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燈火」與「鳳」

◆◆◆

──蜜月第二十八天。

「鳳」下一個要挑戰的任務已經確定了。聽說他們沒多久就要離開共和國。

這一天，克勞斯和溫德一對一單獨用餐。訓練結束後，克勞斯主動提出邀約，問溫德要不要偶爾一起喝杯酒。

溫德雖然一臉意外，不過並沒有回絕。

如今，兩人都是間諜團隊的老大，因此他們是以對等的立場聚餐。

餐廳是克勞斯選的。那是一家位於港口附近，以美味海鮮和白酒著稱的餐廳。店內採包廂形式，是最適合密談的場所。從窗戶向外望去，可以見到在港口往來穿梭的大型貨船。帶着海濱氣息的海風拂面吹來。

溫德是一名大食客。不僅喫得多，葡萄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似乎酒量很好，不管喝再多依舊面不改色。

難怪蓋兒老太婆會中意他了，克勞斯心想。

「炮烙」蓋兒黛──她是克勞斯從前的同伴「火焰」的狙擊手，也是溫德的老師。她雖然年邁，卻總是大口大口地喝酒。她和溫德或許是一對意外契合的組合。

兩人的話題天南地北。他們一會兒聊到世界大戰時，「火焰」拯救了溫德的故鄉。當時，克勞斯和名叫「煽惑」的間諜尚未加入，是「紅爐」的全盛時期。一會兒又聊到「鳳」從前的老大「圓空」亞蒂。亞蒂雖然實力不佳，溫德卻非常敬愛她。之後，他們又聊到身爲間諜團隊的老大應該是什麼樣子，以及面對葛蕾特的愛慕之情該如何應對才得體。

「對了──」

不久，當這場聚餐即將來到尾聲時，溫德開口。

「你的團隊簡直比垃圾還不如。」

「你的評價到現在還是沒變啊。」

他突然這麼出言挑釁。

克勞斯原以爲他在開玩笑，豈料溫德的眼神非常認真。

「你的訓練方法害她們以非常扭曲的方式成長。明明是一羣基本功超弱的廢物，卻會在重要時刻發揮驚人實力。這麼危險的事情，實在是讓人看不下去。」

「但是卻很有趣，對吧？」

「是啊。」溫德點頭。「還不賴。」

他一口氣飲盡杯中的酒。

「真奇怪，那個房間裏的通訊器非常簡陋，無法遠距或是用計時器進行操作。除非是直接操作，否則應該無法發送無線電波纔對。」

「蓮華人偶」即刻回答。

然而，在同時有兩個問題發生的狀況下，也只有這個辦法可行了。

「說得也是……就是啊……」

克勞斯點頭。被溫德說中了。

「不要這麼說嘛。」克勞斯聳了聳肩。

（「浮雲」避開守衛的監視，回到通訊室了……？）

「我在燎火的衣領和腰部這兩處都裝了發訊器。裝在腰上的發訊器好像還沒被發現。」

分散團隊是平時不會採取的作戰方式。

眼前這個古怪的狀況令亞梅莉感到困惑。

首先浮現腦中的是這個可能性。

亞梅莉瞪大雙眼，翻開第二張資料。

「然後還有一點，就是安裝在燎火身上的發訊器。」

像是被他往上拉拔一樣，年輕世代接連不斷地成長。溫德這個格外傑出的男人刺激了周遭其他人，讓整個世代持續進步。「燈火」過去不曾有過的競爭對手，令少女們奮發圖強。

「老師的工作又不是隻有指導。創造出讓學生們彼此溝通交流的環境，也是老師很重要的職責。比起維護自己的尊嚴，那麼做要來得有價值多了。」

「這一個月來，我們寸步不離地給予她們指導，應該多少會有所改善才對。我們已經重點式地把基礎技術教給她們了。」

「不只是我。莫妮卡、畢克斯、法爾瑪、葛蕾特、庫諾、緹雅──下個世代正逐漸成長。『鳳』這一個月來同樣也有所進步，我們遲早會對你的寶座造成威脅。」

「達林殿下是我們非常敬重的人物。」

「是……」

「這樣啊，那我就拭目以待吧。」克勞斯這麼回應。

「好，我們就改天在某處相會吧。」

「『燈火』在我的指導下，輸給了你們『鳳』，因此我認爲拜託你們是最好的辦法。雖然這是我身爲老師，在飽受無力感折磨下做出的選擇。」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想要確認無線電波？」

因此，「蓮華人偶」的成長令她目瞪口呆。

「你這樣的同伴對我來說太完美了。」

「不，我想要首領看的是第二張。」

「因爲『燈火』明知道通訊室的存在，卻至今仍無法和『浮雲』會合的這個事實讓我很在意。」

「無線電波？」

「我要進到通訊室裏。」

「哦，你真的有辦法做到嗎？」

「謝謝你們幫了這麼大的忙。」

「第二張？」

據她表示，她從目前收到的報告中察覺到兩件事情。

但是，這下有趣了。他對亞梅莉等人抱持着何種心態，如今已十分明確。

「蓮華人偶」遞出一張資料。

看來哀悼達林皇太子之死的，並非只有亞梅莉一人。

「妳立下大功了，『蓮華人偶』。」

需要學習的事情真多，克勞斯感慨地心想。身爲老師，自己實在有太多不足之處了。

「不過我爲了以防萬一做了確認，結果發現偶爾會出現奇怪的無線電波。」

亞梅莉鼓掌稱讚。

「就算要死──」溫德啜了一口葡萄酒。「我也不會白白死去。」

「好極了──你不是會這樣評價她們嗎？」

「後天我們就要出發去芬德聯邦了。分別的時刻終於要來臨了。」

她在跳舞時，在克勞斯身上安裝了發訊器。顯示克勞斯的移動紀錄的那份資料，記載了他此刻人正在旅館內的事實，

兩人都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隨時都有許多人死去。如果是間諜，那更是如此。他們都是經歷過同伴的離世，一路存活到現在。

