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幼体

「我回来啦，玛莉亚。」

双手抱满东西的莱纳斯回到玛莉亚藏身的小屋。

用面具遮住脸的玛莉亚尽可能不把脸朝向他。

「欢迎回来。」

并以微弱的声音迎接莱纳斯。

「嘿嘿～」对于这些互动，莱纳斯腼腆一笑，并把东西放到她面前。

「我去见了芙兰姆。」

莱纳斯边把买来的午餐放到桌上边说。

「这样子啊……既然如此，你应该听说有关这张脸的事了呢。」

「原来叫奥里金核心来着啊。没想到教会竟然在研究那种玩意。」

「我是凭自己的意思使用了这个喔。我就是『那一边』的人，毫无借口可言。虽然你可能已经从芙兰姆小姐嘴里听说了。」

「是啊……芙兰姆对妳的印象似乎不太好耶。」

尽管听莱纳斯直接了当地说，玛莉亚倒也没显得受伤。

「是说，莱纳斯先生，要不要我们现在就逃到其他地方呢？虽然你说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现在就走应该也无所谓吧！」

语气不安颤抖的玛莉亚恳求着莱纳斯。

「不行喔。」

「为什么呢？现在就能在不被人发现、不被人干扰之下远走──」

「妳觉得那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

虽不知教会对玛莉亚多执着，但毕竟都特地让她的身体变成这样，再把她关进牢房里了。

想必会派追兵前来，何况若放着奥里金核心不管也不知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因为故乡被消灭的怨恨，赛菈以前憎恨魔族。

「咻！」高速旋转的小石子射过他原本待的位置。

「这应该不是在虚张声势喔……？」

跟过去曾交手过的诡异巨魔非常像──或者该说几乎是同一种力量。

撑了一会，子弹便因剑刃中蕴含的翻转之力消失了。

「两个月……不，我想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吧。可是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就算时光短暂，只要能和莱纳斯先生当普通的恋人一起生活的话！」

芙兰姆随即挡到弹道上，用噬魂接下射出的无形子弹。

然而，目前知道赛菈行踪的只有芙兰姆一行人。

把右手握着的小石子玩得喀啦作响，螺旋状的脸则噗啾噗啾喷溅鲜血，留着一头刺猬头的孩子──正是路克。

（和我不同，莱纳斯先生是非常坚强的人。好羡慕啊，好忌妒啊。所以我才会爱上他，所以我才会──）

当然包括迦帝欧阻止的事。

「没错。就算能够很幸福，我也不想过着害怕随时会结束的生活啊。」

子弹和盾牌相撞后，发出「啪叽啪叽」的激烈碰撞声，迸出刺眼闪光。

路克瞪了保护史洛的芙兰姆，破口大骂。

假如孩子们在芙兰姆没注意的地方已经犯下凶行──当她打算前往最有可能的大马路时，正好有熟面孔从那个方向冲过来。

「好的……非常感谢你。」

看来比起从远距离发射子弹，近身攻击的威力似乎更强。

◇◇◇

就算充满感激，现在的玛莉亚也没有双眼可以流泪。

「马车失控吗……也许是路克干的呢。」

「旋转吧（Rotation）──旋风弹（Air bullet）！」

「这一带几乎没有人耶……教会里也感受不太到人的气息。」

「嗯，毕竟这么大一场骚动，想找人也很困难啊。」

路克把目标切换为拔腿冲刺的史洛，朝他的背挥拳。

这是莱纳斯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身为西区公会职员的金发少年──史洛满头大汗，喘到肩膀上下起伏地说：

