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緋蛟④
《間諜教室》 · 竹町 · 9318 字
莫妮卡站在對面的建築屋頂上,以冷酷的眼神望着這邊好一會兒,之後便轉身離去。那副模樣,就像是她已經沒有理由再待這裏了。
「莫妮卡……」
爆炸讓外面的人們騷動不安。現在的休羅市民對於爆炸聲和槍響十分敏感,不斷有人尖聲詢問是不是又有人被殺了。
看來現在不是悠哉的時候。
「愛爾娜,妳來向這個男人探聽情報。我去追莫妮卡。」
朝深深點頭的愛爾娜,以及嚇到還站不起來的雷蒙一瞥,克勞斯從遭到爆破的窗戶跳了出去。
雖然背後傳來「愛、愛爾娜雖然怕生,不過現在也只能加油呢」、「呃,就只有妳這樣的小女孩留下來,我也覺得很困擾……」這樣困惑的說話聲,但是他現在無暇理會那麼多。
莫妮卡應該還沒走遠。
可以預料的是,她是沿着建築的屋頂移動。因爲她現在就像被通緝了一樣,沒辦法走公共道路。
克勞斯也在屋頂和屋頂之間跳躍移動。
沒一會兒,他很快便發現莫妮卡的身影。彼此相隔約莫一百公尺,不是追不上的距離。她正遠離市中心,朝着人潮和建築逐漸減少的方向前進。
莫妮卡的舉動不像是想要甩掉克勞斯。
(……我很顯然是被引誘了。)
若非如此,她沒有理由那麼大方地現身。
十之八九是陷阱吧。
(但我也只能繼續追下去……這恐怕也在她的預料之內……)
兩人一起達成過許多任務,她應該非常瞭解克勞斯的個性。
不久,莫妮卡進入到一棟建築內。
那是一間大教堂。兩座尖塔並立,尖端上分別掛着閃閃發亮的金色十字架。大概是已經沒有人在管理了,教堂的牆壁和屋頂上有着明顯的污漬。
克勞斯也跟在莫妮卡後面,從正面進入其中。
莫妮卡眯起雙眼。
教導她要利用目標的天真心態的人正是克勞斯。要是不這麼做就傷腦筋了,因爲間諜不適用騎士精神和運動家精神。
「這裏的神父聽說爲了那些孩子,在教堂內設立了學校,讓下層階級的孩子們可以來這裏學習讀書寫字。」
「──來替在下上課吧,克勞斯先生。」
(經過一定時間就會啓動嗎……看來子彈是每隔幾分鐘就會發射一發。)
「這就是妳的攻擊方法嗎?真教人意外。妳該不會打算只憑武力壓制我吧?」
「爲什麼要背叛『燈火』?妳應該是有情非得已的苦衷吧?」
喀嚓!的聲音從克勞斯的右上方傳來。
「一點也不。」
即使抱持那樣的期待,恐怕也只是徒勞。她是懷着強烈的決心,在這裏等待克勞斯前來。
她的語氣會聽來哀傷,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
結束分析之後,克勞斯再次看着莫妮卡。
莫妮卡靜靜回答的時候,討厭的喀嚓聲又再次響起。
莫妮卡語帶挑釁地說。
「這個嘛,如果硬要說的話──」
「……角度…………距離……焦點……反射…………速度……時間……」
「說得也是。仔細想想,我和妳實在很少互相吐露心底話。」
克勞斯筆直地沿着中殿前進,一邊詢問:
克勞斯開口。
沒有哪個老師會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學生。
回應聲傳來。
「情報是靠搶奪,而不是請對方讓出來的。」
(她果然不打算從正面挑戰我啊……)
如果是近身戰,那麼克勞斯的強大無與倫比。
克勞斯用刀子彈開射出的子彈,使其飛向後方。
(……問題是,莫妮卡會毫不留情地利用我的天真。)
嘴裏喃喃自語的她,輕聲說道。
「莫妮卡,勸妳要投降就趁早,我不忍心攻擊自己的學生。」
朝該處望去,只見教堂粗大的柱子上方綁着某樣東西。
這棟建築作爲教堂的職責似乎已經結束,感覺已荒廢了一段時日。聖殿的特色是除了長椅外也有桌子。
莫妮卡在教堂內閃閃發亮的彩繪玻璃底下,得意洋洋地笑答。她一派傲慢地穿鞋站在講壇上。
「在下不能再說下去了,因爲克勞斯先生可是一名間諜。」
面對擁有卓越才能的莫妮卡,這樣的讓步實在過大了。
隨後槍聲響起,子彈從克勞斯的頭頂上方飛過,破壞了隔壁桌子的桌面。
子彈是從和莫妮卡相異的方向飛來。
