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融化心扉

夜晚的艾尼齊德和從馬車下車時一樣，被一層薄紗般的夜色壟罩着。

或許是兩人過度疲憊，總覺得零星閃爍的屋內燈火比起昨天來得昏暗。

在毫無人煙的寂靜道路上，只剩踩踏幹砂的聲音響起。

腳步雖沉重，一想到再一會就能回到旅店，身體自然而然往前進。

彎過最後的轉角，終於看見那間實在稱不上漂亮的房屋。

腦海一浮現在房間等待的她，芙蘭姆不禁露出微笑。

位於旁邊的史提多家──沒有亮着燈光。

難道已經睡了嗎？

就算聽聞鄉下地方的人習慣早睡早起，會不會太早了點？

應該是出外不在比較合理。

比起這個，得快點回旅店纔行。

正當芙蘭姆打算快步通過史提多家前。

卻當場停了下來。

沒注意到而超過芙蘭姆的賽菈這時轉過頭來，喊了突然動也不動的她。

「怎麼噠？」

芙蘭姆緩緩轉頭，面無表情注視着家的玄關。

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沒有燈光的房屋。

沒有鎖上門，半敞開的玄關門。

隔着蕾絲窗簾的窗戶另一頭隱約看見放着倒下杯子的餐桌。

這麼一喃喃自語，反而更加擔心。

「喔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另一人是像在護着她壓在上方的男性。

再來只剩和眼前景象重疊來對答案罷了。

但是有股更加沸騰的漆黑情緒。

「主人還有賽菈小姐都沒事吧……」

成年男性的大手掌直接隔着繃帶捂住她的臉。

「啊……啊啊啊啊……」

刺青男這麼一問，脣環男揚起嘴角回應：

她扔下困惑的賽菈衝向旅店。

這種懲罰太過沒有道理。

用視線尋着痕跡。

這是在芙蘭姆抵達旅店稍早前發生的事。

芙蘭姆瞬間忘記疲憊，任憑爆發的情緒支配身體的她全速衝出史提多家。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罪過，不過是好心讓芙蘭姆她們借住，過着和平生活的一般市民。