路克绞进血肉的螺旋左臂因而被染得一片通红。

「呜哇！？」

「玛莉亚……」

「啧！可惜啊。差一点就能把你的脑袋搅得乱七八糟了耶。」

「大马路的骚动？发生什么事了？」

芙兰姆抓住刚才被撞开而瘫坐在地的史洛手臂，一把拉他起来。

不过在芙兰姆的盾保护之下，他毫发无伤。

接近的同时，以缠绕着宛如钻岩机般的螺旋的双臂，挥出了右拳。

「不管是谁我都杀，就是这样。当然也包括妳──旋转吧！」

只见小石子在空中静止，且当场开始旋转。

「真的吗，太感激了！咦，也就是说妳现在要去公会？」

「好啦。」

「放心吧，假如那女人有什么怨言，我会替你打圆场的。」

喀喀喀──旋转的空气等同车轮，让他能够进行高速移动。

因空气摩擦削成前端尖锐的形状后，一齐朝着芙兰姆发射。

芙兰姆举起剑，准备应对飞来的子弹。

这种时候别叫人跑腿啦──芙兰姆在心中默默抱怨。

「史洛，趁现在快逃。那家伙由我来对付！」

就算远离大马路，门可罗雀到这种地步也太稀奇了。

「嘎啊啊！！！」

「我、我明白了！」

发光的两道白色普拉纳气刃交叉浮在空中，接着再用剑尖往中央一刺，一面半透明的盾就宛如开伞般展开来。

史洛脸色一沉，向芙兰姆解释马车失控的经过。

史洛则趁机逃进教会。

「为了不被射破，我做得很坚固好吗！」

而且也不放心让史洛一个人走回公会。

「我啊，很想长长久久和妳在一起喔。我不晓得妳说一个月，是出于妳对将来的不安，还是确信只撑得了那么久。可是对我而言是总算如愿和妳成为恋人了喔，妳能理解我无法接受只有短短一个月吧？」

只不过那个名叫涅格丝的魔族似乎打从初次见面就很中意赛菈，所以至少希望赛菈并未身处于危险当中。

取而代之的是从漩涡缝隙间流下，弄脏了她脖子的血。

「……我明白了。可是，能不能至少今天在这里陪着我呢？」

若运用他的能力，就算没有马拉着，也能够让多辆马车失控吧。

「啧！被逃掉了吗？竟敢碍我好事！」

芙兰姆在夺回茵可那一仗时，已亲眼目击那名刺猬头少年的「旋转」能力。

「不过这次可不让你们逃啦，两个结伴下地狱去吧！」

从背后感受到杀气的芙兰姆急忙撞开史洛。

「好快！？」

喀喀喀喀喀喀！仿佛削磨剑身般猛烈旋转的空气，把芙兰姆的手臂抵回去。

「请尽管笑我是个胆小的女人吧。我认为一旦去到外面，就再也握不到你的手了。这座王都内充满太过糟糕的气氛啊……」

赛菈出生成长的中央区教会里的人至今仍不知她的安危，正祈求她能平安无事吧。

「咿咿～～～！」

正当芙兰姆思考着这些事之际──

既然对方不退让，玛莉亚能选的只剩一条路了。

「应该是吧，我在大马路上看到好多修女。商店也没开，这下没办法替伊菈小姐买东西了呢。」

和这样的对象独处──根本不可能和和气气地旅行。

「……话说回来，太怪了吧？平时教会里会几乎没人吗？」

「那种薄得要死的盾最好挡得住啦！」

「危险！」

「为什么要针对史洛？」

修女们会被叫出去的理由，除了出现大量伤患外也没其他可能了。

尽管被盯上的不是他，但之前也差点名叫莉雪尔的教会骑士杀掉。

「史洛！你一个人吗？」

「中央区教会是吗。赛菈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耶。虽然应该是和魔族在一起啦……」