莫妮卡抵達克勞斯觸及不到的高度之後,將兩腳踩在聖殿的柱子上。
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靠着言語溝通將事情圓滿解決。
克勞斯並非完全沒有料想到。他早在進入教堂嗅到硝煙味的那一刻,就察覺到這裏有槍械之類的火器了。
克勞斯躲過子彈後依舊舉着刀子,等待對方採取下一步行動。
「──!」
「畢竟是面對自己的學生啊。」
就像孩子玩遊戲時會比的拍照手勢。
克勞斯雖然希望莫妮卡再多做解釋,但是她似乎沒打算那麼做。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敵意愈來愈強,讓人感覺周圍的氧氣濃度正慢慢下降。
莫妮卡從藏在腰間的槍套中取出手槍。
「喂,臭老師,你在『火焰』裏明明就是最小咖的,居然還敢自稱『世界最強』。還有,『鳳』的指導方式要比你好懂兩千倍,在下看你根本就很無能吧?」
發出喀嚓聲的似乎就是那個零件。
克勞斯並不認爲那樣很卑鄙。
莫妮卡朝克勞斯開了一槍,並且幾乎在同時跳向後方。她用鐵絲勾住聖殿上方的拱頂,大幅地和克勞斯拉開距離。
「沒有錯。」
說話聲在教堂內微微反響,聽來格外響亮。
克勞斯也取出刀子。
「妳這個人說話老愛帶刺。雖然平時總是擺出一副傲慢又囂張的態度,但是卻掩藏不了妳內心的寂寞喔。妳這個愛鬧彆扭的青少女,看我怎麼好好矯正妳的個性。」
戰鬥就此揭開序幕。
「是喔,可是你平常明明那麼穩重。」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蹲下。
「真傲慢啊。克勞斯先生,在下總覺得你只要面對敵人,個性就會變得粗暴耶。」
莫妮卡和克勞斯同時開口。
然後,只要仔細觀察步槍,就會發現上面裝了像是齒輪的零件。
很像是她會提出的點子。
「你還真是自以爲了不起耶。你難道絲毫不認爲自己會輸嗎?」
他不能採取可能會奪走莫妮卡性命的攻勢。
「說起休羅這座城市,這裏可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高人口密度地區。一個世紀前,農業技術的急遽進步使得許多農民失去工作,那些失業者於是移居都市,在工廠從事辛苦的勞力工作。當然,孩子們也是如此。直到工廠法制訂完成、明文禁止僱用童工之前,平民的孩子們根本沒有餘裕可以學習。」
「這裏是以前的學校。」
和刀子不同,手槍基本上無法抑制威力。縱使採取將物品打飛的間接攻擊方式,也有可能不慎中彈。
──克勞斯不能使用手槍。
「真要說起來,其實這纔是我的本性。」
她像在自嘲般扭曲嘴角。
(……原來如此,她果然事先裝設了槍枝。)
「這樣啊。吶,克勞斯先生,咱們要不要趁這個好機會,將以前一直沒能說出口的真心話吐出來?這樣做起事來感覺也比較痛快,不會綁手綁腳的。」
但是,這裏出現了一個大問題。
「反應很快嘛。」莫妮卡笑道。「不過還沒完呢。」
莫妮卡靜靜地開口。
由貫穿中央的中殿,以及在中殿左右兩側相連的側廊構成直線。直線的兩端有耳堂向外突出,讓整棟建築呈現十字架的形狀。天花板高挑,支撐天花板的柱子勾勒出美麗的弧形。牆邊則排列了六間禮拜堂。
與她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尺,是一瞬間就能縮短的距離。可是,此時此刻卻感覺前所未有的遙遠。
聲音是從正面的講壇傳來。從破掉的板子縫隙間可以窺見槍口。
克勞斯持續前進,不久來到講壇前方。
克勞斯小小地吸了一口氣。
看起來是把步槍。槍被金屬零件固定在柱子上。
即使是日常訓練,克勞斯也絕對不使用手槍。
她站在突出的柱子雕刻上,朝克勞斯的方向伸出雙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直角,再用雙手組成一個四方形。
在龜裂的木頭講壇上,她開始口若懸河地說道。
──儘管如此,既然想要再次成爲她的老師,就不能用槍!
