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喪失與再生
《間諜教室》 · 竹町 · 8127 字
不可能任務結束的一星期後──
「燈火」的少女們聚集在大廳裏,各自帶着大大的旅行袋。好幾人慌忙地打開行李,好幾人滿臉睏倦地打着呵欠。因爲昨晚她們開派對直到深夜,所以纔會沒睡飽。其中甚至有人還沒把物品全都收進袋子裏。
作爲第一人,百合用力地將衣服塞進旅行袋,發現塞不下後,就開始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看樣子,她好像裝太多不必要的東西在裏面了。她一拿出胡亂塞入的手槍,就神情愉悅地露出微笑。
「啊啊,一看到間諜工具就會想起來耶。想起我欺騙基德先生的那瞬間……啊啊,天才丑角百合就在那一刻誕生了。」
早就收拾完畢的白髮少女凜然指謫。
「不過,什麼七大罪的平衡云云,妳也掰得太隨便了吧。」
「妳很囉唆耶,憤怒負責人。」
「在我動手打妳之前,我先問妳,妳負責的是什麼?」
「貪婪、嫉妒、暴食、怠惰、傲慢這五樣。」
「這是哪門子的平衡啊!」
對於當時百合和基德的對話,所有少女都暗自吐嘈在心中。
雖說是欺騙基德的作戰策略,百合的發言也太亂來了。
儘管如此,策略奏效的確是事實,也難怪她的心情會這麼好了。
這時,有人冷靜地對那樣的她潑了冷水。
「不過話說回來,愛爾娜等人……根本就沒做什麼事呢……」
「唔,妳在胡說什麼啊!」
愛爾娜坐在快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行李箱上,兩條腿晃呀晃的。
「愛爾娜等人,就只是八個人一起潛入研究所的角落,給予一名敵人一擊後逃跑而已呢……」
「嗯,表現得超活躍呢。」
「老師卻是在那段期間打昏十二名守衛,然後假扮成軍人潛入、偷走鑰匙、打開三座金庫、勒索研究人員、搶奪生化武器、銷燬研究資料、讓四名敵方間諜失去戰鬥能力,最後還打倒愛爾娜等人應付不來的敵人呢。」
「太過分了呢!」
百合泛起淺笑。
那是因爲你不曉得她們平常是什麼德性──克勞斯暗自傻眼地這麼想。
歪七扭八的地毯絆倒了她,結果同伴們也受到連累一起跌倒。愛爾娜坐着的行李箱釦鎖鬆開,裏面的東西在大廳裏散落一地。「不幸……」愛爾娜低喃。
「不,沒什麼。」他微微搖頭。「以後再在某處相見吧。」
室長往前探出身子,對他投以扎人的銳利目光。
她們預計將回到各自的培育學校。下一次以間諜身分活動,不會是暫時畢業,而是正式取得畢業資格之後的事情。
「你真的讓『燈火』解散了嗎?」
克勞斯無意讓步。
「這是給壞心的愛爾娜的懲罰!」
「──你就試試看吧。」
室長泡咖啡的期間始終一言不發。細心衝好兩杯咖啡後,他在克勞斯的正對面坐下。
室長撫摸後頸。
「嗯,怎麼了嗎?」
操控這個國家所有間諜的男人,渾身散發出凌厲的氣勢。
「……已經失去『火焰』的現在,怎麼能連你的忠心也失去呢。」
不顧他人「快閃開啦」的怨言,百合兀自眺望天花板。
「我想讓『燈火』存續下去,並不只是爲了對付帝國。」
排在最後一個的百合,在意起克勞斯臉上的表情。他的嘴脣瞬間動了一下,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不理會克勞斯的制止,室長把礦泉水倒進電熱水壺,開始煮沸熱水。
百合把其他少女當成墊背,仰躺在衆人身上。
克勞斯對他進行口頭報告。
克勞斯目送少女們離開後,獨自完成了「燈火」最後的工作。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
他挺起胸膛,反瞪回去。