被牵扯进来的史洛从头到尾都瘫软在地

「哈啊、哈啊……呼，总算见到认识的人了。」

下一站准备去西区而穿过中央区的她，突然在教会前停下脚步。

芙兰姆虽也用噬魂反击，却仿佛敲打坚硬矿石似的被弹开来。

「旋转吧（Rotation）──无限弹（Million bullet）！」

「呜、呜咿！？那个怪物是怎样！？」

把东区绕了个遍，芙兰姆仍未发现孩子们的踪迹。

他把手叠到玛莉亚的手上，正面注视着她的脸说：

仔细观察才发现教会实在安静得异常。

不过路克这次旋转的竟非指尖，而是自己的脚掌。

「我今天会一直陪着妳，只想着妳，这样可以吗？」

路克射出手中所有的小石子。

接着另一手握住叫出的魔剑噬魂，迅速用单手划出十字。

「无论如何吗？」

不过既然知道要派护卫随行，代表伊菈也很担心吧。

正因为莱纳斯不管玛莉亚变成这种身体也依然爱着她──玛莉亚才明白他这段话当中蕴含无可动摇的决心。

紧接着，路克的左勾拳狠狠招呼在芙兰姆空档大开的侧腹部。

「啧！竟然挡住了喔？一阵子不见竟然变那么厉害。那这次可不同啦！」

「直到刚才还和护卫的冒险者在一起，但我们被大马路上的骚动给波及了，走散了啊。我看待在那边会很危险，才朝没人的地方逃跑喔。」

「我才不是什么英雄喔。真正的英雄是像迦帝欧先生和莱纳斯先生他们那样，更厉害喔。话说回来，教会里一个人都没有，果然是为了治疗伤患？」

「原来妳认识吗？竟然能和拥有那种能力的敌人交手，英雄果然很厉害呢。」

路克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逼近芙兰姆。

他虽没承认，但看来被盯上的的确是史洛没错。

咕嚓！芙兰姆的侧腹部被狠狠剜开，甚至露出一部分的大肠。

看来他让小石子旋转，当成子弹发射出来。

右手紧接着朝芙兰姆脸上挥去。

「你这家伙──────！！！」

芙兰姆硬是撑过剧痛，靠剑挡下这一拳。

接着，路克左臂又朝脸一挥。

之所以连续两次都瞄头部，大概是清楚芙兰姆具备得摧毁心脏或头部，一次毙命才会死的治愈能力吧。

不过他的攻击实在过于单调，让芙兰姆都能猜得出动作。

只见她放开大剑，扭身闪过拳头。

「竟然被算到了！？」

「你攻击太单调啦！」

芙兰姆反过来利用离心力，宛如要回敬刚刚侧腹那一击般，朝路克的脸挥出右拳。

翻转的魔力流进充满奥里金之力的身体，让少年大大后仰，往后退开。

一脱离近身肉搏的状态，就回到大剑的攻击范围。

芙兰姆利用出拳的劲道直接转了一圈，朝路克头部劈下黑色剑刃。

还在晕眩的他无法只凭藉体能躲开。

「旋转吧！」

虽然慌张，路克仍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了能力，让脚底的空气高速旋转、顺利脱困。

不过芙兰姆的攻势依然持续。

「休想逃！」

迅速用剑劈出十字轨道，发射普拉纳气刃。

见普拉纳气刃逼近，路克判断无法正常闪躲，于是用力蹬地一跃。

「已经掌握到抵消我能力的诀窍了吗？可是啊，我还有『高度』这个优势喔！」

路克把手伸进口袋，用指尖摸了母亲交给他的某样东西。

尽管可能是虚张声势，但芙兰姆也已经感受到教会内有不属于人类的不祥气息蠢动。

「打扰了～」靠近门的史洛边说边进入里头。

前方本来不是一般人能进入的场所。

普通的跳跃应该会划出抛物线──但他并未受重力影响而落地。

「有人在吗？」

「不会吧？飞起来了！？」

当芙兰姆打算往握着剑柄的手施力之际──

「待在高处还嚣张什么──明明夸耀自己赢了，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右手肘以下部位被砍掉的灼热感灌进路克脑中。

笑得洋洋得意的路克迅速挥舞拳头，朝着地面的芙兰姆接连射出螺旋之力。

外头传来芙兰姆和路克交战的声响。

「是笑声吗？」

芙兰姆以打算砍下头颅，取其性命的念头，把噬魂往上劈去。

「翻转吧！」

声音逐渐朝这边靠近。

同时消费更多魔力使用翻转魔法。

虽然伤口马上扭曲，出血也跟着停止，剧痛仍持续下去。

撑起身体，盯向从礼拜堂通往教会深处的门。

「给我抵消（Reverse）！」

「不是想那么做──只是除了那之外没找到其他方法而已吧？」

这时，史洛从本该空无一人的教会深处传来细微的「声音」。

（不过路克的力量感觉并不比其他螺旋之子弱。所以应该是很合得来吧？他的能力是「顺时针向的旋转」，对我而言更容易想像翻转的状态。所以看吧，像这样──）

「唔喔喔喔──────！！！」

只从房间探出脸的小婴儿。

芙兰姆默默以剑尖抵住他的胸口。

（最初路克的攻击──是在小石子上添加旋转力，让它具有强大贯穿力。从贯穿的意义上来看，应该比刚才开始用的空气旋转更有效果。但还是打不穿我的普拉纳气盾。）

「只是隐约知道罢了。好啦，那就──」

接着，噬魂直接把那条右臂给砍飞了。

芙兰姆朝教会奔去，路克则离开教会。

本以为自学锻炼的风魔法终于能大显身手，但现实没那么简单。

当史洛走过走廊──滋咚、滋咚，巨大物体移动的声响撼动了地板。

由于目前状况如此，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可恶……」

「叫我们变得和茵可一样啊？我们和那家伙不一样！我们对这股力量、这种身体，以及身为母亲的孩子这些事实感到骄傲！所以非得刻画不可！以非人的做法！在这个世界上刻下我们活过的证明！」

