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獻上熱Q

法爾薩斯城堡的結界堅固且森嚴，但對緹娜夏來說絕不是無法穿過的東西。她降落在無人的城外庭院的角落裏，正好看到那個朝着自己跑來的小小人影。

「母親！」

菲斯特莉雅充滿精神地向她揮手，跑在她身後的應該就是她的弟弟吧。

卡爾悠閒地跟跟在兩人後方，之前也一直接到他的聯絡，看來的確沒什麼問題。爲了慎重起見親自過來看看的緹娜夏接住了低頭向自己飛撲而來的女兒。

「你乖不乖？」

「乖的！母親也要來城裏了嗎？」

「我只是送個紀念品過來。」

緹娜夏說着，拿出了兩個包好的東西。她打開其中一個，給女兒戴上了淺紅色的項鍊。菲斯特莉雅兩眼發光。

「這是什麼？好漂亮。」

「這是珊瑚，是在大海對面的國家買的。這種設計在這裏很少看到。」

緹娜夏說着在膝蓋上打開了另一個包，向一直看着自己的那個孩子招了招手。奧斯卡的兒子威爾像是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緹娜夏凝視着來到自己身旁的孩子。

藍色的眼睛比奧斯卡的稍淡一些，但漂亮的相貌還是有點像他。

應該是被珍愛着長大的。看到他毫不懷疑別人的目光，緹娜夏笑了起來。

「你也有，是一對的。」

威爾戴上珊瑚做的裝飾帶，發出了小小的歡呼聲。

「謝，謝謝您。」

「不用客氣。」

緹娜夏笑着擁抱了扭捏道謝的王子，因爲菲斯也跑了過來，所以她把女兒也抱住，兩個孩子卻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孩子們互相比較了對方的紀念品，開始說起「這個顏色好厲害。」「是怎麼做出來的？」這樣的感想。緹娜夏看着令人微笑的景象，走過來的卡爾向她問道。

「怎樣，那邊順利嗎？」

沒有察覺到父親的暗示，菲斯特莉雅繼續問道。

「就是糾纏不休，不肯放棄。」

令人懷念的香氣。這種味道讓他彷彿覺得分別的這五年不曾存在一般，慢慢地充滿他胸中。

他爲她的雙眼所迷，想要告訴她真正的自己。

被當做反面教材，王無力地聳了聳肩。最後她還補了一刀「父親也快點改掉粘人的毛病吧！」。他甚至懷疑這對母女是不是商量好了故意刺激他的。

「你已經不討厭他了吧，肯定也知道他很珍視你。」

「粘人是什麼意思？」

「菲斯特莉雅，不是那裏，再仔細看看前面的一個系列。」

「可以碰碰你麼？」

身爲塔主人的魔女一副厭煩的樣子看向他。

「對，不肯放棄本身是件好事。但這也取決於時間和場合。不管是什麼美德，如果無法看清狀況，做得過分了就會變成缺點。」

※

「因爲小姐對他太冷淡了。差不多該回來城裏了吧？」

但其實，無法選擇從他面前消失的自己，纔是個傻瓜。

「明白了！」

白色的耳垂、光滑的脖頸、纖細地用力一拉就會折斷似的腰肢。或許無論他離得多麼近，也終究無法得到她那柔軟的身軀與靈魂吧。

安心與幸福只是一時的幻想。她在他的臂彎裏發出抗議的聲音。但至少她沒使用魔法，可能多少也算緩和了一些。

「………………」

「沒關係的，我不是說了如果我討厭的話就會把你打飛嗎？」

緹娜夏知道他非常珍視自己。既然王是個公衆人物，那王妃也一樣。所以奧斯卡本來完全可以直接要求她回到城堡，也可以選擇將她從王妃的位置上放逐。

讓人想要一窺其中深處、想要碰觸她的那種眼神。

她認爲這是種喫虧的性格，明明只要放棄就好了。但不管怎麼把他推開都沒用。他的精神實在太頑強。或許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能曾經一度娶到魔女。

這是他很熟悉的，也只有他才熟悉的表情。

「我不想被你討厭，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這種心情。」

「……緹娜夏。」

怒氣爬上她潮紅的臉頰，緹娜夏將雙手交叉在身前。

「欸？欸？」

——看到這樣的表情，很容易讓人想要壞心眼一些。

菲斯特莉雅爲了聽其他課程回到城裏去之後，塔上只剩下兩人。看到緹娜夏像是馬上就要說「你也回去。」，奧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但他沒有那麼做，他沒有生氣，沒有爲難，沒有放棄，只是繼續在她身上花費時間。