溫德心中所描繪的未來令人雀躍。

◆◆◆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圈套。

溫德一臉嫌棄地皺起臉。看來他好像是真的很不喜歡。

──謝謝妳，蓋兒老太婆。

那份報告中所提到的，是白天克勞斯帶他們去過的地方。迪恩共和國在位於深山廢棄工地的管理小屋內設置了通訊室，裏面留下了「浮雲」蘭疑似以此爲據點的痕跡。

克勞斯回想起蓋兒黛的話。

「蓋兒老太婆……」

亞梅莉皺起臉來。

「………………」

上面清楚記載着一度回到旅館的「燎火」，此刻正在休羅市區內移動的紀錄。

「我們遵照首領的指示，派了兩名成員潛伏在森林裏，監視迪恩共和國的通訊室。根據傳來的報告，目前並沒有人接近周遭一帶──」

亞梅莉大大地深吸一口氣。

才說完，他隨即改口。

蜜月第二十八天就這樣結束了。

「蓋兒黛她曾經拜託你，要你協助我對吧？」

「只要是我這個提線人偶所能做的，我都會盡己所能地去完成它。」

「就是啊。」

「……？」

「很噁心耶。兩個男人幹嘛互相誇獎啊。」

溫德對克勞斯投以銳利的目光。

「將團隊分爲兩組。」

「『蓮華人偶』，由妳來指揮部下，去追蹤燎火的發訊器。」

──克勞小弟，你太不會依賴別人了啦。

「所以我猜，那裏恐怕有連『燈火』也忽略掉的密道吧。」

「燈火」和「鳳」的離別時刻已然逼近。

──謝謝妳將珍貴的禮物，將新的同伴留給了我。

經確認，似乎有無線電波被從那間通訊室發送出來。

「是啊。」溫德點頭。「她要我從旁支持你。」

「那當然。」

「……怎麼可能有間諜會在達林皇太子殿下遇害當天，悠哉地待在旅館裏。我國的微型發訊器恐怕是被他發現了吧…………所以，妳要說的就是這個？」

「我們只是在訓練時順便那麼做而已。反正這打從一開始就是你的目的吧？」

她低下頭。

「我總有一天會超越你。你也只有現在能夠從上方俯視我了。」

克勞斯瞪大雙眼。

可是如果要潛進那棟建築，就一定會被看守的人發現。

「你可別死了喔。」

只能作有人在通訊室裏之想了。

「貝里亞斯」是以亞梅莉爲中心的團隊，大致都是由她負責思考，部下則忠實地聽令行事。爲了充分發揮亞梅莉的聰明才智，這雖然是最好的做法，不過她也時常希望副官能夠自由行動。

「──！」

將沒有回來的「自毀人偶」擱在一旁，亞梅莉聽取了「蓮華人偶」的報告。

有如遭到當頭棒喝。那是他好久沒有體會到，而且意外覺得還不賴的感覺。

──原來也是有那樣的老師啊。

「火焰」毀滅後，克勞斯曾有一段時期只能孤軍奮戰。但是，今後想必不會再有那樣的經驗了。

克勞斯已經聽說溫德和「炮烙」的相遇過程。據說蓋兒黛將自己的技術，傳授給當時隸屬海軍情報部的溫德，並且將某個願望託付給他。

「蓮華人偶」接着遞出另一份資料。

「…………」

「發送的內容是什麼？」

在嚴厲的態度背後，總是爲克勞斯處處設想的老婦人。她超越時空，將難得的禮物送到克勞斯手中。

「坦白說我有些意外，沒想到妳居然會發揮這麼大的自主性。」

「原來如此。看來有必要立即展開調查了。」

克勞斯在內心道謝。

「是一堆意義不明的語詞。不過，形式確實和迪恩共和國以前用過的暗號文相似。」

「真無聊。」

對部下吩咐完，亞梅莉單手拿起指揮棒站起身。

「如果『浮雲』回來了，我就立刻殺了她。」

激昂的情緒自胸中湧現。只要能夠替達林皇太子報仇，她將不惜使出任何手段。

將十名部下交給「蓮華人偶」，亞梅莉和剩餘十一名部下動身啓程。

儘管已經連續出勤超過一百小時，卻沒有一名部下面露不悅。所有人都爲了達林皇太子之死深感悲痛。

士氣高昂。

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想必都能成功克服吧。亞梅莉如此猜想。

亞梅莉一行人乘坐三臺車，驅車前往位於休羅邊陲的深山，抵達之前來過的那片工地附近。爲了不被人發現行蹤，他們關掉車燈，進到森林裏。

雨已經停了。地面雖然依舊溼漉漉的，但是應該不至於會限制行動。

「車子就停在這一帶吧。」

亞梅莉下達指示。

「要是太靠近，有可能會被通訊室裏的人發現。」

亞梅莉下了車，潛入樹林。

正當她準備開始登山時，她忽然注意到部下所乘坐的車子有異狀。

（……奇怪的凹陷。）

感到疑惑的她，隨即就想到是怎麼回事了。

（對了，「自毀人偶」說過他撞倒了一名女孩。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不過他應該有順利封住目擊者的嘴吧。）

CIM的情報員撞死國民一事，將會成爲一大丑聞。爲了保衛國家，不能被人散佈不必要的傳聞。

看來之後有必要予以處分了。她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沿着山路往上爬。

她很快就和在工地旁待命的部下會合。見到亞梅莉，那兩名部下神色緊張地點頭致意。

既然掉入了陷阱，這個責任就該由身爲首領的自己來扛。

他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亞梅莉對身後的部下打了手勢。

「……………………」

「這可難說。」

「………………………………鴿子？」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貝里亞斯」獲勝的條件只有一個。

即使對方不是「浮雲」，照樣是可疑人物。

他左右搖頭。

接着部下的哀號聲傳來。

她急忙從管理小屋的窗戶，朝工地的方向望去。

對於亞梅莉的質問，克勞斯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意義不明的暗號──莫非是這隻鴿子隨便發送出去的？

停在通訊器上的，是一隻圓滾滾、胖嘟嘟的野鴿。牠正在啄食散落在通訊器上的麪包屑。嘴喙碰到通訊器的按鈕，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

只要包括亞梅莉自己在內，在這裏的十四人之中的某人活下來，去向CIM報告「燈火」的暴行就好。這麼一來，同胞就會替「貝里亞斯」報仇。

倘若她沒有現身，克勞斯很快就會起疑。

「現在依然持續在發送無線電波。通訊室裏似乎有人。」

部下的語氣中帶着自信。看樣子似乎沒有說謊。

好像不會立刻發動攻擊。

一名男部下在亞梅莉身旁低語。

沒有其他人影。

不對，通訊室的門上了鎖。既然沒有人接近管理小屋，動手的就不可能是她。

「對方也許會和進去時一樣從密道逃跑。我們得迅速採取行動。」

而是用一種像在憐憫對方的冷漠眼神望着她。

「我來阻止燎火。他的能力雖然還是未知數，不過假使傳聞無誤，即使犧牲我一人，只要能爭取到五秒鐘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闖入。」

