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決裂

緹雅回想起來了。

回想起與「屍」的戰鬥──少女們的職責就是不停地逃。

發現爲了暗殺有力政治家而現身的屍，利用無線電向克勞斯報告，並在他抵達之前加以監視；如果被發現了就逃跑。可是又不能逃得太徹底。否則屍又會隱匿行蹤，虐殺無辜的國民，消去蹤影。

雖說不會與其直接交手，卻是相當危險的工作。

最先與屍接觸的人是緹雅。

她在豪華別墅林立的避暑勝地一隅，用雙筒望遠鏡捕捉到屍的身影。

（……一如老師所預料，他果然來這裏了。）

大概是計劃對在別墅居留的政治家下手吧。

感到焦躁的同時，歡喜的情緒也湧上心頭。那是「是我發現他的」的功名心。

可是，那份心情卻在下一刻煙消雲散。

──屍轉身了。

心臟高聲地跳動。

（不可能……我們明明相距超過兩百公尺。）

太大意了。克勞斯也能在這個距離下發現對手。緹雅遺忘了這個事實。

屍朝這邊衝了過來。和他之間雖然有路樹和別墅等障礙物，但卻無法爲自己爭取時間。屍將那些障礙物當成墊腳石般一蹬，加速前進。

──我會被抓住，然後被迫吐露情報。

如此心想的緹雅也開始逃跑。

腦袋裏早已牢記住同伴們預先提供的情報。愛爾娜提供了容易崩塌的懸崖和容易倒塌的牆壁的位置，安妮特則告知了事前設下的多個圈套。

可是，屍也是實力堅強的角色。

無論是如愛爾娜所料崩塌的土石，還是安妮特埋設的炸彈，他全都輕而易舉地閃開。

可是──

就在屍受到吸引，抬頭向上時──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上前，給了屍一記完美的飛踢。屍的身體輕飄飄地凌空飛起，撞上磚牆。

根本無法讓人心安。

莫妮卡勉強避開，躲在磚造的煙囪裏。

「妳冷靜一點啦。」莫妮卡整理衣領。「在下只會先找克勞斯先生商量。這不是身爲部下應有的舉動嗎？完全沒有理由遭受責難。」

一道黑影以野獸般的速度強攻而來，猛力踢中屍的臉。

像是揣測出了緹雅的心思，莫妮卡笑道。

「責怪在下現在讓她知情，這未免太不合理了。」

「好空虛啊。我聽我徒弟說了，燎火不在這裏對吧？聽說他現在人在名叫烏維•阿佩爾的政治家家裏。我覺得好哀傷，難過到好想死。」

「我問妳！妳想舉發瑪蒂達小姐是嗎？」

現在不是緹雅能夠使用特技的狀況。愛爾娜和安妮特的特技也不管用。

「妳們該去把瑪蒂達小姐移交給陸軍了吧？」

「被擅自這麼認定，我也是一頭霧水。」

讓子彈反射襲敵的莫妮卡和閃避攻擊的屍，兩者皆遠遠超出緹雅的理解範圍。

「──好極了。妳們全都活下來了。」

「反正遲早都得告訴安妮特。」

克勞斯的眼神冷若冰霜。那是他平時不會表現出來，身爲間諜的嚴酷。

緹雅咬住嘴脣。

跳彈。

要少女們今後在外國活動時「不要被捕」的威脅。

「沒有希望。不是精神耗弱以致崩潰，就是忍受不了拷問而喪命。如果自願成爲雙面間諜，那麼還有一絲機會能夠存活下來──」

「可是，那麼做……」

「母親會遭受拷問，最後還可能會被殺死。妳要安妮特接受這種事情嗎？」

聽了莫妮卡的話，掠過緹雅腦海的是克勞斯的教誨。被捕間諜的下場。在前方等待的是無情的折磨。

儘管舉着槍，雙腿卻發起抖，沒辦法好好瞄準目標。

「哦，看來葛蕾特幹得也挺不錯嘛。」

「啊……？」

「我確實認同妳的才能──」屍的手裏不知何時已握着一把槍。「但是妳太天真了。」

屍就此失去意識，翻着白眼，癱軟地倒在地上。

「啊啊，真無趣。世上果真沒有人能與我對抗，淨是一些輕易就能殺死的雜碎。」

緹雅回想起來了。彈開子彈──說起來，克勞斯的師父基德也曾經用刀子彈開子彈。看來克勞斯也理所當然地學會了。

就只是把問題推給別人而已。

克勞斯手裏拿着刀子，看起來毫髮無傷。

任務的內容應該是暗殺。莫非是要將他運走再殺害嗎？

緹雅望向後方，確認安妮特的表情。她似乎也感到驚愕。平時的笑容從臉上消失，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她從莫妮卡手中搶走話筒，拔掉電話線。

「這能夠當成贖罪券嗎？」

「……你不殺他嗎？」

「真沒想到居然會被敵人誇獎。」莫妮卡在屋頂上撫摸後頸。

莫妮卡的正確判斷好可恨。

「我就告訴妳們吧。」

屍以超快速度朝莫妮卡連續射擊。屍舉槍的速度快到看不見，甚至沒有做出瞄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舉動、爐火純青的暗殺術。

「莫妮卡！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在下才想問妳呢，妳到底明不明白？」

緹雅一轉眼就被追到走投無路，與屍對峙。

他在站穩之前便將槍口指向克勞斯，和剛纔一樣使出神速的連發攻擊。子彈在不到兩公尺的極近距離下被髮射出去。

口出狂言，現身在別墅屋頂上的莫妮卡。她即刻開槍。

在高級飯店的一間房內，緹雅和莫妮卡互相瞪視。一旁，愛爾娜和安妮特默默地旁觀，但是現在無暇顧慮她們。

那一定是警告吧。

緹雅插口。

緹雅頓時感到一陣寒意。

「拷問……」

「真弱啊。」

克勞斯低聲接着說。

她彎下腰從緹雅手中掙脫，旋即將腿一掃。緹雅甚至來不及防守，就這麼跌在地上。

「但是，叛徒會被自己的同胞殺死。」

她反射性地後退一步。

克勞斯接過行李箱，將屍的身體摺疊後塞進去。

「很遺憾，現在的妳不是我的對手。能夠打倒我的只有『燎火』。」

克勞斯粗魯地關上行李箱。

「那當然。她可是偷偷潛入這個國家的間諜，是咱們的敵人耶？」

他一副不耐煩地俯視屍，似乎無法理解屍所說的話。

是克勞斯。

「記清楚了。間諜被捕後的下場，是比死亡還要深沉的黑暗。」

沒錯，加爾迦多帝國正利用間諜，不斷侵略這個國家。就連不久前，殘忍的刺客「屍」也還在這個國家活動。瑪蒂達說不定也是會對這個國家造成威脅的人物，而少女們身上揹負着防止此事發生的使命。

他拿着刀子，步步逼近。

身體動了起來。

莫妮卡從煙囪探頭，臉上帶着挑釁的笑容。

安妮特和愛爾娜從別墅的暗處探頭，兩人融洽地合力將行李箱搬過來。

「！」

◇◇◇

「……哦，妳還挺有一套的嘛。」

第二記蹴踢直擊錯愕的屍的側頭部。

緹雅揪住莫妮卡的前襟。

屍以陰鬱的語氣這麼說。

「……原來只要這樣應對就好了啊。」莫妮卡有些不甘心地嘀咕。

那是一個像死人般瘦骨嶙峋的男人。削瘦的臉上幾乎無肉，眼窩像浮雕一樣突出。那副不健康的外表令人聯想到死亡，使得緹雅不禁顫抖。

莫妮卡的表情泰然自若。

莫妮卡伸手，指向天空。

「應該吧。咱們不必採取任何行動，只要告訴陸軍她在哪裏就好。」

「你這樣秒殺他好嗎？」莫妮卡說道。「這傢伙剛纔絮絮叨叨地說什麼『競爭對手』還有『命中註定的對手』之類的。」

「意思是，假使老師下令，妳就要舉發瑪蒂達小姐嗎？」

他說得沒錯。因爲磚頭外牆圍繞着別墅四周，緹雅從一開始便無處可逃。

「像他這種棘手的對手，雖然接獲的命令是暗殺，但是最好的做法就是將他活捉。愈優秀的間諜，手中掌握的情報愈是珍貴。我要將他移交給專業團隊，對他進行盤問。他會被迫喝下自白劑，有必要時還會遭受拷問。」

