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沉溺
《「憑妳也想討伐魔王?」被勇者小隊逐出隊伍,只好在王都自在過活》 · kiki · 9071 字
「好難受耶,阿迦。」
被粗壯雙臂緊緊抱住的緹雅開心微笑。
「……緹雅。」
迦帝歐百感交集地喊了她的名字。
「嗯,語氣不用那麼落寞,我就在這裏喔。」
她也同樣帶着滿滿的愛情回答,伸臂摟住迦帝歐的背。
「緹雅……!」
「嘿嘿,那個害羞的阿迦竟然這麼熱情擁抱我,復活果然值得呢。」
臂中確實傳來觸感。
既然存在着如此明確的實體,不可能是在做夢。
「可是我……真的有點難受了啦……投降投降!」
緹雅拍起迦帝歐的背。
回過神的迦帝歐鬆開雙臂,改抓住緹雅肩膀,從正面注視她的臉。
「你變得好強壯呢。雖然聽到過了六年時不太能理解,但看到阿迦你的臉,不相信都不行呢。」
「緹雅妳都沒變呢。」
說着的同時,緩緩朝她泛紅的臉頰伸手。
指尖都在發抖。
簡直像要碰觸搖搖欲墜的沙雕。
食指摸到後,傳回來的是有如絲綢般柔順的觸感。
無論確認多少次都難以置信,但本已死去的緹雅的確存在眼前。
緹雅直直盯着皺起的眉頭,甚至伸出食指去摸、玩起皺紋來了。
太可惜了──迦帝歐不禁萌生這個念頭。
「是嗎?」
結果證明了自己膽量過人,男子最終也只是輕微腹瀉罷了。但不知爲何,他竟每天喫起果實。
「我最喜歡會在這種時候爲我感到寂寞的阿迦了!我已經聽說只要等過一陣子調整結束,我們就能一起生活了,你再忍一下吧。啊,可是在時間到之前,我可以這樣黏着你身邊吧?」
緊握拳頭的迦帝歐以勉強擠出的聲音說:
畢竟無論再怎麼做都無法彌補這空白的六年了。
「以前又瘦又爽朗的你是不錯,不過現在的你也蠻帥氣的。感覺留有幾分當時的長相,同時整個人變成一個值得依靠的大人。不愧是我的丈夫呢!」
看了丈夫的反應,緹雅雖露出哀傷神情,但隨即恢復笑容。
「聽說我的身體還需要做細部調整,不然一不注意就會被奧裏金佔據身體呢。所以再過兩小時左右,我就得暫時回研究所去了。」
「果然是……那樣子嗎。」
「聽阿迦你的口吻,已經知道奧裏金核心的事嗎?那我可以不用多解釋了吧。總而言之,在控制、調弱那股奇異的力量,讓我的身體不會變成怪物後,我才終於得到外出許可喔。」
「要一次全盤接受恐怕很難──達斐茲先生是這麼說的。這倒是呢,畢竟不只對阿迦,對凱蓮娜也一樣。我都死去六年了,現在突然回來也只會讓你們傷腦筋呢。」
迦帝歐就這樣越陷越深,逃不出這個芬芳的沼澤。
「……不行,我果然沒辦法相信。」
◇◇◇
的確,只要能夠控制得宜,奧裏金核心就有足夠的力量引發人類至今爲止放棄的奇蹟。
在某個地方生長着一大羣會結漂亮果實的樹。
當時的迦帝歐用一句「真是個蠢蛋」一笑置之──那麼現在的他又有哪來的資格笑那名男子?
因爲那美味至極的果實令男子深深着迷了。
那就非得問個清楚。
「達斐茲•夏馬斯……果然是死靈術師啊。」
迦帝歐回想起曾從羅恩口中聽過這個故事。
這麼說完的緹雅往他厚實的胸膛依去。
無論再怎麼自我告誡「這是教會的陷阱」,眼前的人物仍無疑是自己已逝的妻子緹雅,如何剋制得住喜悅?
