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致玷污聖域的愚蠢之徒們
《「憑妳也想討伐魔王?」被勇者小隊逐出隊伍,只好在王都自在過活》 · kiki · 1.1萬 字
「艾塔娜,再不起來就要喫晚飯囉。」
茵可的呼喊讓趴在桌上的艾塔娜睜開雙眼。
她揉了揉眼,恍惚地往牀的方向看去。
結果彷彿看得見般,茵可精準配合艾塔娜的動作笑着跟她道早安。
據茵可的說法,她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靠氣息勉強察覺附近人物的行動。
身上穿着從芙蘭姆那借來的大一號襯衫的茵可,一頭黑長髮則因爲躺到剛剛纔起來而稍顯凌亂。
「不好,我竟然睡着了。」
「嗯,妳睡超熟的喔。夢話還喊了什麼爸爸和媽媽耶。」
「……這樣啊。」
「哼…」艾塔娜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應聲後,吐了口氣。
「好怪的嘆氣聲喔。然後,原來妳也有父母親呢。」
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的茵可隨口問。
「我也是人,當然有雙親啊……我是想這麼說,但其實我不知道他們的長相。」
「咦,是喔?那跟我一樣呢。」
「我們的遭遇或許很像。包含身邊曾有人代替父母這點。」
「妳夢到他們的事嗎?」
「待在這裏時,我常夢到當時的事。因爲我幾十年前曾住在這個家裏。」
「這麼說起來,聽說芙蘭姆她們來這裏時,好像說艾塔娜妳是非法入侵……」
「那個時候我就是住在這個房間裏,太懷念了纔會忍不住啊。」
就算情有可原,犯罪還是犯罪。
「搭檔嗎?」
由於已習慣分工合作,芙蘭姆洗過的碗盤由米露吉特擦拭,俐落收進餐櫥櫃內。
據說她也是在那時被取名叫米露吉特。
又暗又溼,充滿泥濘、鮮血、慘叫與虛無的該處,無疑是她至今爲止走過來的人生道路中的一部分。
不過若爲了等在日後的快樂生活,鬥志可謂源源不絕。
「是這樣沒錯……話說回來,到時見主人的父母親時……果然要把繃帶拿下來嗎?」
那些是「記憶」。
「我心想既不是奴隸,要說是朋友也有點不同。反正都是很模糊的表現啦。也許等到真的和父母介紹妳時又改成其他叫法了呢。」
由於嬰兒奴隸本來就不受歡迎,奴隸商人似乎等同利用女貴族幫忙養孩子到三歲──但在米露吉特被賣回去後,女貴族的行徑便遭記者踢爆,被逐出王都了。
話雖如此,恐怕等到和教會的鬥爭結束後,症狀也會更加嚴重了。
(最後大概還是會包着繃帶介紹吧……)
「嗯,我會好好期待!」
因爲艾塔娜無論外貌還是聲音,都完全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嗯……沒想到妳竟然這麼老耶。假如我眼睛看得到,是不是一下就看得出來啊?」
「我接受討伐魔王委託的原因之一就是爲了確認這點。在啓程前我也去兩人最後住的城鎮……掃完墓了。」
奴隸商人正是在此時對她撂下剛剛那句話。
「拜託別這樣叫,就算是我聽了也會受傷。」
要介紹給父母的話,露出真面目比較好吧。只不過實在不怎麼願意,甚至該說討厭讓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看到。
一樓傳來芙蘭姆的呼喊,打斷了茵可的話。
當時買賣孩童早已不被許可,在那間房子內的奴隸通通是以違法手段得來的。
「哎呀,芙蘭姆在喊耶。」
「我也和妳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只是重新下定決心喔。好想趕快結束和教會的爭鬥,悠閒過日子呢。」
「咦!是嗎!?爲什麼普通人會那樣──」
茵可笑着目送艾塔娜出房間。
所以她纔會做夢。
不過這對被賣掉的米露吉特已毫無關係了。
在米露吉特的記憶中,最久遠的就是這句不知誰說的話。
她向奴隸商人買了幾十名孩子,和傭人們一起把孩子們當親生子女般呵護、養育。