克勞斯若無其事地甩手。

「往上看看吧。」

子彈僅僅擦過屍的肩膀。不知爲何，屍似乎察覺到了跳彈。

屍一臉遺憾地左右搖頭。他似乎對那則假情報深信不疑。

「燎火！」屍吐着血，大聲吼叫。「我等候多年，終於等到足以成爲我競爭對手──」

鏘！的尖銳金屬聲響起。

「居然後退了。」屍嘲笑道。「真沒出息。」

「什麼？」

「唔哇，好噁心的臉！」

「是啊，怎麼了嗎？」

屍反射性地跳向一旁，轉身面向莫妮卡的方向，但是──

「是旁邊。」

唯一能夠對抗屍的是──

「她是安妮特的母親啊！」

然而緹雅萬萬沒想到，那句話竟會以別種形式應驗在自己身上。

莫妮卡射出的子彈在外牆的磚頭上反彈，從後方襲向屍。利用挑釁誘導對方的視線，這是超乎常人的神技。

面對莫妮卡一派輕鬆、不以爲意的態度，緹雅的腦袋被幾乎沸騰的激情所充斥。

爲什麼她總是這樣故意惹怒別人？

身而爲人，她肯定有某個地方出了問題。

正當緹雅準備在那股衝動下出言反駁，別的說話聲傳來。

「一定……一定可以的呢！」

是愛爾娜。

她的眉毛扭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老師一定可以想到很棒的解決方法呢。想出姐姐們不用吵架，就能解決問題的點子呢。」

「喔，愛爾娜說得好。」莫妮卡拍手。「就是啊，妳說得太棒了。他可是克勞斯先生，一定會做出咱們想不到的完美結論啦。」

「不要信口開河！」

緹雅忍不住怒吼。

愛爾娜嚇得肩膀一顫。

「妳們兩個其實很清楚吧？知道這話根本毫無根據。」

如果要論可能性，那麼當然是有。

克勞斯會找出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結論。這是多麼輕鬆的未來啊。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呢？

緹雅回想起克勞斯俯視屍的冷酷眼神。

當然，緹雅也很清楚他有愛護同伴的一面。但是身爲間諜，無情盤問抓到的間諜纔是正確的行爲。

是讓瑪蒂達活着，還是殺死她──無從得知克勞斯會作何判斷。

「燈火」至今從未面臨過如此細膩的問題。無法推測他的結論會是什麼。

「只不過，我想知道妳心裏真實的想法。」

她不記得自己犯了什麼錯。

瑪蒂達大概是具有威脅性的間諜吧。又或者，只是軍人的士氣太振奮了？

「本小姐……」

「……………………安妮特。」

想着想着，瑪蒂達來了。

瑪蒂達的臉色發白。看來是被說中了。

一如莫妮卡所言，街上有無數陸軍在嚴密監視着。

「…………嗯？」

儘管感到害怕，還是不能就此退縮。緹雅握緊拳頭，鼓舞自己。

「本小姐在港口看見好多軍人！」

沒有時間拐彎抹角地反覆提問了。

爲何比起爲了團隊盡心盡力的我，個性無拘無束的她更能靈巧地活着呢？

她態度和藹地低頭致意。

心情總算開始平靜下來了。

「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不，我不再使用敬語了，接下來請讓我以對等的立場和妳說話。」

「告訴我，妳該不會是別國的間諜吧？」

緹雅噤口不語，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爲什麼莫妮卡老是比我佔上風啊……）

被點名的安妮特面無表情地呆站着。

「假如安妮特說想要救母親，到時該怎麼辦……？」

與瑪蒂達的重逢並非不走運。

「妳如果援助瑪蒂達，就等於是背叛祖國。也就是背叛『燈火』。」

她所說的工作究竟是什麼呢？

聽了她的回答，緹雅又對自己的判斷重拾信心。

實在是看不下去。

「看來港口果然也被封鎖了……」

才心想她是怎麼了，就見到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嘟噥。

「莫妮卡說的也是事實，這是妳的問題。妳要找老師商量也可以，不過，到時妳有可能會再也見不到瑪蒂達小姐。妳想要怎麼做？」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看不下去莫妮卡逼迫她做出殘酷的決定──質問她是否有拋棄母親的覺悟。

◇◇◇

緹雅輕撫安妮特的頭髮，投以溫柔的微笑。

少女們早就預定隔天晚上要回到據點。一如她所言，那是最後期限。

「緹雅姐姐……」

莫妮卡一臉沒趣地嘆氣，開始準備外出。

瑪蒂達問道。

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是，話卻遲遲沒有接下去。

緹雅定睛看着瑪蒂達。

根據調查，櫃檯不會確認外國旅客的護照，也不會追究居留原因。只要入住前先付清住宿費，之後便不會多加干涉，感覺是可疑人士會選擇入住的旅社。待在這種地方，被陸軍查明下落想必也是遲早的事情。

「夠了。」緹雅站在她前面。「我承認妳說得都對。可是，那完全就是暴力。一般人才剛得知那樣的事實，有辦法馬上說出『嗯，說得也是』這種話嗎？」

安妮特的幸福必須由她自己決定。

「啊！緹雅小姐早安。」

「那不然，妳要怎麼做？裝作沒看見嗎？」

不，這份煩躁感是嫉妒。

「我朋友找到了妳的護照，但是上面的名字不是瑪蒂達。」

安妮特開口，整個人變得不像平常那麼有精神。

緹雅打電話給旅館，約瑪蒂達一早在海邊見面。整齊鋪上石板的美麗散步道上，除了慢跑的人之外，幾乎無人通行。

「嗯。那麼明天早上，我們就再去見她一面吧。」

之後，她赫然回神，左右張望。

「妳放心，我沒打算通報。」緹雅將「至少現在還沒有」的真心話吞了回去。

不能隨便仰賴克勞斯。

莫妮卡說。

「畢竟雖說是叛徒，但要收拾掉同伴還是讓人很難受的。」

瑪蒂達住宿的地方評價似乎不太好。

「那樣也好啦。反正照這個情況來看，就算不管她，陸軍應該遲早也會將她逮捕。」

緹雅和安妮特比約定時間提前許多出門，用雙筒望遠鏡觀察港口。

大概是打算四處奔走，收集情報吧。她不是那種會因爲顧慮他人，而識相地離開現場的人。

她對在房間一隅發抖的愛爾娜致歉：「抱歉剛纔吼了妳。」

好像只是肚子餓了而已。緹雅二人接受了她的提議。

如果她是回答「不知道！」或「怎樣都好！」，緹雅就會感到很灰心。

然而這樣的我是叛徒？這簡直太荒謬了。

恐怕是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眸預見了未來吧。

◇◇◇

莫妮卡一定是見到旅館的地址後，察覺到瑪蒂達的祕密吧。

「在妳又說出天真的妄言之前，在下先警告妳。」

以追捕一名間諜來說，實在是好大的陣仗。

莫妮卡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中，帶着彷彿撫過頸根的冰涼感。

──某種東西正在安妮特的心中萌芽。

「那好吧，在下就看在安妮特的份上，寬限妳一天。」

「──咦？」

語氣疲憊得連她自己也感到喫驚。

瑪蒂達客氣地打招呼的瞬間，安妮特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過，明天晚上在下會和妳聯絡。那是最後期限。」

這個想法至今依舊沒有改變。

莫妮卡揶揄笑道。

「本小姐肚子餓了！待會兒想去麪包店！」

「我女兒就麻煩妳照顧了。等我把工作處理好之後會再去拜訪妳們。」

安妮特領頭走在海邊的步道上，緹雅二人則跟在後方不遠處。

「……想要再見瑪蒂達小姐一面。」

「不過嘛，最應該詢問意見的人不是妳。」

被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不管是對外情報室還是陸軍，對待間諜的方式想必都一樣。瑪蒂達會在受到拷問後，遭到殺害。