迦帝歐非常訝異緹雅竟主動把這些說了出來。
無庸置疑的,幾乎能百分之百確定是出於教會之手。
「再說……我也變了呢。」
眯起雙眼的她似乎也在確認迦帝歐就在自己眼前的事實。
持續了好一會後,緹雅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我還有好多話想說,總之先進去吧。」
不,或許是透過直接公佈假情報來讓他大意?
不過那果實其實有毒,一旦喫了身體就會被逐步侵蝕。這是住在這個地區的居民都知道的常識。
太危險了。但以風險爲代價換來的東西實在太貴重了。
「啊,呃……還保持當時的樣子,也有好好打掃喔。」
平穩且如夢似幻的時間緩慢流逝。
她既有感情,也有體溫。
「嗯,是啊~不會錯的,因爲我是這麼想的啊!」
「對我而言明明只是一個月前的事,沒想到已經過了六年呢。」
「唔~是說阿迦,你真的變得好狂野耶。」
「這樣啊……」
「之後?妳要去哪裏嗎?」
這種氣氛醞釀出一種他人難以靠近的兩人世界。
猜不出用意的迦帝歐皺起眉頭。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把一種叫奧裏金核心的東西埋到我的屍體裏喔。」
當然,他不可能是隻爲凱蓮娜買的。不必多想也明白這些是爲了誰準備的。
「我不會拒絕到那種地步。」
迦帝歐顯得焦躁。
從以前在跟他撒嬌時總是維持這種姿勢。
「不要道歉啦。不過你之後還願意見我吧?」
「可是,這股溫暖倒沒變呢。」
看着她的反應,迦帝歐逐漸放鬆戒心。
然而,某名爲了跟朋友比膽量的男子喫了一顆果實。
「你又擺着一副苦瓜臉了。難得都重逢了,我想看你多笑一點耶。」
連教會的實驗都不曉得的她根本無從推敲狀況,只能孤單看着兩人遠離的背影。
裏頭裝了兩人份的蛋糕。
「這個家沒有變吧。」
「你也聽說過他呢。他是位體型高瘦,戴着眼鏡,且總是身穿白衣的男人。聽說他也讓已經過世的妻子復活了呢。」
緹雅簡直問一答十。
不過每當感受到亡妻的溫暖,不安也逐漸減弱。
她坐到同坐於沙發上的迦帝歐腿上,東摸西摸着他的臉。
「嗯,像這個房間就根本還是一模一樣嘛。可是無論王都的街景還是活着的人羣,大家都變了。還有凱蓮娜,跟那孩子叫……哈洛姆嗎?我真沒想到她跟索瑪的孩子竟然那麼大了耶。」
來到家中的緹雅房間。
緹雅語帶幾分落寞。
「話不是這樣說。奧裏金核心是危險的東西。當年摧毀我們隊伍的那隻魔物,同樣是用核心強化過的怪物喔。」
「我聽達斐茲先生提過。他說當時控制得還不夠成熟。我當然不是那麼容易接受,但既然都復活了,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充斥迦帝歐心中的不安依然沒能消除。
「妳說妳復活了對吧。發生什麼事了?」
迦帝歐這麼說,搖了搖頭。
假如奇蹟的成果,就是在他眼前的緹雅──
「呵呵,太好了,你還是一樣溫柔呢。」
假如是教會設下的陷阱,應該會隱瞞對他們不利的事纔對。
但如今發生了不可能的事。
咬起下脣。
凱蓮娜只能眼睜睜目送兩人離開。
她輕盈轉身後問起凱蓮娜:
而即便面對這樣的迦帝歐,緹雅仍保持冷靜,微笑回應:
「我搞不懂,到底是想怎樣……教會那羣傢伙究竟爲何讓妳復活,還特地跟我見面?」
然後根據情況──也不得不考慮親手殺死她的選項
話雖如此,兩人是在她死前一年才發展到這麼親密的關係,因此不算多長。
「這樣啊,謝啦凱蓮娜。那就去我房間聊聊吧。」
雖然已有預料,但這個名字終究出現了。
照這樣下去,若問她研究所的位置,她都可能會回答。
面露一言難盡表情的凱蓮娜,從稍遠處看着兩人的互動。
腦袋無法理解現狀。
緹雅把手疊在摸着自己臉頰的大手上。
爲何他明知會落得如此下場,仍不願停止食用?