「到那個時候,我不在比較好對吧?要是有奴隸跟在身旁只會讓主人尷尬啊……」
至少不是毫無理由就偷偷闖進來──艾塔娜在茵可心中的形象從超級怪人降爲普通怪人。
◇◇◇
在每天的幸福當中逐漸忘記的過往。
「我要下去了,我等等把妳的份端過來喔。」
「畢竟都住慣了這個家啊。不過我可能會先回故鄉一趟。跟父母和朋友們說一聲我還活得好好的啊。」
所有孩子都被取了名,給予充足的飲食,過得相當奢華。
時至今日,艾塔娜只要一閉上雙眼仍會浮現與金德和克羅蒂亞兩人的回憶。
感覺搭檔這個詞聽起來別具深意。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兩人以傻笑矇混過去。
「是啊。」
芙蘭姆心中浮現近乎確信的預感。
「就是說呢,畢竟還有時間啊。」
不過在父母面前讓她包着繃帶確實很失禮。
蕃茄燉湯那令人口水直流的香氣都飄上二樓來了。
「到時再想吧。」
獨佔的喜悅,被獨佔的充足。
米露吉特和艾塔娜也跟着說。然後艾塔娜就端着茵可的份回二樓去。
芙蘭姆心滿意足地合掌。
芙蘭姆抱頭苦思了一會後──
在那之後,米露吉特多次在奴隸商人和有錢人之間來來去去。
「啊……非常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接着這名女貴族一等買來的奴隸長到三歲,也就是親生孩子死去的年紀就會失去愛情,把奴隸賣回給奴隸商人。
一旦察覺異狀,另一個球體就會通知。
米露吉特的父母都是敗類,所以她很小就被賣給奴隸商人,又馬上被一位有錢女子買走。
是在三歲左右的時候。
可是結果呢?狀況越來越惡化……不,該說是惡化嗎?或許該以「加深」來形容吧?
「咦?我打算跟父母介紹妳耶。說『這女孩是我重要的搭檔』喔。」
儘管可惜最後沒見上他們──但既然是壽終正寢,就沒什麼好悲傷的。
無論是芙蘭姆還是米露吉特,都逐漸清楚理解在兩人獨處的夜晚時舉行的那場儀式有什麼意涵。
這樣和平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的話──對於突然浮現的念頭,芙蘭姆卻明白只是無法實現的夢,顯得有些落寞。
「爲了這個目標,我得加把勁了呢。」
芙蘭姆一開始只是希望讓米露吉特慢慢習慣,日後能一起在不需要靠繃帶遮臉的狀態下去外頭走動。
「對對對,有好多時間喔,啊哈哈哈……」
「……咦?剛纔妳是不是說幾十年前?」
「既然妳都這把年紀了,被妳叫爸爸媽媽的那些人已經不在了嗎?」
「要是今天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發現兩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不禁讓芙蘭姆感到開心。
茵可無法看見對方的長相。不過假如能看見一定會更滿頭霧水的。
總而言之,如今的芙蘭姆不打算將這個權利讓給其他人。
艾塔娜伸手捂着響起可愛抗議聲的肚子,就這樣走下樓去。
結果米露吉特也因此稍微鬆了口氣。
「希望是啊。」
米露吉特是第一次在睡夢中見到如此清晰的景色。
到底得等到何時才能實現──一想到這點,就對擋在面前的層層阻礙感到厭煩。
「耶嘿嘿……」
妳今天也很溫柔。
看來即便自知年長,艾塔娜還是討厭被當成老奶奶看待。
◇◇◇
正因爲被幸福籠罩着,纔會化爲更爲深沉的黑影出現在米露吉特面前。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開始飯後收拾。
簡單來說,就是獨佔欲。
爲防萬一,艾塔娜將一顆浮在自己周圍的魚形物體留在房間。
而米露吉特聽了也不覺得反感,只是「啊,原來這就是我啊」默默接受。
米露吉特內心怦然一跳。
是個親生孩子因病死去,發了瘋的女貴族。
「我喫飽了!」
「搭檔就讓我夠惶恐了!」
「咦!?艾、艾塔娜妳幾歲啊!?聲音聽起來跟芙蘭姆沒差多少吧!」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同時,米露吉特也如此嘀咕。