周遭沒有任何打發時間的東西，也由於天色徹底暗下而不能外出走動，只能任憑平淡無味的時間流逝。

儘管房內昏暗視野不良，還是知道那是誰。

愣愣望着腳的途中，時針的長針走動。

但誰管這麼多。

紅色指標形同在引導她一般通往走廊深處。

明明如此──這次搶了裏奇提包卻連關說的餘地都沒有，同伴就被教會騎士逮捕了。

因爲這點程度的閒置是家常便飯。

穿着鞋子從玄關踏進屋內，木製地板嘎吱作響。

正當米露吉特心懸兩人。

不過她並不覺得無聊。

胸中是有牽連進他們的自責。

但是爲時已晚。

嘰嘎──生鏽鉸煉振動，發出刺耳聲響。

「主人、賽菈小姐……」

果然。

然而眼見外頭天色暗下兩人仍未歸來，就算是米露吉特也難免感到一絲不安。

接着進入從外頭隔着窗戶看到，擺有餐桌的房間。

意料之中。

「嗯咕！？嗯！唔嗯！？」

全因戴因具備A級冒險者的力量，並和公會相互勾結，才能在西區爲所欲爲。

芙蘭姆在腦海中整理起邏輯。

彷彿受到淡淡血味引導似地，芙蘭姆靠近史提多家。

背部被刺傷，流出的血染紅身上的藍襯衫。

房內充滿纔剛流出的濃濃血腥味。

情緒爆發，放聲嘶吼。

對邪惡的咆嘯。

竟然遭到利慾薰心、放縱慾望的傢伙們殺害。

嘴脣上穿了無數脣環的男子露出嗜虐笑容。

出現在眼前的竟是陌生男子。

畢竟殺人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小到能掩蓋過的罪。

還有其他犧牲者。

房間外傳來有人接近的腳步聲。

大概是得知史提多回故鄉來，跑來找他的朋友吧？

雖然自稱冒險者，他們只是羣非法分子的集團。

「主……咦？」

傢伙們會因爲這股聲響注意到吧，而她也會注意到吧。

不惜把和僅僅她們有絲毫關聯的其他人一併拖下水。

他們會對此做何感想？

「欸，真的要幹喔？」

想逃儘管逃，想反抗就反抗吧。不管發生什麼，就算那些惡人們五體投地斷指求饒甚至剝下自己的臉皮向神懺悔──也絕不饒恕。

然而，最根本的理由並非爲了正義。

還是兩個人的。

不過，光死還不滿意。

事先從商店的老婆婆口中得知那裏是個有怪物出現，從沒有人活着回來的洞窟。

也就是一股對於即將發生，或者正在進行中的慘烈悲劇的怒火。

早知道別說出口。

「姐、姐姐！？」

那羣傢伙、那羣傢伙、那羣傢伙──絕對不會就此心滿意足。

若在這個沒有教會騎士和衛兵監視的鄉下小鎮，相信也會二話不說下手吧。

那麼，愉悅回到艾尼齊德的男人們會怎麼做？

一人是仰躺的老婆婆。

區區殺人並不足以泄憤。

米露吉特坐在牀邊，等着兩人歸來。

詐欺、施暴、甚至殺人。

她站起身來，小跑步靠近門邊。

那麼，爲了蒙受不明之冤的同伴，非得進行報復不可。

嘎吱、嘎吱穿過走廊，最後抵達寢室。

◇　◇　◇

也就是說，他們當然認爲芙蘭姆和賽菈已經死了。

看地板上附着血痕──恐怕是誰流着血爬過地上吧──從椅子開始，正好往芙蘭姆站着的房間出口延伸。

把手放到門上，輕輕推開。

不，竊盜根本小兒科，肯定幹了更骯髒的勾當。

緊接着後方又走進一名右半臉刺了滿滿刺青的男子。

「磅！磅！磅！」用簡直要把地板踩穿的強勁力道蹬地，重重踏着步伐狂奔。

當心想「不能勞煩主人動手」的米露吉特一主動打開門──

噗通、噗通跳動的心臟比平時來得刺耳。

他們正是出於這種念頭，纔會想把芙蘭姆她們關在洞窟裏害死。

絕對、不放過。

某種程度都能靠戴因的力量掩蓋過去吧。

既然兩人只有帶午餐出門，代表應該預計晚上就會回來。

戴因的手下用魔法將兩人關在洞窟裏。

是名不認識的男人。

感到胸悶難受的她，忍不住將手放到心臟的位置。

她懸空晃起雙腳。

史提多和他的母親。

而是種嚴重自私，稱之爲愛情太過扭曲的依存。

牀上倒着兩名男女。

各處都有翻箱倒櫃的痕跡，還能見到一名男性趴在餐桌上。

埋進心中的不安種子，在夜晚的漆黑光芒下逐漸成長。

總之往前！往前衝！哪怕快一刻一分一秒都好！

芙蘭姆握緊拳頭，憤憤咬牙。

譬如搶奪裏奇的提包這種竊盜行爲也是說幹就幹。

因爲竊盜這種能小事化無的罪而受到裁罰。

芙蘭姆戰戰兢兢打開半敞開的房門。

判斷思緒邏輯到此結束。

幾乎熄滅的燭火微弱照着屋內。

刺鼻鐵鏽味變得更加濃郁。

所以就算害死兩人，仍要將她們除了性命外的東西通通奪走。

「以妓女來看是醜了點，但總比干老太婆或大叔的屍體好吧。」

「與其幹得這麼不爽快，不如干脆點直接殺掉啊。」

「這我可辦不到啊。」

「嗚嗯！」他將臉湊近出聲掙扎的米露吉特。