理由很簡單。
據說即使被周遭的人好言相勸,仍不罷休的男子最後因爲毒發吐血而亡。
假如這還不是緹雅,世上又有什麼能信?
凱蓮娜在廚房打開了迦帝歐弄掉的盒子。
「你一臉『爲什麼會全說出來』的樣子耶。我根本沒理由瞞着阿迦你吧?而且,達斐茲先生也告訴我不必隱瞞任何事啊。」
「抱歉……我當然也想爲妳歸來高興啊。」
迦帝歐被緹雅牽起手,進到屋內去了。
緹雅看上去不像在說謊。
其實並不想問這個。
◇◇◇
至少看在認識生前的她的迦帝歐眼中是如此。
迦帝歐自然而然伸臂抱住她。
「我的房間變得怎樣了?」
「我不知道其他研究團隊如何,但至少死靈術師的目的──就只是讓死者復活而已。既然世上有人爲了珍重之人的死感到哀傷,達斐茲先生就想幫助他們,因爲他也經歷過相同的遭遇。我覺得真的只是這樣喔。」
究竟是不甘心還是難過,連凱蓮娜自己都不清楚。
「欸,媽媽,那個人是誰啊?」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哈洛姆問起了母親。
「是迦帝歐的太太喔。」
「爸爸的,太太?不是媽媽要當嗎?」
母女之間並沒有提過這回事。
不過確實有股慢慢如此發展的氣氛。不只哈洛姆,就連凱蓮娜都期待──或者該說開始有信心了。
就算不是馬上,但在一年後……不,兩年後,自己或許能跟迦帝歐結婚。
「真的太太回來了,就沒有我出場的份啦。」
「真的?那媽媽是假的嗎?」
「……!」
哈洛姆這句並無惡意的話,刺進凱蓮娜的胸膛。
用詞太不當了。這不是能用真假來區分的。
因爲凱蓮娜的感情照理說也是真心的。
然而卻是第二度的,第二順位。
充其量是互舔傷口的兩人想出的折衷方案。
「欸,有那個人的話,爸爸就不肯當哈洛姆的爸爸了嗎?那哈洛姆不要那個人啦!」
「不乖喔哈洛姆,妳怎麼可以說那種──」
「因爲那個人好可怕嘛!媽媽妳比她棒嘛!」
「吼唷!妳還誇我棒,是叫我怎麼生氣啦!」
「嗯……意思是可能有人來,艾塔娜小姐端茶招待嗎?去問問茵可好了,二樓應該聽得到聲音纔對。」
另外還擅長已經失傳的藥草學跟醫術,甚至具備凌駕於學者之上的相關知識。
「就是啊,他對我說要一起聯手摧毀死靈術師喔。說是螺旋之子和其他的團隊處於敵對關係呢。」
接着笑着這麼說。
「她也沒告訴茵可小姐嗎?」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聽見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響後,彼此對望一眼,不解地歪頭。
「因爲我們在大街上碰到復活的瑟緹露絲啊!大概是之前迦帝歐先生提過的死靈術師搞的鬼吧。」
「螺旋之子?怎麼突然現身了?」
「三人嗎……」
不,其實甚至連她爲何被叫來王都,以及是何方神聖都不太清楚。
「艾塔娜小姐看起來不尋常呢。」
「嗯,難道涅庫多和瑟緹露絲的事這麼讓她震驚嗎?還是說……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我沒注意到?」
「跟杯子的個數一致呢。」
「不是這樣。純粹是因爲艾塔娜小姐比我更聰明,所以她肯定是對的。」
「呃……那表示妳知道年齡,或者人數之類的?」
「這也沒辦法。畢竟從這裏大概只聽得到有人在動的聲音啊……」
畢竟以前無論去到哪,受到孩子喜愛的永遠是緹雅。而當年比現在更兇狠的凱蓮娜則是受孩子恐懼的一方。
「……突然是怎麼啦?」
就這樣一路衝回自家,也不放慢速度就衝進門,扯開嗓門大喊。
「艾塔娜小姐?」
◇◇◇
「我回來啦,茵可。」
「艾塔娜小姐!妳沒事吧!」
難道是涅庫多爲了捉弄芙蘭姆,騙她說艾塔娜面臨危險的嗎?