「艾塔娜奶奶!」
米露吉特放下碗盤,用指尖撥弄起繃帶尾端,扭扭捏捏地說。
「這樣啊。看艾塔娜妳這麼有精神,相信他們會很高興的。」
「不知道,因爲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生的,現在大概六十歲左右吧?」
決定暫時把問題拋諸腦後。
「不管惶不惶恐,會變的東西就是會變,只能去習慣喔米露吉特。」
『喂,聽好啦?妳可是爲了被賣纔出生的,乖乖爲了我的錢好好幹啊。』
「等主人結束這一戰後,也要繼續在王都生活嗎?」
「艾塔娜小姐~晚餐煮好囉~!」
儘管看起來已恢復精神,但茵可還不能出房間。
「我想沒辦法喔,因爲我看起來只比茵可妳稍微大一點而已。」
那只是等同把實際經歷過的事重新播放一遍的重放鍵。
『不要……別讓我看……我不想回到那種地方了……』
但無疑是場惡夢。
米露吉特如身處地獄底端的小蟲般,一路苟延殘喘下來。
那對她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因此既不認爲自己不幸,同時根本不曉得什麼叫幸福。
不過在知道一切的現在──她恐懼起「理所當然」,對「日常」發出哀號。
無論米露吉特如何抗拒,夢仍不願停止播放,投影出下一章節。
『真棒,妳實在是太棒啦。看看那些浮出的肋骨,還有鎖骨呀……懂嗎?不懂啊?畢竟還小呢。不過呀,有種這個年紀才欣賞得到的瘦法喔──』
紀錄奴隸瘦成皮包骨的模樣以滿足性慾的男人。
『對!就是妳冰冷的眼神!真棒呢!快!繼續恨我吧!嘗受痛苦,恨我,鄙視我!那樣就對了!我就想看到那樣的表情啊!』
靠着被社會最低階的奴隸鄙視來紓解自身壓力的女人。
『神說不能區分人命貴賤!那麼被用金錢交易買賣的奴隸就不是人,不受神的庇護。無論我怎麼折磨、怎麼殺,都不會遭受指責的!』
還有執着於殘害幼童的教會幹部等等──其他一些尋求違法奴隸的,淨是一羣有着扭曲性癖的變態。
尤其被教會幹部買下那時,米露吉特也不禁萌生「這次會死吧」的念頭。
不過很幸運──或者該說很不幸的,幹部的罪行似乎被王都的記者盯上。在對米露吉特下手前,害怕東窗事發的幹部已被逼得拋售手中全部的奴隸。
再度回到商人身邊時,她已經十歲。
活在暴戾的世界,仍被塑造得非常美麗的她,馬上又被其他人買下了。
沒錯,買主正是瑟緹露絲•法蘭索瓦茲。
對於憎恨,並想摧毀比自己美的東西的瑟緹露絲而言,米露吉特肯定是合她胃口的商品。
『喔,看了妳的臉就讓我滿肚子火。明明只是個奴隸爲什麼長成那樣啊?』
菜刀咚咚咚切着砧板,平底鍋內也滋滋滋煎炒着東西。
也不會遭瑟緹露絲暴力相向或者喂毒了。
環顧左右也沒看見她人影,只剩地上還流着水的澆花器。
「當然!」
「晚安,主人。」
米露吉特用笑臉迎接她。
「不錯耶。我可以一起挑要種什麼嗎?」
邊沉浸在懷念中,芙蘭姆邊坐起上半身,伸了個大懶腰。
不──芙蘭姆敏銳的感官捕捉到聲響。
「因爲她很注重儀容打扮呢。」
即便剛睡醒,艾塔娜的頭髮也沒有一絲雜亂。
在和芙蘭姆一起體驗過活下去的幸福的同時,嘗受被活生生啃食喪命的痛苦。
每次都裝得不知情,得意洋洋嘲笑──不過瑟緹露絲的心情因此好起來,往後也繼續讓米露吉特有飯可喫、有牀可睡。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不過到最後,死亡並未降臨。
在米露吉特被買下的三年後,失去興趣的瑟緹露絲再度把她賣回給奴隸商人。
芙蘭姆懊悔到想殺了掉以輕心的自己。
『好噁心的臉呢,真可憐…真可憐。爲什麼變成那樣呀?』
本以爲會直接走進浴室──結果芙蘭姆靠近米露吉特,從極近距離盯着她的臉瞧。
所以馬上就該登場的「主人」等再久都沒有現身。
「米露吉特?」
而奴隸商人就這樣開始了殺戮秀。
正因爲主人寬容又溫柔,纔有必須該忍耐的時候。
因此如果這場夢只是回憶,應該到此結束了纔對。
若這不叫惡夢,還能叫做什麼?