脣環男瞪大的雙眼佈滿血絲，呼吸也很急促。

接着興奮說出符合他目前狀態的一句話：

「好久沒殺人，害我勃起啦。不找個女人，把她幹到像破布一樣實在平息不了這股亢奮啊！呀哈哈哈！」

聽脣環男高亢激昂的叫聲，擺明就像喫了什麼危險藥草。

徹底膽怯的米露吉特被捂住臉的手往後推，結果腳絆到牀緣，就這樣被男子推倒。

力量差距大到令人失去抵抗意志。

就算掙扎想擺脫男子的手，對方也是文風不動。

再加上，遭到體格比自己大上許多的男性壓在身上的恐懼，令米露吉特徹底喪失希望。

要是隨便反抗，天曉得會落得何種下場。

「咦，挺乖的嘛？難不成已經習慣這回事了？」

脣環男邊脫起上半身衣物邊問米露吉特。

「……」

「怎麼不說話啊？回答啊。欸、欸、欸！叫～妳～回～答～啦～！聽到沒有喂！」

脣環男揪起米露吉特的頭髮，一而再再而三又扯又撞地板。

當然，過程中米露吉特也回答不了，但脣環男對閉口不語的她怒氣越來越高。

沒想到脣環男突然露出笑容。

只見她衣衫破裂凌亂，晶瑩白皙的胸口裸露在外。

從斷面流出大量不知是體液還是內臟泄出的混濁液體。

「啊……」

這種敗類去死是理所當然。

他抹掉臉上沾的液體。

宛如居合斬橫掃出去的劍靠着鋒利劍刃，幾乎可說一聲不響將男子的軀幹砍成上下兩截。

跟這種人講常識根本不管用。

假如不靠連累他人的這種禽獸不如的自慰行徑就無法上天堂的話。

刺青男雖對超出預料的動作感到震驚，但他的話沒能說到最後。

「咿……」

劍刃往上一滑，傭人服嘶嚓一聲裂開。

不趕快回答不行，早一秒都好。

在場發生了什麼事，又即將會發生什麼事，連想都不用想。

儘管不太清楚，仍在肉眼可視的範圍內。

「那副嫌棄的臉是想怎樣？」

「該死！我根本還沒爽到啊！」

主人溫柔的聲音。

存活的只剩一人。

看來是對這種交流膩了。

他作勢從腰際拔出刀子而握住刀柄──但到此爲止。

──如果不做到那種分上。

穿在耳朵或嘴脣上的金屬環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不過此時，芙蘭姆眼中卻燃燒着陰沉的殺意。

慢了一拍後，剩餘的下半身也往後倒去。

男子頂多只有D級到C級冒險者的實力。

「米露吉特！」

看了露出的胸罩，脣環男開口道：

回過神來，她已和男子並肩奔馳。

「下地獄去吧…」

征服弱者，單方面玩弄。

「妳不說我哪知道啊？」

接着放開手，撥掉纏在指縫間的銀髮。

「妳怎麼回得來，不、可──」

──就如你所願。

「主人……」

芙蘭姆對她說完這句話，從窗戶出到外頭。

「怎麼，還有遺言要說啊？」

被呼喊的芙蘭姆緊緊握拳到指甲刺進掌心，緊咬牙根到幾乎碎裂。

◇　◇　◇

抵達房間的芙蘭姆一把頭探進不知爲何敞開着的出入口，最先喊了她的名字。

「……沒、錯。」

「嘎……啊……！」

身體傾斜滑動，被從腰部斜劈到腋下斷開的上半身開始滑落。

陌生的刺青男、脣環男，以及被那傢伙壓倒在牀上，不知爲何還被掐着脖子的米露吉特。

不過也只限於腦部失去血液爲止的短短一瞬間。

結果男子一臉掃興地俯視着。

竟然還讓我挑選死法，多麼溫柔啊──當然不可能這樣想。

從能力值來看實在逃不出當今芙蘭姆的手掌心。

右腳一個蹬地，往前跨出一步，兩步。

只見他緩緩拔出腰際短劍，抵在米露吉特胸口。

「我是處女！」

「米露吉特，稍等一下喔。」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刺青男。

「欸，妳想要哪種死法？」

「要是殺大叔和老太婆那時更俐落點，如今早就溜之大吉啦！」

「嗚……嗚……」

發現該殺對象的芙蘭姆單手持着噬魂，風馳電掣撕裂夜色。

「啥……」

從揮出的劍刃上濺出的微量血滴，噴到杵在原地的脣環男臉上。

「呃嘎……啊……」

脣環男似乎壓根沒悼念剛纔先喪命的同伴。

米露吉特默默點頭。

全部人的動作彷彿成了一幅靜止畫定格不動。

「還敢反抗呀～這麼想一開始就玩掐脖子嗎～～！？最近的處女也太重口味了呢，哥哥我很擔心妳們這種太過早熟的小妹妹呢～！呀哈哈哈哈！」

可是反應一稍微慢了，脣環男的心情再度變差，米露吉特頭髮被狠狠抓起。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讓女孩子說下流話太贊啦！我超幼稚的啦？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注意到腳步聲逼近，微微轉頭瞥向身後。