「這次的任務讓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肯定有人把本國的情報泄露給帝國。由不被他們放在眼裏的問題兒童組成的『燈火』,應該能夠成爲對付帝國的王牌。」
「因爲我很感謝她們。」
「真是敗給你了。」
「這素當然的呢!」
「這麼快樂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啊~」
他一說完,室長不知爲何神情不安地垂下肩膀。
他是迪恩共和國的間諜頭子,國內的間諜團隊都是由他下達指示。
C聽完報告後,稱讚了一句「做得很好」。
「要、要是隨便接近愛爾娜,會……」
「其實站在我的立場,我是希望『燈火』可以存續下去。你真的不重新考慮嗎?」
眼見愛爾娜開始難受起來,其他少女們「不要欺負愛爾娜!」地撲向百合。百合執拗地繼續摸愛爾娜的臉頰,其他少女們動手要把百合拉開,身體不斷被搖來晃去的愛爾娜則放聲大喊。
室長緩緩開口。
她們之所以收拾行李──是爲了離別。
克勞斯默默地目送少女們。
道別的話,昨晚已經說完了。少女們整理好行裝,抱着旅行袋走向玄關。
他所前往的地方,是迪恩共和國的內閣府。從陽炎宮驅車兩小時,來到位於首都中心的不起眼建築。確認無人跟蹤後,他進入對外情報室。
「我不希望聽到你說這種話。畢竟擴大軍方的管理最終會爲國民帶來和平。」
◇◇◇
「正是如此。」
這麼做根本是不負責任。這次的任務,是因爲上頭沒能察覺基德背叛,才由少女們幫忙解決。客觀地來看,這樣實在是相當丟臉。
即使要與全國同胞爲敵,他也不打算改變心意。
見到克勞斯的態度始終冷淡,室長眯起雙眼。
算準火車發車的時間,克勞斯說道。
「看我的!戳臉頰!」
百合滑了一交。
「你我同是間諜,想法相通。」
「……如果你要利用強權,那就請便。當然,我不會接受。」
輕微的麻痺感在皮膚上竄流。
「………………………………」
「住、住搜呢!」
克勞斯頷首,將剛泡好的咖啡含入口中。儘管味道如泥水,然而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是不耐煩嗎?不對,應該是殺氣吧。
「──但願我們能再在某處相見。」
室長──克勞斯都是這麼稱呼C──只有嘴角浮現笑意。
「不過你大可放心,就算『燈火』解散了也毋須擔憂。對付帝國的任務,之後可以儘管交給我去辦。」
克勞斯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
率先移開視線的人是室長。
「不用了。」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真拿你沒辦法。這是保護她們最好的方式吧?」
「別這麼說嘛,我最喜歡招待完成任務的部下了。」
「我來親自替你泡杯咖啡吧。」
「可是,依這個國家的現況來看……」
她們是爲了對付「火焰」的叛徒而組成的團隊。既然這項工作已經完成,自然就得面臨分離的命運。不成熟的少女沒有理由再繼續挑戰過度艱難的任務。
冷靜的說話聲傳來。
「什麼意思?」
少女們輕輕點頭。
少女們一個一個地向克勞斯道謝,然後走出門外。
「不,妳潛伏的時候實在太沒存在感了……莫非妳從世界上消失了?」
百合花了一些時間咀嚼被告知的事實,之後突然睜大雙眼,大步走向愛爾娜──
於是克勞斯只好嘆口氣,聽從室長的話坐在沙發上。
西式房間裏,早已有一名頭髮斑白的男人在此等候。那人的身材細如枯枝,然而即使是退離第一線的現在,一雙眼睛仍如猛禽般炯炯發光。
克勞斯也再次啜了一口咖啡。
「……即使我派出全國的優秀間諜威脅你也是?」
「首先,我要確認一件事。」