就算再怎么集中防御，灌输大量普拉纳和翻转的魔力，她也做好防壁可能会被射穿，留下一两道伤痕的觉悟。

「她一开始本来打算诱导再利用我。不过最后敞开心房，而我们也答应帮她，让你们都能变回普通人喔。」

原来如此，假如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会留在教会里也不稀奇。

听了路克的话，她不得不往教会去。

「我的孩子……只属于我的……好可爱呀～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

「涅库多她──想要救你们。」

要说在他的人生中特别的事情，顶多就是不知道父亲是谁罢了。

这次甚至连剑都不用，徒手就能捏散了。

被剧烈声响吓得抖了一大下的史洛转过头，看到的是──

「……呵呵……可……」

深感懊恼的路克用力紧握拳头。

「嘎、啊啊啊──！」

仿佛踏进一些餐厅内写着「工作人员专用」的地方，让他萌生轻微的罪恶感。

顺利逃进教会的史洛坐到礼拜堂的长椅上，整个人往椅背瘫去。

「所以才更要那么做！杀、杀、尽情杀！我们只剩这种方法了啊！」

因为盘旋在路克脚底的风让他飘浮着。

连「高度」这个最后的优势，她都无情从路克身上夺走。

结果真如芙兰姆所料──螺旋一眨眼就消散了。

不过她也非一味地在逃跑，而是冷静分析着路克的力量就是了。

芙兰姆也解除翻转，回到地上。

「乖孩子……我……喔～嗯呵呵……呵呵……」

或许因此无法好好控制力量，他摇摇晃晃坠落地面。

趁芙兰姆注意力朝向那边的一瞬间，路克马上后退拉开距离。

「妳竟然知道奥里金核心的位置？」

判别声音的真相而松了口气的史洛离开现场，走回礼拜堂。

都战斗得那么激烈，应该会察觉异状走出来才对。

其实这出乎了芙兰姆的意料之外。

「真遗憾，优势都没了呢。」

「芙兰姆小姐不要紧吧……」

不管怎样，他们已经踏上歧途。

老实说，芙兰姆目前只能奔跑着东闪西躲，没办法反击。

「是在同情我吗？我们只是彼此厮杀的关系吧！少在那假惺惺啦！」

结果芙兰姆让重力翻转，一个蹬地高高跃起。

◇◇◇

「少嚣张啦！！！」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伸出援手，彼此理解，皆大欢喜的结局已不存在了。

继续在门后的走廊上前进，能听到女性的笑声。

「哈啊！！！」

如果孩子们之前也向芙兰姆她们求救──虽然这么想，但毕竟有母亲，不会那么顺利吧。

被逼上绝路的路克同样豁了出去。

芙兰姆只需出一、两分力，就能消灭看来路克用五分力施展的攻击了。

竟然要被比自己年轻的少女保护，身为男人实在太丢脸了。

因为觉得这孩子和谬特和弗维斯一样已经无可救药──希望至少能别让他继续造孽，就此长眠。

路克虽哑口无言，仍不服输地再度出拳──

「……行喔，还没……哎呀，是吗……你……话，杀……呢。」

「他会被第三世代吃掉喔，没关系吗？」

教会里传来疑似史洛的男性叫声。

「……什么？」

芙兰姆故意停下脚步，等待路克发射的螺旋子弹。

他虽连忙射出螺旋，但为时已晚。

看来房间里是一位疼爱小婴儿的母亲。

接着配合逼近的漩涡，看准时机挥下剑。

芙兰姆本来作势追上去。

「该死！这逃法真够窝囊！下次再给我碰上的话，一定──」

「怎样？这就是爸爸的力量喔。人类办不到对吧！？」

「哈！那个臭小鬼……本来以为跑哪去了，竟然去投靠妳们喔。」

宛如豪雨般倾泄、粉碎石地砖，激起大量石砾。

然后暂时停止──轰隆！刚才耳朵还贴着的门应声轰飞。

「可是那个怪物……是冲着我来的对吧？之前的教会骑士也一样。明明我只是被普普通通的母亲生出来的，一个平平凡凡的公会职员啊……」

面对急速逼来的漆黑剑刃，边靠旋转之力迅速攀升，同时往前伸出右臂护住头部。

捂着手臂的路克粗鲁喊叫。

「妳这臭女人……那是什么表情……！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唉呀……怎……啦？想和妈妈……吗？」

身体不禁打颤的史洛继续靠近声音传来的房间，把耳朵贴到门上。

「啊啊啊啊啊──」

「呜、呜哇啊啊啊啊！」

但是光是那张脸的宽度就超过一公尺。

从半开的嘴发出粗嗓子的叫声，透明黏液跟着大量溢出。

「呜、呜哇啊啊啊啊────！」

承受不住恐惧的史洛双脚一软，发出让人以为他要喊破喉咙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