亞梅莉斥責驚慌的部下，往前站出一步。

「首領，請去後門。」

「殺害達林殿下也是你下的指示嗎？」

在一片寂靜之中，亞梅莉暗自思索。

所有人原本都已經做好準備，打算即刻開火──

「你們有離開過看守的崗位嗎？」

亞梅莉伸手觸碰通訊室的門把。門雖然上了鎖，不過部下將開鎖工具插進去之後，鎖馬上就解開了。

那大概是原本就設置在工地裏的照明器具吧。爲了照亮視野容易不佳的深山而設置的泛光燈的強烈光線照亮了整個現場。堆放着起重機、卡車的寂寥空間，好比舞臺般在黑夜中浮現。

和亞梅莉一起進入通訊室，在上鎖之前都待在室內的男人──「燎火」克勞斯。

站在中央的是──「燎火」克勞斯。

他明明距離亞梅莉還有二十公尺以上，卻讓人強烈感受到那股氣勢。

他拿出一條髮圈，將一頭長髮往後紮起。然後右手拿轉輪手槍、左手拿刀，往前跨出一大步。

（……果然有人在通訊室裏？）

在他腳邊，有兩名被打昏的「貝里亞斯」的部下，還有應該是遭他破壞的通訊器。

「這麼一來，你們就無法向其他團隊求援了。」

──是她讓鴿子潛入通訊室？

最後，亞梅莉帶着四名部下，入侵管理小屋。

從她的嘴型來看，她是這麼說的。

（──只要有一個人逃走就好。）

正當亞梅莉這麼心想時，槍聲忽然響起。

「首領！」

結果卻愣住了。

（…………他是動不了嗎？）

亞梅莉等人迅速將槍口朝向室內，用手指勾住扳機。

「我現在不想跟妳對話。」

「雖然事出突然，不過我要告訴各位一個令人哀傷的消息。『貝利亞斯』將在今晚遭到消滅。」

克勞斯還沒有動作。他持續守着被燈光照亮的位置。

亞梅莉高喊。

即使是從遠處傳來，他的聲音依舊響亮到令人厭惡。

（他大概打算將這裏的「貝里亞斯」全滅吧……）

亞梅莉搖頭。

「歡迎你們，『貝利亞斯』的各位。」

（──即使我死了，只要能夠將這個事實報告給總部知道就好。）

──【三十六號劇目】即刻開槍。

看樣子，他似乎經得知「鳳」毀滅一事和亞梅莉等人有關了。

即使對方是無知的老百姓、是偷跑進來的小孩子，也要毫不留情地射殺。大不了到時毀屍滅跡就好。考慮到對方是敵人時的風險，這樣的選擇十分合理。

「動作快。要是被敵人找到車子，一切就完了。」

他們要拚盡全力，讓其中一人活下來。

「所有人包圍管理小屋，逮捕裏面的人。」

通訊室的門開啓。

果然還是想不通對方是怎麼潛入通訊室的。

已經飛走的鴿子沒人抓得到，於是沒多久牠就從破掉的窗戶縫隙飛出屋外。

那是一名頭戴報童帽，看似懦弱的褐發少女。

就在亞梅莉等人愣在原地的時候，鴿子好像發現門打開了。只見牠一副機不可失地拍動翅膀，朝通訊室外飛去。

「你們襲擊『鳳』的時候，有聽他們解釋過任何一句嗎？」

「我們的通訊器遭到破壞了！」

亞梅莉打算和管理小屋外的剩餘七名部下，一起阻止克勞斯。管理小屋內的四名部下則試着從後門逃走。這纔是最好的辦法。

見到壓倒性的強者突然現身，部下們呻吟着後退一步。

是會不擇手段，只爲保衛國家的間諜。

他大概是在離開之前，將藏在身上的鴿子留在通訊室了吧。從他的舉止，完全看不出衣服裏藏了動物。倘若沒有經過完美調教的鴿子和技術，是不可能辦到的。

一副已經進入備戰狀態的樣子。

「沒有，我們兩人一直都在輪流監視，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

射擊。

此時距離收到「蓮華人偶」的報告僅僅過了四十八分鐘。如果將移動時間考慮進去，應對速度算是相當迅速。

「──不準動！」

有可能辦到的人物只有一人。

這一切想必都是他的計謀吧。「蓮華人偶」安裝的兩個發訊器似乎都被解除了。

「應該反過來纔對。」

殺光「貝里亞斯」的成員，完成復仇。只要確實殺死所有人，就能避免和芬德聯邦掀起全面戰爭，所以他纔會破壞通訊器，讓亞梅莉一行人孤立無援。

強烈的光線。

外觀如長方體的管理小屋的二樓最深處。

亞梅莉來到房間前，聽見有聲音從室內傳出。

「辛苦你了，艾登先生。你居然能夠忍到這個時間才喫東西，真的好了不起喔。」

亞梅莉等人既不是軍人，也不是警察。

「真是遺憾啊，亞梅莉。」

部下們舉起手槍，無聲無息地移動，將管理小屋團團包圍。這麼一來，裏面的人無論身在何處都插翅難飛。

接着她往前邁出一步，從二樓的窗戶俯視克勞斯。

眼前的情況實在教人提不起勁開槍。

「我們來阻擋他。請首領從後門逃走，前往藏在森林裏的車子。」

「…………」

鴿子飛往的方向──有一名少女站在能夠俯視工地的高臺上。

「真教人遺憾啊，燎火先生。看來迪恩共和國果然蓄意加害芬德聯邦呢。」

亞梅莉對總共十三名部下說道。

（……對了。既然不能放過任何一人，他就必須待在能夠環視一切的位置纔行。）

可是，讓膠着狀態就這麼持續下去也不是辦法。

（………………莫非他在等着什麼？）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瞬間，亞梅莉在心中竊笑。

她總算明白克勞斯爲何做出如此大膽的言行了。他大概是爲了引誘亞梅莉等人吧。

「我找到獲勝的可能性了。」

「咦？」部下一臉疑惑。

「『燈火』恐怕還沒有找到我們的車子。因爲要是被我們逃到山裏就完了，所以他纔不敢貿然出手。」

既然推測出對方的想法，主導權就已經掌握在我方手中。

她用手勢對部下示意。

──【同時分散逃跑。】

只要超過十人同時往四面八方逃跑，就算敵人是超人也不可能有辦法應對。部下們彼此打出手勢，共享這個訊息。不只是管理小屋內的四人，在外面的七人也瞬間掌握住此項指令的意圖。

接下來只要看準時機即可。

然而就在這時，亞梅莉在視野一角捕捉到可疑的動靜。

（起重機……？）

大概是有人在操作吧，只見被棄置的工程用起重機將吊臂緩緩伸向夜空。起重機延伸的方向空無一物，讓人猜不透它的意圖。

那臺起重機旁邊，站了一名嬌小的金髮女孩。

少女站在沒有燈光的懸崖邊，看起來有些陰森。

──強風吹起。

這裏是位於山上的開闊場所的工地，有時會突然颳起強風。

「因爲妳居然能在被挾爲人質的情況下，將『貝里亞斯』的情報探聽得一清二楚呢。」

他大概是要去打倒下一個目標吧。再這樣下去，全滅恐怕是遲早的問題。

是破壞車子。破壞他們藏在森林裏的唯一逃脫手段。

「羽琴」法爾瑪將技術傳授給緹雅和葛蕾特。

「──是被車撞的時候呢。」

愛爾娜雙手扠腰，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愛爾娜非常努力呢。腳差一點就踩不到踏板了呢。」