(──暗器槍?)
內部構造十分氣派。
這麼一來,難度自然相當高。對手能夠從遠處單方面地進行攻擊,克勞斯卻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
知道這一點的莫妮卡會遠離是必然的。她接下來應該也不會輕易讓彼此的距離拉近,雙方之間勢必會上演一場槍戰。
「這座教堂是什麼地方?」
「代號『緋蛟』──愛戀擁抱到最後一刻。」
對克勞斯而言,這是不需要人教的常識。
「是啊,我明白。」
「──大概是因爲克勞斯先生沒有關注在下吧?」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也就是所謂的主日學校啊。仔細一瞧,聖殿裏的長桌上殘留着筆跡,雖然這裏無論是作爲學校還是教堂的職責都已經結束了。
克勞斯所能做的,就只有全力以赴──將她擊倒。
然後是和這裏不相稱的──硝煙味。看來似乎有不少重火器被搬運來此。
這次是連續兩聲喀嚓,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傳來。
克勞斯放棄用肉眼確認,只憑直覺往右邊一跳。子彈緊貼着克勞斯的肩膀飛過,陷進聖殿內的柱子裏。
「──!還有啊……」
他從陷入柱子的子彈來推測步槍的所在位置。雖然很難看清,不過好像是綁在聖殿的牆上。
剛纔那把槍的槍口,對準了克勞斯先前所在的位置。
(……好奇怪,莫妮卡明明沒有動,)
她沒有離開聖殿的柱子半步。
(爲什麼事先裝設好的槍,會好像瞄準了一樣朝我射來?)
其中的原因,在克勞斯靜靜觀察過聖殿內部後揭曉了。
他之前進來時並不知道。莫妮卡大概爲了不讓克勞斯看見,於是特別精心計算過吧。光線的明暗正好形成了陰影。
然而站立位置改變之後,一切就變得明瞭起來。
裝設在聖殿內的步槍並非只有三四把。
「……角度…………距離……焦點……反射…………速度……時間……」
他看着彷彿在唸咒語般不停喃喃自語的莫妮卡。
「妳該不會……」
克勞斯纔剛開口,她便靜靜地點頭。
「兩百八十四把──這就是教堂內的定時特製步槍的數量。」
步槍並非瞄準了克勞斯。
純粹只是偶然。兩百八十四把步槍分別隨機指向不同的方向。克勞斯方纔不過是碰巧身處其中一兩個彈道上而已。
然後,假使莫妮卡所言屬實,那兩百八十四把步槍──
可是,克勞斯的價值觀不認爲那麼做是正確的。
那就是她能夠利用鏡子的反射,偷看空間內所有物品。
克勞斯在槍聲瞬間停止時這麼問,結果得到「怎麼可能」的回應。
「你放心啦。」莫妮卡輕笑一聲。「因爲在下看得見所有子彈。」
假使今天對方是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他早就毫不遲疑地動手。
他定睛望着她,清楚明瞭地說。
「儘管放馬過來啊,克勞斯先生?」
兩百八十四把步槍的發射頻率和彈道不斷改變。即使是克勞斯,他也無法在身處子彈風暴的情況下完全掌握。
傳授他格鬥術的頭號師父「炬光」基德、傳授他間諜精神的「紅爐」費洛妮卡、射擊技術是「炮烙」蓋兒黛、工藝技術是「煤煙」盧卡斯、交涉術是「灼骨」維勒、藝術和料理等技能是「煽惑」海蒂。
裝設在教堂內的衆多步槍同時噴出火花。要避開所有在極近距離下恣意亂飛的子彈,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
讓克勞斯也不禁懷疑自己眼睛的景象在面前上演。
沒有任何一發子彈朝她飛去。
子彈風暴再起。
莫妮卡說得沒錯,這座聖殿裏沒有地方可以讓人生還。
逼不得已時,才只好用刀子彈開。
莫妮卡跑過聖殿,用鐵絲勾住正面的拱頂,來到拱頂上方。
