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DAWN

芙蘭姆持續在連接禮拜堂的走廊上前進。

大概是殺死戴因後失去專注力了吧，身體已不像剛纔戰鬥時那樣乖乖聽話。

用手扶牆撐住身體，拖着腿前行已是她的極限。

背後有無數眼球追趕着——就算戰鬥結束，危機依然持續。

最後勉強抵達位於走廊盡頭的門。

打開門後進到的大廳中央，能看到米露吉特和茵可肩靠肩癱坐在地。

芙蘭姆邊呼喊兩人邊衝了過去。

「米露吉特！茵……可？」

但是呼喊聲在一半就中斷了。

因爲兩人身旁站着一名身高至少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女子。

穿着一套連身裙，頭戴寬緣帽，一頭紅髮長及下巴。

不過，芙蘭姆對她的打扮感到不對勁。

除了肩幅寬，手腳也過度粗壯，更何況臉部輪廓怎麼看都是男性。

「這個聲音是，芙蘭姆？你來了嗎!?」

「主人！」

「唉呀呀，那個人這麼輕易就輸啦。明明信誓旦旦地說絕對要殺了你，真沒料到你會來得這麼快呢。」

聲音也格外粗獷，果然是男的不會錯。

「你就是芙蘭姆·艾布利科德吧。貴安，我是『母親』，是螺旋之子們溫柔、溫暖又大方，理想中的母親喔。」

「離開她們的身邊！」

芙蘭姆拔出大劍，將劍尖對準他。

這大概是茵可頭一次對母親發出的「拒絕」。

不過或許是有主人茵可在場，並沒有進到大廳內。

甚至思考過米露吉特就算還活着，也已經不是四肢健全的狀態。

「唉呀，不聽我的拜託嗎？算了。你說得對，因爲幫她移植核心取代心臟的正是我啊。」

聽到這聲隨着虛弱地微笑回應自己的細微聲音，芙蘭姆這才鬆了口氣。

此話一出，母親的煩躁表露無遺。

「不聽話的女兒就只是團垃圾，看是要廢棄還怎樣都隨便啦。明明就算派不上用場，我還是很疼你、養育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孩子啊。」

