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羣體

隔天一早──萊納斯瞞着迦帝歐等人，趁天還沒亮就開始在王都內奔波。

其實只要稍作解釋，相信不會有人阻止他。不過，想必他對於自己抱持阻止孩子們以外的目的感到愧疚吧。

「瑪莉亞，我絕對會找到妳！」

萊納斯捏緊她留下的信，如此發誓。

就算瑪莉亞再怎麼拒絕伸出的援手，萊納斯也絕不打算放棄她。

城內已看不到教會騎士的影子，只剩下零星幾名選定葬身之地，或者捨不得拋棄這座城市的玩命之徒。

人變得越少，就有越高機率靠氣息找出瑪莉亞。

萊納斯提高全身感官，走在與平時不同、鴉雀無聲的王都街道上。

用手摸着牆，走在西區獨特的雜亂巷弄中，突然感覺指尖傳來溫熱溼黏的觸感。

「……哇哩，這是什麼鬼！？」

沾上的是黏稠度特別高的血液。

接着把視線看向牆壁，能看到不知是什麼的小小人形物體被重重甩在牆面上。

花不到多少時間，就明白那竟是手掌大的嬰胎。

「這未免也太噁心了吧。難道是在舉辦某種要惹人不爽的比賽嗎？去你的！」

怒火中燒的萊納斯一拳揍在牆上，並用手握緊弓繼續前進。

他讓意識保持清晰，以便無論何時從哪冒出第三世代的怪物都能應付。

當他來到寬敞的道路時碰上一名中年男子。

不是教會騎士，似乎是不捨得拋棄家園，選擇留在王都的居民之一。

「原來是人類喔。大叔，最好快逃離這裏，傳聞中的怪物就在附近。」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本來也打算逃的……！」

「想、想逃……唔嘔！不、想死……嘔！噗嘔嘔！」

「是萊納斯啊。」

「嗚哇……」

看來只是沒有看到，已出現了多名犧牲者，而全部的嬰胎都集結到萊納斯周圍了。

不過看不出男子身上有受傷，血似乎是被噴到的。

雖然只是沒有味道的長棍麪包，吞下肚也能化爲力量。

「嗯，我就按照預定留守這裏吧。」

因爲那邊也冒出黑煙了。

看到迦帝歐遞來的信，芙蘭姆訝異歪頭。

「一大早別愁眉苦臉的啦。來，早餐。」

一副連因爲工作性質已經習慣屍體的萊納斯都不禁作嘔，宛如惡夢般的景象。

芙蘭姆用指尖拂過雜亂無章的文字。

本來艾塔娜腦海中浮現多人合力攻擊單一個體的戰術，卻在看到東邊的天空後作罷。

早在最初的一隻鑽進男子體內那一刻起，全身就成了卵囊。

或許是因爲在討伐之旅中培養出信任吧。

此景令人回想起從前茵可吐出眼球──也就是「增殖」的能力。

儘管如此，芙蘭姆仍嘗試解讀。

「謬特明明不在了耶？」

無數小小頭顱和手腳正不停掙扎，打算從男子體內迸出。

接着當迦帝歐準備往中央區，艾塔娜則往東區，就要走出公會時。

第三世代的嬰兒們逼近萊納斯。

冷靜判斷狀況的萊納斯拉了弓，迅速射出箭矢。

「該死！明明我也努力了啊！能做的事都做了，怎麼還會……！」

由於已經料到他會去找瑪莉亞，迦帝歐和艾塔娜都顯得冷靜。

她馬上跳上魔法做出的狼，朝東方移動。

芙蘭姆醒過來時，公會內已不見萊納斯的身影。

「明明在相同的環境成長，真的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嗎？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啦。」

芙蘭姆其實也不擔心這點，只純粹擔心他會不會一次碰上多名敵人。

拔出魔劍噬魂，等待少年前來襲擊。

「嘰、嘰、嘰。」

◇◇◇

迦帝歐也拔腿朝跟艾塔娜不同的方向奔去。

他的呼吸相當急促，頻頻用滿是血的手搔起脖子。

不然死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冷靜點啦。該不會在那邊的巷子裏把小怪物甩爛在牆上的人就是你？」

「現在你還活着。太太和孩子的事雖然可惜，但至少你──」

「昨晚沒感受到氣息，大概是用某種力量搬運的吧。」

「剩下一天，種子變得巨大，開花。母親一定會成功，然後我也會，和妳分出勝負，等着吧。」

「就算萊納斯不在，該做的還是一樣。」

「啊，謝啦，伊菈。」

「怎麼搞的……爲啥你體內會迸出那種鬼東西！」

芙蘭姆實在很難不去想這些。

「太遲了……嗚、噗……遲、遲……嗯、嘔、喔、齁喔喔喔！」

芙蘭姆坐着啃麪包之際，迦帝歐遞給她一個信封。

男子臉色鐵青，全身冒汗。

不過不能怪他們，畢竟確實醜到難以閱讀。

一翻開信的瞬間，芙蘭姆的不安瞬間消失到九霄雲外。

「今天的份。被好好放在公會門前了啊。」

「我們也不能繼續摸下去了。」

留下的芙蘭姆在一出公會門口的地方大大深呼吸一口。

嬰胎大軍不知何時已團團包圍住他，而且數量比從男子體內迸出的多上許多。

仔細一看，從指縫間露出的不只黏液。

「根本看不懂啊。」

伊菈把公會里儲備的麪包一一分給其他人。

「考慮到八歲寫的字，倒是符合年紀呀。」

「沒錯！一回過神就發現那羣怪東西闖進家裏，內人和兒子……我當然想救他們啊！可是等發現時已經太晚。我是逃出來了……唉呀！不行啦！」

既然是看着哈洛姆成長的迦帝歐這麼說，應該是不會錯了。

「轟隆！」劇烈爆炸聲於此時響起。

「如果這真是路克寫的信，那他盯上芙蘭姆的假設就更可信啦。」

那羣怪東西發出蟲鳴般的叫聲，黏糊糊地誕生於世。

不只嘴巴，鼻子和耳朵，大量溢出體外的小小人形還把眼球從眼窩中擠出來。

本打算靠近他的萊納斯見狀停下腳步。

即使最後涅庫多會出手製止，在交戰時仍要抱持着你死我活的覺悟。

男子蹲下並伸手捂嘴，透明的黏液跟着從他的指縫間溢出。

批評起來毫不留情。

「很難想像那種小身體裏會有啥核心。找主體吧，消滅主體就能一網打盡！」

該不會是自己猜錯了吧──懷着這股不安打開信封。

但假如連這種差別都是母親特意製造出來的話──

話雖如此，芙蘭姆的意志仍不動搖。

「喂、喂！沒事吧！？」

「字醜得要死。」

呈現在眼前的是極度血腥的景象，以及強烈腥臭味。

「好啦，路克何時會出現呢。」

「嘔……本來聽說是巨大嬰兒，原來只有那個個體而已喔……！」

「我覺得寄信的是路克，畢竟他想和我一較高下。恐怕是因爲謬特不見了，他才接下寄信的任務。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文字……」

最後甚至衝破皮膚，把身體弄得坑坑巴巴，噴發而出。

「從種子到花的部分看得出他努力模仿以前的信，但馬上就放棄了。」

「他不是會拋下自己任務的那種人，放手讓他去做無妨。」

水溝、民房、屋頂上、石地磚縫隙間，一隻又一隻的小小嬰胎爬了出來。

（對明明等會就要互相廝殺的對手投入感情，只會讓我更難受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