「反正你應該也已經想到破解方法了吧?」
他憑藉直覺應付從死角飛來的子彈,在中彈前一刻用刀子彈開。
克勞斯原先不懂這段空白的時間是怎麼回事,但是見到人在聖殿天花板附近的莫妮卡後就立刻明白了。
克勞斯首先必須努力讓自己活命纔行。
她似乎掌握了一切。無論是槍的位置、角度,還是射擊的週期。
「喔,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啊。」
槍口光是偏移幾公釐,彈道便會大幅改變。
因爲可以從射擊者的習慣,設法推測出開槍的時間點和軌跡。如果是克勞斯,他可以一邊隨便欺騙對方,一邊逼上前去給對方一記蹴踢。
「硬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爲我是妳的老師吧?」
「那麼,你願意就這麼死去嗎?」
克勞斯早在挖角她時,便從培育學校的教職員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莫妮卡的本質是──看穿空間內所有一切的計算能力。
「……真像是你會說的話。」
「莫名就是不想。」
既然莫妮卡辦得到,克勞斯應該也能讓步槍的槍口偏移纔對。
在多到無法掌握的喀嚓聲中,子彈開始不斷地被髮射出來。聖殿的桌椅遭到破壞,克勞斯能夠躲藏的地方也愈來愈少。猶如怒濤般洶湧澎湃的破壞。來自各個方向的子彈,將整個空間變成一座殺戮戰場。
他用右手裏的刀子彈開快要擊中左肩的子彈,改變彈道。
子彈一度停止發射。教堂籠罩在寂靜之中。
「身爲老師,我的確還不夠成熟。很難說得上有經常關注妳,指導技巧也是差勁透頂。但是再怎麼樣,我還是有身爲老師的尊嚴。」
假如這是人發射出來的子彈倒還輕鬆。
莫妮卡堪稱子彈結界的戰術有幾項弱點。
看來她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
但是,過往的經驗無法運用在機械式地發射的步槍上。
「我從來沒有從妳們身邊逃開,一直以來都是正面地去面對妳們。」
「居然能夠在短時間內收集到這麼多槍。是『烽火連天』幫的忙嗎?」
「可是莫妮卡,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死。」
「克勞斯先生也只要改變步槍的方向就好。超出在下計算範圍的子彈遲早會打中在下。」
「你爲什麼不那麼做?」
雖然莫妮卡帶着挑釁笑容這麼說,眼前的狀況卻不容許克勞斯上前攻擊。
子彈的數量感覺比先前更多了。莫妮卡好像刻意做了那樣的調整。當彈藥用盡之時,地上恐怕會躺着克勞斯或莫妮卡其中一人的屍體吧。
也許是即使能夠掌握所有子彈,她依舊承受了巨大的緊張感吧。
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莫妮卡的程度不是「屍」、「紫蟻」、「貝里亞斯」所能相比的。單純憑藉強大力量挑戰克勞斯的對手,甚至沒有資格成爲他的敵人。
莫妮卡繼續說道。
克勞斯開口。
克勞斯開始微微感到焦慮。
(……其實我早就知道她的特技是「偷拍」了。)
(……感應不到殺氣這一點真麻煩。)
但是,趁機攻擊仍令克勞斯感到遲疑。畢竟他同樣消耗了不少體力和精力,況且也不知道槍林彈雨何時會再展開。
「真有妳的啊。」
克勞斯集中全副精神,在中彈前一刻扭身閃避。
(能夠在聖殿內自由活動的莫妮卡,可以改變槍口的方向。)
企圖和莫妮卡拉近距離的他,第十五次遭到子彈阻撓。
在克勞斯的人生中,稱得上老師的共有六人。
莫妮卡像是要逃離克勞斯的視線一般,嘟噥一句「說得也是」便往後方跳開。
她正在拱頂上喘氣,額頭上還冒出大量汗水。她持續調整呼吸,臉上浮現自嘲的笑意。
