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怜悯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仍在复原途中的口中吐出的，芙兰姆的怒吼。

以及发射出的手指弹。

「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发出不耐烦叫声的路克把手往前平举，扭曲空间来迎击。

翻转和螺旋在空中碰撞抵消。

路克则趁机一口气逼近芙兰姆。

她的视力至今仍未恢复。

在黑暗之中，芙兰姆只靠声音发射出复原的左手手指。

指弹削去路克的脸颊、贯穿肩膀、刺进咽喉。

不过他果断地硬接下这些攻击，选择瞬间缩短与芙兰姆的间距。

「喔喔喔喔喔！」

然后用缠绕旋转之力的左臂朝芙兰姆脸部正中央揍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

芙兰姆挥出失去手指的左手，正面抵御。

啪嚓！力量炸裂之下，彼此的手臂都被弹开。

相较于毫发无伤的路克，芙兰姆的手腕断裂飞走。

马上重整架式的路克再度瞄准头部挥出螺旋之拳。

这次芙兰姆用右臂挡下，血肉激烈四溅。

她已经没有其他能阻挡的手。

「哎呀～～……哈哈，讨厌耶……讨厌耶，真是、够了……！」

她很清楚，现在去思考看不见终点的抗争以后的事也没用。

喀轰！

对于使用预备动作大的大剑当武器的芙兰姆而言，不同于骑士剑术和翻转魔法，既能灵活运用，准备动作又不多的射击武器无疑是种提升战斗灵活度的优秀战术。

原来早已预料到这一招的路克在事先设下螺旋陷阱。

芙兰姆如此说服自己。

陷阱和翻转魔力起了反应，显示出位置。

不过对失去理智的她而言，似乎都只是小事。

把五指通通发射出去，打进目标。

但是刚才凭自己的意识用身体的部位来攻击这种行为实在──

嗡──！大剑劈了个空。

啪嚓！啪嚓啪嚓！

她迅速压低重心前进，路克也马上挥出隐形的右臂来迎击。

先放一边吧。

这是种符合年纪的少女情怀。

接受吧、高兴吧，妳又获得一项能撕裂奥里金咽喉的招数了。

芙兰姆高高跃起，在空中翻滚绕到他的背后。

但就算结束战斗、回归日常生活，这样的自己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过零距离的连续射击逼得路克捂住腹部，摇摇晃晃退开。

这时换路克逼近却步的芙兰姆，刺出螺旋右臂。

既然对手没有防御手段，路克就继续进攻。

手肘关节炸开，让左上臂伴随冲击化为子弹──不，炮弹般发射出来。

这也会是一种「习惯」吗？

因为赤手空拳而变得轻盈的她直接用手刀刺进毫无防备的路克腹部。

「喔喔喔喔喔──」

要说讨厌什么，就是一旦理解到，便回不了头的事实。

伸出的拳头、挥下的大剑。

毕竟自己不是正常人这种事，不是早就再清楚不过了吗。

「……在这婆婆妈妈也不是办法呢。总之现在──」

只能挺身一战了。

仿佛已猜到她的行动，路克伸拳发射螺旋气弹。

背后的民宅崩塌，旋转的巨岩凶猛袭向芙兰姆。

她则连翻转都不用，直接一跃而起，在空中确认目标的位置、拔出武器。

你来我往之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手臂和剑刃激烈接触──本以为会如此，结果噬魂当场化为粒子消失了。

发射的螺旋和气剑斩相互抵消。

难道用着用着，也会开始认为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吗？

不过芙兰姆之所以能撑过艰难困境，正是因为未来有希望等着她。

其实只是她自己设下界线，确实正如她所谓的「都到这个地步了」。

「呜！又来了！？」

一旦碰到保护路克身体的力场，手指就会被炸飞。所以在碰到之前停下动作──

挥下噬魂，射出气剑斩。

往旁边跳开闪躲的路克马上朝她挥出左臂。

「爆炸吧（Reverse）！」

接着抽出噬魂，把剑锋嚓嚓嚓拖过地面，逼近路克。

然而，如今的芙兰姆已失去恐惧死亡所产生的犹豫。

然而，假如不那么做就存活不下去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兰姆用复原结束的手臂敲墙，垂头丧气盯向地面。

