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雜誌2024年7月號「燎火」克勞斯IV
《間諜教室》 · 竹町 · 2.1萬 字
陽炎宮的餐廳有一張可供十人用餐的桌子,是一張鋪着純白桌布的黑木桌。陽炎宮的住民如果沒有工作安排,一般都會在這裏共進午餐。
負責準備午餐的是地位最低的克勞斯。
在囉唆姐姐的料理指導下,再加上其他成員周遊世界從各國帶來的特產,他每次都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午餐時光成爲了成員們的一大樂趣。
春末,一個金髮青年出現在了溫暖的午餐餐桌上。
他脫掉鞋子,坐在桌子中央,像是被烤熟的火雞一樣蜷縮着身體,向坐在中間位置的女性低頭行禮。
「老大,請借我錢!」
此人是「煤煙」盧卡斯。
「任務資金全部用在賽馬上,結果輸了個精光。求求您了,我保證不會有第二次了。也不是說一定就不會再借錢了,但不管怎麼都好,總之現在請給我錢吧。」
他所請求的對象是「紅爐」費洛妮卡。有着一頭紅髮的美麗女性微微抽動着太陽穴,對着坐在餐桌上,舉止不雅的男人露出微笑。
她往旁邊瞥了一眼。
「蓋爾代女士。」
「嗯?」
「盧卡斯說想要進行修行呢。能拜託你重新幫他磨練一下人格嗎?」
「好啊。不過會讓他三天都站不起來,沒關係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費洛妮卡的指示下,「炮烙」蓋爾代抓住了盧卡斯的衣領。這位肌肉發達的女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六十多歲的老人,她拿着酒瓶,把盧卡斯從桌子上拖了下來。
途中,蓋爾代看向另一個長得與盧卡斯一模一樣的青年。
「維勒,話說在前頭,你可別來救他哦?」蓋爾代叮囑正在向被帶走的哥哥揮手的「灼骨」維勒。
「你太寵哥哥了,就算是你——」
「嗯?救他?爲什麼?」
多虧了以「焰」爲首的間諜們的活躍,混亂較少的共和國得以致力於間諜教育。曾經引導迦爾迦多帝國戰敗的功績和接連出現的優秀間諜,震撼了世界各國的間諜情報機關。
「果然,不應該交給那對雙胞胎來照顧的嗎?不過,這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成長啊……嗯,我就接受吧。」
克勞斯一邊快速閱讀文件一邊說。
——「焰」的負擔在與日俱增。就連克勞斯也有這種感覺。
「你成長得真快啊,克勞斯。」
「總覺得有點可疑呢。」
「請愉快地訓練吧,我稍後再去觀看。」
「——好極了。」克勞斯自然地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但是,我國在龍衝的間諜接二連三地遭到逮捕,之後就杳無音訊了。」
自世界大戰結束已經過了七年。現在是世界各國的政治因大戰而急劇動盪的時期。芬德聯邦由合衆國派和帝國派組成,國內勢力一分爲二;萊拉特王國以帝國拖欠賠償金爲由,佔領其工業地帶。更爲引人關注的,是兩年前發生政變的庇瑪爾王國,這讓世界各國的活動家們都開始活躍起來。
兩人突然陷入了麻煩的糾纏之中。
「焰」明明處於如此繁忙的時候,她卻這樣。想到這裏,克勞斯不由默默瞪着她,海蒂聳了聳肩。
所以,就該輪到「焰」出場了嗎?
「那裏好像有優秀的間諜獵手啊。」
「老大,怎麼了?」
「……老大,給予制裁是沒關係,但是盧卡斯接下來還有任務——」
——這時的克勞斯十七歲。
「我希望你能去龍衝一趟。」
「燎火」克勞斯爽快地答應了。
「你承認自己在偷懶?」
「嗯,他要是一輩子都不爲我效勞,我就虧大了。所以纔會勉強借錢給他。」費洛妮卡爲難地皺起眉頭,「不過也該有個限度吧。」
她開始說起可怕的話來。
她拿出幾個文件夾。
她壓低了聲音。
◇◇◇
「笨蛋徒弟,能去嗎?」
克勞斯對自己的成長還是很滿意的,但這對費洛妮卡似乎造成了打擊。
聽到她如此笑着說,海蒂高興地點頭回答「當然」。
就連原本不擅長的文字讀寫,現在都能夠達到一般水平了。他還是寫不出漂亮的字,但很擅長閱讀。
「蛤?」
共和國由此蛻變爲「間諜強國」。
「這點我同意。」
說到「焰」,長距離移動時一定會搭乘飛機。
◇◇◇
費洛妮卡下達了任務。
對於這種喪氣的評論,克勞斯只能露出苦笑。
費洛妮卡高興地點點頭。
這是在克勞斯代替盧卡斯完成國內的工作之後。
維勒沒有理會哥哥因求救發出的哀嚎,繼續喫着午飯。
「是啊,那就拜託你了。龍衝周邊的諜報活動也停滯不前,過幾天我會再派基德去。在那之前不要一個人深入調查,耐心地——」
——世界充滿了痛苦。
克勞斯看完檔案,放回桌上。
「沒問題,師父。」
海蒂在機艙內愜意地喝着葡萄酒,喫着臘腸。她坐在配備的沙發上,望着窗外被晚霞染紅的雲朵。
他脫下圍裙,開始喫自己做的大份帕斯塔。
在他們的對面用手按着額頭的人,是「炬光」基德。當所有人開始肆意行動時,他總是要負責收拾爛攤子。
維勒如此判斷。
「我可是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討厭你了啊。」
「要不乾脆再借給他一點,讓他下輩子也爲我效勞吧。」
「……………………」
因此,在費洛妮卡的房間裏接到執行任務的指令時,他也立刻回答「當然沒問題」。
「是啊。」她沉思着,「——我知道了,你也能一起去龍衝嗎?」
「您太天真了,媽媽!」
「……借了那麼多嗎?」
基德默默地搖了搖頭,注視着從廚房回來的少年。
「這個蠢貨還是不靠譜,我實在放不下心。」
「庇瑪爾王國的政變已經影響到了遠東地區,遠東各國的軍人們正在策劃奪取政權。如果局勢陷入混亂,芬德聯邦和萊拉特王國也不會坐視不管的。必須在發生新的戰爭之前,儘快掌握動向。」
因爲對方沒有回答,克勞斯便開口詢問。只見她哀傷地嘆了口氣。
毫不誇張地說,目前在政治上仍然保持穩定的,只有迪恩共和國。
海蒂得意洋洋地說着,克勞斯不禁「蛤?」得發出威壓。
「海蒂,怎麼了?」
來者是有著純白的頭髮和肌膚,充滿魅惑力的女性。她是「煽惑」海蒂。從少女成長爲美女的她,對克勞斯視而不見、橫穿而過,站到了費洛妮卡的面前。
「畢竟我都已經加入「焰」七年了。」
「需要稍微休息一下。你就把我當成纖弱的淑女對待吧。」海蒂揮了揮手說。
「不,你那畢恭畢敬的口氣,真讓人覺得寂寞呢。」
「我沒聽說過龍沖和龍華民國有這樣的人物,確實很可疑。」
然而,這也意味着數千萬人的生命——都肩負在了僅只一位的女性的肩上。
面對突如其來的麻煩同行者,克勞斯皺起了眉頭。
坐飛機時,海蒂的心情很好。
突然,有人高聲闖入費洛妮卡的房間。
「嗯?」
他與盧卡斯和維萊一起長期在國外執行任務,舉止一下子變得穩重起來。身高也長高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成熟。之前粗野的口吻大有改變,態度也變得沉穩起來。
克勞斯甚至在考慮差不多該打倒這個大姐了吧。看她那副樣子,反正肯定又在想些不好的事情了。
「別那麼生氣,反正媽媽也看出我的意圖了。」
這就是間諜團隊「焰」的日常光景。平時長期旅居國外的夥伴們能像這樣聚在一起,實在是非常寶貴的時光。
聯合國不敢輕視這個小國,將其視爲帝國的監視塔,頗爲重視。這裏與帝國毗鄰,地理條件也很好。芬德聯邦和萊拉特王國都以經濟支援爲誘餌,試圖把迪恩共和國拉進自己的陣營。據說,已經改過自新的索姆·穆勒議員也參與了該密約的制訂。
爲了「焰」而鞠躬盡瘁的盧卡斯,以及不喜歡強迫部下的費洛妮卡。這兩種想法的碰撞,似乎以懲罰的形式形成了結果。雖然難免會覺得他們都很多事,但這似乎就是兩人之間獨特的信賴關係。
「真好喝啊。」「會想搭配紅酒呢。」兩人愉快地聊着天。
「…………」
「但他真的很讓人生氣啊。」
但是,費洛妮卡似乎在認真地考慮這件事。
完成同胞失敗的任務正是他們的工作。
改變語氣是因爲盧卡斯和維勒的教導。克勞斯被命令說「你可是我們的小弟,要更有教養一些」,然後就被雙胞胎從行爲舉止到搭訕女性的方法都徹底進行了訓練。這與以往接受的,側重於格鬥的基德和蓋爾代的指導完全不同。
看起來好像在度假。她是想把任務都推給自己嗎?