「知道了。米露吉特栽培的花開得很漂亮呢。」
「屋頂上有兩個人──」
然後她等荷包蛋熟了、裝到盤子上,便離開廚房。
發現到外面沒有一點聲響。
◇◇◇
夜晚靜靜結束,早晨再度來臨。
起初是一邊辱罵,一邊鞭打凌虐。但力道比起對待其他奴隸稍微輕了點。
「那下次假日就去買點東西吧。」
誰都不會幫她,什麼都不會改變。米露吉特最終像其他奴隸一樣,遭從天花板掉下來的食屍鬼啃食,淪爲醜陋且冰冷的肉塊。
降臨的黑暗讓她有點害怕,但至少今天不會再做比剛纔更恐怖的惡夢了。
於是小跑步到玄關前查看狀況。
這個充滿腐肉臭味,又冷又暗的地方正適合自己死去──米露吉特是那麼想的。
回想起來──待在故鄉那時,早晨清醒時媽媽也發出相同的聲音。
然後被盯上的不是芙蘭姆,而是米露吉特。
「謝啦,腦袋還昏沉沉的,所以隨便弄弄而已。要是被艾塔娜小姐看到又要被挖苦一番了啊。」
當一起被豢養的奴隸死了三名左右,瑟緹露絲突然停止對米露吉特的一切暴力,甚至開始好好地對待她。
她似乎是操縱水分來整理頭髮。不過芙蘭姆一直認爲那種使用法有點太狡猾了。
「嗯~?」
「那就好。」芙蘭姆懷着一絲不安走向浴室。
米露吉特睜開雙眼。
「您今天真早呢。有什麼工作的安排嗎?」
「沾、沾了什麼東西嗎?」
「以前都不要緊的……爲什麼現在一想起來會這麼難受……」
◇◇◇
一轉過身,芙蘭姆就睡在不遠的牀上。
接着洗了臉,伸手輕輕撥整頭髮,再度走回她身旁。
看準出來戶外的瞬間把人擄走,明顯不是外行人下的手。
米露吉特叱責自己似地低語。
是去提水了?還是被鄰居的阿姨找去聊天?
『我不想死……不想結束!我還有……想活下去的、理由──』
當她切好四人份的蔬菜,擺到餐桌上之際──
米露吉特不在的期間,芙蘭姆獨自準備着沙拉。
「不要緊,我沒問題的。」
在小鳥吱喳聲中逐漸醒來的芙蘭姆用還沒睡醒、昏昏沉沉的腦袋聽着一樓傳來的聲音。
所以懷着空無一物的心,等待那一瞬間來臨。
「米露吉特……妳沒睡好?臉色感覺很疲倦耶。」
然而──現在和芙蘭姆度過的日子太過幸福,幸福到讓她想起並對那段不可能再發生的往事感到恐懼。
「可是……那麼做太依賴了呢。」
不過並不至於對日常生活產生影響──
米露吉特看向芙蘭姆,伸手幫她把頭上宛如嫩芽彈起的翹髮梳平。
大概是因爲沒打算殺了米露吉特。
然而,無論再怎麼精美的作品,總有一天都會玩膩。
在腦中充滿對喪失而感到不安的此刻,米露吉特瘋狂渴望着主人的溫暖。
假如能被那雙胳膊擁抱,自己肯定不會再做什麼惡夢了。
『一張醜臉真可憐呢。明明原本那麼漂亮,都浪費了呢!全部、全部浪費了呢!啊哈哈哈哈哈!』
所以米露吉特這麼回應。
「剛纔是……夢……?」
「拜託您了。啊,主人。」
『啊,終於結束了……』
「是的!我種出一點心得,下次打算從種子開始嘗試。」
畢竟主人光挺身對抗非同小可的難敵就夠累了,必須儘可能減輕她的負擔纔行。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等這個煎熟後,我去外面澆個花。」