還用力把臉擠上去，呼吸也變得急促。

而自稱「母親」的男子並沒有多說什麼。

「什……！」

這下最大的擔憂也消失了。

「我沒順利解決他啦。那個臭傢伙，下次絕對要殺了他……！」

不過親子之間連這樣的時期都該一起度過。

「一點都不適合當人家媽媽耶。」

芙蘭姆暫時放開米露吉特，板起臉來與母親對峙。

「這股慾望透過奧裏金大人的力量增殖，再從體內吐出來。這些孩子們在帶着奧裏金大人的力量下，會按照溫柔的茵可的意思保護我們喔。」

母親指向芙蘭姆身後。

這麼說完，母親緊緊摟抱茵可。

再來只剩解決那名母親的問題。

「對了，芙蘭姆，我向你介紹吧。這些是我寶貝的孩子，也就是螺旋——」

「這……」

冷冷撂下這句話後，母親竟狠狠朝自己孩子的臉踹上一腳。

「因爲你根本沒顧慮到孩子。只懂得強加自己的藉口，蠻橫地塑造孩子的形狀。這種行爲根本稱不上愛！」

雖然自稱母親，但恐怕他正是這項研究計劃的首領——也就是隸屬教會的科學家吧。

他將身體更加緊貼茵可。

芙蘭姆從對方的話語中感受不到任何的愛。

離開到一定程度後，她便一口氣衝向主人，撲進懷中。

「嗯，我也好想見你喔。你沒事真的太好了，真的……！」

芙蘭姆雖在心中認爲自己說得太頭頭是道，同時也覺得「至少自己比對方更懂」。

「爲何身爲母親的我非得離開孩子身邊不可呢？何況說茵可是怪物，傷害她的人不正是你嗎？這孩子也不想回你那去喔，對不對呀？」

出口的醜陋話語中，當然聽不出絲毫母親該有的親情。

「爲什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呢？」

「這是……！」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則悄悄在不被發現下拉開和母親的距離。

明明沒人問，卻滔滔不絕的母親。

「那我不要你啦。」

打開的門另一側擠了無數的白色球體。

「沒有哪裏受傷吧？」

「我……」

然而等在前方的將不是身爲人的自己，而是「螺旋之子」——怪物的未來。

「孩子……」

「還好嗎，茵可？」

從左邊開起依序是路克，弗維斯，涅庫多，然後是一名白髮少女。恐怕她就是最後一人——「謬特」吧。

但芙蘭姆打斷他的話。

「你失去的東西，然後也是你想要的東西。」

普通的孩子同樣會經歷叛逆期。

芙蘭姆隨即跑向茵可，抱起她嬌小的身軀。

「……欸，這位叫『母親』的人。」

「主人……太好了，我以爲再也見不到您了……！」

在別種意義上，這和至今爲止看到的奧裏金之力是同樣駭人的景象。

「茵可可愛的孩子們正在看着我們喔。」

身體感受到溫暖和甘甜香氣。

開心是開心，但無法打從心底高興——看得出她內心的糾葛。

「是的，我並沒有被做什麼，就只是被丟在這裏而已。」

乖乖選擇母親確實比較輕鬆吧。

茵可的內心產生動搖。

兩人確認了彼此的觸感，發自內心慶祝重逢。

聽到這聲怒吼，母親也停下腳步，一臉煩躁地轉身。

只見他冷冷起身，站到茵可面前。

「用傷人的話傷害茵可的你無論再說什麼，都不可能傳進這孩子耳中呀。」

芙蘭姆儘管明白場合不太對，仍忍不住緊緊抱住米露吉特。

「……真的是沒用透頂的廢物耶你。」

母親老實回答。

接着馬上瞪向逐漸遠離的高大背影。

「我知道，『螺旋之子』。路克，弗維斯，涅庫多和謬特這四人對吧？我已經從茵可那聽過了。」

「茵可！」

母親雙臂大張，就要自豪地張口介紹。

相較之下，與艾塔娜及奧緹麗耶交手的路克和弗維斯身上雖有細微傷痕，卻幾乎稱得上毫髮無傷。

但是如今米露吉特毫髮無傷。

「既然你自稱母親，當然清楚茵可擁有的力量吧？」

「關係真好耶，希望你們能分一點溫柔給茵可呢。」

然而——母親聽到茵可這麼一說，臉上頓時沒了笑容。

從街上傳出的巨響推測，他肯定也擁有不可小覷的力量。

「呀啊!?」

「現在這樣最好對吧？想和我在一起對吧？」

他原本在和迦帝歐交戰，但看樣子是臉上狠狠捱了一招，敗下陣來吧。

「那是第二次的誕生。爲了讓經由子宮誕生的她們成爲我的孩子的儀式喔。包含茵可在內，大家全是我的孩子，而我是母親喔。」

即便還只是孩子，也是一名獨立的人，不可能一切都照着誰的指令行動。

被母親用臉磨蹭的茵可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不必害羞，你做得很棒，是位很棒的媽媽喔，茵可。我好高興親愛的孩子能成長爲這麼棒的一名母親，好羨慕呢。」

見母親突然翻臉，芙蘭姆和米露吉特錯愕地睜大雙眼。

「的確，我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但我不是像你那樣單方面強加慾望！茵可肯定有她自己的心願纔對！」