可是，她之所以害怕似乎另有原因。

「本小姐……」

莫妮卡離開後，緹雅在房裏重重嘆息。她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垂頭喪氣。

「本小姐…………」

「緹雅、安妮特，請妳們務必做出身爲間諜的正確選擇。」

是醜陋的遷怒。可是，緹雅仍情不自禁這麼覺得。

緹雅甩開雜念，喃喃地說。

「！」

那是初次從同伴身上感受到的──殺氣。

將視線從支支吾吾的緹雅身上移開，莫妮卡望向沉默的少女。

軍人全聚集在車站和港口沿岸，位於中間的海邊散步道上沒有半個軍人。

「安妮特，妳應該明白吧？」

她一直竭盡所能。會讓安妮特和母親見面，不僅是爲了本人的幸福着想，也是爲了「燈火」好。她懷着身爲間諜的尊嚴，盡己所能地守護崇拜對象所深愛的國家。

「……！」

「緹雅小姐，妳們今天就要回學校了對吧？」

安妮特以一如往常的純真笑容這麼報告。睡了一晚，她似乎已恢復精神了。

她的嘴脣動了。

緹雅是爲了讓雙方可以放心交談，才特地選擇在這裏見面。

「告訴我，瑪蒂達小姐。妳究竟是什麼人？」

「我、我纔想問緹雅小姐妳們是什麼人呢。」

「不要打馬虎眼，請先回答我的問題。」

「……………………就如同妳所猜測的。」

她像是放棄似的嘆了一聲。

「我是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因爲沒辦法在女兒面前使用假名，纔會說出我的本名瑪蒂達。四年前，我和女兒分離的事情也是真的。」

據她所言，她原本是帝國的技師。可是丈夫早一步去世後，她頓失撫養女兒的收入，於是便自願成爲間諜當作副業。她被別國的機械製造商僱用，負責運送資金給正潛伏於他國的間諜。

「比起單獨行動，和女兒一起比較不會被周遭其他人起疑。但是，我完全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在外國遇上鐵路事故……」

「原來妳帶安妮特到職場是那個緣故啊。」

「是的。後來，我以爲女兒已經喪命，整個人變得有氣無力，就這麼隨波逐流地繼續當間諜……我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失敗吧。」

瑪蒂達自嘲地笑着說。

「淪落到工作用具被人偷走，又在驚慌失措之際被陸軍包圍的這種下場。」

儘管彼此是敵人的立場，還是覺得這樣的遭遇太倒楣了。

「那個，但是，緹雅小姐，請妳千萬不要誤會了。」

「誤會什麼？」

「我的確是說了謊沒錯，可是和這孩子重逢時，我真的覺得這簡直就是奇蹟。想要帶回女兒的心情也是千真萬確。」

「……真的嗎？妳所愛的女兒，會不會和現在眼前的安妮特是不同人呢？」

緹雅故意不懷好意地問。

「她失去了記憶，況且妳們也分離了四年之久。」

少女感應到的，是替人們着想、極其單純的野心。

緹雅再次讓思緒馳騁。

所以，少女纔會在十一歲時遭到綁架。

即便是機密情報，她也照樣毫不隱瞞地說出來。像是影子戰爭、名爲「火焰」的組織、挑戰過的任務，還有三年前加入的沉默少年成長得有多快速等等。

是恐懼。害怕自己即將犯下的過錯。

她好像有好幾名同伴，可是不知爲何都沒有出現在少女面前。由於可以從房間外聽到吵架聲，所以應該有好幾個人才對，但是那些人全都不會來探視緹雅，照顧緹雅的工作都是由紅髮女性負責。

那名少女是某報社老闆的千金。

『我是間諜。只要是爲了保護妳，我什麼都做得到。』

這便是後來得到緹雅這個名字的少女，與「紅爐」之間的相遇。

那麼，假使我對瑪蒂達伸出援手──

『既然如此，妳要不要試着讀讀看我的心？』

唯有一件事情想要確認。

好奇妙的女性。居然能讓人明明身處極限狀態，卻自然而然地不再緊張。

令少女驚愕的不只是那名女性的出現，還有發生在她身後的慘狀。

「但是，如果有和這孩子一起生活的未來在前方等着，我就能努力下去。」

沒多久，門被打開了，門口站着一名紅髮女性。長髮搖曳，再加上那鮮明強烈的髮色，簡直就像一團火焰。那是一名年齡不詳的美女。

紅髮女性面露淺淺的微笑。

點頭。

瑪蒂達發出輕笑。

「我只是負責送貨的車手，是連人都沒殺過的菜鳥……雖然向本國請求救援好幾次了，卻始終被無視……看樣子，我大概已經被拋棄了。」

──是這樣啊。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只要少女覺得無聊，女性便會來探望，並且說間諜的事情給她聽。

『大概是爲了讓戰爭進入到下一個層級吧？』

『…………』

「可是話說回來，妳有辦法順利回國嗎？」

克勞斯是這麼說的。不，他也許是拿「紅爐」的話來現學現賣吧。

對從小受盡寵愛的少女而言，這樣的痛苦教人難以忍受。

緹雅有氣無力地回答。

──一切都完了。

緹雅摩擦指尖，想爲內心的情感尋找出口。

就在她連眼淚也流乾時，忽然從房外感應到某人的視線。交談聲傳來。對方好像是少年和女性，但是聲音很模糊。不過聽得清楚又如何呢？反正我都要死了。少女絕望地閉上眼。

緹雅提出的問題她也都會一一回答。儘管緹雅完全不說話，紅髮女性也能夠理解問題的內容。

──好想死。

少女微微點頭。

──妳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有辦法找到這裏？

◇◇◇

『我是因爲職業的關係才擅長解讀別人的表情，不過妳好像也有某種特殊的能力？』

互相注視三秒後，感到錯愕的人是少女。

紅髮女性這麼對少女問道。

「…………這樣啊。」

──妳有一顆非常美麗的心。

『很好。我的同伴現在正闖入敵人的隱密據點，相信背後一定有策劃這起綁架的幕後黑手。在查明真相之前，我要把妳藏起來。』

緹雅宣稱自己沒有食慾，沒有跟着進去麪包店，而是獨自坐在外面的長椅上休息，遠遠望着那對母女融洽地挑選麪包。

──妳果然看得出來。

──我只要與人互相注視，就能稍微解讀對方的心。

瑪蒂達泛起微笑。

於是，少女品嚐到了絕望的滋味。

「……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哦，妳很厲害呢。』

『幸好我有類似的經驗。幾年前，我的同伴撿了一個不會讀書寫字，也不會與人對話的少年回來。剛認識時，我都是看他的表情和他溝通的。』

儘管站在悽慘的現場，她的身上卻沒有濺到一滴血，自然也就讓人不感到害怕。

『什麼都好，妳在腦中想一個句子。』

點頭。

「不，這和過了多少時間無關。」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妳臉上是這麼寫的。沒錯吧？』

少女被移送到安全的房子，和那名女性共處了約莫十天。

──咦？

瑪蒂達以溫柔的目光，望向走在前方的安妮特。

『妳就是──小妹妹？』

（要是瑪蒂達小姐是壞人就好了……這種想法實在太差勁了……）

沉默。

『因爲我很好奇妳會看到什麼嘛。』

十個男人慘死的屍體。

那是一家自工業革命時代起，至今繁榮超過百年的大型企業。在迪恩共和國是歷史第二悠久的企業，主要受到保守派的知識階級支持。戰後，該報社批判追求徹底改革以鞏固勢力的左翼派，成爲促成踊躍議論的一項助力。

『這樣啊。是綁架造成的衝擊嗎？』

『是嗎？真開心。』

這是件幸福的事。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情纔對。失去記憶又出身不明的安妮特，即將接受來自母親的愛。內心會騷動不安，大概是因爲瑪蒂達是帝國的間諜吧──