「龍衝的任務,我也要一起去。光靠這個愚蠢的弟弟是不行的。」
◇◇◇
「也許雙方從一開始就都在算計着什麼。」
費洛妮卡也明白礙事的人已經走了,笑眯眯地喫起帕斯塔。是用大量應季的肥美蛤蜊製成的蒜香蛤仔帕斯塔。
「你在說什麼呢?」
「龍衝嗎?任務的具體內容呢?」
他們現在搭乘的是從穆扎伊合衆國訂購的最新型運輸機,是能承載十人以上的大型單翼機。由於需要燃料補給,中間會經過幾箇中轉站,但移動速度比輪船要快得多。現在的民用飛機還是較爲罕見,所以搭飛機也有容易引起警戒的缺點。
克勞斯忍不住強烈吐槽,海蒂瞪了他一眼訓斥「叫我海蒂姐姐」。
「我啊,最近身體不太好。」
「……我真是沒辦法理解你對哥哥的愛。」
「很好,我的旅費和住宿費全部由國家承擔,還爭取到了去龍衝的旅行。愚蠢的弟弟啊,任務就全部交給你了。你每天至少要抽出點時間陪我。還要幫我拿行李,當司機。你不覺得把這當作是修行的一環,纔能有所成長嗎?」
「太過分了呀,借給那孩子的錢差不多可以蓋個豪宅了。」
但是,她沒有半點動搖的樣子。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
這個時期,迪恩共和國的安寧毫無疑問是多虧了間諜們的努力。
盧卡斯用酒收買了蓋爾代,逃走了。但是他在途中被基德發現,再次被抓了回來。這次他徹底激怒了費洛妮卡,下令「將盧卡斯關進對外情報室的戰俘營裏,直到策反監禁的二十名間諜爲止,都不準出來」。後來當克勞斯和維勒一起去探望時,盧卡斯笑着自豪地說「我在一天之內多了五個摯友」。看起來很開心。
「…………」
克勞斯凝視着她的側臉。
——在「焰」之中,克勞斯至今對她都產生不了好感。
雖然已經認識很久了,但兩人每次見面不是破口大罵,就是克勞斯被甩鍋,於是兩人爆發爭吵。她似乎很有實力,但性格卻糟糕透頂。實在太任性了,根本談不來。
「……有什麼內情嗎?」
「喂喂,難道你真的認爲我只是任性地把工作推給你?」
「不是嗎?」
「倒也沒什麼不同。」海蒂頓了頓,「不過再往深究——就是機密情報了。」
對方像是在拒絕般搖了搖頭。
「別妄圖去了解別人的一切。」
海蒂眯起眼睛。
「——無論有多親密無間,無論一同度過了多少歲月。」
「……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克勞斯承認自己有些操之過急,蹺起二郎腿。他確實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雖然從小就有交集,但能好好聊天的時間連一秒鐘都不到。
因爲任務關係,他覺得還是姑且問一下比較好。但既然被拒絕了,那也沒辦法。
克勞斯再次將身體轉向她。
「不過,你雖然纖弱,但除了間諜以外,還接了不少副業吧?既能以官能小說家的身份出道,還在從事藝術工作。」
「恰恰相反,間諜對我來說纔是副業。」
「真是不得了的事實啊。」
「我不在乎什麼共和國,做的一切只不過是因爲媽媽有恩於我。當初我在托爾法大陸被萊拉特王國的軍人綁架並且供人展示,是媽媽救了我。」
杯墊的背面寫着密密麻麻的暗號。
和這個女人合不來,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此時正值傍晚。他抬頭看向被夕陽照射的龍魂城寨。
克勞斯再度甩開她的手,把杯子放在杯墊上。杯墊上的文字很快就被水浸透,看不清了。
「這麼小心翼翼地監視,你到底想幹什麼?是受人僱傭的嗎?」
海蒂淺淺一笑。
「來了個比想象中還要可愛的孩子。代號「海鳴」——是情報員,你的前輩。」
腦中閃過的是即將被基德收留前的自己,還有被蓋爾代所指引遇到殺人魔的過往。這些都是克勞斯觸摸到痛苦世界的瞬間。
「嗯?你的任務首先是應付間諜狩獵者吧?」
「沒想到你還會介意給店家添麻煩啊?」
到達龍衝後,首先必須向當地同胞打聽情況。對方指定的集合地點是餐飲店。當克勞斯趕到時,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打扮怪異的女人。
他緩緩地吐露出心中萌發的感情。
「購物之旅纔剛剛開始。你就當我的護衛吧?沒有你,我太容易被男人搭訕了。」
她垂下視線,把放在吧檯上的杯墊翻了過來。
據說這裏最高的樓層有十二層,也有人說是十四層。
海蒂加快腳步,走到克勞斯面前。
「他們是想召喚「焰」出來。」
宣泄出滿心的焦躁後,海蒂露出嘲諷的笑容。
克勞斯對她的問題感到驚訝,同時也明白過來。
作爲混沌遠東的盡頭,這裏非常適合間諜進行潛伏工作。
「你還不夠成熟呢——心中無法燃起火焰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垃圾。」
「什麼都行。」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感到驚訝。龍衝是連接極東諸國和西央諸國的交通要塞,是被稱爲魔都的混沌之城。
接着閃過腦海的,是盧卡斯和維勒在庇瑪爾王國對自己說的話。
同胞們未完成的任務包括調查來自龍華民國的記者失蹤事件,揭發在迪恩共和國策劃政變的活動家身份,破壞迦爾迦多帝國工作人員試圖在龍衝建造的槍械工廠,處理對迪恩共和國外交官施加壓力的龍衝黑手黨——以及其他多項任務。
◇◇◇
在克勞斯執行任務的時候,她都在玩樂。
「海鳴」啞然地愣住片刻,隨後纔開口說「真不愧是你啊」,表示認同。
克勞斯心想,既然光憑這個就能傳遞情報,也沒必要直接見面了吧?這時,「海鳴」一邊撫摸着他的肩膀一邊解釋道「因爲我想和帥哥傳緋聞」。
「蒐集遠東各國政變情報的間諜們——具體來說的話。」她再次把手指伸向克勞斯肩膀。
負責接送的人當然是克勞斯。
「本來也是機密情報。」海蒂哼了一聲,「這算是事先支付給你的報酬吧。看你好像很感興趣,我就透露一下。既然拿到了報酬,在當地就好好地當保鏢吧。」
順便一提,海蒂已經消失在街上了。
敷衍地回答了「海鳴」之後,他又覺得把這些全部交給這個染髮女有些不妥。
「把我帶到僱主那裏去。」
「如果被消滅的同胞還有什麼工作沒完成,全部告訴我。我來接手。」
經過雙胞胎的指導,克勞斯的間諜實力也有了大幅提高。
「購物先不提,餐廳已經預約好了,你必須在二十分鐘內結束戰鬥。」
「因爲我遲到而被責備的店員不是很可憐嗎?」
連個像樣的陷阱都沒碰到,他們就這樣輕鬆地到達了這裏。
不過,繼續反駁也只會讓事情變得麻煩。克勞斯於是緘口不語。
「都有哪些人被盯上了?」
她把頭髮染成明黃色和蜜桃色等奇特顏色交織的模樣,相當扎眼。更爲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掉了一半以上的牙齒,讓人警惕她是不是磕藥成癮。一看到克勞斯的臉,她高興地放鬆臉頰,用陶醉的聲音舔着嘴脣。
她走訪美術館和畫室,採購從龍華民國進口的繪畫和民間工藝品,甚至讓龍華民國的外交官列出名聲好的餐館,逐一去品嚐。
她突然切換成拒人於千里的冷淡聲音。
「哎呀哎呀,還真有不要命的傢伙。」
「就像是第一次喫到廉價點心,就認爲它是世間最棒美食的小孩子一樣。」
「你對間諜的工作有多執着?」
在與多個黑手黨展開鬥爭之後,克勞斯終於開始執行首要的任務。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嗯?」