站在懸崖上吹着山風，緹雅俯視倒下的起重機。

──啪！的巨大聲音響起。

「不過這並非我一人的功勞。若是從前，故意讓自己成爲人質去收集情報這種事情，我想自己應該辦不到。」

（──迎擊。儘可能以不打鬥的方式。）

「妳怎麼會知道『貝里亞斯』的車子在這裏？」

在彼此交流的蜜月期間，他們不斷引導着吊車尾們進步。

但是，這陣風來的時機點太差了。

「知道了呢。」

◇◇◇

既然逃走手段已經被毀掉，就必須另覓良策。

自從在龍衝學會詐術之後，她的技術就變得更加激進了。儘管危險，但她確實成長爲一名可靠的情報員。她會毫不猶豫地投身事故，自導自演悲劇。

「放棄逃走吧。」

──持續隱身，在不被對手察覺的情況下進行破壞。

彷彿早就料到似的舉動。彷彿早就得知，重心位於高處的起重機會翻覆的這個事實──不對，應該說像是期待這件事情發生似的，她微微揚起了嘴角。

緹雅低聲說道。

況且，敵人還是專精拘捕間諜的防諜專門部隊「貝里亞斯」。

槍聲從她們的後方轟然響起。「燈火」和「貝里亞斯」大概已經正式開戰了吧。不適合戰鬥的緹雅二人暫時離開，代表「燈火」作戰的是席薇亞、莫妮卡、克勞斯這三人。

「真不愧是菁英呢。」

當然，剩餘二十六人這樣的數量，也已構成相當大的威脅。

克勞斯簡短地說。

傾斜的起重機倒在距離少女很近的位置，之後少女便連同車體豪邁地墜下懸崖。樹木被壓垮，令整座山轟然作響的低沉聲響隨着震動傳來。

他們賭上性命，在芬德聯邦的土地上奮力搏鬥。應付突如其來的襲擊，讓蘭逃生。現在少女們能夠採取行動，都是多虧他們遺留下來的情報。

起重機翻覆──朝金髮少女的方向倒下。

她在成爲「貝里亞斯」的人質的情況下，籠絡了一名女性間諜。他們總人數爲二十六人──要是不知道這個數字，就不可能執行這次的作戰計劃。

「『貝里亞斯』原本一共有四十九人。聽說還有多達五名副官。」

「妳真的很活躍耶。」

劃破空氣的聲音，令受過訓練的部下清醒過來。

克勞斯採取行動了。

她很晚才察覺到，那段吵吵鬧鬧的日子有着多麼重大的意義。爲什麼「鳳」要每天造訪陽炎宮？她是在雙方快要分別之際，才總算明白這一點。

（對方應該有做好相應的準備……隨便逃進夜晚的森林裏風險太大了。但是，就這麼和燎火正面交手恐怕是自殺行爲。）

「因爲裝上了發訊器呢。」

「呢。」

見愛爾娜回答得若無其事，緹雅不禁背脊發涼。

亞梅莉咬着嘴脣，從口袋拿出武器。

不是槍聲，是亞梅莉拍打雙手的聲音。心生動搖的同伴赫然回神，望向亞梅莉。

「『燈火』和『鳳』一旦聯手，不論何種強敵都能打贏呢。」

緹雅從懷中取出手槍。

「另外，愛爾娜還裝上了安妮特所製作、內建竊聽器的鋼筆呢。那支鋼筆後來被席薇亞姐姐取走，順利交到敵人手中呢。」

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對此感到意外的緹雅接着問：

愛爾娜拭去溢出眼眶的淚水。

「起風的日子很容易發生事故呢。只要配合山中這個地理位置，接下來就只需要將起重機移動到剛剛好的位置呢。」

「他們在襲擊『鳳』時，有包括三名副官在內的二十三人命喪『鳳』之手。溫德先生、畢克斯先生、法爾瑪小姐幫忙減少了一半的數量。」

緹雅用右手覆蓋自己的臉。

「咦？妳什麼時候裝的？」

緹雅在遠離廢棄工地的地點渾身戰慄。

「要不是有法爾瑪小姐教我，我大概會一事無成吧。」

「唯獨這一次，無論敵人是什麼樣的對手都不能輸。我們一定要贏。我們已經不是吊車尾了，因爲有最強的菁英們陪伴在我們左右。」

他的身影消失，之後當亞梅莉再次見到他時，他已經接近潛伏在管理小屋外的部下。他一副理所當然地用刀子彈開部下趕在最後一刻發射的子彈，然後用手槍的槍柄毆打部下的下顎。

緹雅笑着撫摸稱讚自己的愛爾娜的頭。

但是，擁有「操偶師」這個綽號的她，在自由自在地揮舞那根指揮棒時，能夠產生出殲滅所有敵人的力量。

不知情的人要是看了，可能會嘲笑她吧。即使是身處間諜世界的人，應該也會露出疑惑的表情。因爲那件武器不具殺傷力。

「但是，緹雅姐姐比較厲害呢。」

「……妳還真豪邁啊，愛爾娜。」

前方是懸崖。倒下的起重機滑落懸崖，壓垮了「貝里亞斯」所乘坐的車子。三臺車全都嚴重毀損。

「事故」×「自演」──創造慘禍。

亞梅莉想通了那起事故背後的意圖。

愛爾娜解說道。

她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注視着那幅景象。

是指揮棒。

亞梅莉強而有力地揮舞指揮棒。

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要不是因爲這樣，我們一定會陷入更嚴苛的苦戰。」

愛爾娜開心地握拳。

「愛爾娜故意被『貝里亞斯』的車子撞倒，然後趁機裝上發訊器呢。」

「鳳」將自己的技術，傳授給了「燈火」的少女們。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

順帶一提，她有用安妮特製作的護具來緩和事故的衝擊，因此最後只有腫了幾個包，其餘並無大礙。

「放手一搏吧。」

「不幸……」

「燎火」克勞斯。儘管詳情不明，但聽說他的戰鬥能力高得驚人。

「哎呀，是愛爾娜駕駛起重機的嗎？妳好厲害喔。」

克勞斯終於開始行動。

愛爾娜也神情哀傷，「……庫諾先生也教導了愛爾娜呢」地低下頭這麼說。

◇◇◇

她徹底發揮了自己的才能。

當然，他們應該也有想要和克勞斯一起訓練的動機。然而在此同時，他們也積極地向少女們展示自己的特技，展現間諜的技術。

實際上並沒有特殊的功能，就只是一根普通的棒子。

愛爾娜也大口吸氣，站在緹雅身旁。

「嗯，謝謝誇獎。」

亞梅莉又失去一名部下。

「開始蹂躪吧。你們偶爾也該嚐嚐遭人狩獵的絕望。」

「…………！」

在緹雅身旁，愛爾娜「因爲今天比較特殊呢」這麼喃喃回答。

是少女們至今不曾打贏的一流間諜。

「好了，這下連逃走手段也毀掉了。」

──大膽地衝向敵人，徹底發揮自身的技術。

他們的車子隨時都受到警戒。若是隨便靠近，應該一下子就會遭到逮捕。

亞梅莉深吸一口氣，重新提振精神。

既然有「不能讓任何一人逃掉」的限制，光憑克勞斯一人是應付不來的。倘若失敗，芬德聯邦和迪恩共和國的間諜極有可能會掀起全面戰爭。

愛爾娜回答。

「凱風」庫諾將技術傳授給愛爾娜和百合。

「代號『愚人』──屠殺殆盡的時間到了呢。」

亞梅莉開口。

「不過，我們沒必要和燎火直接交手。將少女挾爲人質。」

克勞斯帶了好幾名部下前來。聽說他對同伴有着很強的依賴心理，挾持人質應該會是有效的方法。

「──『提線人偶』【五號劇目】。」

亞梅莉將指揮棒往旁邊一揮。

「『祈禱人偶』【二十三號劇目】、『性交人偶』【三十四號劇目】、『墮天人偶』【一百八十三號劇目】、『分裂人偶』【兩百一十七號劇目】、『模仿人偶』【六十三號劇目】、『夕暗人偶』【二號劇目】──」

對所有部下發布指令。

雖然不用口頭敘述，光憑指揮棒的揮動方式也能下令，但是亞梅莉將此形式視爲美德。

「操偶師」的真本事──那就是將最多五十人，猶如自己的手腳一般自由操控的指揮能力！

「我們也有自己的志氣。」

亞梅莉將指揮棒指向克勞斯。

「有着身爲持續守護這個國家的防諜部隊的自豪！」

十名部下展開行動。

對克勞斯進行嚇阻射擊，同時搜索適合挾爲人質的少女。不是像從前「紫蟻」那樣，利用恐懼進行整齊劃一的支配。爲亞梅莉這名領導者醉心的部下們，是在高度的忠誠之下，毫不退縮地發揮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實力。