「米露吉特！」

「可是……我想當普通的人類。」

雖從茵可口中得知這號人物的存在——但一心認爲是一位女性。

粗獷的手掌覆蓋在茵可的眼皮上。

「……這樣啊。」

「沒有！我纔不想那麼做！」

「雖然初次見面就這樣說很失禮，但我說你啊——」

「這樣啊……你突然消失的時候，我真不知該怎麼辦耶……」

將複數人的能力值變得相同且奪取意識，大概就是她所持有的能力吧。

「我……想當人類。我纔不想成爲傷害別人的怪物！」

「唉呀，涅庫多，那傷是怎麼啦？」

「嗯～？」

至於茵可——可能平時就習慣了吧，並未顯得厭惡，但也不怎麼開心。

「想當人類？爲什麼？你的確是沒用的第一世代，但也有比其他孩子更優秀的地方喔。就是產下孩子，成爲母親的力量——你看。」

「好嚇人呢。果然孩子還是要自己養最好啊。」

狂信者——又或者更像沉迷於自己的設定中，一心只想向別人展現自己身爲母親的這件事。

「決定這一點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你喔。對吧，茵可？你有感受到我的愛吧？」

「你什麼意思！」

「芙蘭姆……」

如同涅庫多說的，他們也許對米露吉特沒興趣。

「茵可小姐!?」

接着茵可戰戰兢兢，緩緩開口說：

此話一出的同時，他的背後冒出四名孩子。

聽母親發怒，在芙蘭姆懷中的茵可顫抖起來。

母親雖被芙蘭姆狠狠回瞪他，卻一點也不爲所動。

（話說回來，這個狀況……）

與英雄和副將軍戰得平分秋色，多達四名的怪物，如今在眼前排排站。

（怎麼想都是絕望吧。）

戰力差距不必多提，根本天差地遠。

這邊的戰力只有芙蘭姆一人。要是母親有那個意思，肯定能輕鬆把她們殺得片甲不留。

所幸現在還未感受到殺意就是了——

「唉呀，不必那麼緊張喔。根據這些孩子們說，奧裏金大人之間的意見也出現分歧了呢。」

「奧裏金……之間？」

這說法聽起來簡直像存在着複數個奧裏金。

見芙蘭姆顯得訝異，母親揚起有深刻涵意的微笑。

「呵呵～你馬上就會知道喔。總而言之，目前還沒做出要殺了你還是利用你的結論。所以在那之前，我們沒辦法殺死你。」

「快點走了啦，母親。」

弗維斯抓起母親的衣服，鬧起彆扭。

「他說得對，一直花時間在那種垃圾上太浪費啦。茵可的事情也一樣，本來就該早早做出結論啦。」

「給所有孩子們平等的機會。這就是我的教育方針喔，路克。」

「呿！」嘴巴壞的路克聽了母親諄諄教誨般的回應，不屑地咋舌。

「母親，尿尿。」

「唉呀呀謬特，這下不好，得趕緊纔行呢。涅庫多，可以拜託你嗎？」

她以開朗的聲音這麼說。

當然沒有。

「就算沒意義，我也想聽。」

茵可顯得不安，轉頭看向她。

宛如行屍走肉般搖搖晃晃，在模糊的視野內正視茵可的笑容。

「別那麼輕易放棄好不好！」

「告訴你有意義嗎？就算我真的在這裏說出真心話，除了讓這裏所有人更難過以外，還有其他意義嗎？」

用其他方法來解決——就算真有那種方法，憑芙蘭姆一人做得到嗎？

在丹田使力吐出一口氣，接着改動起左腳。

她手中的牌是噬魂，凍結，翻轉，普拉納。

「最後有米露吉特陪在旁邊，芙蘭姆也像這樣來救我，和我說話……我想我已經算幸福了。你們對我說了好多溫柔的話，已經夠了喔。讓這一切結束吧。」

不想承認——可是卻，沒有其他方法。

不，你錯了，我會想辦法的。

這是她竭盡所能的逞強。

「我不是……帶着這種打算來救你的。」

「嘖……！」

可能的話，好想做爲一名人類，獲得幸福。

芙蘭姆看到上頭似乎有什麼力量正在旋轉。

冰冷的觸感令茵可一顫。

「休想逃！」

這副裝出來笑臉是多麼令人痛心呀。

可是不做出任何選擇也等同不負責任。

直挺挺地跪着的茵可揚起微笑，張開雙臂。

「嗚……咕、啊……啊……啊啊……」

「這是自稱母親的人該說的話!?」

不破壞核心就無法打破僵局。

涅庫多張開手掌，往前平舉。

而即便在這種狀態下，芙蘭姆也爲了儘自身的責任往前進。

「啊……嗚啊……！」

「老實說那些眼球很礙事，若你能用翻轉之力把核心連她那條命一起摧毀，可就幫了大忙呢。」

可是一旦破壞，她就會死。

然而要是就這樣讓她活下去，只會讓犧牲者繼續增加。

噬魂的劍刃與地板磨擦，喀啦作響。

「米露吉特……」

「而且，如果殺我的人是芙蘭姆，其實也算是幸福吧？因爲你看……比起被其他人殺，總覺得這樣還能死得像個人喔。」

「才——」

「你這……給我適可而止喔！」

「不行啦米露吉特，你現在阻止會讓我變得怕死啦。來吧芙蘭姆，反正沒有能得救的方法，趕快給我一個痛快吧。」

就算不用多想也能明白。畢竟誰都不會想死。

「唉……！」

答案已經揭曉。

「那要怎麼辦？只要我還活着，大家都會受傷對吧？不只芙蘭姆和米露吉特，艾塔娜還有賽菈也是！我不想爲了活下去做到那種地步。假如活着只能給人帶來不幸，那在這裏死掉當然更好吧。」

「茵可……爲什麼你要道歉？錯的是我這個對你說了過分的話的人啊。」

「沒有。」

「……對不起喔，芙蘭姆。」

「對，這樣就好。啊，可是要一次就成功喔，我還是不想太痛啊……」

「放棄」這個選項——在某些時候纔是正確的。

「我纔沒放棄！我是自己選擇的。比起做爲怪物活下去，我寧可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現在是陌生人了喔。再說是茵可自己不要我的，沒理由把氣出到我頭上來吧。好啦，再見喔，芙蘭姆。」

在涅庫多的「連接」發動前，母親彷彿突然想起般對芙蘭姆說：

芙蘭姆揮下拔出的噬魂，使出氣劍斬。

「……來，請吧。」

「……欸，茵可。其實你在忍耐對吧？」

涅庫多一握起手掌，能力便發動了。

然而在命中之前，他們就消失不見了。

根本無可救藥。

所以既然已經莫可奈何——就只能，殺了她。

「嘰哩……」芙蘭姆氣得咬牙切齒。

至少在臨死前能誠實做自己——殘酷卻也溫柔地期盼着。

很想斬釘截鐵說出「沒這回事」。

然而，芙蘭姆清楚自己有多麼無能爲力。

茵可的聲音也一樣，聽上去很開朗，其實在發抖。

理由應該是爲了選擇要讓她活還讓她死纔對。

若說茵可逞強是她在自我滿足，希望聽到對方真心話的芙蘭姆也是一樣。

茵可彷彿在撒嬌般，懇求着死亡。

芙蘭姆懊惱地握緊拳頭。

「畢竟是事實，沒辦法啊。我到了晚上就會變成怪物，吐出好多莫名奇妙的東西……光是活着就給別人帶來麻煩。」

米露吉特則待在稍遠處看着這些過程。

往至今仍在抗拒的右腳猛力使勁，抬起來——再跨出去。

「一定有！怎麼可能沒有！你會死掉喔？明明出去外面纔沒過幾天！還有很多不知道和想知道的事纔對啊！不要撒謊了……拜託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啦。」