「我還挺喜歡能夠讓我與這份衝動產生共鳴的「焰」哦。」
克勞斯只是取了個由龍衝而來的大衆化名字,沒想到短短几天后這個名號就會傳遍全國各地。
「不過肯定是個實力派。」
「喂喂,放着我不管,你要去哪裏啊?」
「只有情報員沒被消滅,其他人都被對方慎重地剷除了。」
「我有時候對這個不講理的世界感到困惑。如果能改變的話,我想改變。硬要說的話,這就是我成爲間諜的理由。」
「真幼稚啊。」
◇◇◇
「等爸爸來不就行了嗎?他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就當是熱身了,幫我準備身份證件。」
她把提包的肩帶纏繞在手指上,焦躁地站在克勞斯身邊。還穿着暴露度很高的禮服,完全不像是要去執行任務的樣子。
克勞斯是第一次見到她。當他獨自在小巷裏的綠茶專賣店等待時,「海鳴」便熟絡地向他搭話。
在四樓,克勞斯一把抓住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脖子。
「假名怎麼辦?」
敵人似乎是故意的。如果想摧毀迪恩共和國的間諜網絡,就應該先除掉情報員。如果沒有人通知本國,他們應該可以在暗中活動更長時間。
目的地當然是龍魂城寨。
「別跟過來,我要和那個狩獵間諜的傢伙做個了斷。」
這裏又名「龍魂非法社區羣」。來自遠東各國的難民都住在這裏,反覆無計劃增建和改建的巨大混凝土羣林立。成千上萬的人生活在這裏,形成了獨立的經濟體系。飲食店、街頭醫生、走私洋貨、非法販賣的重武器和毒品、賭博和澀情產業,一切應有盡有。
「就叫羅恩吧。」
「哦?」
「真讓人感興趣,會特地把「焰」叫出來的傢伙嗎?」
「既然你這麼想,就不要再耍任性了。」
「還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在一樓和海蒂會合後,他們被帶到樓上。因爲這裏是一棟雜亂無章的建築物,所以連住戶也不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到底是十二樓還是十四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裏肯定是屋頂沒錯。
說完,她扭過頭去,徹底結束了對話。
「你要跟來嗎?」
中年男子手中的望遠鏡掉了下來。
突然的情緒切換讓克勞斯有些困惑,但他決定不再糾結。
看來他們兩個可以在這裏大大方方地談話。
「——大概是盤踞在龍魂城寨周邊的人吧。」
「可是,這麼說的你又入金額?」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就像自己不瞭解她一樣,她也同樣不瞭解自己。
「不快點讓事情結束可就麻煩了。」海蒂抱着胳膊,不滿地瞪着龍魂城寨。
克勞斯原本預定日後與基德一起執行任務,但自己應該會先完成一半以上。
出乎意料的是,嘮嘮叨叨的老姐也跟過來了。
男人發出了「咿呀」的驚恐叫聲。
一旦情報傳到迪恩共和國,本國就會派遣更優秀的人才。
「在負責傳遞指令的地方,間諜們都一一消失了。照這樣下去,前輩我消失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好可怕啊。」
和以前不同,他們現在已經不是可以動手打架的年紀了。對這位大姐頭來說,順從纔是最佳選擇。
克勞斯一腳踢向牆壁,抓住伸出來的晾衣竿縱身一躍。他直接到達四樓。下面傳來了「不要把我丟下」的抱怨聲,但他選擇置之不理。
該做的事簡單得讓克勞斯有些失望。
入口正面是一條直通四樓的主幹道,兩側高聳的建築物窗戶裏,有居民向這邊投來失禮的目光。
「敵人的目標可能就是師父,怎麼可能讓他如願以償?」
對方似乎知道「焰」。是以推翻同胞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爲使命,迪恩共和國國內最強的間諜團隊。敵人甚至還仔細地暗示了地點。
「強買強賣也太惡劣了。」
海蒂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龍魂城寨。這座多次非法增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建築物,從入口處就能聞到動物腐爛的氣味。
「……我不擅長用語言表達。」
海蒂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直截了當地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克勞斯甩開她的手。
屋頂很寬敞,可以容納小孩子在上面跑來跑去。
這也太奇怪了。龍魂城寨本應該連個像樣的落腳處都沒有。由於聚集起來的建築物高度各不相同,所以高低不平的屋頂隨處可見。從這裏俯瞰屋頂,進入視野的全都是廚房和住宅,居民們生活在擁擠的空間中。
只有最高層的屋頂沒有人靠近。
「——甚是風雅。」
一個長髮及膝的男人點燃了香。
他用力吸入升騰的煙霧。手腕到肩膀纏着大量的手鐲,一動就會發出嘩啦嘩啦的摩擦聲音。男人的每個手鐲上都鑲着璀璨的寶石,美麗地反射着夕陽。
這個男人有着極爲古怪的容貌。
海蒂開口道。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和你是同一個類型的怪人。」
「別把我跟他混爲一談。」
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類型,克勞斯皺起了眉頭。
眼前的男人吐出菸圈,看向克勞斯他們。
「——————————唔」
「……………………!」
兩人同時感到殺氣。
克勞斯掏出左輪手槍,海蒂則前傾着身子擺好架勢。
這可不是隨便開玩笑就能打倒的對象。本能發出了警戒信號。
(這是——)
很難化爲語言表達出來。
克勞斯只是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散發出的壓迫感,和師父或老大偶爾流露出來的氣質很相似。
他舉起掛在鎖鏈上的紅寶石。
克勞斯不甘心被他看穿,拉開了距離。
「畢竟迪恩共和國的間諜很優秀。與其交給部下處理,還不如直接捉住你們,奪取收集到的情報來得更快。」
他從脖子上取下鎖鏈,像操縱鞭子一樣用力揮動。
◇◇◇
雖然他自稱是團隊的老大,但至今還沒有看到類似部下的人物。在龍魂城寨的人都是受他僱傭的幫手。
纏在他右臂上的手鐲發出很大的聲響。
面對奇襲,對方並沒有感到困惑。
他在敵人轉移注意力的瞬間進行肉搏。
奈森揮舞的鎖鏈既是鞭子,也是刀具。
「……我想和「焰」的成員談談。只是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
海蒂在背後傻眼地評價。
克勞斯在僅僅幾秒鐘就抬起擊錘,扣動扳機。他用最熟悉的旋轉式手槍的快速射擊,至今已用這把槍瞬間打倒一百多人。
海蒂喝着無花果酒,瞪着奈森。
「爲什麼寶石會一直吸引着人類呢?考慮到祖母綠、紅寶石、藍寶石誘惑了人類數千年的事實,很難斷定它沒有魔力。又或者情況恰恰相反呢?也許是經過數千年的時間,人類將被寶石所吸引的特質刻在了基因上。」