脣環男的表情激動扭曲，滿臉脹得通紅。

肯定常用在王都內流通的非法毒品。

「唉唷～哭了耶～不過可以回答我了吧？妳是處女嗎？」

「不是吧欸！？明明一臉處女樣的小丫頭怎麼跑那麼快啦！可惡！本來以爲是個能輕鬆了結、殺到爽幹個飽的差事啊！拿到錢之後可是能在王都逍遙好一陣子耶！？」

「……是、處女！」

芙蘭姆冷不防從黑暗中探出頭。

「唔喔！？」

他的人影還沒完全融入黑暗當中。

摔到地面，頭部受重擊的男子嘴巴開開闔闔，發出不像人聲的怪叫。

看着染紅的手憤怒大吼。

這種情緒不穩的反應，是典型的藥物中毒者。

芙蘭姆用自己都難以想像的冰冷聲音說完。

不過，笑聲馬上停止了。

只見脣環男沒力軟腳，途中多次險些跌倒，消失在黑暗之中。

「對不起唷，哥哥我呢，一激動就會不小心對女孩子動手啦。然後她們大多都會死呢。不過看着女孩子痛苦掙扎的模樣也～很～爽～呢♪」

◇　◇　◇

「等我爽完之後啊。我是想和十來歲的新鮮屍體幹上一炮啦，所以不準妳說要破壞下半身喔。想從嘴巴捅刀？插脖子？痛快點直接刺心臟？還是妳喜歡捅進肚子裏翻攪之類？」

「……有了。」

但似乎還是珍惜自己的性命，連滾帶爬地逃出外頭。

如同尋獲救贖，以微弱聲音呼喊芙蘭姆的米露吉特。

瞬間逼近，壓低重心的芙蘭姆從異空間拔出噬魂。

四人視線交錯。

「死法……？」

來到屋外的芙蘭姆轉頭左右望去，尋找男子的身影。

隨即不再動彈，斷氣喪命。

這種事根本選不下去。

「不行，不管聲音還是答案，都給我說清楚！」

期限來得比想像中早。

脣環男用雙手掐住米露吉特脖子。

三人的視線同時望向她。

聽到米露吉特自暴自棄地大聲宣言，脣環男放聲大笑。

「太小聲啦～～～！」

在朦朧的意識中，米露吉特一心思念着尚未歸來的主人。

殺了同伴的大劍映入眼簾，彷彿在威脅脣環男「隨時都能殺了你」。

判斷逃不掉的男子停下腳步，說起連求饒都稱不上的戲言。

「哈……哈哈、呀哈哈哈！不、不是，妳等等，別那麼生氣嘛。我又沒真的幹，只算未遂好嗎，未、遂。弄破的衣服……這個嘛，這點程度我會賠啦。所以這樣就算了吧？反正是那種噁心的奴隸穿的衣服，肯定不值幾個錢啦！」

接着用熟稔的動作迅速把頭磕在地上。

或許這是他的處世之道吧。

芙蘭姆以徹底心寒的眼神鄙視着眼前的傢伙。

「我沒幹什麼該被殺的事啦！其實大叔和老太婆是那個刺青傢伙殺的好嗎！」

真不曉得他到底認爲這些話有什麼意義。

芙蘭姆默默高舉噬魂。

只要揮下就結束了。

黑色劍刃被黑暗吞噬，從男子的角度看不到劍到底有多長，也不知何時會劈下來。

這讓男子對死亡的恐懼更爲強烈。

「姐姐，請等一下噠！」

眼看劍刃就要揮下的瞬間，從後方趕來的賽菈阻止了芙蘭姆。

殺人是種罪過。

就算不信奉奧裏金教，這仍是世界共通的真理。

對於相信人性本善的賽菈而言，出手阻止是理所當然。

「史提多先生和母親都還活着噠！偶已經用治癒魔法治好，不要緊噠。」

「賽菈……可是另一位男性還是死了對吧？」

「這……是沒錯噠。可是就算死也無法贖罪噠！肯定有更適合那傢伙的懲罰噠！」

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想抱她而動起手臂──但米露吉特忽然地對這股衝動困惑，看了自己的手掌。