亞梅莉從二樓的窗戶跳出去。

用指揮棒操控部下。她所傳達的，是事先規定好的──劇目。

比方說【二十三號劇目】──朝目標的右腿射擊。逼近到七公尺的距離後，往左邊旋轉、和後方的同伴交換。接着進行支援射擊，堵住目標的退路。

詳細規定好的劇目數量總共超過兩百。她將那些全部灌輸到部下腦中，然後視狀況靈活運用。能夠掌握整座戰場的聽力、推斷出最佳計策的超人智慧，更重要的是亞梅莉深受絕對信賴的魅力，讓部下們展現出天衣無縫的合作默契。

受過尤其嚴格訓練的五名部下，圍繞在亞梅莉四周。

這是曾經逮捕過好幾名間諜的必勝招數──

這是畢克斯第一次傾吐自己內心的感受。然而他卻用靦腆的笑容矇混過去，似乎不打算解釋清楚。

她不恥下問，尋求建議。

瞬間現身在建築屋頂上的是──藍銀髮少女。

一個又一個失去部下的現實，令亞梅莉無法置信。

在培育學校所有學生中取得第一名、晉升成爲「鳳」的老大的溫德，與屈居第二名的畢克斯之間，或許存在着某種心結吧。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已是離別將近的夜晚，席薇亞依舊被畢克斯抓着腳踝，吊在半空中。

這時，後方又傳來兩名部下遭克勞斯攻擊的哀號聲。

新的少女說話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精準無比的子彈。

畢克斯像是覺得刺眼般眯起雙眼。

亞梅莉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

「我知道啦。」

用笑容掩蓋真心，兼具力量與技巧的武鬥派間諜。

眼前景象令亞梅莉爲之愕然。

「其他方法？」席薇亞一頭霧水。

「咦？呃，那怎麼行啊……」

當然，她或許從那時就開始發揮演技了。可是，亞梅莉從她的言行舉止間，確實感受到掩飾不了的經驗不足。

「──【二十五號劇目】。」亞梅莉冷靜地做出指示。亞梅莉和五名部下從手槍改持刀子，準備迎戰席薇亞。

他在龍衝與席薇亞激戰時，曾經說過這句話。

◆◆◆

畢克斯一派輕鬆地說。

席薇亞以頭朝下的姿勢，被拖行在陽炎宮的走廊上。

「我問你，你覺得我的詐術該怎麼辦纔好？」

「現在好像還是先試試其他方法比較好♪」

（被偷了──？）

──身爲間諜，一點都不可靠的少女們。

這一天，這名感覺有虐待狂傾向的暖男，又靠過來要求席薇亞「我們去聯誼吧♪」。席薇亞卯足全力試圖逃跑，卻還是被他的力氣和詐術打敗，逮個正着。

卻有一人像是要破壞隊形一般跑過來。

他是一名非常有上進心的間諜。儘管總是用傻笑來掩飾，但其實心中洋溢着熱情。他曾說過，玩女人也是訓練的一環。與女性交涉的技術，或許正是他勝過溫德的強項吧。

可是，那副不自然的笑容反而讓席薇亞察覺他的自卑。

「欺瞞敵人的眼睛──偷竊不是妳擅長的領域嗎？」

「照這樣看來，妳要學會詐術可能還要很久呢♪」畢克斯打趣笑道。

不斷遭到毀壞。

席薇亞努力抬起頭，見到畢克斯傻眼地聳了聳肩。

即使想要逃到建築後方躲起來，那裏也早有預謀地設下了圈套。腿遭到砍傷之後就更難逃脫了。

一旦被抓到，便無從逃離他的怪力，席薇亞只能任憑他將自己倒吊着帶走。由於席薇亞平時的穿着本來就比較男性化，所以只需要調整一下發型，看起來就活脫脫像是一名少年。

（好奇怪……那個小女孩身上明明殘留着稚氣…………）

如果只有他一人，那麼還有獲勝的可能性。

又有一名部下的腿部中彈，痛苦地趴在地上。

「…………」

不斷遭到毀壞。

可是，她確實習得了他用盡全力傳授的技術。

「嗄……？」

「那麼，就決定扮男裝去聯誼嘍♪」

不斷遭到毀壞。

結果，畢克斯對席薇亞的襲擊一直持續到了最後。

──「因爲我想要比溫德更早取得戰果♪」

「只要讓別人去騙就好啦♪」

（話說，這是什麼十七歲少女被男人綁架的畫面啊？）

不禁屏息。

如果真有那種祕技，她倒想馬上聽聽看。

「…………？」

席薇亞沒有動手攻擊亞梅莉等人，而是迅速從他們身旁跑過。

但是，這還在預料之內。

他的語氣中混入了一絲陰霾。

「我想妳大概也揹負了一些東西吧。」

他的詐術是「隱匿」。是用厚實肌肉夾住，將武器和道具藏在身上的技術。直到出手前一刻都不讓對手察覺攻擊手段，無時無刻都出人意表的行動也能廣泛運用在諜報活動上。

席薇亞在遠處停下腳步，兩隻手裏握着六把手槍。她用雙手靈巧地將手槍分解，手槍的零件就這麼一個一個地散落在地面上。

「可是啊，我們也有一些事情無法退讓。」

結果，畢克斯「妳真的很笨耶♪」地爆笑出聲。

她的身影頓時變得模糊。

──蜜月第二十九天。

正打算開槍迎擊的瞬間，老鷹和鴿子從空中飛落，害亞梅莉等人錯失機會。

少女潛伏的地點附近，有東西反射了光線。是鏡子。仔細一瞧，鏡子共有五面以上。她可能是利用那些鏡子，全方位地進行監視吧。

她並沒有忘記初次見到席薇亞時的印象。

雖然有好多地方想要吐槽，但也只能放棄了。全部都是逃離不了畢克斯的自己的錯。

「妳擁有了一切♪」

欺瞞敵人的眼睛──他是這麼形容的。原來他在初次展現時，就已經給過提示了啊。

與自身特技契合的騙術（作風）。結果到頭來，席薇亞還是沒能找到。她雖然有靠自己思考，並不時拿畢克斯當作實驗對象，卻始終以失敗作結。

「既然妳是個笨蛋，那就乾脆交給腦筋比妳聰明的人好了♪」

「太慢了啦。」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我明明打從一開始就有給妳提示了♪可是妳卻沒有發現♪我好傷心喔♪」

到頭來，席薇亞實在很難算得上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那名少女從建築後方衝出來，以猛烈的速度接近。是席薇亞。

若是放手一搏，不顧一切地衝向森林──

◆◆◆

「妳還太嫩了啦♪」

所幸，其他部下也都避開了攻勢。

無法被阻止的，當然是「燎火」克勞斯。亞梅莉明明拚命指示部下爭取時間，克勞斯卻像在嘲笑一般，用刀子將他們一一打倒。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部下同時發射的子彈彈開。

「吵死人了！我自己也有自覺啦！」

「沒關係啦♪因爲那是妳的強項啊♪」

並非只有用頭腦迷惑對手纔是欺騙。掠奪對方的武器也是一種欺瞞的手段。

──「翔破」畢克斯。

原來如此，席薇亞總算想通了。

天空中，一隻巨大老鷹不斷盤旋。簡直就像在監視潛伏的亞梅莉等人一樣，鎖定他們的位置。就算想開槍射牠，老鷹黑色的身體也會立刻消失在夜色中，失去蹤影。

爲了攻擊她的背部，亞梅莉轉身打算改持手槍──然而慣用手中卻空空如也。

「我這個人腦筋不好，不擅長欺騙敵人。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失去手槍，亞梅莉的統率大亂。