在將故鄉料理推廣到龍衝的同時,對方還以與龍衝的飲食文化相融合爲目標。作爲前菜端上來的燕窩和蠔油拌牛肉確實很好喫。
既是敵人又是合作伙伴的對手很難對付。
「你難道覺得老大會允許這次的事發生嗎?」
「……這就是蹂躪龍衝黑手黨的武力嗎……啊,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如果陷入被動,就爲時已晚了。
現在纔回想起來,龍衝原本就是芬德聯邦殖民地。奈森之所以會在這裏等着,大概是因爲對當地的形勢很熟悉吧。
「你調查過我的行動嗎?」
海蒂抓住克勞斯的肩膀。
他的速度非同尋常。克勞斯的反應慢了半拍,勉強才能躲開。
將從蓋爾代那裏學來的步法運用在攻擊上,那是相當於瞬間移動的動作。巧妙轉移重心,甚至能夠超越敵人的認知。克勞斯也向奈森施展和基德一起訓練而磨練出來的踢擊動作。
就在鎖鏈快要碰到克勞斯額頭的時候,鞭子改變了軌跡,收了回去。
「有話就直接到迪恩共和國來說。我可沒時間奉陪。」
正當克勞斯被未知的攻擊嚇得發怵時,海蒂突然大聲喊道。
沉入遠山的夕陽餘暉彷彿被寶石所封存。
奈森把紅寶石貼到嘴邊。
「我和你們一樣,想收集遠東各國的情報。」奈森用刀切着端上來的肉料理。
「首先自報姓名。我是芬德聯邦諜報機關CIM特殊部隊「雷提亞斯」的老大。」
是由黑亮金屬構成的鎖鏈。
「原來是那個「咒術師」嗎?我正好訂了一家合適的餐廳,跟我來吧。」
「……這話是可以說的嗎?」
是閃閃發光的寶石無意識地吸引了視線嗎?用魔石提高身體能力,並且迷惑對手——雖然感覺很愚蠢,但奈森的攻擊證明了真實性。
「——投降!!」
但是,奈森冒着這種風險還要採取行動實在讓人意外。
聽到這句話,海蒂「嗯」了一聲。
但是,支撐CIM根基的男人竟然預言了國家的崩潰。
「——「咒術師」奈森。歡迎你們,「紅爐」的弟子們啊。」
「人們發現在水晶上施加電壓會產生精確的振動,也發現了一與人體接觸就會發出紅外線的石頭,以及具有強烈輻射的石頭。那些被稱爲「能量石」的石頭,其魔力遲早也會得到證實。」
「果然和弟弟是同一類型的人啊。」
雖然是他們輸了,但她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克勞斯對此心生敬佩。就連吐槽「你其實很閒吧」的餘地都沒有。
他陶醉地眯起眼睛。
兩人一邊喫着端上來的料理,一邊展開脣槍舌戰。
「疾風迅雷般先發制人,再加上如此美麗的跳躍……」
——在對方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就將其擊潰。
克勞斯一直自信地認爲論戰鬥,自己不會輸給基德以外的人。
對方是敵是友都無所謂。他的目的是把對方控制住,再逼迫其說出目的。哪怕對方真的是自己人,放在風險的天秤上衡量,這麼做也是必然的抉擇。
是能讓一流以上的對手無法戰鬥的必勝招式。
克勞斯意識到自己的額頭差點就要被擊碎,懊惱得身體發熱。如果海蒂不加以制止,在他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該不會——」
設置在這裏也是爲了不讓他們以外的客人進入視野,起到阻隔作用。就算談論機密情報似乎也沒什麼大問題。
「怎麼看都像是在找碴,你想和對外情報室作對嗎?」
奈森避開了攻擊,但這都在克勞斯的計算之內。
奈森用右手接住了克勞斯的踢擊。
「呵呵,真是個有趣的玩笑。」
寶石雖然脆弱,卻很堅硬。只是輕輕一擦,皮膚就會被狠狠劃傷。
◇◇◇
「那麼,CIM的大人物有什麼目的?」
大概已經做好了互相殘殺的心理準備吧。他甩了甩手臂,拿出一個繩子狀的東西。
對同盟國的間諜動手,本部果然不會允許吧。
「別這樣,愚蠢的弟弟啊,就憑現在的你會被殺掉的。」
「我們怎麼可能放棄監視帝國的瞭望塔呢?當然是希望作爲方便的棋子,跟你們友好相處了。」
但是,這段經歷徹底擊潰了他的驕傲——毫無疑問是徹底的失敗。
「哈,小心被他們的假情報騙到……然後呢?讓他們說出情報之後,同胞都去哪兒了?」
沒想到預約的店碰巧是一位芬德聯邦出身的主廚開的餐廳。
奈森無趣地觸碰鎖鏈。
「過幾天會釋放他們的,放心吧。我們歡迎那些想要倒戈向這邊的人。」
同爲間諜,他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克勞斯也停下舀着豌豆濃湯的手,反芻着對方的話。
奈森把鎖鏈纏在脖子上。
克勞斯知道大戰對各國政治產生了巨大影響。無論在經濟上還是在國際社會上,這個曾經是世界巔峯的大國,如今正站在重大的十字路口。
「如同龍一般的躍動……就像沉睡在靈山,令人敬畏的神一樣。」
奈森的手段雖然涉及倫理問題,但在間諜的世界裏卻不值一提。不能無端把事情鬧大。這是被奪走情報的共和國間諜的過失。
「現在我國正焦頭爛額呢。是要同合衆國合作,還是和帝國合作,國家內部正在分裂。不僅是大衆,就連王族、政治家、官僚也一樣。不久後就會崩潰吧。」
「你的反應也像打破森林寂靜的鐘聲呢。」
鎖鏈上到處裝飾着閃閃發光的寶石。
「——魔力在翻湧。」
克勞斯的選擇是突襲。
渾身戴着珠寶的男人用滿是戒指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克勞斯對他的名字有所耳聞——他是引導世界大戰終結的間諜之一。
對外情報室和CIM是相互關聯的,兩者的關係不會被輕易破壞。
幾乎看不清男人的動作。
他們的座位位於露臺,可以將龍衝中心大樓羣形成的夜景收盡眼底。
「一切早就被「紅爐」看穿了。煽動對迦爾迦多帝國的憎惡,統一了萊拉特王國的「妮姬」真是厲害啊。但是行徑太醜陋了,我不想模仿。」
「那麼,你是想放棄芬德聯邦的經濟援助嗎?還是打算犧牲孩子們,成爲穆扎伊合衆國的奴隸更好呢?」
眼前的男人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神速即殺。
「——你是未經CIM總部允許,擅自行動的吧?」
這種感覺只能用奇妙來形容。他操縱的鎖鏈擾亂了克勞斯的注意力。
克勞斯詢問。
「——甚是風雅……啊,度過這麼美好的時光也不錯……」
「沒想到連四年前的事件都知道,沒落的大國可真閒啊。」
他禮貌地彎下身體,但在此期間,充滿殺氣的視線始終沒有移開。
合適的地方——遠離芬德聯邦本國和迪恩共和國。
與「紅爐」、「影種」、「妮姬」、「鬼哭」、「炬光」、「八咫烏」齊名的CIM間諜代表。
「弱小的國家也沒什麼心力嘲笑別人吧。」
「你相信石頭的魔力嗎?」
「你在說什麼?」克勞斯如此反問,就得到了「也可以說是科學方面的話題」的回答。
克勞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你應該可以阻止吧?」
「我就是爲了做出判斷纔來到這裏的。」
奈森抬起頭,晃動着戴有手鐲的手,撥弄頭髮。
「談談「紅爐」——費洛妮卡的病情。」
完全出乎意料的話題。
CIM的代表冒着重大麻煩和風險提出的問題。
作爲間諜自己確實還不成熟,但克勞斯實在沒有能夠隱藏表情的自信。巨大的困惑和衝擊動搖着他的核心。
0;……老大的……病情…………?1;
海蒂在去程飛機上的忠告在腦海裏迴響。
——別妄圖去了解別人的一切。
——無論有多親密無間,無論一同度過了多少歲月。
她到底是在說誰呢?