全身噴出的冷汗沾溼整件上衣。

拼命戰勝戴因，抵達茵可身邊。

幾天不睡覺還有辦法撐過去。

芙蘭姆等人也得一輩子被眼球追下去，除非待在茵可身旁，否則甚至難以入眠吧。

不只臉頰的肌肉在抽搐，用力閉上的眼皮中也溢出大粒淚珠。

「對了，最後還得處理那些東西纔行。」

年僅十歲的少女希望活下去，卻沒辦法如願以償——根本不想承認這樣的世界。

雙手握住劍柄，抖動的劍尖底在茵可胸口。

她也希望那麼做。

實在太過自私，太過不講理——

「沒關係啦。」

「嗯，知道了，母親。」

好想鄭重地對她這麼說。

當浮起的腳底板重新踩到地板，心一沉，身體也有如千斤重。

理解到世上存在着自己辦得到，以及辦不到的事。

芙蘭姆嘴脣顫抖，緊咬牙根，發出嗚咽，最後終究掉下淚來。

攻擊和怒罵都沒能傳到，遺憾地撲了個空。

與其是要讓芙蘭姆接受——這段話更像是茵可要說服自己接受死亡吧。

顫抖着肩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芙蘭姆緩緩走了過去。

假如她的眼睛能張開，眼皮底下肯定會滲出眼淚。

什麼都辦不到嗎？

不希望她在說着謊的狀況下死去。

「什麼沒關係啊？」

結果這時米露吉特大喊，衝向茵可並緊緊抱住她。

但要是往後一輩子都得這樣——等於叫她們去死沒兩樣。

就算像拼圖般將這些拼湊起來，也想不出能救茵可的辦法。

「主、主人！」

茵可目前也應該這麼想纔對。

「我很冷靜喔。不如說反而是你缺乏冷靜吧？反正……不要想去救她比較好喔，畢竟也不可能。何況——就算她真的活下來，不只眼睛看不到，身體虛弱，又沒有特別的才華，只會留下一個沒用的廢物啊。」

已經進入範圍。

一點都不想殺她。

「身爲奴隸或許不該向主人提意見。可是！茵可小姐和我們是一樣的！在絕對不會有人來救的昏暗之處放棄了一切，拋棄掉希望……卻在內心某處思考着『好想得救』，掙扎着纔對！我在同樣的地方受到主人您出手相救。您明知困難，也爲我選擇了這條路！所以、所以這次也能……」

「……這樣不是溫柔，是殘酷喔，芙蘭姆。」

茵可心如刀割般地擠出這句話。

「你當然懂吧？畢竟是理所當然啊。可以的話，無論是誰都想在溫暖的地方生活下去嘛。」

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的茵可，這時顯露出一直用逞強來掩蓋的弱點。

「我……我其實，當然想……想活下去啊！」

茵可並未成熟到足以硬撐至最後一刻。

一旦微薄的虛張聲勢被戳破，就沒辦法再硬撐下去了。

願望，希望，慾望——任性地說出符合她年齡的一切。

「因爲我才……才十歲耶？才活了十年耶？可是竟然就要結束了？太奇怪了吧！」

「的確…是啊。」

「爲什麼我非得死啊？爲什麼會變成怪物啊？爲什麼我不能活得普普通通啊!?我根本不想要什麼奧裏金的力量！明明要是能普通——像個人活下去，這樣就夠了啊……！」

「茵可小姐……」

「可是就算說這些……我也知道已經沒有辦法了……所以纔不說的。本來打算既然只能死，乾脆帶着這份無奈結束啊……！」

「嗯……」

「芙蘭姆，你好過分耶。」

「對不起。」

「米露吉特也一樣，好過分。」

「對不…起……」

兩人都有自覺。

所以老實低頭道歉。

核心的替代品——此處會那麼湊巧有那種東西嗎？

至少已經偏離了「芙蘭姆·艾布利科德」的正道。

沒有辦法。

得照着茵可所說快點殺了她，讓她從這個地獄解脫，自己則繼續往前進纔行。

只不過，心裏其實有個底。

這種事豈能容忍？

把那個…移植到…茵可身上。

米露吉特的表情中，充滿了想表達「這纔是我的主人」的希望。

芙蘭姆閉上眼皮，大大深呼吸。

活着，還在跳動，死了也無所謂的某個人的——心臟。

從芙蘭姆遇見茵可那時，她就已經不是人類。

「畢竟輸給那種怪物可不配稱英雄啊。」

「嗯……主人，用其他人的心臟代替核心埋進去，這個方法如何呢？」

形同芙蘭姆·艾布利科德的死。

差別在於不是救或不救，而是由誰送她上路。

和一般常識或倫理價值無關，自己想行走的方向就應該是前方。

該不會像米露吉特所說，其實是錯誤的方向？

假如米露吉特身陷相同狀況，芙蘭姆會放棄嗎？

而是心臟被替換成奧裏金核心，能夠驅使非人之力的「螺旋之子」。

「不過從現場氣氛來看，好像不是多麼值得高興的狀況呢。」

「可是……謝謝你們。我好像輕鬆多了。」

「還不一定喔。不親自問過本人，誰知道到底能不能啊！」

「對，這是錯的，絕對是錯的。我——」

殺了她之後，前進、前進、前進。

「主人……」

倘若做出那種事，芙蘭姆肯定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殺死茵可。

如此一來便結束了。

豈能容忍？

然後不再假笑，而是露出真正的笑容說：

雖然是自己提的主意，但實在蠢到讓她想笑。

究竟如何——能夠、容忍？

「總算會合了。幸好你們還活着啊。」

「但也到此爲止了。就算內心確實變得輕鬆點，現實還是一成不變。好了，聽完我的真心話滿意了吧？這次拜託你真的下手啦。」

要如何能證明自己打算邁向的方向真的是前方？

「欸，拜託別再鬧了啦！就算是艾塔娜也不可能辦得到啦！不要因爲我是小孩就耍我啦……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好嗎！」