「合作──這不也是妳的武器之一嗎？」

殺氣和敵意──不僅如此，她整個人都消失了。儘管這是不可能的事，亞梅莉卻莫名有那種感覺。當亞梅莉的知覺再度捕捉到她的身影時，亞梅莉得費盡全力才能轉身閃避攻擊。若是她稍有鬆懈，恐怕早就遭到刺殺了吧。

「如果是我的話就辦不到。我太膽小了，無謂的自尊也會造成妨礙……所以，溫德才會不和我合作。我在龍衝跟妳說的話是事實喔。爲了吊車尾和菁英這種狹隘的評判標準而執着的妳們，真的很滑稽。」

擊敗高手的欺瞞技術──席薇亞尚未學會詐術。

可是，過去一同保衛國家的部下們，卻慘遭年幼的少女們蹂躪。失去手槍的部下只能拿起刀子，或是投擲小石子來牽制對方。然而那樣的抵抗，根本不可能敵得了持槍且受過訓練的間諜。

「妳有能夠即刻做出反應的身體能力、能夠和他人建立信賴關係的精神力、有辦法交由他人去下判斷的魯莽勇氣，以及願意相信妳的同伴♪」

聽了席薇亞的問題，畢克斯「嗯？」地望向她。

畢克斯突然吐露的情感令席薇亞感到困惑。

「代號『百鬼』──掠奪攻擊的時間到啦。」

不時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是自卑感，是對「鳳」的自卑心理。席薇亞曾經說過，不只是她一人，「燈火」所有成員都有那樣的心態。

身爲一名身經百戰的間諜，亞梅莉的直覺不會有錯。

（……她們正急速地成長…………！）

這就是亞梅莉判斷錯誤的原因。

少女們對自己的評價，跟不上她們急劇成長的速度。

不僅如此，她們──

（就快要完成蛻變了…………她們即將蛻變成異常離譜的存在……！）

少女們正準備登上亞梅莉交手過的一流間諜所活躍的舞臺。

──必須在此消滅纔行。

亞梅莉下定決心。

──現在要是不殺了她們，她們每個人有朝一日都可能對我國造成威脅。

當她做出這樣的判斷時，後方傳來好幾人的說話聲。

「首領！」

亞梅莉轉身。

兩臺大型車闖進了工地。儘管輪胎被藍銀髮少女射穿，兩臺車都大大地打滑旋轉，但總算是抵達亞梅莉所在的位置。車上載的是亞梅莉命令和「蓮華人偶」同行的十名部下。

「你們幾個怎麼會在這裏？」

「是『蓮華人偶』大人吩咐我們馬上趕來的。」

非常正確的判斷。

雖然之前爲了迴避風險而特地分散了戰力，不過救兵在這個時候出現教人安心許多。而且更好的是，「蓮華人偶」本人並沒有在車上。假使最後不幸只有她一人生還，也能將「燈火」的暴行向總部報告。

還有逆轉的機會。

席薇亞從壓路機另一頭，以嘲諷的眼神注視着亞梅莉。

她的自尊無法承認失敗。

根本無從指揮起。

在此之前，她並非毫無心理準備。只不過，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今天迎來那樣的結局。

兩人抱着彼此的肩膀，大大地旋轉一圈。

亞梅莉大喊：「抓住那個魯莽的小女孩！」

只要抓住這個破綻，逮捕亂了陣腳的同伴就好。

爲這個事實感到安心，亞梅莉靜靜閉上雙眼。

爲了正義，亞梅莉一再地戰勝敵方間諜。

亞梅莉從部下手中接過自動手槍，「──【九十二號劇目】」這麼下令。那是「貝里亞斯」代表着反擊的隊形。

身體能力強的莫妮卡缺乏和他人配合的精神力。相反的，和克勞斯對話無礙的葛蕾特則跟不上他的行動。

之後，她受到最高機關「海德」的認同，成爲直屬防諜部隊「貝里亞斯」的老大。

當八名部下包圍住席薇亞時，她的身體忽然輕飄飄地浮起，接着克勞斯就從她的腳邊現身。他似乎早就躲在壓路機後面了。

而就在那一刻，她們將會落入圈套。亞梅莉要利用經驗的差距，打破現況。

說話聲傳來。

所有部下都在克勞斯和席薇亞的攻擊範圍內。

亞梅莉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總算能夠接受事實。

消失不見的「自毀人偶」大概已經遇害了吧。但是「貝里亞斯」還有一名副官，那就是在達林皇太子被殺害之後，開始發揮自主性的「蓮華人偶」。

沒有逃跑這個選項，因爲包圍網已經完成。亞梅莉感覺到有好幾道槍口瞄準了自己。

亞梅莉完全來不及制止。

「………………………………………………………………………………………………………………………………………………………………………………」

仔細想想，或許在沒能保護達林皇太子的當下，命運就已經註定好了吧。

即使只有一人也好。只要「蓮華人偶」存活下來──

不久，最後一名部下被席薇亞的反手拳擊倒在地。

（力量急速提升的人，會沉溺於那份力量之中……！）

隨後，亞梅莉的部下就被彈向後方。

（沒錯，燎火的弱點就是──無法和同伴合作！）

他說得沒錯，如今工地裏只剩下亞梅莉一人。

◇◇◇

被克勞斯拉住的席薇亞，高高地躍入空中。那記在閃避敵人子彈後使出的跳躍迴旋踢，優雅到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如今就算發現自己中計，也已經太遲了。

──「似乎是這樣沒錯。」

──然而如今，她無疑失敗了。

亞梅莉「咦？」地瞪大雙眼。

「對了──」

她應該會告知CIM的同胞，將迪恩共和國視爲敵對國家。

所幸仍有微小的希望。

太美了。

「！」

在那種狀況下，席薇亞將會閃閃發光。

一切都是爲了保衛故鄉。

「妳還是不懂耶。」

彷彿在跳華爾滋一般，兩人的身體輪流連番發動攻勢。

（你一旦拿出真本事，周圍的人就任誰也跟不上你。甚至連支舞都跳不好！）

◇◇◇

旋轉的克勞斯每次伸手，便有一名部下被他的反手拳打倒。而在他的帶領下舞蹈的席薇亞，則用手槍射穿從克勞斯視線死角逃離的敵人腿部。

「──我該陪你們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妳真以爲我和他合不來嗎？」

這是脫離困境的最後手段。

他一邊將席薇亞拉向自己，一邊說。

（……幸好我有讓「蓮華人偶」分頭行動。她會向高層報告這件事。）

她在CIM工作了超過十年。當初被錄用時，她是在名叫「雷提亞斯」的頂尖集團，以基層人員身分從事諜報活動，後來才能獲得肯定，便轉而專心投入國內的防諜工作。

亞梅莉曾經有心愛的人。她有父母、有兄弟、有朋友，甚至有沒表達心意就斷了聯繫的愛慕之人。更重要的是，有身爲全國人民心靈支柱的國王。

──「那當然。」

「──【四十五號劇目】。」亞梅莉揮舞指揮棒。

──「開玩笑的吧？」

意思是決死突擊。超過八人的部下列隊，前去捉拿躲在壓路機後面的席薇亞。即使途中遭對方開了好幾槍，他們也絕不停止攻擊。

被團團包圍的席薇亞站着不動，也沒有做出抵抗的舉動。

總有一天會來臨的──面對強大敵人，光憑克勞斯一人應付不來的局面。

果不其然，一名少女從建築後方衝出來。

亞梅莉早就識破克勞斯的缺點了。

「燈火」想必很着急吧。「貝里亞斯」明明只差一步就要全滅，救兵卻在這個時候現身。少女們無法停止突襲。她們應該會不甘心放過眼前的優勢，發動攻擊。

事實上在此之前，「燈火」的少女們和克勞斯確實不曾一同作戰。即使是挑戰同一件任務，大致上也都是分頭行動。克勞斯會讓少女們去執行輔佐性質的任務，最危險的場面則由他獨自出面解決。