和克勞斯保持距離的莫妮卡走近事先裝設好的步槍,利用工具調整金屬零件,持續地修正瞄準方向。
「分明就是克勞斯先生你自己把難度提高了。你爲什麼不逃?」
克勞斯直視着她。
他將身體往後一彎,閃避通過鼻尖的子彈。隨後又扭轉腰部,用力蹬地逃離襲來的子彈。
結果莫妮卡傻眼地笑道。
克勞斯好久沒有遇到如此旗鼓相當的對手了。
他用左手的刀子彈開第八發子彈後,再次改以右手持刀。接下來手腕還能夠撐多久,連克勞斯自己也沒有把握。
莫妮卡用盡全力使出的計策──定時步槍結界。
彈開子彈──這雖然是超一流間諜所具備的技術,實際上卻是用來緊急閃避的技巧。可以的話,克勞斯並不想使用,因爲每彈開一發都會讓手腕受到傷害。
「休息一下。」
莫妮卡持續打出最有效的策略。
「話說回來──我該陪妳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子彈風暴持續了好一陣子。他再度彈開子彈。
宣告一出,子彈風暴旋即展開。
若想打破這個結界,即使是克勞斯也必須下定好大一番決心。
她一派鎮定自若地走在子彈不斷交錯亂飛,宛如地獄的聖殿內。
莫妮卡讓身體輕輕地從柱子浮在半空中,來到地面上。
當然只要花上一段時間,就有可能慢慢記住步槍的位置,可是──
「……這麼說也對。」
「纔不是哩。」
那應該也算是一項弱點吧。
每隻手頂多只能連續彈開四發──八發是極限。
「怎麼可能。不過,只要克勞斯先生認真起來,你應該有辦法離開教堂吧?」
如果是他們,應該也會和克勞斯做出相同的選擇。
「在這座聖殿內,沒有地方可以讓人生還。」
「怎麼?妳要放我走嗎?」
「妳相當厲害,是我近來遇過最棘手的對手。」
儘管大部分的子彈都朝和克勞斯無關的方向消失,然而每隔幾秒便會有一兩發確實朝他的身體飛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清子彈的走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開來。
「但是既然我就是沒有那種念頭,那也沒辦法。我不想從現在的妳身邊逃開。改變步槍方向這種危險行爲就更不用提了。」
第一就是隻要逃離步槍設置的範圍,攻擊就無效了。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克勞斯只要離開教堂這棟建築就不會有事。比起繼續在子彈風暴中行動,那麼做要輕鬆許多。
這下右手已經彈開四發了。右手麻痺,暫時無法使用,於是他改以左手持刀。
但那只是她的一項技術,並非能力本身。
她之前一直待在柱子上方,克勞斯原本以爲那裏是唯一不會有子彈飛過來的地方,沒想到子彈卻也飛向那裏,破壞了柱子的裝飾。
「……妳也想死嗎?」
這是專門用來對付克勞斯的手法。
不絕於耳的巨大槍響充斥教堂。
利用鐵絲移動,飄浮在半空中的莫妮卡不禁屏息。
克勞斯做出的選擇非常簡單。
以全速直線奔跑。他沒有給莫妮卡反應的時間,轉眼便直線跑完與她之間的二十公尺距離。
莫妮卡的反應遲緩,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那麼做。
(──妳當然不可能預料到。)
克勞斯早就察覺她的想法。
(既然妳能夠掌握所有子彈,妳應該就不會想到會有人笨到像是故意要讓子彈打到似的衝過來。)
人在空中的莫妮卡來不及轉身。
克勞斯從正面攫住她的脖子,沒有放慢速度繼續往前跑,然後用她的背部撞破聖殿正面的彩繪玻璃,衝到教堂外面。
成功脫離步槍的範圍。