不管社會上的普遍常識怎麼想。

芙蘭姆將以此爲警惕，和教會繼續奮鬥下去。

「怎麼可能沒關係。你想活下去對吧？有很多事想做對吧？」

問題在於找到替代品並移植。

即便只是在一起生活了幾天，也像米露吉特那時一樣。

還需要另一股有別於心臟，能夠短暫支撐她活着的「生命能量」。

「被那羣傢伙逃跑了呢。論速度的話或許在貝爾納之上啊。」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目前大事不妙。

然後與相處的時間長短無關，芙蘭姆也期盼能拯救茵可。

「找到能代替核心，維持茵可生命機能的東西……」

就算真能辦到好了，在破壞核心到移植成功的期間，要怎麼維持茵可的生命？

事情早已劃下句點。

雙手用力，讓漆黑劍刃刺進茵可體內，破壞掉取代了心臟的核心。

不。

因爲她們相遇了。

往後的日子無論再怎麼難受，芙蘭姆都不會忘記今天奪走的這條命，會永遠揹負下去。

儘管這也使芙蘭姆揹負了更多東西——但如此期盼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總有一天，要讓茵可的死成爲一樁美談。

破壞並不是問題。或者該說，芙蘭姆除此之外沒有能做的事。

破壞核心，且獲得能用來代替的東西，想辦法移植進體內。

深深烙印在內心，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轟轟！」——就在此時入口處颳起一陣強風。