明知她會怎麼回答但還是繼續不斷提問，應該就是他之所以被嫌棄粘人的原因吧。

構成亮起，奧斯卡苦笑着拔出阿卡西亞。

聽到她略帶窘迫地說出的話，奧斯卡微微睜大了眼睛，不由得仰望天花板。

「但母親以前不是說過『不能隨便放棄』嗎？」

緹娜夏睜圓了大大的眼睛盯着他。

奧斯卡確認着被踢的膝蓋，看向緹娜夏，她白皙的臉龐已經紅地不能再紅了。

魔女呆然地說道，但仍舊給他倒了杯茶。奧斯卡喝了一口後伸了個懶腰。

「那就別把文件帶過來……」

「……不記得就跟沒有摸過是一樣的。」

奧斯卡說完，親了親她的左耳，接着輕輕咬了一下，繼續親上她的脖子。

「這是？你想幹什麼？」

「到底什麼程度纔算討厭……只靠自己是搞不清這種事的。」

「……真是個傻瓜。」

「喂——」

他摟住腰間的手撫摸着她的大腿，她小小的腦袋像是失去了力氣。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頭，暗色的眼神中滿是盪漾的光芒。

「順利，那種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應該一開始把這種事丟給我纔對。」

「雖然叫我別突然摸……你可能不記得了，但你身上所有地方我都摸過哦。」

懷中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無視了奧斯卡的聲音繼續講解。

被她的眼神煽動着，他的臉爲了碰觸她的脣靠了上去。

在母親的指正下，少女煞費苦心地重新編織構成。奧斯卡則把文件攤開在桌子上，凝視着這副令人微笑的光景。

有好幾種「說出來會被討厭的話」浮現在腦中，他從中挑出了最沒問題的一句，臉上浮現出挖苦的笑意。

「你突然幹什麼呀！摸得太過了！」

兩人的女兒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絕不表現出親切感的父母，將曾經問過父親的問題也問了問母親。

但她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步驟，只是訝異的歪了歪頭。

「吶，母親爲什麼要和父親分手呢？」

「你太大了，很悶……」

「那要不要試一下？我覺得你的身體可能還記得。」

被打飛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他不想讓她留下不快的心情。雖然看到她現在這種毫無自覺的情況他就會很想故意逗她一下，但還是得先忍耐。奧斯卡很清楚自己比她更有耐心。

問答的內容毫無變化。

因爲那隻大手牽起了自己的手。因爲確實存在着，那個想要碰觸那種溫暖的自己。

奧斯卡吻了吻她的額頭。緹娜夏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睛，並沒有討厭的樣子。

「什麼嘛……真是個突然不知道在搞些什麼的傢伙。」

「我拒絕。」

「不是突然好吧，我有慎重地一步一步走到這裏。」

奧斯卡吐了吐舌頭，她總算察覺自己被捉弄了。

困惑的感情在緹娜夏的眼睛中搖晃，她忽的移開視線。

聽到她的回答，奧斯卡便把她摟在懷中。他的雙手伸到她身後，像是想要包裹住她纖細的身體一樣，沒有太用力地抱着她。

「過來過來。」

不如說緹娜夏反而被男人的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魔女瞬間像是感到什麼似的皺起了臉，下一瞬間她用力地踢了奧斯卡膝蓋一腳，向後跳開。

奧斯卡卻在她之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看到他這種像是小孩子討要點心一樣的動作，緹娜夏目瞪口呆，但她還是把沒有拿着任何東西的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好像是。」

雖然她很輕，但被這麼踢一下還是挺疼的。他完全沒想到她會使用物理攻擊。

「所以判斷力是很重要的。而且不可以認爲自己是絕對的。應該考慮到現在所處的時間以及場合，並且思考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所持的立場，在此基礎上再採取相應的行動纔行。不能變成你父親這種模樣哦，明白了嗎？」

「你，你……」

奧斯卡放棄進一步追究，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繼續賴在塔裏。

他微微鬆開手，略帶寂寞地俯視心愛的女子。

想要獻上整顆心，永遠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暗色的眼睛瞬間像貓一樣變大，她鼓起已經通紅的臉頰。