紅、藍、黃、綠的四色玻璃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爲什麼……?」
在如雨般傾盆落下的玻璃碎片中,莫妮卡錯愕地呻吟。
落地之後,克勞斯鬆開莫妮卡的頸子。她倒在地面上,一臉痛苦地不停咳嗽。大概是喉嚨受到強力壓迫讓她很難受吧。
然而她還是狠狠地瞪着克勞斯。
「……你爲什麼可以直線跑過來卻沒被子彈打到?」
「不──」克勞斯拍拍自己的左大腿。「當然命中了。」
「啥?」
莫妮卡目瞪口呆。
紅色鮮血從克勞斯的左腿溢出。銀色子彈刺入大腿骨,埋進肉裏沒有貫穿。
克勞斯知道,那副笑容是放棄了什麼的人會露出的表情。
「……那你就猜猜看啊。」
「……?老師究竟發現了什麼啊?」
「…………!」
好像是愛爾娜幫忙聯繫的。百合、席薇亞和她一起趕來,她們先是爲了克勞斯的傷勢大喫一驚,之後見到在他懷中的葛蕾特,所有人都露出安心的表情。
教堂的正後方,有一間可能是用來收納祭典用品的磚造倉庫。
「克勞斯先生……」莫妮卡抬頭,輕輕甩開克勞斯的手。「──恕在下拒絕。」
「老師!」「老大!」「老師。」
「燈火」的同伴們應該也會贊成這個選擇。
必須阻止她纔行。即使得打斷她的雙腿,也非將她捉住不可。
這個選擇背後隱藏着讓讓祖國陷入危機的風險。但是,做法有很多種。在對方要求交出百合之前,克勞斯一點都不打算迴避戰鬥。
落地後摘下眼罩和塞在嘴裏的東西,便聽見她發出細微的呼喚聲。接着她柔弱無力地抓住克勞斯的手臂,將臉埋進他胸口。
「等等,我或許也該將這視爲部下的成長,感到高興纔對。妳們幾個總是令我驚奇。」
「是爲了百合對吧?『蛇』的某人威脅妳,說暗殺達林皇太子的嫌疑接下來將會落到她頭上。我沒說錯吧?」
克勞斯二人所在的位置是倉庫和教堂之間,四周沒有半個人影。
「妳該不會……」
既然如此,在那個當下就該懷疑積極想要遠離克勞斯的少女了。身邊不就有一個那樣的人嗎?能夠充分活動,將向克勞斯報告的工作交給其他同伴,持續在黑社會活躍的少女。
當然,他很清楚這代表着什麼意思。
只要避免重要器官和頭部中彈,就不至於身受致命傷。他是這麼判斷的。
可是,視線範圍內早已不見莫妮卡的身影。
莫妮卡冷冷地說。
「──再這樣下去,葛蕾特會沒命喔?」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爲了自己沒有發覺這種可能性而感到羞恥。」
但是,莫妮卡搶先採取了行動。
「你是白癡嗎……?」
葛蕾特瘦了許多。整個人疲軟無力,十分衰弱。大概是身陷攸關性命的危機之中,讓她一直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吧。她膽怯地抓着克勞斯的手臂不放,不希望他離開自己身邊。那副模樣讓人莫名感覺像個孩子。
「擊潰CIM。」
少女們表情僵硬,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咱們總算能夠四目相望了。不過,一切已經太遲了。」
果然如此啊,克勞斯心想。看來推測得沒錯了。
莫妮卡落寞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她以嘲諷的語氣,指着教堂上方。
若是一般的理由,她不可能會背叛同伴。而且假如單純是百合有性命之虞的情況,她應該會立刻找克勞斯商量纔對。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可能是需要做出高度政治判斷的問題了。
「叛徒不只有莫妮卡一人。」
「在下同樣瞭解你的個性喔,克勞斯先生?」
克勞斯對錯愕的部下們揭曉答案。