「對啊，若是艾塔娜小姐的話！」

「方法……方法……！」

殺了她，讓那些眼球停止運作。

可是馬上又有新的淚水奪眶而出。

「往前進……」

「夠了啦！快殺了我！拜託啦，不要再繼續折磨我好嗎！」

艾塔娜接近茵可，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視線高度，伸指抹去她的淚水。

兩人的爭執聲響徹房間內。

顯得不安的米露吉特，以及芙蘭姆和茵可被淚水沾溼的臉頰。

「茵可也沒事，這下安心啦。」

這是莫可奈何的事。

說穿了，連這股罪惡感都是不必要的。

所以說除非能回到過去，否則芙蘭姆拯救不了她。

「哈哈……米露吉特，這未免太亂來了吧。這種事由誰來做啊？難道要說芙蘭姆你就辦得到嗎!?」

「她就是其中一名螺旋之子——茵可嗎？」

「就算辦得到好了，那心臟呢？不去殺了其他人，拿到活的心臟根本沒意義嘛！」

「那要怎麼辦!?你又想不出我要怎麼實現這些事的方法，不要再繼續胡說了啦！」

這麼說完，迦帝歐揚起得意笑容。

——那麼前方究竟在何方？

「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啦。」

將懊悔宣泄出來後，連心靈都變得一身輕。

難道真要殺了想守護的人，迎來結局？

「戴因的心臟……應該還在跳動。」

爲了拯救茵可必須做的事。

需要的就只有一丁點勇氣。

「主人……！」

「呵呵…」但因爲回答得實在太快，茵可不禁輕聲笑出來。

相信那裏纔是「前方」吧。

「……艾塔娜小姐或許可以。」

「不對……果然還是不對。」

會把自己視爲世上最邪惡的事物，一輩子恨着自己吧。

「主人……難道您真的要下手嗎？」

正是迦帝歐，艾塔娜及奧緹麗耶三人。

「有，一定有方法纔對！只要有能……代替核心的東西……」

「你們都沒事嗎！」

也就是說，此刻的選擇是後退、是墮落。

噬魂在掉落地面的同時，便化爲粒子消失。

然而，那真的是芙蘭姆希望的「前方」嗎。

把走廊塞得滿滿的眼球全被這一擊轟飛後，彷彿聽到芙蘭姆的呼喊般，從淨空的通道內現身的是——

殺了具有奧裏金之力的茵可，銘記教訓在心奮戰下去，或許不失爲一條正道。

劍從芙蘭姆掌中滑落。

茵可對着默默望向入口處，等待艾塔娜到來的芙蘭姆大吼。

天底下哪有這麼剛好的事——自己都不禁想嗤之以鼻了。

無論再怎麼想，都只有一種結論。

芙蘭姆知道去哪裏找。

「芙蘭姆……沒關係了啦。」

「芙蘭姆，沒事吧！」

「艾塔娜……」

茵可發出撒嬌般的呻吟聲。

就算看不到，也馬上得知這是誰的手指。

「發生什麼事了？」

「一直追着大家的那些眼球……是我創造出來的。我是個怪物，造出那種東西，殺了好多人喔。」

「就是這孩子讓眼球……」

感到驚訝的只有奧緹麗耶一人。

畢竟艾塔娜一直陪在茵可身旁，或許早已考慮到這個可能了。

「對不起喔，艾塔娜，我一直在騙你。」

「茵可你並沒有自覺。這點事我清楚得很，所以不在意。」

「可是……我沒辦法控制那股力量——不對，誰都沒辦法控制吧。所以爲了讓一切結束，才拜託芙蘭姆動手殺我。結果……」

「下不了手對吧。芙蘭姆的話的確會這樣呢。」

艾塔娜說得一副彷彿一開始就明白的樣子。

「因爲或許還有能救她的方法啊……」

「就說沒有那種事了嘛！」

「可能的話，我當然也想救茵可。不過我不懂爲啥她自己覺得不可能得救？我目前只知道她的心臟並不普通而已。」

「問題就出在心臟。」

迦帝歐解答了艾塔娜的疑問。

「包含她在內的螺旋之子，都在一出生後就經教會動手術將心臟替換成核心——也就是含有奧裏金之力的水晶。」

「感謝你的解說啊，迦帝歐。也就代表一旦破壞核心，茵可就會死是吧。原來如此，聽起來的確沒有方法能救呢。」

「話說回來，心臟移植是吧，我倒沒聽過啊。這是在治療系魔法發展前就存在的治療方法嗎？」

「好的！」

若想靠翻轉的魔力破壞位於胸腔內的核心，用這把就足夠了——不，不如說爲了縮小傷口，短劍更加恰當。

「聽到沒有，茵可，她說辦得到喔！有能夠讓你身爲普通人活下去的方法喔！」

「對教會而言，國民的性命根本無所謂。」

不過，如今既然心臟移植真有可能實現。

「我配合你，決定好時機就上吧。」

「唉呀，姐姐大人的心胸纔沒有那麼狹窄喔。」

遭到懷疑也在所難免。

長年在王都當冒險者的迦帝歐似乎認識軍方的人。

「這個……呃，或許我說的這些一樣很蠢啦……」

對於原本心想只能接受命運的她而言，光是多了選擇的空間就已稱得上奇蹟。

「那麼能否……利用普拉納來讓本該死亡的人延續生命？」

「茵可，身爲掌管你性命的人，我不想紙上談兵，所以從剛纔起都有話直說。如你聽到的，未知的部分實在太多，我不能保證絕對會成功。最後也有可能失敗，讓你就此沒命。」

「迦帝歐先生，普拉納就像人類的生命能量對吧？」

「真、真的嗎？若是艾塔娜小姐出手，就有辦法救茵可對吧!?」

但這就是現實。

「纔在討論能不能取出在禮拜堂的戴因的心臟，移植到茵可體內喔。」

於是所有人不再繼續追究

既然能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應該不是一個不懂得看場合的笑話。

當然，最底層的修女和神父每天都拼命救治患者。但教會一發現這樣賺不了錢，就決定拋棄這些人。

不只魔法以外的醫療手段，教會甚至連普通民衆常用的藥草都不允許。

「然而光靠我的力量，並不清楚能替身體被切開而流失的生命補充到什麼程度……沒辦法保證能撐到做完全部手術啊。」

名爲教會的組織已經腐敗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因爲過去從未聽說過任何能將器官替換到另一副身體內的方法。

「奧緹麗耶小姐和迦帝歐先生合力的話，就能維持住茵可的生命吧？」

芙蘭姆抱着豁出去，被取笑也無所謂的態度將剛纔的想法告訴衆人。

「呃……雖然這樣子問不太好……」

「這樣子嗎……對不起，問了這種懷疑您的問題。我純粹是有點在意而已。」

「茵可小姐……艾塔娜小姐或許知道些什麼啊。」

「看來是啊。不過結合騎士劍術和虐殺規則的技巧嗎？之後大概會挨安黎葉特罵啊。」

「我會盡力而爲，只是想要成功的話，還需要幾種奇蹟。」

結果艾塔娜輕笑一聲，給出解釋。

艾塔娜也揚起微笑，溫柔摸起她的頭。

被譽爲虐殺規則最強高手的安黎葉特，或許與迦帝歐有着競爭的關係也不一定。

「我不會騙你。這點你應該清楚纔對。」

「沒有用啦！就算是艾塔娜，這麼亂來的事怎麼可能……」

接下來就是和時間的賽跑了。

艾塔娜這番話聽起來在嚇人。

畢竟是連副將軍奧緹麗耶都不知道的內幕。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呢。明明教會實質上禁止了除了治療系魔法之外的醫療手段，自己卻在用是嗎。」

「也是有這種看法啊。」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懷疑艾塔娜只是壞心眼地開自己玩笑。