「发射（Reverse）！」

「可是，主动分离身体当成武器的意义果然还是不一样……」

──脑部复原完成。

「……啊。」

他虽痛苦呻吟，却马上用右手朝芙兰姆的脸颊进行反击。

不过在手臂直接碰触前，芙兰姆的手臂发出「嘎喀、咕啾！」的声音并开始旋转。

一旦失去光明，脚步就会停下。

把「将自己的身体部位当武器射出」这种脱离人类领域的手段纳入选项之一。

芙兰姆在手臂被螺旋削切掉的前一刻灌满魔力，主动将手炸开。

浮现的泪水让视野模糊。

明明都杀过人，也曾为了战斗而牺牲自己的肉体。

身处剧烈风暴中的芙兰姆在着地的同时，用大剑剑刃重敲地面。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低处瞄准侧腹一记斜上劈──不过手腕却因为路克设下的陷阱严重扭曲。

芙兰姆右手手指也在她翻滚闪躲的期间复原完成。

再度将右臂往前伸，朝手肘累积魔力之际──

芙兰姆把魔力集中到手肘，让内外翻转过来。

会是路克又制造出那种岩块钻头，朝不见人影的芙兰姆发射过来吗？

摇晃的芙兰姆头部碰到陷阱，头盖骨嘎吱扭曲。

尽管她反射性用左手抵御，但这也不是靠手臂就挡得下的攻击。

只要知道位置就不足为惧了。芙兰姆于是朝路克冲去。

「哈啊──────！！！」

早一步重整架式的路克把双臂向前平举，连续发射螺旋子弹。

果敢地往前冲的她把失去手掌的左臂往路克的右侧腹招呼。

这下攻击就打不到了。他本来这么认为──

一着地后转身就是一劈，但路克同样迅速转身用左臂挡下。

「死了一切就玩完了。就算战得堂堂正正，活不下来也没有意义。」

芙兰姆当然理解这点。

看着蠕动、逐渐恢复原形的左臂，芙兰姆眼泛泪光。

炮弹将力场连同路克设下的陷阱一并打穿，陷进他侧腹。

接着芙兰姆在路克面前纵身一跃，振臂挥下铁块。

她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搜索设置下的陷阱。

冲击力令双方都稍微重心不稳。

芙兰姆的手背浮现纹路。

两道气劲撞击之下，冲击波在周围应声扩散。

然而范围虽广，距离却短，无法命中路克。

正因为前方有不会再被任何人危害性命的幸福日子，才能持续往前奔跑下去。

失去左上臂的芙兰姆，伤口流出大量血液。

然而，芙兰姆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做了那种事。

大叫之后，爆炸声响起。

螺旋之拳与往上回劈的大剑碰撞，硬生生弹开来。

恢复理智的她看了自己的手臂，回想起自己打算做什么，直到刚刚又做了些什么──转身背对痛苦蜷缩的路克，拔腿就跑。

芙兰姆把魔力传送到脚底板，发动翻转。

剧痛窜上，使得芙兰姆表情扭曲。

两人都被轰飞，距离再度拉开。

「都到这个地步了！懊恼是没什么意义啦！」

滋哒哒哒哒！

「喔……喔喔！？」

尽管说来得怪诅咒不好，芙兰姆也不知自嘲多少次自己早已脱离人类的领域。

气剑岚──蕴含翻转魔力的力量奔流呈扇形扩张出去。

难得的胜利机会。要是继续发射右臂就能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

轰隆隆──地鸣声从远方靠近。

这次引爆的目的不是用来当成子弹发射，而是制造出冲击波。

没错。正因为如此──当有了构想的那一刻起，芙兰姆就非用不可了。

心中依然充斥种种符合少女的烦恼，可是。

「喔……喔喔……！」

硬是把路克脚下的地面整片翻转过来。

路克身体跟着倾斜。

不过，他在腿部缠绕旋转力场，踏碎地面站稳脚步。

但也因此产生了破绽。

「反正都会复原啦──────────！！！」

芙兰姆举起变得扭曲的右臂，把手腕以上的部位变成碎肉朝他发射。

碎骨和冰冻的肉片化为几十发子弹，射穿路克的异形肉体。

每挨一发他就身体颤抖，发出「喔、喔喔……」的痛苦叫声。

当手臂射光，这次芙兰姆换用刚复原的左手拔剑，以剑锋刺去。

「是我赢啦！」

路克想用手臂阻挡，但已来不及。

「喀」的一声，黑色剑刃和他体内的黑色水晶互相接触。

「给我翻转啦！」

翻转魔力灌输进去。

奥里金的螺旋开始逆向旋转，制造反向能量。

无法承受而崩坏的水晶，「啪喀！」一声裂成两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喔喔……！」

当她拔出噬魂，路克用红色肌肉纤维集结成的肉体一部分松开了。

打算伸向芙兰姆的左臂也停止动作，无力垂下。

胜负已定──芙兰姆如此确信。

这并不是受奥里金影响，或是母亲指使的。

「那么你何不干脆跟涅库多走──」

奥缇丽耶走近芙兰姆，接过路克。

为了不让芙兰姆动摇，才决定现在先别提米露吉特的事。

旋转之力再度增强，芙兰姆的手逐渐扭曲，被卷入螺旋当中。

奥缇丽耶微笑回答完，便带着路克前往某处。

「妳的心脏我收下啦！」

骨头不停被削碎，让芙兰姆痛得皱起眉头。

芙兰姆无法再多说什么。

「对啊，没有嘛！可是涅库多那臭家伙竟然叫我们活下去！要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都无处可去的我们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耶！明明在这里结束才是对我们最佳结果的啊！」