賽菈卻無法追上前去，獨自杵在夜空下好一陣子。

「對不起喔，賽菈。我還是認爲這樣做纔是正確的啊。」

接着描出拋物線，無情掉落在砂子上。

眼看走回旅店的她背影逐漸遠離。

看着芙蘭姆這模樣的米露吉特心想「好想做點什麼」。

「因爲妳眼眶溼了，淚水也快掉下來，不就表示這樣嗎？」

賽菈的聲音微弱。

「區區奴隸想麻煩主人伸出援手，是非常膚淺的念頭。可是雖不知是不是感到恐懼的結果……在遇襲的當下，我曾浮現要是主人您能來救我就好了的念頭。」

甚至還道了歉。

只見芙蘭姆身體前傾的同時把手往脖子伸，拔出刀子往地面一扔。

脣環男見狀，驚恐到鬆開握着刀的手。

「就算是這樣！我是要妳更、更更更珍惜自己的身體啦！爲什麼！爲什麼最擔心衣服啦！？不對吧？這一點都不對吧！？不是有……最重要的東西嗎……！！」

重逢後米露吉特說出的第一句話只有這句。

這是她在受盡背叛，看盡充滿世上的惡意後所得出的結論。

還有體溫。

然後走過賽菈身旁，準備返回米露吉特等待的旅店。

對着肩膀顫抖的主人這麼問。

「這種事不用道歉沒關係啦……」

「妳、妳這……爲啥那樣還不死啊！？」

世上有這類就算奪走他人尊嚴，良心也絲毫不受呵責的人。

芙蘭姆一想到自己若來得再晚一點，她就會遭到玷污且失去這些溫暖，忍不住想吐出來。

「之前也說過，這個世界上呢…」

不過假如這副身體受傷會害芙蘭姆悲傷，自己也會覺得相當難過。

血還在流動，心臟還在跳──她還活着。

感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芙蘭姆突然去了遙不可及的遠處。

自己的身體沒有價值。

但是這樣太便宜他了，止不住胸中這股怒氣。

其實到了這個當下，米露吉特還是不認爲自己的身體有價值。

失去腦部這座司令塔的身體痙攣，肌肉鬆弛導致失禁。

聲音也在顫抖。

「不會反省是吧？那我殺下去了喔，沒意見吧？啊～可是果然想先聽聽小鬼悲慘求饒耶──」

頭部流出鮮血，下半身流出屎尿後，往骯髒無比的地面倒去。

芙蘭姆眼前這對宛如寶石清澄美麗的秋波微微盪漾。

「太不小心了吧喂！唉呀～那邊的小妹妹幹得漂～亮～呀！竟然幫我製造殺了這個臭小鬼的機會，修女萬萬歲噠～謝謝噠～幫了大忙噠～要這樣說對吧？嘻哈哈哈哈！本來以爲真的玩完啦，沒想到竟然有這種爛好人，這世界還是有點用的嘛！」