「突然之間問這個?」
回答的人是海蒂。
從她身上看不出任何動搖。她傻眼地歪起頭。
「老大的話精神得很呢。她現在正在擅自打掃我的房間吧?呵呵,看到我的官能小說收藏品,到底會怎麼想呢?」
「費洛妮卡曾經做過手術。」
奈森毫不理會,繼續說道。
「正值大戰期間,我知道她摘除被侵蝕的子宮後的樣子,也見過她勇敢地完成任務的樣子。根據她的病情,世界的存在方式會產生極大的變化。」
海蒂最後用叉子製造出一聲巨響,停下手中的動作。
「費洛妮卡身邊有像你們這樣的繼承人——情報已經足夠多了。」
奈森握着刀,目不轉睛地觀察克勞斯的眼神。雖然進行過隱藏感情的訓練,但對這個高手又能起多大作用呢?
克勞斯也回過神來。海蒂原本純白的眼睛染上了深紅色。就像是滴落在純白蕾絲上的血一樣,蔓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
克勞斯這才發現她在演奏。
「如果覺得我在說謊,要不要試試看?能夠忍耐兩分鐘的話,就給你一個吻吧。」
心中翻湧的是被強行施加的約定,是作爲保鏢的使命感。
虛弱體質——這是她在飛機上對克勞斯透露的機密情報。
克勞斯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這句話。
奈森站起身來,微微眯起眼睛。
儘管被海蒂不服氣地捶打側腹,克勞斯仍然選擇無視。其實一點也不痛。
「你,你幹什麼弟弟?別礙事……」
比任何人都任性又自我中心的她所擁有的覺悟。
操縱人類精神的魔性藝術。
「叉子和碟子碰撞的音色也好,歪着頭的動作也好,甚至是碟子上的畫,只要是我創作出來的,就是幾百顆寶石也無法與之相稱的、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傑作。換作一般人,這個時候早就因爲大腦處理不過來,口吐白沫倒下了。」
他用右手連帶着額頭的皮膚一起往下壓,強行合上眼皮。如果異能最先給她的視覺神經造成負擔,讓她閉上眼睛是最好的辦法。
「——甚是風雅。」
克勞斯合上了她的眼睛。
她加快了彈奏音樂的速度。
「你們沒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她改變了敲擊叉子的位置,改變了音域。
克勞斯把手從海蒂臉上移開。
要換地方也沒關係。只要奈森有心,就可以殺死克勞斯,拷問海蒂。
「你也太自以爲是了,真可笑。」
要不要賭上性命,讓海蒂先逃走?
「————!!」
「她是我的姐姐,我不能讓她出事。」
「沒關係。」
「…………你這是在做什麼?」奈森問道。
「你……」海蒂瞪着他。
——克勞斯如此對自己說。
「——說吧。費洛妮卡還剩下多少時間?」
「……就算拷打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也問不出什麼東西。看來費洛妮卡救了你一命呢。」
「爲了媽媽,我可以燃盡一切。」
面對逼人說不出話來的威壓,克勞斯也擺好了架勢。
這可不是單純能夠稱讚爲纖細窈窕的程度。僅僅只是動了幾秒鐘的真本事,她的身體就會產生異變。她平日那傲慢的舉止,說不定也是用來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吧。
只是眼睛充血的話倒還好,要是再嚴重一點的話——
過了一會兒,奈森鬆開匕首。
克勞斯用左手撫摸着仍然插着匕首的右手。如果輕率地拔出刀子,可能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所幸鋒利的刀刃精準刺了進來,傷口被刀口的斷面被堵住,他幾乎沒有流血。
「看在你有勇氣的份上,我就不拷問你姐姐了吧。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被費洛妮卡記恨的。」
他那通過言外之意傳達的態度,以及在龍衝的行動,都增強了說辭的可信度。他沒必要爲了虛張聲勢費這麼大的工夫。
如果他們兩個人聯手的話,說不定能超越這個男人——他產生了這樣的期待,但同時也感到不安。如果真的有這種本事,爲什麼不在龍魂城寨使用呢?