犯下的过错不会消失。

本以为来的会是涅库多的芙兰姆对出乎意料的人物感到惊讶。

不小心说溜嘴的奥缇丽耶明显想转移话题。

「喔……是我和弗维斯啦。我们想要阻止那个学不乖，还想救我们的笨蛋啊。」

前阵子交手过的瑟缇露丝只是把拥有多颗核心的个体缝接在一起。

身体失去力气的路克晕了过去。

正因为他们从小就以奥里金核心代替心脏才有办法那么做吧。

「还早得很咧────────────────！！！」

不过既然身为家人的涅库多如此期盼，就只能托付他们了。

「涅库多说了什么？」

涅库多当然也清楚这点。

路克虚弱摇了摇头。

「奥缇丽耶小姐？」

「妳还真奇怪，明明直到刚才还在厮杀不是吗？」

不过就算失去肌肉只剩骨头，还是凭一股毅力继续挡着路克的拳头。

路克动起嘴巴，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奥缇丽耶小姐妳现在跟萨图齐和涅库多在一起对吧？」

差不多了吧。这么想的芙兰姆感受到背后的气息，转过身去。

「明明她能正常重新来过，干嘛拖她下水？」

力量互相抗衡，看上去是一场永无止尽的攻防战。

然而路克已经被破坏一颗核心，超过一半的身体崩坏瓦解。

既然涅库多和路克心怀相同意念，却选择走上不同的路，那就已经不是别人能插手的领域了。

威力当然比起两颗核心时更弱，但已经是股足以破坏人体的力量了。

所以说到最后，还是只能让彼此的激情冲突。

即使心灵还没挫败，身体也早一步迎来极限。

「所以妳就让我赢嘛芙兰姆！为了迎接最棒的幸福大结局啊！！！」

不想承认死才是「最佳结果」这种答案──若是家人的话，会这么想也是当然。

旋转之力被翻转之力压过，路克的手臂失去力气，瘫软下垂。

「不只有杀人的罪过。我们……还得背负把涅库多牵扯进来的罪过活下去对吧？我才不要咧。不只悲惨，而且逊毙了。既然这样，她想当人类还怎样，自己去当就好，别再管我们这样的笨蛋啦。」