「既然會來問我,表示艾塔娜也沒跟芙蘭姆妳們說啊?」
「其實我剛纔就有點在意,櫥櫃裏有幾個玻璃杯的位置有變呢。」
還以爲會繼續保持沉默的艾塔娜,接着冷不防地站起身來。
「呃……我心想先跟艾塔娜小姐妳商量比較好,纔會跑回來的。該怎麼辦呢?我本來考慮過暫時放任瑟緹露絲,之後再跟蹤。不過教會似乎早料到我們的反應,才讓她復活的。既然如此,應該也算到被我們跟蹤的風險了吧。」
「不可能啦。」
哈洛姆露出厭惡──或者該說恐懼的表情。
覺得不太對勁的凱蓮娜也不全盤否定,而是繼續聽她說。
「不就是艾塔娜小姐或茵可用過而已?」
沒有繼續多想的她則是摸了哈洛姆的頭,
「芙蘭姆真溫柔耶。」
「空空的?」
艾塔娜十分糾葛。這也就表示──發生了某些必須讓她煩惱該不該坦白說出口的事。
艾塔娜低下頭,露出沮喪的表情。
環顧室內,並未發現打鬥的痕跡。
「瑟緹露絲位於東區的豪宅附近。」
然後看到悠哉坐在客廳裏的艾塔娜才鬆了一口氣。
外貌跟自己差不多,但聊過天后感覺是年長者,魔法的實力和知識也明顯不是十幾歲的造詣。
芙蘭姆並沒聽艾塔娜說她在王都有熟人。
「妳都還沒試,不能先這麼說喔。所謂的人呢……」
「有三個,兩個人用的話不太尋常。」
「咦?喔……好,我知道了。路上小心喔。」
「就、就算誇我也沒好處喔?」
「要瞞的話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瞞,可是她顯得很尷尬喔。我覺得艾塔娜不適合瞞事情呢。」
儘管大病初癒,茵可的聲音仍清楚到不像隔着一道門。
就算體力有所提升,抱着人全力狂奔還是蠻耗體力的。
茵可語氣中隱約帶着幾分寂寞。
凱蓮娜蹲了下來,邊摸起哈洛姆的頭,邊說:
「是喔,死靈術師……把瑟緹露絲給……」
「總之,要不要先喫迦帝歐買的蛋糕啊?」
兩人移動到二樓。
純粹是跟緹雅波長不合吧──但只要實際聊幾句,孩子肯定會黏上她的。
「我也這麼認爲呢。」
「怎麼會跑去那?今天妳跟米露吉特不是去約會嗎?」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約會開心嗎?」
「不,現在艾塔娜小姐應該認爲不跟我們說比較好。既然這樣,我們等她自己願意開口吧。」
芙蘭姆腿一軟癱坐在地。
「吼唷,就說不是約會了……」
「呼……太好了。剛纔涅庫多現身,而且說艾塔娜小姐妳面臨危機耶……不過看妳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羞紅臉的米露吉特委婉否定。
茵可還沒獲准離開房間,所以只能隔着房門跟她對話。
「我在~」芙蘭姆敲了敲門,裏頭傳來慵懶回應。
「是否該直接去問本人呢……」
「或許真的是那樣呢……」
「一個男的成年人,然後還有老爺爺跟老奶奶喔。」
「不是這樣喔,我聽得見說話聲喔,因爲我耳朵很靈嘛。只是剛纔我睡着了,醒來已經是他們講完話要離開的時候喔。」
和剛纔跟芙蘭姆說話時一樣。
芙蘭姆一聽纔看向櫥櫃,但實在是太細微的變化,她看也看不出問題。
「……」
即便芙蘭姆給不出什麼好處,但光是能見到主人難爲情的表情,米露吉特就心滿意足了。
「……哈洛姆不會說,因爲也不知道。可是哈洛姆是這麼想的喔!」
「那個人空空的喔。」
看來手術後恢復得很順利。
「啊哈哈!是這樣嗎?」
「我有事需要思考,稍微出去一下。」