她所說的的確有道理。

脣環男從後方架住轉過身去的芙蘭姆，用匕首抵住她脖子。

芙蘭姆的脖子浮現細微紅線。

是被迫成爲這種人罷了。

米露吉特就蜷縮着身體坐在牀上，並用破掉的衣服遮掩胸口。

光看就令人心痛。

「姐姐……」

雖然不明白是不是出於恐懼，情緒的確有起伏。

「害怕…是嗎？」

「自己先殺了人才說這個？」

「噗嚓…」隨着一股含帶溼氣的水聲，從劃開的傷口噴出大量鮮血。

就算不管自己變得如何，主人悲傷難過是事實。

「存在着不懂反省，學不乖，還是死一死比較好的敗類喔。」

剛纔窩囊恐懼的孬樣消失無蹤，更對賽菈揚起嘴角，露出卑賤笑容。

「啊……妳看，果然嘛。雖然嘴上那麼說……妳果然很害怕對吧？」

嘴脣顫抖，胸口湧上一股熱意，眼眶跟着溼潤。

「你的求饒我聽見了。」

芙蘭姆不禁認爲對這種人施捨賽菈的慈愛之心，未免太過浪費。

不然的話，根本不會滲出淚水。

「怎麼可以，這是主人您第一次給我的，重要的東西啊。」

芙蘭姆走近米露吉特，撫上她的臉頰。

光想像這種情況便覺心臟緊緊一揪，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止不住了。

◇　◇　◇

「啊、啊啊！拜、拜託！住手……」

而且在受完長年刑責的罪犯中，也有不少深深反省，決定認真生活的人。

「難得主人買給我的衣服，卻被弄破了。」

這麼一提，在被男子們壓倒的途中，自己心中萌生了一股難以想像屬於自己的情感。

「真的十分抱歉，主人。」

寧可聽到她說「希望能更早一點來救我」之類的話語怪罪。

一如此確信的瞬間，男子的態度馬上囂張起來。

「嘿……嘿嘿……呀……呀哈哈哈哈哈！」

擦身而過的同時，芙蘭姆輕輕伸手摸了賽菈的頭，對她說：

「都說不是我殺的啊！我、我還不想死──」

原本虛弱倚在米露吉特身上的芙蘭姆把臉埋進她的胸口，緊緊摟住她的身體。

脣環男盡力恫嚇，卻對芙蘭姆不管用。

「米露吉特……」

「喂、別──」

鮮血狂噴。

不過──絕對也有不屬於這類的人。

鋸齒狀的刀刃砍裂少女柔滑的肌膚，深陷進去。

「啊……」

「喂喂，還給我聊起天來啊？我這把刀子稍～微用點力，妳可就會從脖子噴出血死翹翹喔？給我認真想像，然後尿得滿褲子再哭着求饒好讓我的雞雞硬硬嘛！」

米露吉特伸手摸向眼角，確認指尖傳來溼潤觸感，將自己剛纔的感受直接化爲言語。

儘管明白就算要求米露吉特做到這點，她也不可能照辦。這句道歉的話還是令芙蘭姆格外難受。

雙眼通紅的芙蘭姆抬起臉，再度注視起米露吉特。

現在的主人──芙蘭姆要她更珍惜自己的身體。

脣環男爲了護住身體而反射往前舉起的雙手手腕被砍飛。

一回到房內，充滿了令人不悅的死亡氣息。

此時她腦海中浮現的是把她賣掉的吉恩，以及過往某個奴隸商人的身影。

「對啊……好恨我太沒用、太無能……當然會哭啊。」

殺人的刑罰並不一定等同死罪。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動聲色。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主人，您在哭嗎？」

其實芙蘭姆原本不是如此冷血的人。

隔着繃帶傳來的溫暖，使米露吉特露出消沉表情開口：

芙蘭姆只輕輕揮劍甩掉劍刃上附着的脂肪和血液，便將噬魂變回粒子。

男子把匕首抵得更用力。

至今爲止被多名主人這麼批評的米露吉特，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垂着頭芙蘭姆，接連搖了好幾次頭。

在溫柔對賽菈說完後，芙蘭姆竟然自己讓匕首插進脖子裏。

自己佔了上風。

領口被染得通紅的她回過身，手中噬魂順勢一揮。

從噴出的量來看，放着不管也馬上會死吧。

男子頭的上半部一邊旋轉，一邊飄舞在夜空中。

「我說呢，賽菈。」

芙蘭姆對着啞然失聲的賽菈開口：

芙蘭姆用大劍刺進露出窩囊樣的脣環男的臉部。

並非抱持期待。

不過是如夢一般的幻想罷了。

「非常抱歉，明明自知膚淺，還是說出這種……看來是我利用了主人您的溫柔。」

「別說什麼膚淺啦！妳要許多少願，提多少任性的要求都可以！我會努力幫妳實現啦！」

「可是那樣實在……」

「那樣就好！不是奴隸和主人，是我和米露吉特的關係好嗎！啊，可是我這次沒趕上呢……沒有保護好妳呢……」

「沒有這回事。主人無疑拯救了我。不如該說，錯都在沒能保護好這件衣服的我。」

「……妳又在說那種……妳實在……唉唷！」

芙蘭姆直接摟着還是隻懂在意衣服的米露吉特，把她壓倒在牀上。

用臉頰貼着米露吉特的臉頰，在她的耳邊說：

「等回到王都後我們再去買衣服吧？不然我買件更貴的給妳，好不好？」

「那樣太浪費了。」

「那麼等把現在這件修補好再買也可以，總之要買一大堆，讓妳穿一大堆衣服。這樣妳就懂了吧？重要的不是衣服，是米露吉特妳自己喔！」

「……我不懂。」

「現在還沒關係。反正直到妳願意點頭說懂爲止，我要把妳寵死，讓妳幸福到死啦！」

這麼說完，芙蘭姆把臉埋進牀上嚎啕大哭起來。

腦中亂成一團，甚至搞不懂自己爲何難過成這樣。

做到這個分上，就算是米露吉特也理解到這是爲了自己流下的淚水。

儘管理解，果然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做。

有人爲了自己哭泣。

唯有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即使不明白這個行爲，或者該說衝動具有什麼意義──

不過此時她憑着自己的意志，選擇了自己認爲正確的行爲……戰戰兢兢伸出手臂，輕輕摟着芙蘭姆的背。

主人所給的，全都是第一次的體驗。

胸中一陣溫暖。

有人想要讓自己得到幸福。

找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