「煽惑」海蒂僅僅是用手邊偶然找到的叉子和碟子,就開始了演奏。
沒人希望她在這裏犧牲。從間諜的角度來看,縮短她的壽命對迪恩共和國來說也是很大的損失。即使犧牲有關於費洛妮卡的情報也要守護住海蒂。
「你說得沒錯——石頭令人着迷。」
「…………我說的是事實啊。」
「我這麼失禮還真是不好意思。」海蒂拿着叉子敲打盤子,一邊瞪向奈森。
她面不改色,完全沒有動搖的跡象。連克勞斯都佩服她的撲克臉。
奈森首先察覺到了這一點。
0;……是真的嗎?1;
正當克勞斯焦躁不安時,海蒂緩緩拿起桌上的叉子。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叉子,敲打盤子的一角。
隨後,發出了撕裂空氣般強烈而短促的聲音。

克勞斯盯着海蒂那色素淡得近乎病態的身體。
她雖然想要強行拉開克勞斯的右手,但在力量層面顯然居於下風。應該說海蒂的肌肉力量比一般人還要弱上一倍。就像個孩子,完全不是克勞斯對手。
他把手掌按在桌上。
看不出勝算。
她有節奏地敲打着。叮、叮,高亢的聲音響起。
「你還真敢說。只是覺得可能贏不了才放我們走的吧?」
她真的需要好好休息。至少在幾年前,還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會告訴你目前知道的情報,能饒我們一條命嗎?」
「用你的話來打比方——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創造魔力。」
「石頭是有魔力的。單純地換算成金錢價值來衡量,我不太贊同。」
從眼角滲出的血開始順着臉頰流下來。明明雙目流血,海蒂卻堅定地笑着。
奈森從胸前掏出匕首,毫不猶豫地揮向克勞斯的掌心。
「蛤?」
「至少在我看來,老大很健康。如果覺得我在說謊,剝指甲拷問也無妨。」
海蒂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
「——投降。」
這就是克勞斯小時候永遠贏不了海蒂的原因。
「真是個聒噪的女人。算了,反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克勞斯冷靜地觀察着兩人的對話。
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克勞斯的心跳就會加快。她的演奏讓人情緒高漲,僅憑理性是無法抑制住的。她能夠強制性地動搖身體的內核。
雖然想反駁他們並不是同一類人,但克勞斯還是不服氣地保持沉默。
「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毫不猶豫地打碎那僅存的幾顆的珍貴寶石。沒有人能夠不被它奪去目光。然而,只要稍微有所動搖,就有可能在互相廝殺中丟失性命。這個世界上雖然也有不懂其價值的愚鈍之輩,但那種人是不可能站在一流舞臺上的。」
自己還差得很遠。伴隨着右手的劇痛,克勞斯將這種體驗銘記於心。
之後他扔下一句「我將在龍衝停留一段時間,就祈禱不要再和你們遇見吧」,從啞然走進來的女服務員手中接過整瓶葡萄酒。離開時,手環相互摩擦發出的嘩啦嘩啦聲聽起來十分悅耳。
「那倒是。」
這正是海蒂所擁有的,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技藝。
「眼睛變紅了呢。」
要說知道內情的,應該是經常同費羅妮卡執行任務的海蒂了吧。
奈森用威嚇的聲音質問。
奈森好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拿起桌上的刀。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身體就在燃燒着。點燃心中的火焰,從腳尖到每根頭髮都在燃燒焚盡。」
海蒂嗤笑。
等她放棄抵抗後,克勞斯盯着奈森。他就像泄了氣一樣,全身無力。
超乎想象的劇痛灼燒着腦袋,讓克勞斯發出呻吟聲。
過於自然的拷問手法。
他不會和海蒂發生無謂的爭吵,當務之急是去看醫生。
不管怎麼說,克勞斯都回答不出來。
「如果你不說實話,我會再捅出個窟窿。」
「只是動一下真本事就已經充血了嗎?如果動真格的話,身體會撐不住吧?所以在龍魂城寨時你纔會猶豫啊。」
「但是,你應該不覺得自己能毫髮無傷地回去吧?」
奈森平靜地說。
克勞斯本想對留下最後臺詞的他回上一句「——好極了」,卻被旁邊的海蒂叮囑「你可別受那傢伙的影響哦?」。
根據回答內容,奈森不得不改變應對策略。
見奈森願意退讓,克勞斯嘆了口氣道謝,海蒂卻不滿地瞪着他。
「這次——要拼個你死我活嗎?」
刀刃貫穿了桌子,手背的骨頭幾乎被碾碎了。
——被「紅爐」費洛妮卡所認同的異能。
對於海蒂威脅般的回應,奈森回以「風雅」。
◇◇◇
將被奈森刺穿的右手展示給龍衝的醫生看過後,對方竟然感慨「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傷口」。據說治療後不會留下疤痕,痊癒後也會恢復力量。
被刺穿的時候明明劇痛難忍,這醫生應該是使用了特別的技術吧。
做完應急處理,兩人走出醫院。
克勞斯對陪同的海蒂說。
「今天太離譜了,我要休息了。」
「不不不不不不!」
她突然大喊着抓住他的左臂。
「你在說什麼啊,弟弟?夜晚不是纔剛剛開始嗎?」
海蒂抱住克勞斯的左手,將柔軟的身體貼了過來。她像撒嬌的戀人一樣把臉貼在克勞斯的肩膀上,就這樣把他拉到夜晚的街道上。
她出奇地拉近了距離。
畢竟以前她都只會說「我想怎麼走就怎麼走,你乖乖跟我後面得了」。
「……你心情很好啊。不過醫生囑咐我今天要靜養。」
「那種東西舔一下就恢復了,需要姐姐我用舌頭幫你舔舐傷口嗎?」
「蛤?」
「哎呀哎呀,我都不知道呢。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啊。真是個可愛的傢伙。你可以叫我姐姐(從歐內桑變成歐內醬)哦?我也要把你升格爲「可愛的弟弟」纔行。」
「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用害羞。坦率一點吧,我親愛的弟弟♪」
海蒂更加用力地抱着克勞斯的左臂。
她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判若兩人。在感到困惑的同時,克勞斯回想起她也總是對費洛妮卡撒嬌。這纔是真正的她嗎?
——奈森那件事似乎讓自己贏得了她的信任。
回國後克勞斯在大廳向她報告任務,一直沉默聆聽的她聽完全部內容,在確認克勞斯右手的傷勢後說「很高興你能活着回來」,並對旁邊的基德使了個眼色。
「老大幹勁十足地說「只能我去了」。」
「男校這次也交給基德了。」
「說到半年後的「焰」選拔考試」
距離龍衝事件已經過去兩年了。他們一同完成殘酷的任務,度過溫馨的時間。
上次的負責人蓋爾代眯起了眼睛。
真是個絕望的早晨。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情。
龍衝任務就此落幕。
不告訴自己國家機密是費洛妮卡的體貼。不成熟的克勞斯也因此得到了保護。
「老大不去沒關係嗎?」
「親愛的弟弟啊,今天我有個大任務。記得給我做一頓大餐——我兩秒內就結束演習回家。」
和奈森對峙的兩天後,基德來到了龍衝。克勞斯向他展示右手的傷時,被斥責「你又擅自行動了,冒險可是我的工作」。克勞斯無言以對,只好和他一同完成了拖延的間諜任務。
喝了一口調好的兌水威士忌,克勞斯再次點頭。
「現在就告訴你吧——關於我體質的祕密。」
——這天,全體成員都被叫了出來,討論新成員的問題。
「——把「咒術師」的手腕切下來。」
總覺得間諜訓練生有些可憐,但本來就是如此嚴格的考試,也沒辦法。
看來盧卡斯還在爲被排除在選拔考試之外一事耿耿於懷。
就這樣迎來了早晨。
費洛妮卡像個孩子一樣企圖復仇,基德則拼命地說服她。克勞斯也忙着安撫憤怒的老大,沒能提出卡在喉嚨中的疑問。
簡單地談妥後,維勒開口了。
「那就轉移到適合的地方吧,沒有被竊聽的風險——」
「是啊。沒有人打擾,男女小聲交談也不會覺得不自然,能平靜交談的地方嗎?而且心愛的弟弟有傷在身,最好儘量避免多走動——」
「被人小瞧到這種程度,我可忍不了。那個超自然石頭男,雖說大戰時受過他照顧,現在卻要變成敵人了呢。這次一定要讓他沒辦法再戴手鐲。」
◇◇◇
原本通紅的眼睛已經恢復了純白。雖然看起來很虛弱,但短時間這樣的話似乎沒有問題。憑藉她的能力,應該能在片刻內壓倒普通間諜吧。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由海蒂主導。
「焰」的生活總是過得匆忙。
費洛妮卡一發聲,盧卡斯就用力舉起手。
看到右手被刺穿的弟弟,就會聯想到「竟然喜歡自己到犧牲慣用手的程度」,這種性格真是令人羨慕。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解釋吧?