奧斯卡在內心反駁着「如果不是我這麼粘，恐怕真就分手了。」，隨手把一頁用不上的文件揉成紙團，『嘭』地向緹娜夏的頭頂扔了過去。

他的臉稍微退後一些，看到她白色的耳垂染上了淡淡的紅色。她抬頭看着奧斯卡，撅了撅嬌小的嘴脣。

「因爲他太粘人。」

對於庫爾西亞那件事，他姑且問了問緹娜夏「你去哪裏了？」，但她只是隨意地回了句「去觀光了。」。哪種觀光裏會安排破壞敵人要塞，或者煽動他國入侵這種事？他是完全搞不明白。那之後雖然庫爾西亞好不容易把入侵的三國打了回去，國王的身體也恢復了，但重建要塞等等事宜還是讓他們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我纔沒那麼說！」

「緹娜夏，下個月就是新年了。」

「你說了。」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別在這裏辦公。」

「再過一小時就回去。現在其實是休息時間。」

他的臉埋在漆黑的髮絲間，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別說靠上來了，魔女完全是一副不想接近他的樣子，奧斯卡就自己站起來向她走去。預想中的距離被瞬間縮短，緹娜夏像是想要後退。

「…………」

「喂。」

「要不要回法爾薩斯？」

「？不太過分的話。」

跟她確認了以後才碰的她，牽起她的手時她也沒有抱怨。即時他在她身旁有所動作，她也已經不會特地注意他，已經逐漸地習慣了他的存在。他毫不焦急地縮短着距離。

但他還是想問，也期待着總有一天會聽到不同的答案。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把我打飛……」

「不回。」

「爲什麼？」

這是正在探究不曾知曉的事物的眼神。

「給我滾！」

施放的構成瞬間擴大，每個角落都流淌着龐大的魔力。

奧斯卡向前一步，揮劍砍向構成核心。

構成開始四散，但即時失去核心，巨大的魔力也不會消失。

當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到他耳中時，奧斯卡已經被吹飛到高塔之外。

「那克！」

回應主人的呼喚聲，空中出現了一條小小的巨龍。那克迅速變大，讓主人乘在自己背上，開始慢慢地在上空盤旋。奧斯卡調整着姿勢，回頭看向那座塔，頂層有一半都消失了。

「喂喂……只是開個玩笑也要這樣拼上性命嘛。」

雖然靠着阿卡西亞躲開了直接攻擊，但奧斯卡自身仍舊被爆炸餘波吹到了空中。一個不小心可就死了啊，這個炸彈女也太可怕了。

奧斯卡看了看情況，她沒有繼續追擊。

再次仰望晴朗的天空，他聳了聳肩。

「看來文件也都沒了……反正天氣很好，就飛回去吧。」

回應主人的命令，那克開始向法爾薩斯城都飛去。這點距離應該正好能在休息時間結束的時候到達城堡。奧斯卡回過頭，笑着看向逐漸遠去的高塔。

「挺有意思的，晚上再來一趟。還得幫忙收拾一下。」

半空中沒人能對國王的這種想法加以阻止。

所以他愉快地踏上歸程。

但他的表情在來到城都上方時卻又變得嚴肅起來。

「那克，稍微停一會兒。」

奧斯卡讓巨龍停留在空中，俯瞰着下方的城都。街道以城堡爲中心呈放射狀擴散。他在其中找出了五年前緹娜夏報告中提到的六處殺人事件發生的位置。

——是個漂亮的圓形，圓心就是城堡。

「奇怪的傢伙。」

「不過……我好像並不討厭你這個笨蛋。」

「立特拉，不好意思，我會提供魔力的，麻煩你把塔修好……」

她扭了扭身子，在男人的臂彎中轉過身。白皙的雙臂伸向他的臉頰。

她一直爲了那些已然滅亡，已然失去的東西活着。

回過神來，緹娜夏發現自己一氣之下真的把那個男人揍飛了，臉色有些發青。

「我還以爲你可能需要人幫忙收拾……沒想已經完全恢復原樣了啊。難不成之前只是我的白日夢？」

「交給那位不就好了嗎？他一定會告訴您的。」

她的臉稍微向後退去，露出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微笑着。

就像收拾這個亂七八糟的房間一樣，她必須自己面對自己的感情纔行。

正當奧斯卡認真思考的時候，或許是眼睛的錯覺吧，他好像有一瞬間在那六個位置看到黑色的霧靄在搖晃。他驚訝地探出身子，想要再仔細看看，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我真的把你揍飛了，安心吧。」