紅髮女性一臉訝異地注視着少女。

──同伴之間的分歧是團隊的關鍵。

監禁少女的男人們顏面皆遭到粉碎，看得出來是受到壓倒性的武力蹂躪。疑似領導人的男人頭上還插着一根鐵條。

緹雅發現自己的雙腿抖個不停。

「說實話，我已經沒有時間再拖下去了。我打算明天就要放手一搏。因爲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被陸軍找到。」

房間外面傳來陌生的語言。自己好像是被綁架到國外了。完全無法奢望自己國家的警察和軍人會來救自己，因爲這裏已經超出祖國的權力範圍。

──但是我幾乎不會使用，因爲別人會覺得我很可怕。

一籌莫展。這樣下去，瑪蒂達會遭到拷問，然後被殺死。

隨後，爆炸聲響起。那是彷彿要從根部顛覆整個世界的暴力聲響。

「──這孩子沒有變。即使性格稍有不同，即使沒有了記憶，但她依舊是我的女兒。」

──可以嗎？

（我到底該怎麼辦啊，紅爐小姐……）

紅髮女性用手掩口，苦思一會後答道。

「────！」

──妳爲什麼要當間諜呢？

「我答應妳，等我回到本國，一定會辭去間諜的工作，和女兒一起安穩地過日子──再也不分開。」

『妳沒辦法說話嗎？』

少女錯愕不已。

那位紅髮間諜究竟是抱着何種想法，說出這番話呢？

瑪蒂達握緊拳頭。

（這麼一來，我就會以叛徒的身分……被莫妮卡殺死。）

報紙是能夠和收音機比美的大型媒體，因此少女的雙親握有足以改變世間輿論的信賴度。而這充分構成了外國間諜對少女下手的理由。

遭到綁架的少女被監禁了超過兩星期，受到好比被關進籠內的動物般的對待。她的衣物被剝掉，只穿着單薄的內衣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房間內充滿着臭味，因爲她平時只能用角落的水桶來排泄。就連起初見到少女的肢體，露出下流笑容、負責餵食的男人，近來也對她投以厭惡的目光，一天只提供一次麪包和水給她。大概是兩週沒洗澡的身體，看起來骯髒無比的關係吧。

安妮特可能也聽見她的話了，只見她的頭動了一下。

（這句話根本就是謊言……價值觀不同的人在一起，分明就只會讓團隊瓦解。）

瑪蒂達像是要吐出肺部所有空氣般，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不懂妳的意思。

「妳一個間諜怎麼會說這種話啦……」

懷想自己所崇拜的對象，也就是帶領克勞斯的「火焰」的老大──

「這……」

紅髮女性蹲在少女面前，和她視線相對。少女的身體明明骯髒不堪，她卻絲毫不覺得嫌惡。

『不過也因爲太寵他了，結果害那孩子到現在還是不善與人對話就是了。』

她的喃喃聲中滿是絕望和空虛。

──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不，戰爭是不會結束的。紛爭不會從人類史上消失，因爲鬥爭是生物的宿命。不過呢，以人類來說，鬥爭的形式是可以改變的。』

──改變？

『規則會改變。戰爭就某方面而言，就像是一場依循着某種規則進行的遊戲。而人類史便是在反覆地修改規則中形成：產生領土的概念，產生國境；出現主權國家，出現條約，然後又出現國際法。人類便是在那個架構中，反覆地進行鬥爭。』

──感覺好像運動一樣。

『這麼輕易地做出總結，對戰爭的犧牲者很失禮呢。不過，妳說得倒也沒錯。人類因爲疲於鬥爭，於是決定採取新的規則。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接着上演的是間諜之間的戰爭。但是，總有一天當人類彼此爭鬥到了最後，這場戰爭也終將改變形式。』

紅髮女性舔了舔嘴脣。

『反而當間諜停止爭鬥時，世界又會回到殺戮和虐殺的時代。』

──如果停止爭鬥，世界大戰又會再度掀起？

『而我的職責就是阻止那種事情發生。』

──好厲害。妳拯救了世界。

『嗯。其實啊，我本來不是想當間諜，而是想當英雄喔。』

──英雄？

『間諜能夠救的就只有自己國家的國民，可是英雄能夠救更多人，不是嗎？』

聽了她充滿自豪的口吻，回過神時，緹雅已脫口喃喃地說。

震動自己的聲帶，說出──『我也想變得……像妳一樣。』

『哎呀，妳的聲音恢復了？』

紅髮女性眯起雙眼。

『妳該不會模仿了我的語氣吧？』

──因爲感覺模仿妳的語氣就能夠恢復聲音。

「還有另一個選項。」

「那麼，請妳回答我。」

她溜出旅館，和莫妮卡走在街上。

「這是本小姐給妳的獎品！」

「……！」

今晚少女們不是在一流飯店，而是在廉價的住宿設施過夜。一來是爲了隱藏行蹤，二來則是因爲之前花太多錢，手頭不太寬裕。沒有人對少女深夜溜上街感到奇怪。

◇◇◇

擺在自己面前，宛如惡夢的二擇一。

少女沉醉在從她手掌傳來的暖意中。

莫妮卡瞪着緹雅質問。

「也是啦，妳能做的大概也只有這樣了。」

林立的大型飯店羣底下，聚集着衆多的餐飲店。

「我認爲雙方都沒錯。」

沒什麼好慌張的。

「……真教人失望。」

因爲是同伴？因爲心懷憧憬？還是因爲想遵從一般的社會觀念？

緹雅面對着莫妮卡說。

「所以，妳決定要舉報瑪蒂達小姐，還是背叛團隊了嗎？」

「本小姐想要救母親！」

大馬路上傳來怒吼聲。

她好像已經和瑪蒂達結束對話了。可以見到瑪蒂達在遠處，朝着緹雅揮手離去的身影。親子時間已經結束。

安妮特大口吸氣。

「妳爲什麼要爲了本小姐這麼做呢？」

每當懷念她時，緹雅心中總是滿懷憧憬。

莫妮卡雙手一攤。

「妳只要依妳所想的去做就好。」

因爲搞不好會窒息，緹雅勉強將丹麥麪包吞下肚。

儘管已是深夜，街上還是有許多店家依然亮着燈。店內大概有試圖搭訕女子的人，以及想在地下賭場孤注一擲、藉此翻身的人吧。

在旅館寢室內，莫妮卡用槍口對準她，問她「妳要背叛『燈火』嗎？」。

察覺她爲何露出那副驚愕的表情，緹雅安慰道。

安妮特的問題，和自己的過去無關。

「謝謝……這麼說來，妳們聊得很愉快嘍。」

自己的行動也讓莫妮卡感到無法置信。

當然，和安妮特的情況相比，那實在算不上什麼悲劇。「燈火」裏，遭遇比緹雅更不幸的少女大有人在。

「因爲看着妳，我就有一種『想要那麼做』的念頭。」

「吶，安妮特。」

那是大樓和大樓間，寬度僅有兩公尺的狹窄通道。

「本小姐很感謝大姐，所以賞妳這個作爲獎勵！」

「我們都各自遵循着自己心中無法退讓的堅持。我不惜扭曲紀律，也想拯救該救的人；妳則不認同例外，爲了組織採取正確的行動。我沒說錯吧？我們就只是立場不同而已，應該要彼此尊重纔對。」

「嗯，接下來我來想辦法。」

「都是託大姐的福！」

「安妮特，妳放心。」一邊溫柔地摩娑她的手。「瑪蒂達小姐的旅館在另一個方向。」

「妳想帶在下去哪裏？」

『…………』

視線前方，上演着緊急車輛和警官呼嘯而過的景象。

「妳想表達的就只有這些？簡直無聊透頂。」

緹雅從她的沉默，領悟出她心中的答案。她大概無法棄瑪蒂達於不顧吧。

所以，接下來是自己的工作。

好幾個答案掠過腦海。

如果選擇前者，就得犧牲安妮特的願望；選擇後者，那麼就是自取滅亡。

能夠迴避這兩者的方法，只有一個。

──而且這麼一來，我就能接近妳了……？

即使現在長大了，緹雅仍無法完全理解她的想法。她強調爭鬥，而且儘管深愛着人類，有時卻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人。可是，在她內心根源的，卻又是想要拯救更多人的野心。她究竟是如何面對那份矛盾的呢？