米露吉特從浴室取來毛巾,遞給滿身大汗的芙蘭姆。
「她在笑,可是根本沒在笑。看起來很開心,可是一點都不開心喔。」
艾塔娜一臉鬱悶地走出家門。
聽到連茵可都跟艾塔娜說類似的話,芙蘭姆不禁傻眼。
「不對,不是啦媽媽。哈洛姆怕不是因爲討厭那個人啦。」
孩子的感受是大人難以理解的。
「緹雅是個好人喔。妳只要和她聊過天,就會喜歡上她的。」
跟涅庫多分開的芙蘭姆抱着米露吉特在王都內疾馳。
儘管吸引路人目光也不在意,腦中只想着以最短距離抵達目的地。
哈洛姆雖仍顯得不安,但終究戰勝不了食慾,輕輕點了頭。
見對方展現與預料中不同的反應,芙蘭姆不禁訝異。
「我覺得妳這樣就是很溫柔啊。」
「就說不是約會了好嗎……」
「老爺爺和老奶奶好像跟艾塔娜很親密喔。」
「嗯?對不起喔哈洛姆,可以說得讓媽媽聽懂嗎?」
「啊,該不會是客人的事?我也不知道是誰來喔~」
艾塔娜含糊不清的說詞,讓米露吉特也聽得一頭霧水。
「果然……」聽了茵可回應,米露吉特小聲嘀咕。
「妳說見到他,是在哪遇到的?」
這句抽象的話語讓凱蓮娜納悶。
「先別提這個了。話說回來,我有事想問妳耶。」
◇◇◇
離開家的艾塔娜走在東區的小巷內。
『常言道,人在跨越至親之死後會變得更堅強。但是我認爲不會死的話,豈不是再好不過嗎?』
想起的是剛纔來到家中的某位男子說過的話。
男子──達斐茲•夏馬斯帶着艾塔娜的扶養人金德和克羅蒂亞出現了。
如同之前跟茵可提過的,兩人早已過世,而艾塔娜也去掃過墓了。
也就是說,他們跟瑟緹露絲一樣靠着奧裏金核心復活了。
『我有位名叫蘇姬的青梅竹馬。相較於個性內向,總是窩在家的我,她是位非常活潑好動的女生,我們會迷戀上彼此或許真的是奇蹟。從小就訂下互許終身之約的我們自然成爲情侶。到了長大成人後也沒變,商量等到工作上軌道後便正式成婚──當時的我們堅信,等在前方是一片光明的大好未來。』
無論任何人,心中都懷有莫名的不安。
儘管規模有差,但人並非一種能無憂無慮,歌頌幸福的天真生物。
不如說變得越幸福,就越得跟失去幸福的恐懼奮戰。
要是沒獲得就好了──就算懊悔也爲時已晚。
達斐茲說着的期間,坐在一旁的克羅蒂亞像母親寵女兒般摸着艾塔娜的頭。
金德則溫馨看着這副景象。
長年來忘記的觸感,撫平了甚至已經找不着在哪的傷痕。
感受幸福的同時,失去的恐懼再度降臨。
『蘇姬是位冒險者。擅長用長槍的她實力高超,年紀輕輕就爬上A級,成爲人們羨慕的對象,也是我引以爲傲的妻子。然而,這同時也代表招來了周遭的忌妒。』
或許是想起了不悅的回憶,達斐茲臉色一沉。
他低下頭,盯着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看。
『某一天,她跟一羣接受同件委託的冒險者出發遠征──結果成了殘破且冰冷的屍體被運回來。遭到同伴欺騙,侵犯,甚至被砍得滿身是傷後喪命。之後是其他偶然經過附近的冒險者找到她被拋棄的遺體,送回我的身邊喔。』
痛苦扭曲的死相。
甜美的毒一點一滴,但也確確實實在他的心上侵蝕出縫隙。
但動機實在太人畜無害,反倒令迦帝歐更加懷疑。
「『我們不同流合污,所以放我們一馬』是嗎?」
或許這次真的能夠過着普通親子的生活。
「再見喔,阿迦。」
所以,達斐茲這番話纔有強烈的說服力,深深憾動艾塔娜的內心。
身處雙親的溫暖中,讓許多事都變得模糊起來。
達斐茲的動力是來自「想跟心愛的妻子共度」這股自身的慾望。