可是，畢克斯以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地觀察過「燈火」後，注意到一名少女。

亞梅莉的分析能力捕捉到了一部分的真相。

美到讓人不由得看到出神。

那瞬間，克勞斯和席薇亞已達成合作。

我們的死不會白費。

在克勞斯的帶領下，席薇亞在轉圈的同時使出蹴踢，擊中部下的手槍。用手環住席薇亞腰部的克勞斯則扣下扳機，準確地射中部下的膝蓋。

亞梅莉佇立在工地中央，平靜地接受失敗的事實。

──「你覺得如何？她好像很擔心我們之間的默契耶。」

克勞斯的呢喃聲傳來。

她冷靜地分析狀況。

（…………我大概會死在這裏吧。）

眼見事情發展一如自己所料，亞梅莉不禁竊笑。

她急忙轉身，躲到附近的壓路機後面。

芬德聯邦自從世界大戰結束後，便陷入看不見盡頭的不景氣之中。

在「白鷺館」準備開始跳華爾滋的前一刻，兩人曾經互相確認過。他們將手搭在對方腰上，互相凝視。聽了亞梅莉牢騷似的忠告之後，他們彼此交談。

那是開槍與迴旋踢的舞蹈。

聰明如她，應該會察覺遲遲沒回來的亞梅莉的遭遇。

（我們不可能犯錯……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那幅景象宛如慢速播放一般。

亞梅莉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只要逮住一人，就能利用人質和克勞斯進行交涉。

其他少女則是完全不可能。

她的周圍不見克勞斯的身影。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

躲在大型車上的部下們，同時朝席薇亞開槍射擊。

（那個拙劣的舞姿是演出來的……？）

克勞斯無法和部下合作，這一點無疑是事實。

從來不曾放過她鎖定的獵物。

亞梅莉失去了所有部下。

──唯一有可能和克勞斯合作的少女。

亞梅莉只能眼睜睜看着部下接連倒下。

──抓住瞬間的可乘之機。

「我應該有說過──」

克勞斯的說話聲傳來。

「──我要將你們從這個世界上抹消，一個也不留。」

亞梅莉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句彷彿看穿亞梅莉心思的臺詞，足以讓她聯想到最糟糕的未來。她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彷彿崩塌了。

不知不覺間，一名新的人物出現在亞梅莉面前。

她頓時屏息，目瞪口呆。

那個人物是──

◇◇◇

──時間回溯到七小時前。

「燈火」的領導人，長相可愛的銀髮少女潛入了「白鷺館」。

「大家好，我是超認真臥底、存在感極度薄弱的間諜百合！」

她躲在「白鷺館」的某處，仔細觀察着大廳。

派對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了。她靠着搶在「貝里亞斯」在這棟宅邸佈下警戒之前潛入，成功潛進屋內而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她一邊享用連同盤子一起偷來的料理，一邊消除自己的氣息。

在員工之間引起騷動的「料理小偷」正是百合。

「我從庫諾先生身上學到的東西還挺受用呢。潛伏到最後一刻，然後發動致命的一擊！這招真是高明啊。呵呵～我身爲間諜的能力又更加精進了。」

百合心情愉快地說個不停。

這時，派對開始了。主辦人大衛結束致詞後，華爾滋便在管弦樂團的樂曲聲中展開。

在百合的視線前方，席薇亞和克勞斯緩緩地開始在舞池內轉圈。起初，他們的默契絕佳，但是後來忽然就重重摔了一交。雖然兩人立刻就站起身，可是雙方的節奏卻愈來愈搭不上，舞步也開始亂掉。

克勞斯和席薇亞完美地演出──拙劣的舞技。

那人是不應該出現在深山廢棄工地裏的「貝里亞斯」的副官──「蓮華人偶」。

亞梅莉明明在泡紅茶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對互相大罵的舞伴，一邊互扯對方的後腿，一邊在舞池內移動。在他們前方的，是邊跳舞邊搜索蘭的「自毀人偶」和「蓮華人偶」。

亞梅莉並不知道。

「謝啦。不過，跳舞果然不適合我。」

聽了兩人的對話，亞梅莉總算明白了。

潛入敵營後纔會開始大顯身手的法爾瑪，除了緹雅外，也將技術傳授給了另一人。暗藏對克勞斯的澎湃愛意，在敵營大膽行動的少女。

「妳的副官……」「──已經被偷走了。」

「……妳和老大的舞姿非常優雅喔。」

「嗯嗯，他們真是太有默契了。不愧是老師，能夠如此流暢地配合席薇亞。沒辦法，我百合就認同你們吧。」

眼睛被欺騙了。

豈止失敗，簡直就是敗得一塌糊塗。沒能識破任何圈套，就這麼不停地受到玩弄。亞梅莉擁有的一切全被奪走，除了絕望之外什麼也不留。

亞梅莉發現自己誤會了。

所有計謀圍繞着席薇亞進行。

葛蕾特和席薇亞耀武揚威地說。

──我們輸給了這樣的孩子啊。

「……多虧有妳，我纔有機會和老大跳華爾滋。」

百合滿意地點頭。

女性站在亞梅莉的前方俯視她，對她投以沉穩的笑容。衣服上沒有半點污漬，純黑色的布料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女性沒有出聲，猶如擺設般一直站着不動。

「自毀人偶」應該隨時都有跟在她身旁纔對。要不然，也有亞梅莉或其他人在她身邊。「貝里亞斯」沒有給「燈火」機會執行如此大膽的偷天換日之計。

◇◇◇

多麼大膽的計謀啊。居然故意吸引觀衆的目光，在衆目睽睽下偷天換日。

這個瞬間──「貝里亞斯」確定全數殲滅。

滾進百合所躲藏的桌子底下。

沒能看清任何真相，也毫無反抗之力，就這麼遭到「燈火」單方面的蹂躪。

她將覆蓋自己臉孔的面具撕去。

她們在大庭廣衆之下，明目張膽地執行了那個計謀。

「亞梅莉小姐，我很感謝妳……」

紅髮少女經過亞梅莉面前，走向席薇亞。

紅髮少女以嫺靜的語氣這麼說。

──「蓮華人偶」究竟是何時被換掉的？

「不過，說起和席薇亞之間的默契──我可是不會輸的！」

這場襲擊究竟是由誰所控制？

「怎麼樣還是比不上妳啦。妳應該跳得超開心的吧？」

──然後，身爲此次關鍵人物的少女則模仿竊聽到的聲音，在轉眼間將「貝里亞斯」吞沒。

席薇亞輕快地舉手打招呼。

亞梅莉等人必須在他們引起騷動的瞬間，搜索蘭的身影。

亞梅莉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變裝」×「邪戀」──假面愛戀。

「『蓮華人偶』……？」

再加上「貝里亞斯」只有在那瞬間將視線從克勞斯等人身上移開。亞梅莉自己也這麼說過。

──席薇亞等人在「白鷺館」跳舞時，連累「蓮華人偶」跌成一團的瞬間。

「……呵呵。我對要求更換舞伴的席薇亞小姐實在感激不盡。」

「妳臉紅了喔。」

亞梅莉明明有感覺到她所泡的紅茶，味道和平常不一樣。

將最愛之人所說的話謹記在心，葛蕾特爲愛不惜假扮成敵人。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線索曾經出現過。