「那怎麼了嗎？」

聽了她嘶喊般的回答，緹雅深深點頭。

但是，紅髮女性卻深深地頷首，輕撫緹雅的頭。

打破這一籌莫展的惡夢吧。像理想中的英雄一樣，拯救自己的同伴吧。

「嗯？」

不，光憑那些像是經過粉飾的漂亮言詞，已經無法說明自己的情緒了。

不久，她們抵達沒有半個人的小巷子。

「大姐──」

「妳想怎麼做？妳是想救瑪蒂達小姐？還是──」

「儘管提出妳的任性要求吧，我會接受的。」

安妮特做出了重大的決定。做出了對十四歲少女來說，難以承擔的殘酷抉擇。

（雖然現在想想，她那個人也不是隻有溫柔，感覺還有些激進就是了……）

緹雅對那些人產生了奇妙的共感。

就好比解放她的英雄的光芒，仍留存在心中一般。

她一時語塞。

◇◇◇

安妮特喜孜孜地坐在緹雅身旁，目光依舊追逐着瑪蒂達愈來愈小的背影。

莫妮卡一臉煩悶無趣地歪頭。

安妮特瞪大雙眼。

就在十分鐘前，緹雅受到了她的威嚇。

「其實，我也曾經和父母分開過一段時間。雖然只有四星期啦。」

「…………」

她大概會以爲自己在開玩笑，對自己發火吧。

緹雅以會吵醒睡着的愛爾娜兩人爲由，向莫妮卡提議移動至別處，於是兩人往無人的方向走去。

緹雅高亢的音調，在大樓牆壁的反射下清晰地響起。

在照明燈的昏暗光線下，緹雅開口。

緹雅撫摸安妮特的頭，一邊說。

光憑善良和漂亮話無法改變世界。她有着自己所缺乏的勇氣。

回憶起過去那段時光，緹雅自然而然地泛起微笑。

這份心情，是從自己的內心根源湧現，絕對無法別開目光不去正視。

「妳很擔心她對吧？我覺得這樣很好。」

那件事沒必要特地說給安妮特聽。那樣感覺像在強迫她似的。

好像是巧克力丹麥麪包。應該是她從麪包店外帶出來的。

可是，那份孤獨的恐懼感至今仍刺痛着她的心。

（……事件？難道發生什麼事了？）

這座城市裏經常發生兇案。

『如果是妳，妳一定能夠超越我。』她的雙脣間吐出這番話。『既然如此，雖然能教得不多，就讓我來親自指導妳吧。』

「不，沒什麼。」

「緹雅大姐！」

「啥？」

當緹雅還沉浸在回憶裏，安妮特冷不防出現在眼前。

緹雅握住安妮特的手。

那副爲了理想，揹負龐大責任勇往直前的模樣，令人嚮往──

「──我們談談吧。」

面對馬路的店家多半是華麗的餐廳，但是一進入巷子，可疑的店家就多了起來。從鎖定興高采烈的觀光客的具樂部，到可疑的藥局都有。路邊散亂着被隨意丟棄的菸蒂，刺鼻的惡臭在空氣中飄散。

安妮特將某樣東西塞進緹雅口中。

「很簡單，就是讓妳屈服。只要封住妳的嘴，我們就不必把瑪蒂達小姐交給軍方，我的反叛也不會泄漏出去。」

緹雅優雅地說。

「我們雙方都正確。既然如此，眼前就只有一條路──我們決鬥吧。」

這便是緹雅決定的道路。

──用自己的手，打倒莫妮卡。

假使她拒絕決鬥，就二話不說展開攻擊。

緹雅是抱着堅不退讓的決心，來到這裏的。

「五十分。」

莫妮卡揚起嘴角。

表情看來從容且樂在其中。

「不錯耶，緹雅。在下第一次對妳有正面的評價。」

莫妮卡從懷中取出橡膠球，用右手手指夾住三個球體，左手則舉着小刀。

「如果突襲的話就再加五分。妳打算從正面打贏我嗎？」

莫妮卡眯起雙眼。

「妳是靠誰達成老師出的測驗？是誰對抗讓妳只會發抖的『屍』？又是誰發現瑪蒂達小姐的真實身分？」

「……我很清楚妳的實力。所以，我們先談──」

「妳我的實力差距可沒有小到能讓妳這麼悠哉喔，可悲的小嘍囉。」

「──！」

不像是和自己同年代的強大氣勢，令緹雅背脊一涼。

（……其實我真的很不想與她爲敵。）

「我就把這話當作讚美收下了。」

「就在下所知，所謂的決鬥並不會找兩個男人來輪番毆打敵人耶？」

「抱歉啊，小妞。這是女王大人的命令。」

被踢中腹部的男人勇猛果敢地繼續進攻。

緹雅帶着微笑，彈響手指。

緹雅按下藏在口袋裏的開關。

她從莫妮卡的態度感覺不到作爲間諜的熱情。

安妮特所製作的特製品。

──完美推測出角度、反射、時間點的演算能力和精密動作。

她以小刀的刀柄，精準地敲打男人的下顎。

但是，不要緊。愛爾娜和安妮特提供的計策還多得是。

和許多人進行交涉，結爲同伴──這便是緹雅的作戰方式。

在快被追上的前一刻，緹雅用刀背敲打了路上外露的水管。水管在些微的震動下破裂，水突然就朝後方的莫妮卡噴射。

沒有耍任何心機，那是她完全發自內心的感受。

莫妮卡用呆愣的目光望向緹雅。

緹雅和莫妮卡格鬥不可能贏得了她。

「──妳究竟是爲了什麼留在『燈火』？」

「好了，你們誰能成功擊敗她，我就給誰獎勵。如果是阿千的話，我會化身成爲保母，用寶寶語好好地哄你。至於阿裕，我會用穿了整整三天的靴子踐踏你全身。別忘了，能夠看穿並且實現你們不可告人的慾望的人──就只有我喔。」

緹雅瞪着她。

莫妮卡將四散的橡膠球收回。

「──！」

而這一點，正好證明了她的實力強到足以讓那樣的例外爲人所接受。

無視莫妮卡的悲鳴，男人們上前攻擊。

緹雅擺出應戰架式，一面觸碰手裏的遙控器。

儘管不清楚她的特技爲何，還是可以從中看出一些端倪。

緹雅的口氣十分不悅。

她背對敵人，開始以全速狂奔。她必須引誘對方跟上來。

「燈火」的少女們屬於一點突破型。例如毒藥、變裝、竊盜等，每個人都擁有即使是一流間諜也模仿不來的技能。當然，莫妮卡應該也有自己的特技。

男人宛如一隻不幸落入蜘蛛網的蝴蝶，只能不住發抖。

如果是直接打中，倒還可以理解。

下個瞬間，莫妮卡腳邊的磚頭──外觀僞裝成磚頭的炸彈炸裂。細小的石頭碎片如霰彈槍般襲向她。

兩個男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渾身顫抖，舉起鐵管。

「一切都是爲了女王大人！」

莫妮卡即刻後退，迴避水柱。

（又是利用反彈進行攻擊……？）

內藏鐵塊的橡膠球。

「她的腦袋和控制力究竟是怎麼回事……！」

「若真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比了。不然這樣好了，妳就儘管用槍吧，別客氣。」

莫妮卡一邊拍掉衣服上的污垢，一邊嘟噥着「真麻煩」。

好可惜。只差一點就能讓莫妮卡受傷。

雖然大聲嚷嚷，莫妮卡的態度卻十分冷靜。她拔腿衝向揮舞鐵管的男人。

「……讓在下確認一下，妳的計策就只有這樣嗎？」

所以，緹雅要用盡計策。她溫柔地愛撫其中一個男人的背，輕聲說道。

準備已經就緒。僞裝成磚頭的炸彈、在些微震動下壞掉的水管、藏在鐵桶裏的氣體武器、兇猛老鼠萬頭鑽動的排水溝──得到兩名強而有力的夥伴，緹雅在這條巷子裏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真是好大的口氣呀……」