瑟緹露絲屬於欣賞奴隸受苦模樣享樂的類型。之所以讓米露吉特一直保持那種狀態不再出手,是因爲她認爲自己已做出了最高傑作,沒有必要再加強了。
芙蘭姆邊準備早餐,邊跟她約定行程。
已經不會被奴隸商人殺掉。
由於半夜驚醒過一次,身體確實比平常來得沉重。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連瑟緹露絲都坐在一旁,發出過去聽了一次又一次的那股高亢、令人不悅的笑聲。
「我到底有多笨啊!兩次都犯同樣的錯!」
日常的聲音,和平的聲音,她的聲音。
「……?」
周遭依然昏暗,從窗戶照射下的月光微微照亮整間房。
接着下了牀,打着哈欠走下樓梯,一來到客廳後。
得到不同於過往的豐盛飲食──然後因爲摻雜其中的穆思特朵毒,米露吉特的臉日漸潰爛。
聽到芙蘭姆懶洋洋的回應,她輕輕一笑。
相信只要開口拜託,芙蘭姆一定會允許她和自己睡同一張牀。
不過米露吉特直到最後都被當成一種展示品,身爲滿足瑟緹露絲扭曲自尊心的道具活了下來。
「嗯……早啊……」
然後,失去了「美麗外貌」這個唯一商品價值的米露吉特就這樣被扔進和芙蘭姆相遇的那間牢房,靜靜等待死亡。
在那段期間,其他奴隸遭受鞭打、被用刀子劃開小腿,或者被用細高跟鞋不停狠踩腹部直到最後吐血身亡,被當成垃圾般處理掉。
「沒有,只是醒了而已。把這個切一切就行了?」
「早安。」
米露吉特似乎已經開始思考要去哪裏,從表情就看得出她很開心。
米露吉特再次閉上眼。
──然而,這是一場不安織成的惡夢。
坐在特等席上奴隸商人笑着欣賞這一切。
因爲她抓住了那隻伸來的手。
儘管不知是誰下的指示,但之前米露吉特才被「螺旋之子」中的涅庫多擄走,腦中應該隨時警惕這個可能。
好恨…好懊惱…好後悔,芙蘭姆嘴脣都咬到滲出血來。
像宣泄憤怒似地用力蹬地──躍上民房的屋頂。
以單膝跪地的姿勢觀察左右尋找敵人,在前方遼闊的視野中看到兩道漆黑人影往東邊逃去。
嘰哩……緊緊咬牙,憤憤瞪向那些傢伙的芙蘭姆在屋頂樑柱上飛奔起來。
抵達邊緣後毫不猶豫縱身一躍,跳到隔壁屋頂上。
就這樣持續在屋頂間穿梭飛躍,追趕擄走米露吉特的壞蛋。
「掃描──」
確認戰力──第一人,抱着昏過去的米露吉特的高大男子。
名字叫託萊特•朗席勒。力氣和體力都超過2000,能力值合計將近8000。
第二人則是正用嬉鬧的態度後空翻,動作輕盈的瘦皮猴。
名叫德米賽利可•拉迪烏斯。敏捷高於2500,感官也如外貌偏高的速度特化型。
這人能力值同樣合計將近8000,弱點則是低得只有三位數的體力。
兩人都是A級冒險者。
並非等閒之輩──不過若是以前還另當別論,但如今的芙蘭姆已有足夠和兩人一戰的力量。
問題在於如何縮短距離──只見她把右腳抵在屋頂邊緣,把精煉出的普拉納集中到腿部後,瞬間高高跳起。