雖說這也是因爲戴因強韌的生命力造成的。

唯獨茵可本人仍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目前最重要的是讓茵可的心臟移植順利完成。

「既然這樣……！」

那麼這股靈光一現或許也——

「過去確實存在著名爲心臟移植的治療法。如果是我，想做就做得到。」

「明明我都說不可能辦到這種事，拜託她快點殺了我啊。」

而是事實吧。

「那麼就輪到我上場了呢。」

何況屍體如今還在動。

大概是察覺受到懷疑吧，她重複強調一遍。

她辦得到。

頓時間，現場鴉雀無聲。

住在王都的居民全都清楚這點。

「辦得到喔。」

「雖然會痛，但你要忍耐喔。」

「艾塔娜……那你真的辦得到？你要救我嗎？」

迦帝歐沉思片刻，作出回應：

艾塔娜立即回到禮拜堂，用水屬性魔法包覆住戴因的肉體運回房間。

「不過事實是茵可的心臟被埋進了核心。那麼反過來當然也辦得到。」

芙蘭姆手中握着的並非大劍，而是從戴因身上回收來的短劍。

奧緹麗耶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沒辦法。」

艾塔娜儘可能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不會吧……」

「怎麼啦，米露吉特？」

另一方面，即將輪到自己上場的芙蘭姆和迦帝歐，一臉緊張地在茵可面前待命。

「不，不是教會，是更久以前在其他地方知道的。」

臟器移植手術這種行爲，哪怕嗅到一點氣息都會馬上出手打壓吧。

但只要條件齊全，艾塔娜有自信能讓成功機率接近百分之百。

沒辦法保證絕對成功。

這時，默默在旁聽着一行人交談的米露吉特略顯尷尬地問起艾塔娜：

「你……真是想了個驚人的點子耶。」

「我本來以爲百分之百死定了喔。所以這不是『有可能沒命』，而是『有了活下去的可能』喔。」

艾塔娜充滿謎團，但也值得信任。

「教會手段骯髒也不是新鮮事了。」

每個人都覺得她在說笑。

「沒錯。只要用那個的話！」

「所以我和米露吉特——」

假如普拉納能在破壞核心後維持住茵可的命數小時——不，哪怕幾十分鐘都好，艾塔娜就有辦法動手術了。

「既然艾塔娜小姐知道這件事，表示您和教會有某種程度的關係嗎？」

「騎士劍術中有讓人體突破極限的招式。交給我負責就並非不可能吧。」

「虐殺規則的精髓就在限制對象的肉體機能喔。雖然是在戰鬥時用來讓對手手腳動作變得遲緩，但只要使用得宜，也能發揮止血和鎮痛的功用喔。在軍中可是意外派得上用場呢。」

——恐怕真的辦得到吧。

「正確來說應該是古代的治療術。就算時至今日，王都內應該也存在着懂得如何動手術的人。」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既然有這種治療法，明明可以拯救更多的性命啊。」

內外翻轉的屍體，模樣噁心到讓在角落看着的米露吉特不禁捂嘴。

◇◇◇

得意洋洋解釋的她比先前對付戴因黨羽時顯得更爲可靠。

尖銳的銀色劍刃抵在茵可胸口。

「那個的確還在動。不過包含體重相差太多，血型要合，不會發生排斥反應等等……有很多必須祈禱別發生問題的部分。再加上還得思考破壞核心之後，該怎麼維持她的生命到手術結束。」

「我除了答應，還會有其他答案嗎？」

「芙蘭姆，你說戴因就是禮拜堂裏那團噁心的肉塊？」

騎士劍術和虐殺規則之間也有些類似的部分。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的不死心，結合艾塔娜、迦帝歐及奧緹麗耶等人超乎常理的力量，纔得到這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