「還有，安妮特也是。」

儘管形勢對她極度不利，然而她似乎並不打算投降。

「這場決鬥實際上是三對一。妳就好好欣賞安妮特和愛爾娜的能力吧。」

莫妮卡的特技──不明。

有的就只是瞧不起同伴的乖僻言行。

也不回應對方認真提出的疑問，莫妮卡輕輕揮了揮手臂，結果某樣東西從袖口跑了出來。莫妮卡握住那樣東西，以乾脆俐落的動作投擲出去。

鐵絲大概與鐵球相連吧。在牆壁和地面反彈的橡膠球，在不知不覺間佈下了鐵絲網。

「麻煩妳說是協助。」

緹雅從遠處觀察那非比尋常的技術，不禁愕然。

「投降吧。我其實也不想讓妳受傷。」

一如預期的，莫妮卡朝奔跑的緹雅追了過來。她不可能沒有察覺這是陷阱，大概是打算正面突破吧。莫妮卡的自尊不可能允許自己退縮。

她深不可測的，不只是無拘無束的個性和傑出的能力。

緹雅的第一招──是退後一步，躲在男人背後。

「……坦白說，我實在不懂妳爲什麼要抵抗。」

莫妮卡的咂舌聲傳來。

「輕視同伴、找同伴的碴，又總是嚴厲地講一堆大道理──」

只花了短短一分鐘，就撂倒兩名彪形大漢。

遭到揮舞鐵管的男人夾擊，若是普通人，下場肯定不是隻有受傷那麼簡單。

莫妮卡的表情不爲所動。

巷子裏，出現兩名身材健壯的男人。

「好了，結束。」

不僅能輕盈地彈跳，一旦被擊中，還能像投擲武器般給予重擊──

論身體能力，莫妮卡勝過緹雅。

「……也對，因爲妳已經將愛爾娜納爲手下了嘛。」

同伴之間的決鬥開始。

莫妮卡將身上的兜帽如斗篷般一甩，巧妙地避開小石子。

「解決一個了。」

莫妮卡用小刀刀柄毆打男人的下顎，將第二個男人也徹底擊敗。

「！你們這羣變態！」

「在下爲何非得告訴比自己弱的傢伙不可？」

超乎預期的實力。

緹雅並不覺得自己卑鄙。

然後將手裏的橡膠球扔向牆壁。黑色的球融入並消失在夜色中，接着緹雅以肉眼辨識到的，是分別反彈的球準確擊中男人們的側頭部的瞬間。

「別把在下加入你們的特殊遊戲。」

可是，她卻從不公開那是什麼。

在被夜色籠罩的小巷裏，線一樣的物體反射了街燈的光線。是鐵絲。鐵絲纏繞住男人的手臂，將他的右臂和左腿束縛，使其動彈不得。

另一個男人從莫妮卡的背後發動攻擊。可是，再次反彈的橡膠球擊中他的顏面，阻礙了他前進的步伐。因此得以避開鐵管攻擊的莫妮卡，朝男人的腹部狠狠一踢。

（可是，我已經見過這招好幾次……對我已經不管用了……）

臉上露出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表情。緹雅同樣不明所以。

大概是要使用橡膠球，從死角進行攻擊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情了。」

緹雅不可能在有許多軍人駐留的城裏開槍。況且，緹雅事先準備好的計策也不是隻有這個。

然而，他卻好比撞上無形的牆一般停止動作。

一如莫妮卡所言，男人彈向後方，仰臥着倒在地上，就此失去意識。

「妳這個臭賤貨。」

來自死角的攻擊令男人錯愕，而莫妮卡沒有放過這個可乘之機。

（照常理來思考，要讓球反彈然後直擊敵人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莫妮卡卻是讓球反彈兩次以上，從男人的死角進行攻擊。