越過前方的民宅,一口氣縮短了一棟房的距離。
「喂,怎麼有個小丫頭衝過來了啊?」
「是衝着我們來的?我可沒聽說啊,這不是件輕鬆的差事嗎!」
見到嬌小少女以凌駕自己的速度追來,男子們慌張起來。
「都幾年前了你還在說喔。而且那時明明是你下了毒,真敢說耶。」
胡亂搔着頭髮,發狂般甩頭的德米賽利可並未停下腳步。
所以芙蘭姆高高舉起劍,先砍下對方的左臂。
獨留被砍斷的腳在屋頂上,男子的身體摔向地面。
然而彷彿在嘲笑他對生命的渴望,附近響起某人落地的腳步聲。
匕首改變方向,轉朝德米賽利可加速飛去。
「翻轉屬性……還想說是啥沒見過的稀有屬性,原來是這樣啊!」
封住視野,靠持續傷害讓對手虛弱,看準時機給予致命一擊──這就是德米賽利可的戰鬥風格。
「哈!不打算躲啊?那就等着中毒麻痺,當我們的人肉玩偶吧!」
只不過──芙蘭姆就算注意到匕首逼近,也完全不打算迴避。
芙蘭姆嘗試甩開黑霧,但她的手臂遭德米賽利可無聲無息冒出的兇刃砍傷了。
「伸手不見五指之中被單方面折磨的感覺如何呀!我可爽了,超爽的啊!和姦屍一樣爽啊!!!嘻嘻嘻──看招!」
剛纔先逃的男子已不見蹤影。
「翻轉吧(Reverse)!」
迅速上前的男子砍傷芙蘭姆大腿。
芙蘭姆舉起沾滿鮮血的大劍,再度逼問。
無論自己痛還是讓人痛,自己受苦還是害人受苦,受到傷害還是傷害別人,全都一樣。
劍氣波中包含了翻轉的魔力。
刺耳的慘叫聲響起。
看來這人再怎麼墮落都好歹是個A級冒險者,死都不打算泄漏委託人的情報。
或許是察覺情況不妙,德米賽利可打算往隔壁的屋頂跳去。
「那、那是什麼鬼!」
魔法隨即發動,一團漆黑的霧剝奪了芙蘭姆的視野。
「好好好,別擔心啦。首先就……秤秤斤兩吧!」
傷勢不深,但芙蘭姆的短褲也被劃破,讓大腿滲出血來。
看在用短劍的人眼中,大劍一擊所產生的空檔形同一個大破綻。
但是腳纔剛落地沒幾秒的德米賽利可根本無暇閃躲,不得不停步應對。
不,芙蘭姆看得很清楚。
接着當匕首尖端碰到她的側腹──
芙蘭姆的雙臂出現黑色護手。
然後他迅速起身,打算扔出匕首──但芙蘭姆的攻擊還沒完。
不過速度卻比走路還慢,影子隨即遮住了照在他身上的光。
她把高舉的噬魂劍尖抵上德米賽利可的手背。
「哪有時間說廢話啦。總之那娘們交給你,苗頭不對就快跑啊!」
儘管匕首噗啾一聲貫通掌心,傳來的疼痛也只有讓她右臂微微一顫。
不過即使他們施展掃描,顯示的也是一整排0。
傷口瞬間再生,也幾乎沒感受到疼痛。
不做的話,這個毫不講理的世界根本不會聽從芙蘭姆的請求。
騎士劍術(Cavalier Arts)•氣圓陣(Prana Sphere)。
「米露吉特在哪?」
兩把匕首宛如子彈般筆直射向芙蘭姆。
可是德米賽利可卻只顧着對芙蘭姆求饒。
「米露吉特…在哪?」
「不先打招呼喔?明明是個肉穴卻根本不夠騷,那至少該懂敬老尊賢吧!」
若不是本人,速度能跟上兩名A級冒險者的她又是何方神聖?