克勞斯雖然認同少女們的才能,但是不可否認的,她們並不穩定。尤其一鬆懈下來就會犯錯。
「『燈火』是爲了完成不可能任務所組成的臨時團隊。這是任務達成後的解散,妳們應該要感到驕傲纔對。」
「喔,這個Q軟的觸感,原來愛爾娜真的存在啊。」
「唉~」
「唔喔,地板──!」
沒有名字,只有C這個符號。
「我不能繼續強迫不成熟的少女們冒死執行任務。」
「……」
「上頭自己犯了錯,卻把風險推給基層去承擔,這樣的做法並非長久之計。」
「這麼一來,就能賣人情給軍方那些傢伙了。今後對外情報室行動起來也會容易許多。」
發出嘆息似的聲音。
先在培育機關培養實力,之後再挑戰艱鉅任務。這纔是正常的順序。
──惱羞成怒。
克勞斯帶着厭煩的情緒瞪着室長,他卻毫不在意地開始磨豆子。
「如果是現在的她們,就算回到培育機關,想必也能夠大展長才。她們應該要接受優秀教官的諄諄教誨、悉心地受到栽培,而不是跟在不善教學的我身邊。」
「說得也是……雖然下次見面,一定是好幾年以後了。」
「呢?」
「我出任務不是爲了內部鬥爭。」
「這不可能。」
室長露出笑容,津津有味地啜飲自己泡的難喝咖啡。
百合用食指同時戳弄愛爾娜的雙頰,確認她的存在。
室長像在緬懷過去一般,將視線落在咖啡杯上。
「從前『火焰』的老大經常跟我說,你對『火焰』稍微有依賴的傾向。」
「我只是深愛家人罷了。」
「她非常不安喔。一直很擔心假使哪天沒了『火焰』,你有沒有辦法獨立。」
克勞斯回想起老大的身影。
溫暖地接納基德撿到的克勞斯的人,是被稱爲「紅爐」的溫柔女性。比起間諜的技術,她教導克勞斯更多的是道德。
「……簡直就像爲了育兒問題而煩惱的母親在發牢騷。」
「實際上的確如此吧?」
「…………」
克勞斯不發一語,以沉默間接地肯定。
雖然不曉得她是怎麼想自己的,不過克勞斯一直把她當成母親看待。時而嚴厲、時而溫柔,是他心靈上的支柱。曾經與她共度的寧靜時光,至今仍留存在他腦海中。
可是──她消失了。
不,不只是她。連視爲兄姐仰慕的其他同伴也──
「你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室長語氣溫和地這麼說。
「…………我沒辦法停下來。」
「好了,你就乖乖聽從這個命令吧。」
室長飲儘自己的咖啡後,從位子上站起來,把手搭在克勞斯的肩膀上。
那隻手是如此地沉重厚實。
「我讓你放一個月的假。現在的你看起來很憔悴。」
「那是當然的,畢竟我失去了家人。」
「就算如此……」
即使他很清楚一切已經太遲了──
「我接獲的命令是奪回生化武器。既然任務達成了,他們就沒資格抱怨。」
「我好驚訝。」基德淺淺地微笑。「沒想到居然會被徒弟的徒弟給打敗。」
這種椎心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他好久沒有坐在這個位子上了。
「我知道你有多不善言辭和笨拙。想必你一定很努力吧?」
盤旋腦中的是「蛇」這支來歷不明的間諜團隊。克勞斯無意把一個月都拿來休息。他們是復仇的對象,況且他也有身爲間諜的職責,必須着手調查纔行。
「……是我沒聽過的團隊呢。」
◇◇◇
想要保住眼前即將逝去的生命。
「師父……?」
在遠方的建築物屋頂上,有一個手持步槍的人影。
「你是傻瓜嗎……克勞斯……你打算怎麼向上頭交代……?」
狙擊手轉過身,消失在夜色中。
任務達成,沒有讓任何一個同伴死去,收拾掉毀滅「火焰」的叛徒。
因爲讓他身受重傷的正是自己。
就算是克勞斯,要在近乎漆黑的環境中進行縫合手術,也需要相當大的專注力。他被瀕死的師父分了心,沒能對瞄準自己眉心的子彈做出反應。
「所以,你得先告訴我。你爲什麼要背叛?一切端看你的理由是什麼。」