「永別了,克勞斯先生。祝你和葛蕾特平安健康。」
莫妮卡咬着嘴脣仰望他。
「……如果是這樣,克勞斯先生你會怎麼做?」
克勞斯從不惜將她逼到如此境地的激烈手段中,感受到莫妮卡強大的決心,不禁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克勞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祥的念頭浮現腦海。
只有她能辦到,而且如果是她就有可能實行的終極手法。
細節之後再談就好。
「…………」
「所以回來吧,莫妮卡。再次回到『燈火』來。」
「真是不好意思啊。」
「緹雅呢?」克勞斯問道,結果百合回答:「她好像正在某處臥底。」
莫妮卡臉上泛起了沉穩的微笑。好似泫然欲泣,又像是滿心歡喜。破裂的彩繪玻璃反射出扭曲的光線,照亮她的臉龐。
當他見到莫妮卡死心的笑容時,立刻就察覺了所有真相。
然後,那個十字架已緩緩地開始傾斜。自底部斷裂的十字架即將連同葛蕾特的身體,一起從估計約有二十公尺的高度墜落下來。
「莫妮卡姐姐呢……?」愛爾娜不安地詢問。
他好久沒有受這麼嚴重的傷了。
「啊,別這麼說。」百合搖搖手。「既然連老師都做不到,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老大。」
在她徹底被「蛇」吞沒之前,將她帶回是首要任務。
只要將「鳳」的事情考慮進去,很快就能推測出答案。
倒在地上的莫妮卡雙脣顫抖。
罕見的景象奪去克勞斯的目光,讓他不由得停止思考。
有人被綁在十字架上。那人的眼睛被矇住,嘴巴也被東西堵住。之前進來時克勞斯並沒有注意到那裏有人。那人被巧妙地遮掩住了。
「──緹雅也背叛了『燈火』。」
「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
「────!」
◇◇◇
「莫妮卡,關於妳的背叛,我已經大致察覺出真相了。」
從前少女們曾經告訴他:「如果想要欺騙克勞斯,就只能避免和他接觸。」這是她們所有人的共識。
終於有一個可以好好談話的環境了。
克勞斯溫柔地將手放在她頭上。
克勞斯簡短回答。
「去救她吧。你應該見過監禁地點吧?她現在身體相當虛弱。」
幸好她似乎沒有生命危險。爲此感到放心後,他轉頭望向後方。
「既然如此,你怎麼不乾脆逃跑就好?又或是抱着殺死在下的覺悟──」
他立刻轉身背對莫妮卡,全速衝刺。他從莫妮卡的語氣中,感應到非比尋常的真實感。葛蕾特真的可能會死。
「抱歉,被她給逃了。」
「我早就料到會中個幾發了。不過我當然有特別保護要害。」
克勞斯連思考「原來妳是爲此才挾持她」的時間也沒有。
被捆綁在十字架上的人是葛蕾特。
克勞斯用指甲將擊中左腿的子彈取出,然後用刀子割下一部分的襯衫,代替繃帶包紮傷口。所幸骨頭似乎沒有異常,基德從前傳授以肌肉承受衝擊的技術派上了用場。但是,這下恐怕有一陣子無法全力活動了吧。
不久,其他少女們也陸續來到教堂。
克勞斯忍着左腿傷口益發劇烈的疼痛,朝教堂的牆壁一蹬後躍入空中,將捆綁葛蕾特的繩子砍斷。然後他接住葛蕾特,將她擁入懷中。
「即使這是受『蛇』操控所造成的結果,只要他們敢對我的同伴不利,我就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莫妮卡嘆了口氣。看來是說對了。
克勞斯跪在依舊難受地蹲着的莫妮卡面前。
莫妮卡瞪大雙眼。
莫妮卡低下頭,沉默不語。
他一共中了三發子彈。右肩和右手是擦傷,左腿則是直接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