「哈……咿……痛、痛啊……不要、我不想痛,我想爽啊……!逃……快逃……!」
不只姿勢不漂亮,也可能因不熟練而射偏,速度沒說多快。
她滿腦子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被擄走的米露吉特。
「住手……求求妳啦,拜託妳啦。我還想幹女人啊,還不想死啊……!」
「對手只是個黃毛丫頭,同等級的話當然是身爲男人的我比較強啊。蘇姬那時也一樣,就算號稱A級,稍微推倒她就叫得像條母狗啊。女人這東西呀,一扒開來看也就這點程度啦!啊,我說的扒開可不是扒開『那邊』的意思啊,哈哈!」
是帶着兇器逐漸逼近的殺意。
做好短兵相接覺悟的德米賽利可拔出掛在另一側腰際的短刀,擺起二刀流的架式與芙蘭姆對峙。
只見他拔出一把刃長約五十公分的闊刃短劍迎戰,敲下飛來的匕首。
「哈啊!!!」
少女正以比寒冰還冷酷的眼神俯視着德米賽利可。
伸出包覆駭人裝備的右手,從異次元空間抽出噬魂大劍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振臂猛揮。
德米賽利可靠着一落地馬上翻滾,躲過了呈橫線狀射出的劍氣。
爲了躲開反射回來的匕首,德米賽利可往隔壁屋頂跳去。
至於這團黑霧,只要釋放體內累積的普拉納──
「在哪?」就算問他再多遍都只得到相同的回應,大概是不打算招出來吧。
當德米賽利可發現本該已經躲開的劍氣逼近自己時,雙腳和身體也已經分家了。
接着在噬魂揮出第二擊之前,德米賽利可又拉開距離,離開芙蘭姆的攻擊範圍。
接着德米賽利可又從匣子取出更多匕首。
同時傳來某種像劍在磨擦地面時發出的喀喀聲。
「A級的傢伙我大致上都記在腦子裏啦。不過沒想到還有我也不知道的冒險者,還是個黃毛丫頭啊……」
「竟敢把米露吉特……!」
「咕嘎!」由於以現在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正常着地,他的側頭部重重撞上地面,發出難聽的慘叫聲。
着地後往後一躍,維持速度之下再用左手扔出一把。
雖說對芙蘭姆•艾布利科德這個名字有印象,但若是本人,臉上爲何有奴隸印記?
都是你情我願的高風險高報酬任務。
「啊嘎咿啊啊啊啊啊!!!」
當然不管德米賽利可怎麼想,對芙蘭姆都無所謂。
「你一個人行嗎,德米賽利可?」
芙蘭姆毫不遲疑,揮劍朝該處射出氣劍斬(Prana Shaker)。
跳躍途中不忘再朝芙蘭姆扔匕首。
「咦……?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
「呼!」吐了口氣,轉頭先扔出一把。
擠出僅存的力氣,抬頭一看,馬上就後悔了。
被斬擊速度嚇到的德米賽利可倒退一步。
儘管如此,生存本能仍讓德米賽利可的身體繼續動,僅靠雙臂之力拚命逃跑。
德米賽利可發出怪叫,試圖只憑雙手逃跑。
這項從委託人接下的工作,其實就是沒有經過公會的私下委託。
真的,很討厭。
但因爲他停了下來,和芙蘭姆的間距也一口氣被縮短。
黑霧被髮出的衝擊波吹得煙消雲散。
至於刀刃上沾滿的毒液,也透過皮帶上『這項裝備奪取你的抗毒性』的附魔而失去意義。
真的討厭透頂。但爲了救米露吉特,不做不行了。
「暗影黑霧(Shadow Mist)!」
從剛纔的言行舉止來看,大概是鄙視芙蘭姆是個女的吧。
她一個後空翻躲開,同時拔出刺進掌心的匕首,利用離心力朝德米賽利可的落腳地射去。
「我實在不想這麼做啊。」
「嘖!沒辦法,我來處理,託萊特你先走。」
芙蘭姆冷冷地說。
他嘴裏開始唸唸有詞。
「饒了我……我沒有惡意的,只是需要錢……!妳看我像在享受的話……抱歉啦!我道歉……我道歉就是啦!我是聽命行事啊!其實只是個善良的冒險者啊!真的不騙妳啊……!」