沒有殺氣,也沒有聲音。
爲那虛弱的聲音產生罪惡感並不合理。
「那是帝國新成立的間諜團隊。那羣傢伙毛骨悚然到讓人一見到就作嘔……」
他心不在焉地仰望陰霾的天空,踽踽獨行。
「火焰」消失,換成「燈火」的時代之後,大廳成了一個只是偶爾會經過的空間。當初或許應該要多跟她們相處纔對。深夜,克勞斯來到大廳想要喝紅茶,總會見到少女們激烈地辯論。爲了打倒他、爲了儘可能提升實力,她們時而互相爭執、時而互相激勵。儘管覺得她們連身爲目標的自己進到大廳,從隔壁廚房的櫥櫃拿了茶葉後離開都沒發現很離譜,卻也對於隔天她們會展開何種襲擊滿懷期待。
可是,爲什麼內心會感到不滿足──
必須問出來纔行。
「你是我所剩唯一的家人。」
基德的身體癱軟無力的瞬間,克勞斯的視野變得開闊。
佔據他腦袋的,是他與基德的離別。
「你少打腫臉充胖子了。」
「──這種結果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你是認真的嗎?」
「師父……」
「好空虛啊……」
克勞斯把手按在基德的頸根上,確認血流。
就克勞斯所知,基德對「火焰」應該並無不滿。他和克勞斯一樣愛着這支團隊,把大家當成家人一樣看待。然而,爲什麼──
他脫下西裝,取出藏在裏頭的針線。然後用刀子割破衣服,做成繃帶。
本來想反駁,結果還是放棄了。
紅色液體逐漸弄溼他全身。
基德喃喃地說。
克勞斯稍微用打火機燒針後,瞪着基德。
在從前歡笑聲不絕於耳的大廳裏,他獨自坐在沙發上。
基德一直有在竊聽陽炎宮裏的對話,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教學有多粗糙。
是將這支針插進他的喉嚨,還是縫合傷口,完全視他的回答而定。
「我被他們──」
克勞斯單膝跪在背部流出大量鮮血、趴倒在地的基德身旁,還沒出聲,基德就先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那當然。師父,我們兩人一起讓『火焰』再度復活吧。」
一句話也沒能反駁,克勞斯默默地離開房間。
克勞斯前往大廳,坐在沙發上。
若要細數回憶,那真是數也數不盡。
──死亡。
位在鐘擺時鐘下方,能夠望見整個房間的位子。
「不。」室長否定他的話。「你現在比那時更嚴重了。」
獨自一人。
這無疑是其他人模仿不來的成果。
基德低語。「────」
不過,那當然也得滿足最低限度的條件──
既然已經得知他有隱情,克勞斯決定先保住基德的性命。
克勞斯自言自語。
當「火焰」的成員還在陽炎宮時,這裏是克勞斯的固定座位,他很喜歡窩在這裏打盹。搏命完成任務回來後,他總會來到這張沙發,放鬆心情。抬起頭,會見到老大親自泡紅茶,其中一名成員會烤費南雪蛋糕,基德會買乳酪蛋糕回來。大家一起談天說地,撫慰出任務的辛勞。
豐碩的功績,絲毫不辱基德封給他的「世界最強」這個稱號。
慢慢問你──他沒能把話說完。
「就算是這樣的傷勢,只要現在馬上急救,師父一定可以得救。」
基德挺身擋住了他。
一面向前方,就見到子彈迎面而來。
「接下來我要進行簡單的手術。我知道你有理由了,剩下的等回去再──」
回到陽炎宮時,理所當然,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啥?」基德神情錯愕地張開嘴巴。
「努力的是少女們……不過打倒你之後,大家就要分開了。」
正當他如此感嘆時──忽然發現一件事。
「不,並不會。」克勞斯回答。「只要師父跟我來就沒問題。」
「你太天真了……」
取得生化武器、讓少女們逃跑之後,還剩下最後一件工作。
◇◇◇
「…………」
若是如此,這兩個月究竟有何意義?