不告訴同伴，連克勞斯也不知爲何認可她的隱匿行爲。

宛如魔法的一擊。

兩名彪形大漢正好出現在包夾莫妮卡的位置。他們是緹雅白天時經過一番交涉後，納爲手下的幫手。職業好像是幫派的保鑣。男人們單手拿着鐵管，面露低級的笑容。

「我勸妳住手。妳要是再抵抗，就別怪我啓動陷阱──」

「我說妳啊……」

（那是什麼球啊……簡直就像被吸進去似的擊中敵人……）

「什麼？」

「嗯？可是在下想姑且挑戰看看耶。」

快要破掉的水管──所有潛藏在城市裏的不幸，愛爾娜無時無刻都能親身感應到。

「誰教妳我的實力差距不允許我手下留情嘛。」

「沒用的，在下已經全部識破了。」

在安妮特的炸彈炸裂前一刻，莫妮卡迅速採取了閃避行動。

──預測。只能以這二字形容的動作。

雖然不知理由爲何，不過緹雅發覺莫妮卡的攻擊模式變了。

──必須馬上離開。

緹雅再度轉身的瞬間，一個陌生的物體闖進她的視野。

（鏡子？）

一面鏡子插在小巷的牆壁上，固定在那裏。

幾秒鐘前應該還沒有那面鏡子纔對。可能是莫妮卡扔出來的吧。

（原來如此。莫妮卡是利用這個掌握陷阱的位置──）

思考遭到強制中斷。

視野忽然染成一片雪白。是光。鏡子反射出的強烈閃光刺入雙眼。

（然後計算出鏡子的反射角度──！）

眼前一花，不由得停下腳步。

接着襲向緹雅的，是對腹部的衝擊。

「結束了。妳真的完全不行耶。」

莫妮卡的拳頭狠狠擊中緹雅的太陽穴。那是她又另外補上的一擊。

遙控器掉落在地。緹雅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小巷裏。

──太強了。

利用反彈的攻擊手段，以及探敵手段的多樣性。程度差太多了。

「吶，我問妳──」

屍的嘲笑聲。

就在臂力到達極限時，緹雅做出決斷。

莫妮卡頓時停止動作。

相對於因爲任務達成而安心的自己，原來莫妮卡心裏一直覺得不甘心。

彼此正面衝突吧。

雙腿顫抖，眼淚快要奪眶而出。

不僅超乎莫妮卡的預期，而且能夠彼此衝突。

從前，莫妮卡也曾這麼毒舌批評她。

不是頭槌。

──妳有時心靈還挺脆弱的呢。

動不了了。已經用盡全身的力氣。即使莫妮卡真的開槍，緹雅也阻止不了她。緹雅大概會被當成骯髒的叛徒，當場處死吧。

「比力氣，在下是不會輸的。」

沒一會兒，莫妮卡開始掙扎，但是緹雅使出渾身力氣扣住她的臉。

看來即使是莫妮卡，此刻腦筋也是一片混亂。感覺得出來她全身僵硬。

沒錯，面對強大的敵人，緹雅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害怕。

但是，現在還不能放棄。

「在下要殺了妳！」

但是，她不害怕。因爲勝負已定。

莫妮卡扣住了緹雅的雙手腕。

（總之先拉開距離……這次一定要讓她掉入陷阱──）

殘酷無情。

莫妮卡一邊擦拭嘴巴，一邊機關槍似的說着。

同時兼顧兩者的武器，就存在於緹雅的體內。那是她順從紅爐的引導，持續磨練至今的絕招。

感覺到有某樣東西在自己體內竄升。

──以成爲英雄爲目標吧。

（……有什麼辦法？和莫妮卡不一樣，我又沒有武器。）

──牽引着吊車尾集團的絕對王牌。

互看三秒？敵人哪可能在戰鬥時，還悠悠哉哉地給我時間那麼做？

緹雅咬緊牙根。

──只要好好磨練那份特技，妳就能成爲比誰都厲害的間諜。

不久，她被莫妮卡的強大力量推開，身體狠狠地撞上牆壁。

──「燈火」的最強少女。

──妳應該要敢於和同伴正面衝突。

要是輸了，安妮特的心願會遭到踐踏，而她的母親會被殺死。

不是像情侶那樣閉上雙眼的浪漫親吻。突然間遭人奪去雙脣，任誰都會錯愕地瞪大眼睛。尤其如果那個親吻伴隨着鼻子和鼻子相撞的疼痛感，那更是如此。

「因爲最認同妳實力的人是我……！」

──享受對立吧。

沒有弱點的卓越綜合能力。

確實讓視線相對了！

「────！」

「……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得到妳的認同啊！」

緹雅背靠着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代號『夢語』──迷惑摧毀的時間到了。」

「在下本來還希望妳用槍呢。」莫妮卡聽似煩悶無聊的說話聲從頭頂上方傳來。「這麼一來，根本沒辦法當作訓練。」

「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

隨後，她的手臂被虎頭鉗般強大的力量攫住。她甚至有了骨頭吱嘎作響的錯覺。

她放掉施加在手臂上的力氣。

「……英雄是不會放棄的。」

沒錯，他是這麼說的。

（我得逃跑……我太低估她的實力了。靠這個方法贏不了她…………）

「哦，妳打算勒在下的脖子？」

緹雅只能按着肚子、大口喘氣，忍受劇烈的疼痛。

但是，光憑緹雅的力氣，根本無法動搖莫妮卡的軀幹，甚至沒辦法碰到她的脖子。她在雙臂中使出最大的力氣，依舊無法靠近莫妮卡的脖子半分。

她取出決鬥時沒有使用的槍，將槍口對準緹雅。

雙方的兩隻手臂相連，形成只靠臂力互相推擠的姿勢。

「因爲之前沒能打贏那個屍，實在教人心煩意亂哪。」

當雙臂開始發抖時，緹雅臉上浮現一抹笑意。

「妳想動之以情？真可悲啊。」

緹雅激勵自己。

「────！」

最後響起的，是克勞斯的話。

──居然後退了。真沒出息。

好像成功讓莫妮卡稍微感到驚訝了。但是，緹雅的舉動輕易就遭到壓制。

「妳也該放棄了吧？臭賤貨。」

即使做了這麼多事前準備，卻依舊不是她的對手。

「我要妳後悔與賤貨爲敵。」

「……妳還想繼續抵抗？勝負明明都已經分曉了。」

他對感到挫敗的緹雅留下了忠告。

緹雅忍不住這麼說。

沒有勝算。莫妮卡的實力在「燈火」之中可謂出類拔萃。

沒有足以推翻雙方實力差距的技術。

然後大大地展開雙臂，從頭撲向莫妮卡的臉。

連抱着必死決心說出的肺腑之言，也對她行不通。該怎麼辦纔好？

接着響起的，是紅爐的聲音。

「訓練……？」

像是鼻子和鼻子相撞一般──緹雅和莫妮卡脣瓣相疊。

讓人彷彿從身體深處凍結的殺氣。

「──妳是不是戀愛了？」

緹雅緊咬嘴脣。

緹雅開口。

（……她和我的立場截然不同。）

她再次在腿中施力，將雙手伸向莫妮卡的頸子。

「…………！」

「還是說──妳真的非要沒命了纔會醒悟？」

論才智謀略，葛蕾特雖然佔有優勢，可是大概會被她誘導進入格鬥戰，然後一敗塗地。若是論純粹的格鬥，席薇亞的實力或許在她之上，但是應該會被她拖進爾虞我詐的騙局之中，徹底擊敗。

但是，現在的緹雅連站着都很勉強，完全沒有辦法打破眼前的困境。

──妳對自己也太好了。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緹雅的心太脆弱了。

緹雅不禁啞然。

莫妮卡對她投以冷漠的目光。

緹雅在腿中施力，站起身來。得儘可能和莫妮卡拉開距離纔行。

彷彿時間暫停一般，渾身僵直。

「妳以爲自己逃得了嗎？」

正當緹雅這麼思考時，某個陰鬱的聲音掠過腦海。

她以匍匐姿勢揮舞刀子，企圖攻擊莫妮卡的腳。雖然理所當然被躲掉了，但此舉只是爲了牽制。

莫妮卡瞠目結舌。

她已經找到攻略方法了。

緹雅被拽着手，重摔在牆上。頭部受到撞擊，意識漸漸模糊不清。身體使不上力的她再度癱坐在地。

「…………喂……」夢囈般的說話聲從她口中溢出。「難不成──」

覺得她那副慌張的模樣實在有趣，緹雅忍不住嘻嘻笑了出來。

終於靠近她的心了。

靠近一直以來設下重重防護的，莫妮卡的核心。

「真是的，應該說之前就有線索了嗎？比如那個戀愛小說？不，不對。」

回想起她的舉動，緹雅左右搖頭。

「妳一直都隱藏得非常徹底，不讓任何人知道、察覺妳心中那份珍貴的愛慕之情。爲什麼？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對方就在身邊啊。」