克勞斯和「自毀人偶」相撞，將他嬌小的身體撞飛，接着滾落在以擋住他的視線。

那個瞬間，百合俐落地將毒針刺進「蓮華人偶」的脖子。

從那副憐憫似的表情中，亞梅莉察覺到一件事。

一面感受內心的動盪，她一面自我否定。

莫妮卡藉着偷拍，鎖定襲擊「鳳」的人物就是「貝里亞斯」。被挾爲人質的緹雅取得了內部情報。安妮特製作出鋼筆造型的竊聽器。愛爾娜自己引發交通事故、讓車子停下來，並且安裝了鋼筆。席薇亞瞬間取走鋼筆，讓鋼筆被「自毀人偶」搶走，再交到「蓮華人偶」手中。竊聽到聲音後，百合在「白鷺館」內讓「蓮華人偶」昏倒。莎拉調教出來的動物打出可疑的通訊內容。

百合悄悄地做好準備。

「快逃！妳現在馬上離開這裏！」

亞梅莉無法理解她爲何會做出如此魯莽的行爲。身爲間諜，逃走纔是唯一正確的判斷。就憑她一人要打倒燎火、拯救亞梅莉是不可能的。

下令分頭行動的副官爲何會在這裏？

但是，有一件事亞梅莉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好棒的香氣。妳泡茶的手藝進步了呢。」

沒一會兒，少女們一個一個地從建築物後面現身，包圍着亞梅莉。她們每個人的外表都還殘留些許稚氣，說是少女一點都不爲過。

──「拜託妳了。」

於是，計謀完成了。

──是特地把分頭行動的部下誘導到這裏的人。

她雙膝跪地，垂下頭來。

畢竟你們是前夫婦嘛，百合嘀咕。心裏一面回想以前發生過的新娘騷動。

──「當幾乎所有觀衆都把注意力放在妳身上時，我們確認了那羣觀衆的反應──可是，裏面沒有任何人做出特別的反應。」

──一名身穿修道服的女性站在那裏。

──交給妳了，席薇亞用眼神這麼對百合示意。

是一般完全想像不到的時間點。

──是把發訊器裝在克勞斯身上，表示收到神祕通訊內容的人。

「代號『愛娘』──笑嘆的時間到了。」

將「蓮華人偶」推到桌巾底下，弄昏她──裏面大概也藏了用毒者吧──由名叫葛蕾特的少女假扮成「蓮華人偶」。隨後，席薇亞要求更換舞伴，克勞斯於是帶着葛蕾特前往舞池，不讓「自毀人偶」接近。

「是的，我們貼得很緊。」

外表是「蓮華人偶」的少女，用和「蓮華人偶」不同的聲音說道。

──知道了，百合笑着回應。

百合的右手握着毒針。

「…………！」

「燈火」的少女們在芬德聯邦各地佈下的計謀。

「……這都是託席薇亞小姐的福。能夠一邊和老大跳舞，一邊把『蓮華人偶』推到桌子底下的人，也只有妳了。」

席薇亞躲在桌巾下面，將「蓮華人偶」的身體往上推。

最該提防的不是克勞斯，也不是席薇亞。假扮成「蓮華人偶」，在背地裏操控一切的她纔是「燈火」的王牌。

她發出宛如哀號的聲音。

他們是專家，不可能欺騙在一旁關注的外行人。

「辛苦妳了，葛蕾特。真有妳的耶。」

「蓮華人偶」繼續面帶微笑。

亞梅莉無力地跪在地上。

在一陣正面衝撞之後，他們四人全都離開舞池，重摔在地。

──不，她們確實證明了自己有可能會對一國造成威脅。

是什麼讓少女們成長到這個地步呢？亞梅莉心想。是克勞斯的指導嗎？不，不只是他。亞梅莉的直覺找到了答案。

（──是「鳳」？）

不知爲何，那支團隊的名字掠過腦海。原因不明。

克勞斯站在亞梅莉面前。

「『操偶師』，你們犯下了最嚴重的罪行。」

濃烈的殺氣刺痛肌膚。

「你們或許另有苦衷，不過，這並不能當成免死金牌。不由分說地突襲『鳳』，殺死我的朋友，害我的部下哭泣的你們罪孽深重。」

克勞斯的手裏握着手槍。

「妳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亞梅莉很清楚。

遭到逮捕的間諜會有什麼下場，這一點她比誰都看得多了。不單單只是被殺死而已，還有無止盡的拷問。在嚴刑拷打之下，沒多久理性就會崩潰，然後將所有情報泄露出來。那不是光憑忍耐或精神力所能熬過的。被下藥之後，甚至連人格都會消失殆盡。等待在前方的，只有比黑暗更加深沉的絕望。

亞梅莉從懷裏拿出一把刀。

將刀刃指向──自己的喉嚨。

她用右手用力握住刀柄，用左手撐住刀背。她儘管害怕卻沒有發抖。

「永別了，這位客人。」

下定決心，亞梅莉施加力道。

然而就在刀刃觸及喉嚨的前一刻──有人抓住她的右手腕。

是席薇亞。

她神情堅定，用強大的力道阻止亞梅莉自殺。

亞梅莉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儘管如此，妳還是繼續捐款──」

亞梅莉在聽了她的話之後，對她產生了共鳴。

「嗄？」

席薇亞在更衣時說出的，她那不光彩的出身──拚命逃離充斥暴力的黑幫世界的姐弟。至今仍爲手足着想的善良心腸。

這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如果是她，一定會同意讓亞梅莉自殺。

亞梅莉露出得意的笑容。

「讓我死吧。」亞梅莉懇求。「請讓我現在當場死去。」

若真如此，那麼她的話就讓人想不通了。

「────！」

「拜託妳──不要再從我身邊奪走任何東西了。」

席薇亞自嘲似的聳聳肩。

「妳在換衣服時所說的話，我全都透過竊聽器聽見了。即使很小聲，還是照樣收得到聲音。妳太小看我們的技術了。」

「所以，算我拜託妳。」

「…………？」

可是，席薇亞卻搖搖頭。

「…………」

她究竟是以何種心情說出那句話呢？

亞梅莉再次在刀中施力，抵抗席薇亞。

「很可笑吧？」

「…………妳有妹妹和弟弟對吧？」

席薇亞纏住亞梅莉的手指，巧妙地奪走她手裏的刀。

她的眼神中蘊含着非比尋常的熱度。

「那是我弟妹以前待過的孤兒院啦。」

「我也有家人。請給我最低限度的同情，讓我自殺吧。如果要我泄露情報，背叛家人、國家──背叛國王，那我寧可去死。」

──「我偶爾會閉上雙眼想像……想像弟弟、妹妹用我的捐款喫得飽飽的……想像他們開心地笑得像個傻瓜……就算見不到面，只要這麼想便已足夠。」

亞梅莉瞠目結舌。

「妳應該能夠理解纔對──如果是同情心豐富，不惜將薪水全數捐給弟妹所在的孤兒院的妳。」

「我的妹妹和弟弟已經死了。是被殺死的。都怪我老爸結下了許多仇家。」

「不行，我們還得向妳逼供其他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