暴力的威壓和強勢的交涉能力,這是克勞斯也想擁有的武器。
——他和師父基德度過的時間最長。
盧卡斯哥哥,算了吧。你什麼都別做。維勒哥哥也阻止一下他。
想着要不要詢問費洛尼卡時,右手的傷再度疼了起來。
她的眼睛深處完全沒有笑意。
「這就要考驗師父的本領了。」
「我拒絕。」
「我總是在幫你擦屁股!你偶爾也得幫個忙吧,笨蛋徒弟!」
「不要勉強自己,你的身體——」
「是啊,那我直接去一趟吧。」
結果,兩人在龍衝滯留了兩個星期。
克勞斯放鬆左手的力量,任憑她拉扯。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自己住的酒店。克勞斯想拒絕卻又沒有別的好主意,如果男女之間要互相傾訴祕密,牀或許真的是最合適的場所。克勞斯判斷她的意圖只是如字面意思所示,應該不會採取任何行動。海蒂一回到臥室就去衝了個澡。可克勞斯正說服自己「大概是因爲出汗了不舒服吧」時,她卻光着身子從浴室裏出來了。她裸體的樣子並不稀奇。身體越來越不舒服,克勞斯一提到想回自己的房間,海蒂就明顯不高興地斥責「在我洗澡前說啊」。從常識上考慮,對方的意見非常中肯,克勞斯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他不忍心破壞經過七年的歲月纔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親密關係——這是盧卡斯和維勒教過他的對待女性的教養,也是作爲間諜理所當然需要恪守的準則。
「原來如此,那確實很令人煩惱。」
在反問「你在說什麼呢」之前,海蒂已經下了決心。
「這次休假,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結果被媽媽命令去調查某個間諜組織。雖然我解釋說自己是因爲身體不舒服,但其實是因爲實在太忙了懶得做。你不需要擔心我。」
◇◇◇
基德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盧卡斯發出噓聲,維勒笑眯眯地看着這樣的哥哥。
「嗯,至少這次沒問題。」費洛妮卡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彷彿泄露了什麼祕密,「——我還想再等等看那個孩子的成長。」
「到底怎麼了?」克勞斯反問。
海蒂用力拉着克勞斯的胳膊。
——喜歡惡作劇的雙胞胎偶爾也會突然把克勞斯叫到房間裏。
「什麼?這次不是我嗎?」
如今的她到底成爲了什麼樣的人呢?有些在意。
這應該是機密情報。如果被告知的對象被敵人抓住,己方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間諜只會把信念傳達給他們認爲值得託付性命的人。
「——好,牀上就很合適哦。」
「讓海蒂去不就好了。」
那麼,只有自己成長到值得被她託付,纔會知曉「紅爐」的祕密吧——就像海蒂對自己吐露祕密的那天一樣。
被點名的海蒂自豪地挺起胸膛說「交給我吧」,對坐在旁邊的克勞斯耳語。
海蒂先回國了。途中果然如奈森暗示的那樣,他們和CIM圍繞一個目標發生了衝突,但基德處理得很順利,雙方達成了和解。可以感覺到基德只是觸碰刀柄,奈森以外的CIM間諜們就都倒吸了一口氣。
「交給海蒂應該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議題是要派遣誰去。
基德曾經一臉嚴肅地來到自己的房間,宣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順帶一提,盧卡斯過去曾擅自闖入培訓學校開設賭博課程。雖然受到學生們的歡迎,但之後培訓學校內開始流行賭博,導致校方對他的評價很差。
克勞斯想起了她曾經照顧過的那個黑髮少女。
「女校就交給海蒂吧。」
「我去吧。去把他們的零用錢全部搶過來——」
她的憤怒暫時平息了。
後來的任務是如何執行的,克勞斯已經不想再回憶了。
「請不要因爲個人恩怨就與CIM爲敵好嗎?」
是費洛妮卡。
「我現在就告訴她「克勞斯對女裝很感興趣」,你配合一下。」
「………………………………」
「……」
「所以我想了一個計劃。」
無法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克勞斯呆住了。他的牀邊躺着發出安穩呼吸聲、赤身的海蒂。
盧卡斯醉醺醺地宣佈。
「還是別了吧,反正都讓他們活下來了。是非要硬碰的笨蛋徒弟不好。」
她扯了下眼睛下面的肌膚。
看着滿臉笑容、態度親暱的姐姐,克勞斯嘆了口氣。
「蛤……?」
「…………該如何阻止?」
每隔兩年,「焰」就會親自前往培訓學校,以特別聯合演習的名義來測試優等生。費洛妮卡定下的「擁有與克勞斯同等或以上的才能」這一標準雖然過於嚴苛,但爲了鍛鍊新人,演習仍然在很認真地進行着。
「培訓學校的校長聯名投訴了蓋爾代女士,您做得太過分了。」
反正肯定很荒唐,所以克勞斯事先制止了他。多年的交情也讓克勞斯懂得了如何應付他。
「上級派我去一所寄宿制高中臥底。」
「招募強化月!將有潛力的少年少女們集中送到養成學校!」
「放心吧,只是眼睛充血的程度,不會影響健康的。」
令克勞斯印象深刻的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晚上他被盧卡斯邀請到房間,維勒當然也在,他正爲站在正中央抱着胳膊的盧卡斯調酒。
——奈森的話有多少是真的?