然而如今,他卻成了孤零零一人。
「這種──」
不只是和「火焰」相處的日子,和「燈火」共度的每一天也很不賴。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周圍隨即鮮血四濺。
兩種生活他都失去了。
「要解散啊。你應該會很寂寞吧。」
「…………!」
計劃十分完美。
「幹得好啊,笨徒弟……」
「『蛇』。」
留下那句話後,他就再也沒有開口了。
基德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那幅景象。
只有開門關門的聲音在洋房裏響起。
「師父,你暫時先別說話。」
「這都要歸功於我完美的教學發揮了成效。」
可是,就在他準備踏上回自己房間的樓梯時,腳步卻停了下來。大概真如同室長所說的那樣,身上累積了過多疲勞吧。看來似乎有必要休息一會兒。
太陽西沉,月亮也被厚厚的雲所掩蓋。從郊外的紡織工廠冒出的煤煙融入空氣中,讓最近的夜晚更顯黑暗。婦孺自然不用說,一到晚上,甚至沒有男人在港口附近的街道上走動。他無意識地把這裏和帝國金碧輝煌的街景相比較,深切體會到帝國和迪恩共和國的國力差距,不禁大大地嘆息。
乘虛而入的完美奇襲。
理解到他爲自己擋下子彈的同時,克勞斯發現流過自己身體的液體是他的血。子彈命中了他的胸部。
縱使被罵徇私也無所謂。縱使受人譴責,也有必須優先保全的未來。
克勞斯從內閣府出來時已是深夜。
他打斷基德的話。
克勞斯完全無心追上去。他按住基德的傷口,試圖止血。
就連不善教學這個缺點,也想方設法地克服了。
爲什麼基德要背叛「火焰」?爲什麼成員非得被殺死不可?
右臂動不了。
被綁住了?
鐵絲?什麼時候的事?
察覺事態異常時已來不及反應。
無數鐵絲從沙發後面延伸過來。脖子、腳、軀幹、額頭,鐵絲接連互相纏繞,讓他全身動彈不得。
就在他試圖掙脫時,發現槍口正對準自己。
手槍的包圍網瞄準了他。少女們從傢俱後方現身──
白髮少女和黑髮少女從左右拿槍對準他,褐發少女瞄準腳,紅髮少女則瞄準了心臟。灰桃發少女一臉愉快、藍銀髮少女神情冷漠地監視他的行動。金髮少女──愛爾娜不見人影,大概是在沙發後方坐鎮吧。
「終於逮到你了!」
銀髮少女──百合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在克勞斯面前耀武揚威地挺起胸膛。
「妳們……不是應該回去培育學校……」
「那是在演戲。」
她若無其事地回應。
怎麼會改變心意呢?
她們明明這幾天在克勞斯的推薦下,一直在準備返回培育學校,昨晚甚至還剛開完解散派對。
「呵呵,終於獲得完全勝利了。這下非得要你答應我們的要求不可!」
「要求?」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讓『燈火』存續下去啦。」
百合這麼主張。
滿腹疑惑的他雖然想要歪頭,卻因爲被鐵絲綁住而做不到。
即使沒能指導她們任何事情,克勞斯依舊是一名教師──
不值得爲敵。
「我變強了對吧?這都是託某人的福呢。」
儘管也不是不明白她的話,但還是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白髮少女瞬間放鬆鐵絲,讓他看看沙發底下。
沙發底下,不知何時擺了一張畫布。只要克勞斯稍微輕舉妄動,就會將畫布踩破。
克勞斯緩緩地微笑。
老大想必會原諒我吧。
「課程早就結束了。」
當然,復仇的願望並不會輕易消失。可是,他找到了不一樣的道路。
也不認爲成得了對手。
這樣就完成了。
