

當然，封鎖克勞斯行動的人是她自己。

也不是敷衍。

「去死啦。」

少女們全都充耳不聞。

「我們會被選上的理由是什麼？」

不是謊言。

「放心吧，剛纔我說還有八分鐘就會沉沒是騙妳的。」

問題完全沒有得到解決。

「這我不能說。」

「妳們不是棄子。我不會讓妳們死的。」

什麼都沒能得到。

來到陽炎宮的第四天。

「……其實我一直很嚮往呢……嚮往成爲拯救國家的間諜……」

可是，克勞斯卻以沉穩的語氣這麼對她說。

「不要放棄理想，妳明明就有天分。儘管整個襲擊計劃像是兒戲，可是能夠察覺逼近的危機，並且比任何人都率先採取行動的妳無可挑剔──好極了。」

一心想要改變被人當成吊車尾瞧不起的自己，於是離開培育學校──她看見那樣的自己面前，出現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大概是毒性退了吧，克勞斯已經站起身來，正在和鳥兒嬉戲。兩隻小鳥停在他的手臂上。看樣子，他好像是受動物歡迎的那種人，儘管他並不討人喜歡。

就在少女們開始心想「這個怪人在做什麼？」時，克勞斯終於開口。

「如、如果真的能夠實現……我會非常開心……」

「我答應妳們。假如妳們之中有任何一人喪命，到時我也會自殺。」

「可、可是……」褐發少女怯生生地小聲說道，兩道眉毛彎成了八字形。「現實問題是，小妹我們這些吊車尾沒辦法完成不可能任務──」

「我在道歉。」

「很意外吧？」

「好了，如妳們所見。」

威脅失敗的當下，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就只有慘劇。

掙扎着不想放棄的結果卻是如此。

克勞斯偏了偏頭。

「是九分五秒。」

「拜託你也稍微幫幫忙啦啊啊啊啊！」

宛如天啓。彷彿有一道新的光芒，忽地照進昏暗的暮色當中。

「似乎因爲我的不成熟，害妳們操了無謂的心，真是抱歉。今後，我打算公開我所能透露的情報。如果有問題就問吧。」

「百合，船槳要像雲一般地劃──」

「『燈火』的老大是我，不過還需要一人來當部下的中心人物。我不清楚妳說的『盛開』是指什麼，但妳要不要以『燈火』隊長的身分，讓不可能任務成功呢？」

「沒錯，間諜所能公開的情報十分有限。我雖然也想公開，能夠說出來的祕密卻很少。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建立起信賴關係。這就是間諜團隊。我所能做的就是做出表示，這一點還請妳們諒解。」

一面懊悔自己犯下的錯誤，百合拚命地划向岸邊。

兩人沒能返回出發地點，來到了沒有半個觀光客的湖岸。在這裏，可以獨佔持續閃耀的夕陽，以及餘暉照耀下的湖面、朝着太陽飛去的鳥兒，還有令人迷醉的風景。雖然他們並沒有餘力去欣賞那些。

克勞斯小小地吸氣。

百合神情陶醉地重複這個詞彙。

「我實在不明白耶。」

要是爲了這點小事吐嘈，那就輸了。

克勞斯對一臉不解的百合點頭。

「既然如此，那妳就是隊長了。我們一起成功達成任務吧。」

「我來替妳實現。」

「這麼做是爲了測試妳的實力。」

「多虧有妳，我找到好的教學方法了。」

專門執行不可能任務、前所未聞的間諜團隊──被賦予其中的重要職務了。

反觀克勞斯即使面臨生命危機，依舊是一派從容不迫。

「因、因爲……」

「我不是一直極力稱讚妳們嗎？」

極力稱讚？

少女們的頭上全都浮現問號。

「我先聲明，挑選『燈火』成員的人是我，是我親自前往培育學校把妳們挖掘出來。妳們身上潛藏着無限的可能性。一個人的評價，會隨着隸屬的集團有所改變。也許妳們在培育學校是吊車尾，但是在『燈火』──妳們全都好極了。」

那是一種莫名豁然開朗的感覺。

百合的心漸漸被某種溫暖的東西所填滿。

回頭想想，克勞斯確實一直不停地說。

從一開始──從在玄關前見面時起，他就不停地讚美學生「好極了」。

這個男人──過度寵愛自己人。

「然後，我已經想到提升妳們實力的方法了。」

克勞斯轉身背對少女們，拿起粉筆。

在尚未使用過的黑板上，大大地寫上文字。

簡潔的一句話。

「打倒我」。

當其他少女還在茫然時，百合早一步想通了。

想通這個異常男人所找到的教育方法。

「好了。」克勞斯將粉筆一扔。「接下來是自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