「想參與「焰」的成員選拔流程。」
「她正在執行別的任務。」
「………………那又怎麼了?」
但是,不能多嘴。要是再惹她不高興就麻煩了。
於是師生間爆發了決鬥,克勞斯最終還是不幸敗北。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似笑非笑。
「那裏是女校,必須以學生的身份潛伏進去。」
痛苦的經歷、與姐姐締結的友好關係、與世界頂級間諜的邂逅——克勞斯認爲這一切都讓自己受益匪淺,但仍有一個問題遺留。
基德傻眼地聳了聳肩。
這方案果然很奇怪。
對外情報室的部分間諜如果在任務地點發現有潛力的人才,就可以將其招入培訓學校。當然,被招募的僅限於非常優秀的人才,不是隨便挖點人就可以的。
可是維勒似乎贊同盧卡斯的提議。
「我去年在執行藝術家相關的任務中找到了幾個好苗子。哥哥,你太慢了。」
「好!我從下週就開始招募。要不直接讓新人加入「焰」吧。據說陸軍情報部好像有隻前途無量的鷹——」
「至少也要招募人類吧。」
克勞斯一邊因爲雙胞胎的歪點子嘆息,一邊決定離開房間。
——在某個夜晚,克勞斯也曾因爲聽到怒吼聲而感到一絲不安。
那天深夜他正在和蓋爾代一起喝酒。
根據迪恩共和國的法律,已滿十八歲的克勞斯可以喝酒。他從蓋爾代那裏要了一杯酒,可是酒精濃度相當高,克勞斯一下子就倍感不適。在蓋爾代的嘲笑聲中,克勞斯搖搖晃晃地離席了。
回自己房間的途中,克勞斯在走廊聽到了怒吼聲。
聽起來不單純是在生氣,更像是哀嚎般的悲鳴聲。
「老大!!」
在費洛妮卡的房間裏,基德發出了撼動房門般的聲音。
「——你真的——!」
由於隔着門,再加上醉醺醺的,克勞斯聽不清完整的話語。
0;在吵架……?1;
這並不稀奇。費洛妮卡和基德的方針經常不一致。「焰」本就是經常在對立中完成任務的。
但是,今天的吵架和往日聽到的爭執在本質上有所不同。雖然心裏泛起漣漪,但克勞斯還是停止了偷聽。
反正如歸有什麼事,基德一定會跑來發牢騷的——如此判斷後,克勞斯繼續朝寢室走去。
◇◇◇
拙劣的畫作根本無法與海蒂的藝術相提並論。但是,克勞斯一直注視着她面對藝術,將自身的靈魂銘刻其中的身姿。雖然每天都在吵架,但克勞斯在內心深處暗暗尊敬着她的堅韌。
克勞斯終究位於「焰」的底層。費洛妮卡、基德和迪恩共和國的高層在想些什麼,他一無所知。自己只不過是像棋子一樣任由他人驅使行動——這一事實、偶爾會讓他強烈地懊悔和不甘起來。
「那裏早就毀滅了,因爲世界大戰時迦爾迦多帝國的侵略。」
「標題已經寫好了呢。」
「爲什麼要這麼說?我把你們——」
他遞過椅子,一邊輕聲問道。
——是對溫暖心房的柔和之焰的眷戀。
她沒有進一步說明。
她嘲諷似地勾起嘴角。
「……?那是——」
顏料濺到房間裏也無所謂。每一次揮筆都伴隨着堅定的信念。
追憶 《紅爐》裏話
想把現在在自己胸中湧起的感情化爲肉眼可見的存在。
他在筆尖上塗滿顏料,用力壓在畫布上勾勒線條。一次畫不出滿意的線條,就再次揮動畫筆堆疊塗抹。
費洛妮卡走到克勞斯身邊,盯着滿是顏料的畫布讚揚「畫得真不錯」。
◇◇◇
落幕和開篇總是同時到來。
費洛妮卡握緊拳頭說道。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回想起來,我很少和老大一起挑戰任務啊。」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柔情,但內容卻是明確的拒絕。
她一看到畫就輕聲呢喃。
他想知道她還剩下多少時間。
因此,他獨自一人面對着房間裏的畫布。
這是他從未預想過的發言。
「老大那天在做什麼?」
她用手指劃過畫布的表面,尚未乾透的油彩顏料沾在指尖上。克勞斯凝視着那血一般的紅色。
如果可以的話,克勞斯希望陪她度過剩餘的時光。他想接受她的真心,實現她的心願。
「不,被逼上絕路的人不只是你啊。」
她描述的應該是對外情報室誕生之前的迪恩共和國,是克勞斯成爲間諜之前祖國的景象。
世界上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
「是啊,一定盡是些波瀾萬丈的日子呢。」
正當克勞斯打算開口時,她搶先說道。
「我肯定無法看到那樣的世界了吧。」
不久,師父基德來到了克勞斯的房間,授予他特別任務。
「世界有表裏兩面,你所知道的只是表面的故事。我所展現的,只有表面經過粉飾的現實。如果你仍然有受傷的覺悟,想要到達世界的裏端——」
那是一個孤兒少年費勁心力,追尋到的無可替代的寶物。
既然如此,克勞斯想把心意具體化。
克勞斯瞭解到完全不清楚的歷史,無言以對。
「那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殘骸明明堆積成山了。」
即使顏料撒得到處都是,也道不盡對他們的思念。而與此相反,克勞斯的內心充滿了恬淡的幸福。在完成作品之前,他就寫好了標題。對克勞斯來說,這個詞很適合用於形容焰。
她沒有坐上克勞斯遞過來的椅子,而是站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着畫布。
克勞斯半開玩笑地說,她卻搖頭回答「怎麼可能」。
「這個國家曾經有一間軍事研究所。」
「將戰爭推進到下一個階段——這就是我的目的。爲了不再讓世界大戰重演,我真的已經受夠地獄了。是以血洗血,爭鬥不斷,最終所到達的世界。」
她嚴厲地說,但依然無法讓人接受。
——《家人》。
「克勞斯,你只瞭解一部分的我。」
費洛妮卡用她那染紅的手指抵住克勞斯的喉嚨。
「你呢,」費洛妮卡微微一笑,「不需要知道。」
從早上開始創作,一口氣畫到中午。中途停筆是因爲費洛妮卡的到訪——她似乎對不出房間的克勞斯心生疑惑。
「我也和那些人一樣啊。在這麼殘酷的環境中,把你培養成了士兵。」
「那天?」
克勞斯想把有關於「焰」的記憶實體化,保存下來。
「那是——」
費洛妮卡小聲反問「是嗎?」。
「我不想讓你知道。你知道一切的時候,盧卡斯應該已經成爲焰的老大了吧。希望你能和那個孩子並肩構築新時代。」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克勞斯自身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但是,在被基德強行帶出來執行任務時,他好像看到過費洛妮卡獨自在貧民窟裏行走。他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基德,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只好保持沉默。
「克勞斯,你啊——」
克勞斯甚至沒有自己非常依賴「焰」的自覺。他自然地沉浸在這個環境中,不知道世界還有其他容身之所。招募曾是孤兒的克勞斯加入焰的費洛妮卡,事到如今爲什麼又說這種話呢?
克勞斯和她一起執行任務基本上都是焰全員員出動的時候。頻率差不多是一年一次,平常兩人不會一起行動。
「爲什麼突然說這些?」克勞斯問。
克勞斯靜靜地放下畫筆。
但是間諜到底能留下多少照片和日記呢?考慮到帶來的一切風險,抽象畫似乎是最合適的選擇。
當她露出像是認命又像是自嘲的笑容時,克勞斯的胸口一陣苦悶。
就像蓋爾代的身體在逐漸衰弱一樣,就像選拔考試若有結果就會有新成員加入一樣,還有,就像費洛妮卡所患有的疾病也在不斷惡化一樣。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拿筆蘸上顏料,放任感情如驟雨般砸在畫布上。
「因爲早就這麼決定了。」
「只是因爲你所抵達的未來太耀眼了而已。」
「你像家人一樣深愛着我們。所以我纔會這麼說,你不能愛自己的家人。」
迎來檔案上的十九歲生日時,克勞斯拿起了畫筆。這可能是受到了海蒂的影響,比較他本來沒有什麼像樣的興趣愛好。暫且忘掉間諜的任務,沉浸在繪畫中的時間也不錯。這是他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衝動。
(雖然不會像海蒂姐姐那樣厲害——)
「………」
「第一次執行任務的那一天,我在黑幫盤踞的貧民窟看到了你的身影。 」
「每個國家都有這樣的機構。製造新武器、制訂新戰略,最重要的是創造新士兵。我目睹了各種不人道的行爲,那裏進行着各種人體實驗。」
「爲什麼?」克勞斯反射性地發出聲音。
「……」
克勞斯至今仍在思考她輕聲呢喃的話語中的真意。
雖然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一切會消失,但那一天終究會到來。
這是間諜們必須要步上的道路,需要操縱火車的走向。就算說同時拯救六個人這種暫停思考的空話也無法逃避,必須迅速進行冷酷無情的決斷。
克勞斯凝視着那道用流暢線條勾勒出的側臉。
「——就不要再繼續愛着「焰」了。」
費洛妮卡所描繪的未來,或許是建立在某人的犧牲之上。
克勞斯聯想到了過去蓋爾代提出的命題。
——想留下些什麼。
「……!」
——是對灼近一切的英勇之焰的敬慕。
——「爲了救五個人,就需要殺一個人」。
「我一邊回想着至今爲止的焰,一邊畫出了這幅畫。」
「我還在想是不是被你避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