成功互相注視三秒了。

而緹雅從她內心見到的，是從平時的她完全無法想像的情感，被深深隱藏的願望。

莫妮卡的臉逐漸蒙上絕望的神情。

「妳的表情總算像個人了。這樣的表情比較有魅力喔。」

緹雅接着說。

「妳愛上了『燈火』的某個人對吧？」

莫妮卡喃喃嘟噥。

「殺了妳……」

像是從嘴裏溢出的呢喃。

面對她的威脅，緹雅心中的恐懼早已消失。

「不行啦。這麼做，那個人會傷心耶。」

莫妮卡說那種話只是想討價還價。

她沒有半點想殺緹雅的念頭，根本不需要認真看待。

安妮特大聲歡呼，撲向莫妮卡。

「第三個。」

其他同伴也不像是能夠不假思索地殺人的類型。說是弱點，這或許是弱點沒錯。

「請不要害臊！本小姐要親妳！」

「妳可真是專情啊。」

緹雅本人很清楚自己背離了間諜的常識。

「第二個，假使妳的行爲快要被陸軍發現了，在下會即刻將瑪蒂達移交給陸軍。爲了保護『燈火』，這一點在下絕對不能退讓。」

「妳就不能用溫柔一點的方法阻止嗎？」

「嗯？」

「啥？」莫妮卡用煩躁的口氣反問。「爲什麼？」

「開玩笑的啦。要是再和妳打一次，這回我肯定會沒命。」

「放心，莫妮卡說她也願意幫忙救瑪蒂達小姐。」

途中，莫妮卡喃喃地說。

「…………所以纔會有問題啊。」這樣鬱悶的說話聲傳來。

莫妮卡一臉尷尬地加快步伐。

「妳的條件還真多耶。」

「不準妳……」她的語氣帶刺般尖銳。「──再踏入在下的心。」

「姐姐！」一對上眼，愛爾娜便問道。「妳們沒事吧？」

「莫妮卡大姐！」

「老實講，以在下的角色來說，這麼做是錯的。」

「好，還麻煩妳務必那麼做。」

「……！」

好像是發現緹雅二人離開房間，於是醒了過來。她們心裏大概很不安吧，只見兩人難得沒有吵架，和睦地並肩坐在牀上。

「一定會遇上困難的啦。」莫妮卡嘀咕。「──當利用這份天真的敵人現身之時。」

「妳要再打一架嗎？」

她感覺自己彷彿聽見了百年難得一見的語氣。

她一下子變得含糊其詞。

莫妮卡默不作聲。

莫妮卡的臉頰微妙地泛起紅暈。

掐住緹雅的脖子，強行封住她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才終於一臉難爲情地開口。

現在的她，說不定正爲了自己的感情不知所措。

她放開緹雅的脖子，就只是站着不動。

她輕吐口氣，仰望夜空。感覺疲憊極了。

「……第一個條件。」

因爲懷着那份愛意的她，一定能夠理解他人的感情。

「……………………………………………………可惡！」

「──好極了。」

「………………………………」

「大家一起去餐廳時，妳不也替安妮特好好打扮了一番嗎？不管怎麼說，妳都沒辦法完全割捨掉情感啦。」

沒有贏過莫妮卡的真實感。

假使莫妮卡拒絕協助，緹雅只能把她的愛慕之情當成弱點來威脅她；又或者，反過來被怒火攻心的莫妮卡殺害。到時，揹負殺害同伴罪名的她，恐怕是不可能實現戀情了。

緹雅儘可能露出沉穩的笑容。

倘若哪時候克勞斯不在，確實必須有某人來接任冷酷的角色。

這便是莫妮卡堅持要逮捕瑪蒂達的理由。

緹雅二人回到旅館，原本熟睡的安妮特和愛爾娜已經醒了。

既然她選擇隱藏自己的愛慕之情，緹雅也想尊重她的心情。

只不過，有一點緹雅現在就能斷言。

「妳們太天真了。這次也是一樣，其實在下應該要撇除私情，擔任阻止的角色纔對。」

緹雅不知爲何模仿了克勞斯的語氣。

感覺像是怒吼，也有如悲鳴。

我總算打敗莫妮卡一次了──真想就當作是這麼回事。

「妳想要剷除瑪蒂達小姐的動機，是爲了保護『燈火』──保護心上人的容身之處吧？因爲要是偏袒她，別人有可能會認爲『燈火』幫助了帝國的間諜。」

「克勞斯先生也說過，同伴之間的分歧是團隊的關鍵。這一點在下非常清楚。因爲『燈火』所有的成員都一樣，大家都太欠缺冷酷了。」

在她身旁，安妮特同樣神情緊張，默默地注視着這邊。

這話什麼意思？緹雅不解地看着她，於是她小聲地解釋。

爲了讓「燈火」存續，於是做出合理的判斷──這便是莫妮卡的信條。

「…………」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最後才聽見語氣中滿是不甘的說話聲。

她只是再三做好準備，確定好地點和時間，然後在對自己有利的狀況下，總算將莫妮卡帶上談判桌而已。而在戰鬥過程中，對方顯然沒有發揮全力。

她一定無法徹底狠下心來，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會懷抱着情感。

◇◇◇

「若是妳能遵守這三個條件……」莫妮卡嘆了一聲。「那好吧，在下投降。」

莫妮卡豎起第三根手指。

返回旅館的路上，緹雅和莫妮卡並肩而行。

「……或許是吧。」

莫妮卡釋放出比先前更加猛烈的怒氣，緊緊勒住緹雅的頸子。

莫妮卡的擔憂不無道理。事到如今，緹雅已能夠冷靜地接受她的分析。不是挖苦，她確實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團隊的弱點。

「不準告訴任何人在下的祕密。」

她舉起雙手。

雙方的立場對等。這是藉由爭執、衝突，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

緹雅接着說。

「咦？我不懂妳的意思啦。到底是什麼？麻煩妳說清楚一點。」

「可是莫妮卡，妳不適合扮演冷酷的角色啦。」

那是小到除非豎耳傾聽，否則就聽不見的細小呢喃。

「…………不要告訴別人妳和在下接吻的事情。」

緹雅之前一直以爲她只是冷淡地做出機械化的判斷，但實則不然。她擺在第一位的，從頭到尾都是「燈火」的成員之一。

「因爲我見過妳的心，所以有辦法這麼說。妳是無法完全割捨掉情感的。」

莫妮卡豎起第二根手指。

「煩死了，不要撲過來。」

「……我考慮一下。」

莫妮卡迅速閃身，閃避她的突襲。

下一刻，莫妮卡撲上前來。

可是，緹雅的心中百感交集。

緹雅強忍住想要噴笑的衝動。

這個話題儘管令人好奇，還是應該忍住絕口不提。

「妳覺得妳喜歡的人會希望妳做出何種選擇？妳真的認爲，對方會贊成妳對瑪蒂達小姐棄而不顧嗎？」

莫妮卡深深嘆息，豎起一根手指說。

「……就是那個。」

「呃，總之就是那回事。妳應該懂吧？」

緹雅頷首。

「那當然。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也不會去追究對方是誰。」

當脖子的壓迫感減緩時，緹雅這麼允諾。

「拜託不要增加在下的心理陰影好嗎？」

「所以，妳就幫我吧。」

緹雅反倒希望莫妮卡能幫忙監視。

「…………好，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一味隱藏、專一不變的愛慕之情。

「就算不惜打斷妳的腿也是。」

「我會尊重妳的想法，但是，請妳也替我的想法想一想。」

莫妮卡四處逃竄，拚命遠離噘起嘴脣的安妮特。她雖然抗拒得如此激烈，但兩人說不定意外地合拍。

接下來即將展開瑪蒂達的救援行動。

可是，有一件事情必須確認。這次的救援行動，沒有道理拖愛爾娜下水。

緹雅說出自己的想法之後──

「愛爾娜有一個條件呢。」

愛爾娜這麼回應。

「……現在很流行附帶條件嗎？」

莫妮卡剛剛纔做過類似的舉動。

愛爾娜伸出食指。

「那就是，希望安妮特不要再欺負愛爾娜了呢。」

指向正朝着莫妮卡噘嘴的安妮特。

「只要安妮特答應今後不再欺負愛爾娜，把愛爾娜當成普通朋友對待，那麼愛爾娜就願意幫忙呢。」

以略快的語速這麼說。

「………………」

眼見愛爾娜對自己開出條件，安妮特先是訝異地發愣，之後才偏着腦袋說。

「本小姐早就把愛爾娜妳當成朋友了啊？」

「……！」

愛爾娜面紅耳赤。

看來她也會加入了。

清晨五點，四名少女來到瑪蒂達居留的旅館。

然後少女們更無從得知的是，十六點──

「靠我們自己突破陸軍的包圍──就這麼簡單。」

走了一小段路後，莫妮卡爲求謹慎，於是開口詢問。

緹雅單方面地告知錯愕的瑪蒂達作戰計劃的執行時刻，便與她道別。

如果有那種方便的人脈，不曉得該有多好。

緹雅點頭。

「如果是這樣，那他現在應該很擔心。因爲咱們到了早上還是沒回家。」

莫妮卡聳聳肩。

「母親，請辭去間諜的工作！」

「所以，妳沒有向克勞斯先生報告嗎？」

一如克勞斯對威爾塔提出的忠告──壞人即將抵達港口。

她雖然有考慮過要向克勞斯提出虛假的報告，但最後還是沒有那麼做。他能夠憑直覺識破謊言。既然要保護瑪蒂達，就不應該與他聯繫。

她們無從得知的是──克勞斯和百合將於十二點抵達車站。

「沒辦法，誰教我們──失蹤了嘛。」

所幸她還沒有遭到逮捕。

聽了緹雅的話，莫妮卡頷首附和，愛爾娜笑答，安妮特則哼起歌來。

緹雅說道。她已經不再猶豫了。

「那當然。」緹雅笑道。「因爲他一定會反對我們這麼做。」

大概總算感到安心了，瑪蒂達一臉開心地張口吐息。可是，可能是注意到緹雅凝重的表情了，她隨即又低下頭。

她好像對於應該要回家的緹雅等人還留在此地感到疑惑，一再神情訝異地反覆眨眼。

「本小姐等人迷路了！」

然而現在能夠倚靠的，就只有在場四人的力量。無法依靠其他同伴和克勞斯。

「沒有。完全就憑蠻力。」

「……妳們也是同行嗎？」

瞞着老師執行的──少女們的祕密任務。

「妳可能已經察覺到了，我們其實是共和國的間諜。」

「是四名下落不明者呢。」

娛樂城正準備開啓漫長的一天。

在廉價旅館裏不方便說悄悄話，於是她們將瑪蒂達帶到無人的海岸邊。

「是的。所以，雖說妳是同伴的母親，我們還是無法幫助敵方的間諜。請妳務必引退。假使妳能遵守這個約定，我們就幫妳逃亡到國外。」

在太陽終於冉冉升起的清晨展開。

瑪蒂達聽了當然「咦……」地愣住了。

少女們和瑪蒂達決定逃亡是在五點。

◇◇◇

「可是，要怎麼逃……？莫非妳們有特殊的管道──」

率先開口的是安妮特。

就這樣，少女們失蹤了。

「唔哇，好過分。不過，在下好像不怎麼討厭這種事。」

「就如安妮特所說的，希望妳能答應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