「蠢斃了。」
他用雙手從皮帶上的匣子中分別拔出一把滴着液體的匕首。
「是啊,她整個人翻白眼還口吐白沫抽搐着,很爽對吧?那時我可興奮的啊。結果哩,現在卻徹底成了那沒品老太婆的走狗啦。啊啊!不夠啊!不夠刺激啊!藥!至少想來點夠烈的藥啊!!!」
「給我回來(Reverse)!」
依序是側腹部、臉頰、腳、肩膀、背部,又回到手臂──黑暗中來自四面八方,又快又淺的連番攻擊。
爲了找出所在地,無論使出任何手段都得問出情報。
大劍尖端掠過他胸口,劃破衣服。
就只是傻傻地、瘋狂地、筆直地朝德米賽利可衝去。
第二把投來的匕首則刺穿了芙蘭姆往前舉的右手。
無論她往哪邊躲,都能朝那方向追擊。
嚓喀──劍尖削過手背骨,刺穿掌心。
「喔…嗚喔喔喔!!!」
看來他還有發出哀號的力氣,應該不會馬上沒命。
只不過,即便繼續破壞這條手臂,也不保證他一定會招出情報。
所以芙蘭姆決定透過手握的劍柄,對他的肉體灌輸翻轉的魔力,進一步地折磨他。
「給我剝下(Reverse)。」
啪喀──德米賽利可的指尖傳來清脆聲響。
「──!?」
拇指的指甲翻轉剝落,竄上一股令他吭不出聲的劇痛。
「米露吉特去哪了?」
他搖搖頭表達否定。
實在頑強到令人煩躁。反正都要死了,一五一十招出來不就好了?
還是說芙蘭姆這種做法仍太天真,不足以從A級冒險者口中問出情報?
試着把他其他的指甲通通翻轉過來。
由於這樣還是不招,決定改翻轉其它部位。
「給我壞掉(Reverse)。」
碰!──這次直接換拇指炸開。
「咕、喔、喔喔喔喔……!」
可能真的受不了了,德米賽利可把全身的力氣集中到腹部,大大張開的嘴不停漏出呻吟。
「米露吉特在哪?」
「是、是瑟緹露絲……!瑟緹露絲、叫我們把…在城裏看到的、繃帶奴隸帶去……所以說!」
「地下室!豪宅的地下、有祕密房間!不過…通往那裏的通道……在豪宅東南邊的、一間綠屋頂民宅……民宅是個幌子,其實就是個入口!」
一聲慘叫都沒有之下,死亡無聲降臨。
拳頭大小的子彈朝芙蘭姆背部射去。
當他哀號到一半,又直接讓整個手掌炸裂。
與其淪到那種下場,乾脆拋棄尊嚴,換取痛快的死亡吧──他總算做出這個覺悟。
「咿……咿嘿……露出破綻了吧。女人……就給我、乖乖下跪……妳這臭娘們……!暗影、兇彈(Shadow Bullet)!」
「那個臭老太婆,傷那孩子傷得還不夠嗎……」
「我要下更重的手了喔?」
眼淚、鼻涕、口水讓德米賽利可整張臉黏糊糊的。
「這樣啊。只要去那邊就找得到米露吉特對吧。」
難聽的慘叫讓芙蘭姆耳朵快爛掉了。
芙蘭姆站起身朝東區走去。
「所以說被帶到哪去了?」
「米露吉特去哪了?再不說的話,我就繼續折磨到你生不如死。」
射出的劍氣抵消掉魔法,並將地上爬的男子身體砍成兩截。
「咿……啊嗚、啊……啊啊……!」
眼看對方還是搖頭,於是一口氣把他剩下的手指都炸掉。
她當然早已察覺──於是一個轉身揮出噬魂。
臉?眼睛?還是腦部?
「……學不乖耶。」
繼續默不吭聲不曉得會被下什麼毒手。
「咿嘰!咿!!!嘎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蘭姆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平常絕不會說的低俗字眼。
恐怕會如芙蘭姆宣稱的,一次又一次受到生不如死的折磨吧。
一見她露出背部,德米賽利可擠出最後的力量,詠唱魔法。
「偶(我)、偶珠道啦(我知道啦)!偶說(我說)!偶多說(我都說)!撈了偶啊(饒了我啊)!!!」
芙蘭姆收起劍,加快腳步跑向東區。
芙蘭姆邊說邊蹲下來,把手抵在德米賽利可的太陽穴。
「哈、哈、哈咿!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