「……這只是藉口罷了。」
迦帝歐伸手想留人,卻被緹雅委婉拒絕了。
當迦帝歐一臉苦悶地打開門進到屋內,凱蓮娜就站在面前。
『明天早上,我會來地圖的這個位置迎接,希望妳去看看我們的研究所。妳將能看到一羣被從地獄──心愛之人不存在的世界中拯救出來,過着幸福日子的人們。希望在妳親眼見證後,能夠理解我們想做的事以及理念。』
畢竟教會是敵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然而,艾塔娜並不認爲他這些話是在說謊。
只能忿忿咬牙,放下伸出的手。
死靈術師尚未完成,復活也並不完美。
緹雅和達斐茲搭進馬車。
「該死!」
「明天早上……我該……」
束手無策的迦帝歐只能望着逐漸駛離的馬車。
那樣能夠間接保護茵可她們,絕對不算是背叛──
「滿意的答覆?那種東西……!」
「不找藉口,要選擇哪邊只能自己決定,自己負責。」
「當人質來威脅我嗎?」
與此同時,迦帝歐也對自己脆弱的意志感到厭惡。
「明天?」
然後他第一次碰見了達斐茲。
從內容、表情、聲音,感覺一切都蘊含着真相纔有的沉重。
此處卻幾乎看不到什麼店家,是條只有幾間老朽房屋的住宅街。
該處是穿過小巷後,一條勉強能讓馬車通行的稍寬街道。
「緹雅她回去了呢。」
迦帝歐很不想理他,但畢竟在緹雅面前,也不能冷漠對待。
「很抱歉今天嚇到你了。不過我儘可能想加快腳步啊。」
當時失去摯愛的他,甚至連那股惡臭都深愛着。
一旦覺得是危險的研究就當場摧毀設施也行。
不過也因爲緹雅的存在,導致這點懷疑並不怎麼強烈。
站在約定的地點,艾塔娜閉上雙眼。
◇◇◇
「我同樣希望你們夫妻倆能相處得更久,所以纔會邀請你的。我希望能聽到滿意的答覆。」
看在艾塔娜眼中,達斐茲可疑至極。
迦帝歐同樣不想看到臉部變成漩渦的愛妻。
「已經過了預定的時間。我不想讓阿迦看到我變得怪怪的樣子。」
「是的。然後這同時也意味着你將能與緹雅小姐繼續共度人生。」
不過會在聽他說這些話後萌生這種想法,或許也是因爲艾塔娜的精神狀況不太正常。
迦帝歐似乎打算送她坐上馬車,兩人牽手走到門口。
這句話──正因此刻迦帝歐心中被緹雅填滿,才更打動他的心絃。
這是她期望了五十年以上的願望。
就算把選擇權交給迦帝歐,但做法實在太過自私。
緊握着定情信物墜飾的掌心傷痕累累。
她在跟凱蓮娜道別之後,說了馬上會再回來。
當然也沒什麼人經過,因此想在不被任何人看到之下搭上馬車,是再合適不過的地點了。
畢竟明明恨教會入骨,發誓要完成復仇,結果光是再看到緹雅的臉,就動搖到如此地步。
她有明確的目的地。
「這樣啊……這不是太好了嗎,迦帝歐。」
不怪誰,也不爲誰。
當太陽徹底西沉時,迎接的馬車來到迦帝歐家前。
「我害怕因爲你們跟孩子們接觸,讓教會高層焦急起來。他們的期望是看到做爲兵器開發完成的死靈術師啊。」
至少他是認真的。
可是,能夠再次見到本以爲已過世的父母。
她的捫心自問,持續到天空被黃昏染成淺紫色時才結束。
若接受達斐茲的提議,就不只茵可,也形同背叛芙蘭姆和米露吉特。
看來已到緹雅回去的時間了。
雖說原本復仇的動機就出自眼前死而復生的愛妻,會動搖也是莫可奈何的。
「我明白幾位相當仇視教會。實際上,螺旋之子跟奇美拉確實以兵器爲前提來運用奧裏金核心,教會高層總有一天會用來爲非作歹纔對。」
緹雅都在眼前了,迦帝歐又如何能夠拒絕?