「我問妳們──」克勞斯開口:「我該陪妳們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好了,老師!你準備好要『投降』了嗎?」
「就憑妳們幾個,是當不了我的對手的。」克勞斯語氣輕快地說。
「這次一定要守護到底。」
他趁着少女們放鬆警戒的瞬間,猛地拉扯鐵絲。少女原本固定不動的姿勢一下變得東倒西歪,其他少女也被胡亂飛舞的鐵絲撂倒在地,連開槍──雖然應該沒有真的填入子彈──的時間也沒有。當她們還在擔心會害到自己人而猶豫時,克勞斯利用鐵絲奪走了手槍。
克勞斯撿起破掉的畫,將部分已經乾透的顏料剝下來。然後在大廳的牆壁找到空白處,把剛纔剝下來的顏料按壓上去,描繪出一條紅色、纖細、虛渺,卻強而有力的線條。
「老、老師!有必要做到這樣嗎!居然連心愛的畫都狠心踐踏!」
師父,還有同伴們應該也都會認同我的做法。
「人質?」
「因爲和你一起訓練最有收穫了」、「本小姐也這麼覺得~」、「多虧了老師,第一次接近了自己的夢想呢」、「拜崇拜的『火焰』爲師是我的理想」──
「那是老師一直在畫的作品。你要是敢輕舉妄動,小心畫會破掉喔。」
在爲了替同伴復仇而行動的日子裏,獲得了新的同伴。
對她們而言,這樣的手段似乎出乎預料。缺乏警戒。克勞斯一邊踐踏畫布,一邊應付所有人。她們的經驗尚嫌不足,只要今後好好鍛練即可。
百合伸手指向克勞斯。
人生總是充滿着諷刺。
浮現在克勞斯腦海中的,是基德的遺言。
但是,如果是成爲其他存在──
新作品的名稱之後再取就好。
接着他用力掙脫少女們的拘束。
百合繼續一副不可一事世地叫喊。
「妳的個性真的很差呢。」
受到語氣洋洋得意的百合的強勢壓制,克勞斯忍不住點頭。
大概是對現狀感到滿意吧,百合笑容滿面。
「你看下面。」
「話是這麼說沒錯……」
「爲什麼……?爲什麼要提出和相遇時完全相反的要求──」
克勞斯遵從他的命令,試圖讓少女們遠離任務,想要藉着把她們送回培育學校來保護她們。可是此時此刻,他明白自己做錯了。她們展現出自己身上所擁有的無數技術,讓克勞斯感受到她們的成長。
「再多教我們一點啦──教導曾經是吊車尾的我們,如何才能大大地綻放開來。」
「沒錯,我是和相遇時完全相反的百合。」
新同伴的畫作,被裝飾在從前和家人共度的空間裏。
「好極了──」
端詳比較兩幅畫。
「哼哼~你就算露出那種傻眼的表情也沒用啦,因爲這次我們還挾持了人質。」
「哎呀呀,我們大家一起討論過了啦。我們覺得,事到如今與其回學校,畢業後加入陌生的間諜團隊,還是跟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成員在一起比較好。」
「那就是報復。」
「延續之前的課程。」
她們各自表達出對克勞斯的信賴。
腳下的畫布被狠狠撕裂。
「妳可真沒人性啊。」
他乾脆地這麼回答。
他留下這句話後就斷氣了。
身爲間諜,這樣的個性確實能夠成爲武器,不過這名少女的性格實在太難纏了。
因爲復仇結束後的光景是空無一人的房子,這樣實在太寂寞了。
以及,撕破那幅畫後重新描繪──尚如微弱燈火的畫。
「宣佈『燈火』將存續下去、宣佈投降,再順便將之前的積怨──」
手法不夠漂亮,不過以這次的情況來說也無可奈何。
像是要接她的話一般,其他少女們也紛紛開口。
她在臉前方比出V字形手勢。然後,她搖晃着豎起的兩根手指,一副好像很了不起地開始說明。
既然如此,他該做何選擇呢?
「我剛纔決定放棄執着於過去了。」
激烈地塗上紅色顏料,取名爲「家人」──猶如熊熊火焰的畫。
「……特地騙我、把我綁起來,還用槍指着我,告訴我那個只要正常表達就好的要求,妳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