即便如此，茵可也不覺得恐懼。

此時艾塔娜彷彿要打斷茵可似地插嘴：

「沒辦法，我也知道會被你們追問。總之日後我會解釋。」

「企圖以治療系魔法獨佔醫療的教會會允許這樣的手術嗎？」

令人難以想象是面臨攸關生死手術前的燦爛笑容。

不使用任何麻醉劑。

或者該說，現場沒有的東西，想用也用不了。

雖然能透過奧緹麗耶的虐殺規則來減緩，茵可仍會感到相當程度的痛楚。

「我說啊，芙蘭姆……」

「什麼事？」

「還有米露吉特……剛纔對不起喔。明明你們都拼命替我找能活下來的方法。」

「我其實也是沒根據地瞎說『有辦法』而已啦。就當我們半斤八兩吧。」

「不，是我的錯。所以要是我能活着回到那個家，我會想辦法報答喔。」

「……好，那就讓我期待一下吧。」

對話結束後，芙蘭姆閉上眼睛，大大做起深呼吸，在體內凝聚起魔力。

想象——

集中到身體正中央的魔力化爲飄浮的球體。

讓球流進雙手，透過掌心到達短劍劍柄，再移到劍刃上。

瞄準的是擁有奧利金之力的核心。

在劍刃碰觸水晶的同時讓翻轉之力流進去，將其破壞。

明確描繪出一連串的過程，並刻劃於腦海中。

再來只剩自己照着步驟行動——隨着手臂使勁，短劍陷進茵可體內。

「嗚……」

「翻轉!!」

啪嘰！

「的確，她在認識米露吉特之前和之後的表情完全不同啊。」

表情中看得出疲憊。

她身體所受的負荷不容小覷。

接下來的動作——由於速度過快且細微，連在近距離看的芙蘭姆都看不清楚。

艾塔娜揚起看好戲的奸笑，奧緹麗耶則投以羨慕的眼光地說「我也想和姐姐大人變成那樣呢。」

「希望是這樣啊。」

不安讓內心百般糾結，宛如無法呼吸般痛苦。

「我也是。雖從未見過這名少女，但算是救了一條人命，我很驕傲有發揮出全力啊。」

「哈啊！」

結果這時，乖乖被抱在懷中的米露吉特用只有主人聽得見的微弱聲量說：

「加油啊，茵可。」

「啊……」

看了她的反應，艾塔娜，迦帝歐，甚至連奧緹麗耶都笑出聲來。

「一定是的。因爲那些眼球不再動，而茵可小姐還活着啊。」

她說完便揮動手臂，大大小小的水刀跟着浮現。

戴因的心臟在茵可體內跳動起來。

「呼……」

「……呼，能做的我都做了。」

芙蘭姆如祈禱般細語後，跟着迦帝歐和奧緹麗耶一起遠離茵可。

不過她馬上露出微笑，閉上雙眼，享受着得到的溫暖。

茵可感覺到自己體內逐漸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

看來鬧起彆扭了。

「各位，真的很感謝你們。」

開胸，去除被血管纏繞着的核心，心房與大動脈的吻合，縫合傷口——本來沒有複數人就完成不了的過程，艾塔娜竟獨自一人完成了。

「沒必要道謝。能救茵可對我而言也是件開心的事。」

體力似乎到了極限的茵可則帶着痛苦的表情昏厥過去。

奧緹麗耶揮劍，施展將威力抑制到最低的「血刃」命中茵可背部。

迦帝歐也展開行動。

迦帝歐望着灰燼遍佈的走廊如是說。

結果水晶本身無法承受預料之外的能量，在體內碎成兩半。

所以——希望從此不再分隔兩地。

「再來就看手術後的狀況了。」

尤其雖然時間短暫，但在經歷了這次離別後，她體會到喪失的疼痛與恐懼。

那樣駭人的屍體不會再度出現了。

感受劇痛的茵可像在喘息似的，喉嚨微弱顫動。

「沒差啦～反正我沒米露吉特就什～麼都做不了啦！」

艾塔娜大大吐了口氣，水觸手便拂去她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茵可這副失去核心，逐漸冰冷的身體突然一跳，變得如火燒般的燙。

「只有我什麼都沒做呢……」

至於預料之外遭受池魚之殃的芙蘭姆則紅着臉反駁。

應該消耗了相當大量的體力纔對。

「唔……啊嗚……」

儘管最後成功把人搶回來了，但感覺嚐到的痛苦越多，彼此也變得越重視對方。

「……嗯，是啊。」

即便如此仍保持專注。

「連迦帝歐先生都……」

帶着如此心願，緊緊揪住芙蘭姆的袖子。

「接下來會更痛……但我會努力試着讓你舒服一點。」

「哼！」

她這麼說完，便軟腳似的癱坐到地上。

長期受眼球追逐後，又進行了如此精密的手術。

伸手抵在茵可身上的他，徒手替對方灌注普拉納。

只見包圍着教會的一顆顆眼球乾癟、碎裂、如灰燼般崩潰散去。

「啊……啊、啊……」

米露吉特一聽愣愣張嘴，顯得有點錯愕。

「沒有你，芙蘭姆就提不起勁，所以你不在可會傷腦筋喔。」

從掌心輸進身體的龐大生命奔流。

儘管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不是哪樣子，但就是忍不住不說。

「哇！主、主人!?」

所以才覺得不甘心。

創造最小的傷口後，蘊含虐殺規則力量的血液進入體內，使身體機能下降。

在場所有人都相信心臟移植成功，從未想過她不會醒來的可能。

觸手宛如手腳般靈活蠕動，水形成的手術刀也翩然起舞，切開茵可的身體。

迦帝歐則在一旁默默溫柔看着，但這反倒讓芙蘭姆更加害臊了。

這麼說完，兩人盯向沉睡的茵可臉龐。

她也是打從心底想拯救茵可。

「希望茵可小姐能早點醒來呢。」

米露吉特起初只是驚訝。

靠普拉納維持的生命恐怕無法持續太久。

在她背部也出現許多蠕動的小型水觸手，纏上水刀。

然後，終於輪到艾塔娜上場。

一旁的米露吉特則羞紅着臉，默默低下頭。

那麼幹脆豁出去，大方秀給她看吧——芙蘭姆肯定是這麼想的。

實際上，沒有米露吉特就沒有今天的芙蘭姆，因此倒也是事實。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略顯落寞。

反正無論怎麼做，都會被艾塔娜笑。

「嗚……嗚、啊……哈……咿……」

芙蘭姆沮喪低頭。

「眼球……枯萎了……」

手術結束。這次艾塔娜則用自己的手腕抹去汗水——

不過稍微分開一會，就像快瘋了一樣難受。

艾塔娜見狀，揚起嘴角對米露吉特說：

疼痛和出血量都控制在最低——但也似乎因此讓茵可意識模糊，雙眼無神。

如今支撐着她的，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和艾塔娜、芙蘭姆及米露吉特等人一起過生活——一幅夢想中的未來藍圖。

當魔力流進去，核心內部開始逆向迴轉，創造出負的能量。

因爲艾塔娜也期盼着這名很黏自己的少女能以普通人的身份過日子。

芙蘭姆見狀，近乎自暴自棄地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傷口也癒合了。

起伏的胸腔內，一顆至今爲止不存在的心臟開始替全身輸送血液。

茵可嘴巴半開，頭跟着往後仰，手腳也在顫抖。

於觸摸的瞬間產生的這股包覆全身的安心感就是證據。

「那樣聽起來，不就像在說我本來沒有幹勁嗎！」

芙蘭姆帶着緋紅的臉頰，緩緩將自己的掌心疊在米露吉特抓着袖子的手。

「得救……了嗎？」

「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不過心情挺愉快的喔。」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也得到艾塔娜許可，握着茵可的手一再替她打氣。

然而，拼命的辯解反倒火上加油，這讓艾塔娜笑得更加不懷好意了。

即便痛覺變得遲鈍，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疼痛。

芙蘭姆對三人深深一鞠躬。

「才、纔不是那樣子啦！真的不是啦！」

芙蘭姆頓時羞紅了臉。

此時，奧緹麗耶迅速行動。

「我也不能沒有主人。」

衆人均疲憊不堪，但也許是覺得心情暢快，都露出了爽朗笑容。

不過老實說，米露吉特在芙蘭姆心中的地位日漸重要。

隨着日出，亮起的天空從地平線開始由黑轉紫，接着染爲一片橘色。

朝陽照進王都，拂去壟罩的黑暗。

漫長的夜晚結束了。

在沒有缺少任何一人之下，新的早晨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