已无战意的路克承认自己输了。

假如真能存活，也能接受往后的最糟人生活下去吗？

因此她希望不只一人，而是所有螺旋之子活下来，才有未来可言。

他开心笑着大吼。

芙兰姆温柔抱住路克往前瘫倒的身体。

而是路克本身怀抱的个人心愿。

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环顾视野变得开阔的周遭一带景象。

「……不，没事。总之，我们保证是你们的同伴喔。」

「那样哪叫幸福啦────────！！！」

芙兰姆用还在复原途中的右臂挡下路克的拳头。

「我觉得妳应该是『温柔』喔。」

呼啸的拳头逼近胸口。

路克硬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扑了过来。

其实茵可的手术能成功，肯定也是一次奇迹。

「哎呀，你醒了呢。这下我放心了，毕竟让你就那样死去就不好交代了啊。」

或许多亏有刻意要远离，公会的建筑物未受损伤。

什么正确的选择，什么未来的对错，对于活在当下的芙兰姆他们根本什么都──

「假如意志与意志的冲突就能让你感受喜悦，根本没必要厮杀！」

「我不清楚研究的详细内容。但是假如绝对不可能，应该一开始就不会接下这项任务吧？」

接着当路克的半张脸恢复成人类时的模样──

谬特那时陷入放着不管就会衰弱至死的状态，看来路克也一样。

（还没死喔。我的命也太硬了吧。）

「想得美！」

路克的左臂并非缠绕力场，而是直接开始旋转。

不过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连动都不能动。

虽然还听得见交战声，如今遍体鳞伤的芙兰姆只会成为累赘。

勉强微微睁开眼，看到一名女子看了过来。

「那家伙……真的也、是笨蛋。再早、一点的话……就来得及……啊……可是……弗维斯他……母亲……」

如同涅库多想救路克这名家人──路克同样想救涅库多。

路克因为躺在某种柔软物体上的感觉，意识跟着恢复。

「不会吧！？」

他的目的是胜过芙兰姆。

「呃，虽然我不知道方法，不过这种状态的谬特和路克真的能获救吗？我觉得和我们救茵可那时的情况有差耶。」

「涅库多来接谬特的时候，已经和人交过手了。」

默认的奥缇丽耶低下头来。

「呜……这种事──我只是看开了好吗！要是可以的话，办得到的话，我也不想让你们用这种错误的做法心满意足的死去啊！假如世界上有让罪与罚通通消失的奇迹存在就好了！可是没有啊！要去哪找那种方便的奇迹嘛！」

想要奇迹一再发生，大概是不可能的。

「我是代理人喔。因为那边也似乎很忙呢。」

同样的，对肉体造成的负荷也非比寻常。

「那孩子？」

「可能性并非为零──只有这点程度的成功率是吗？」

静静眯起眼，看着他的身体瓦解，意识变得模糊的模样。

吸收进体内的两颗核心间制造出新的螺旋，引发更强大的力量。

「唉～～……果然变这样了喔。嘿嘿，真没办法，谁叫我还在依依不舍嘛。」

握着噬魂的左手断裂，掉落地面。

「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啊芙兰姆！不是被谁命令，也不是被谁赋予，只想获胜的这股热血沸腾的灵魂！这就是生命对吧！？这就是以人的身分活着对吧！？真是太赞啦！再来只要赢了这场胜负，就能毫无遗憾下地狱去啦！」

「旋转吧我的手臂！！！」

「是啊，我在台面下做了一些行动喔。还有那孩子也……」

少年的手臂在掌中持续旋转，少女则拚命用翻转魔力阻挡。

「想问这里是哪？是萨图齐大人拥有的设施喔。你即将在这里接受手术。」

「路克的事就拜托妳了。」

仿佛要燃烧光所有生命般，路克的旋转速度变得更快了。

这种事谁都不晓得。

在明白这点之后，将一心求死的螺旋之子们交给他们感觉相当残酷。

路克出奇不意的一拳命中毫无防备的芙兰姆左肩。

「可是那对我们行不通，命运早在八年前就注定好了！我们就被捡到那种没得选择的地方啦！妳也懂的吧！所以才会像这样陪我厮杀吧！？」

◇◇◇

可是螺旋之子的双重驱动不一样。

彼此都削到皮开肉绽，骨头外露，仍丝毫不退让。

「所以我也不小心有了点希望啦。明明早就清楚没救了，还是觉得只要大家都活下来，或许真能想出办法啊。」

为了完成最低限度的义务，她便直接走回公会了。

但假如是自知最糟的死亡，涅库多当时会接受吗？

「我不是只想一个人获救。就算一个人办不到，大家一起的话就能重新来过。我也会跟你们一起背负──那个臭女生说了这样子的屁话啊。」

「我也觉得自己很优柔寡断。恐怕我没有保证杀得了他的决心呢。」

听完这些，他微微摇了头。

「不要吗？其实要不要接受手术这点已经商量好交给患者自行决定，一旦你拒绝，我们就不能擅自动刀呢。顺带一提，谬特小姐似乎接受了喔。」

可能是被吓到，路克嘴巴半张盯着奥缇丽耶。

被这么一盯，她尴尬地叹了口气。

「……手术已经结束，目前正在观察状况喔。嗯？呃……你问我成功了没？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听说她还活着喔。」

对于装傻不回答重要问题的奥缇丽耶，路克产生不信。

「这样子你还拒绝吗？」

即使在这种时机被问，他也不可能点头答应。

「我想也是呢。毕竟都做到这个地步，不会轻易选择活下去吧。可是──假如是这样的动机如何呢？」

奥缇丽耶把嘴凑近路克耳边，细声耳语。

接着拉开距离，以略带哀伤的表情注视他。

相对的，路克极尽所能地用轻蔑眼神狠狠瞪去。

（该死的恶魔……被问了这种事，我们哪可能拒绝啊。）

谬特也是相同的情况。

听了那些之后，实在没办法拒绝。

「请别那样瞪我。是萨图齐大人决定的喔。」

奥缇丽耶充其量只是代替忙碌的他处理份内工作。

当然，这部分的酬劳也不打算少拿就是了。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做法喔。」

话虽如此，不选择这么做的话，事情也的确不会有进展。

不过，奥缇丽耶仍不禁同情起这些受大人操弄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