「你就是達斐茲•夏馬斯啊。」
「等等啊緹雅!怎麼這麼突然!」
「不,絕對沒有這種事。我只是希望能獲得同爲喪妻之人的你認同罷了。並且明白失去摯愛的痛苦,唯有奪回摯愛才能得到救贖這個道理。」
「是啊。聽說明天還會再來。」
「我就直接問了。你不是想設局陷害我嗎?」
爲求握手伸來的手掌。
然而在笑臉的背後,一股想消除也消不掉的忌妒,以及另一股對緹雅歸來感到高興的友情也激烈交戰着。
『我想這個世界上,恐怕有許多人跟我有着相同的心願。我打從心底想要拯救他們。所以說,希望與教會敵對的艾塔娜小姐妳們也能……該說理念嗎?總之希望妳們認同我們的心意。解釋得有點久,不過我今日上門打擾,就是來邀請妳們的。』
她儘可能擠出笑臉回應。
當面交談過後,迦帝歐清楚明白這一點。
他一拳往圍牆上狠狠揍去。
「爲了什麼?」
再加上,假裝跟着達斐茲走也能知道研究所的所在地。
然而──達斐茲同樣是可恨的教會成員之一。愛恨交織的漩渦席捲了他的內心。
這解釋很合理。
「你覺得我很卑鄙也無妨。不過我打從心底認爲這項研究能拯救更多人。我本身也想在往後的人生跟曾死過一次的妻子──蘇姬共度下去,來獲得長遠的救贖。」
『在那之後身陷絕望深淵的我,伴着蘇姬的屍體過着行屍走肉的生活。給了那樣的我希望的,正是奧裏金教。我在失去支柱後緩緩陷入宗教的泥沼。而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參與起奧裏金核心的研究了。』
──艾塔娜並非漫無目的在東區徘徊。
腐敗、潰爛、發出惡臭的肉體。
若無法實現,就只是瘋子的空口白話。
但金德和克羅蒂亞就在眼前,給予艾塔娜與他們生前一樣的溫暖。
達斐茲熱情述說着自己的夢想。
「你好,迦帝歐先生,我是──」
單方面告知完,達斐茲便和緹雅一同坐上馬車。
這使得他的話更有說服力。
她露出哀傷神情。
繼續任憑擺佈就能變得輕鬆舒適──具有這股柔和且芬芳的危險效力。
「想把我帶去研究所嗎?」
「跟艾塔娜小姐一樣認識我嗎,不愧是英雄呢。沒錯,我正是死靈術師的負責人,名叫達斐茲。請多多指教。」
「我不強迫你。明天我會再帶緹雅小姐來這裏,請在那之前決定好答案。」
艾塔娜搖了搖頭,主動拋棄天真的想法。
『在研究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點。就是若有這股力量,是否能讓死者復活?於是我撰寫論文,上交樞機主教後──沒想到竟被採用爲跟螺旋之子及奇美拉一樣,用於擴展教會未來的大規模專案。我們的團隊「死靈術師」便是如此誕生,目的則是讓死者完全復活。不是受到奧裏金影響的怪物,而是能恢復原有人格與生命的研究。由深陷奧裏金教的我來說這種話或許很怪,但神和教會的理由根本無所謂。我就只是想讓蘇姬復活而已喔。』
「今天我只是來打聲招呼。不過我希望你務必親眼來設施參觀,做出判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