緹娜夏保持沉默，沒能立刻否認立特拉淡然的發言。她原本想要把撿起的書放回書架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把臉湊過來，紅脣輕輕碰了碰他。

「你不覺得這種發言會讓人更加生氣嗎？」

「我想主人您自己應該最清楚了吧？」

「我是不一樣的。」

「來。」

「我沒記憶，所以搞不明白，難以理解！」

「您搞的還真厲害啊，主人。」

即便她再也沒有回憶起失去的記憶，奧斯卡也會不斷這麼告訴她。

緹娜夏彈了下手指，散落一地的瓦礫隨之消失。

暗色的眼睛爲難的看向他。

「……那也太讓人不安了。」

「嗯，你做的很棒，很好。」

不滲任何雜質的微笑讓奧斯卡不進看得入迷。

「但那個我也在五年前死了。我也不知道那時的我是否平靜地接受終結。所以現在的這個我……只是個亡靈似的東西，迷失在這個已經沒有執念的世界裏。既不與過去，也不與未來相連。」

魔女把凌亂的黑髮攏成一束，嘆息着呼喚使魔。

「是嘛……」

她當時確實被殺了，本應死去的她成爲了魔女，而她的國家卻滅亡了。

「不知道算不算好好的，但我得到很多愛。」

※

面對吹進塔頂的風，魔女背朝着法爾薩斯的方向閉上了眼睛。

現在的她既沒有實現夙願的記憶，也沒有愛上他的記憶，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

因爲只要那麼做，她就會無意識地尋找起那早已消失的他的身影。

「她就在這裏。」

如果自己的性格更坦率一些的話，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夜空中響起鈴聲般的哧哧笑聲。

所以就算現在被人告知了自己的終點，但她甚至不明白應該如何去愛一個人。與自她身體中誕下的菲斯特莉雅不同，奧斯卡只是一個擁有與她完全無關的人生的他人。

「你太嬌慣人了，笨蛋。」

「以前的我，會更加好好地愛你嗎？」

「真是糟透了，爲什麼會和那種人結婚啊。」

所以在收拾完所有的書本前，她還不想望向那片廣闊的藍天。

但事到如今還要改變自己的性格也太晚了，畢竟都四百歲了，活了超過他二十倍的歲月就是這種結果。

「五年前整個城都湧出瘴氣……」

「安靜聽我說，炸彈女。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管你有沒有那份記憶，那都已經結束了。不要擔心，不要迷茫，你仍有繼續向前的權利。」

在皎潔的青白色月光中，兩人乘着巨龍離開高塔。

夜深人靜奧斯卡再次來訪的時候，緹娜夏的眼神已經不是呆然，而是帶着些憐憫的神色看着他。她合上正讀着的書，嘆了口氣。

「總覺得隔段時間就會惹你生氣，老是無法前進嘛。」

「是嗎？在我看來現在的您也很清楚哦。」

「事到如今也做不回夫妻了吧。都搞不懂該怎麼辦纔好了。」

奧斯卡立刻回答道，抱着她的雙手越發用力。

緹娜夏沒有抵抗，纖細的身體傳來溫熱。這種溫度毫無疑問是真實的。她被時間遺棄，站在這裏，還未能定下自己前進的方向。

「好像有個多餘的玩意兒。」

緹娜夏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樣歪着頭笑了。

被當做儀式的祭品撕開肚子的少女。

魔女緩緩浮上空中，雙臂環繞在男人的脖頸上。大大的雙眼讓人憐愛地眯了起來。

她能以人的身份繼續活下去，他曾經反覆這樣牽起她的手。

奧斯卡開始思考怎樣才能勸解她，但她卻突然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立特拉這麼說着，便開始使用緹娜夏的魔力修復牆壁和地板，緹娜夏則皺着眉頭開始收集散亂的書本。

月光照耀着基本已經崩塌的聖堂遺蹟，落下了暗色的影子。緹娜夏行走其中，登上還殘留着的樓梯，站到祭壇前。跟在她身後的奧斯卡也停下腳步。

「如果要發泄的話請您到外面去。」

他想繼續縮短它。

奧斯卡在妻子耳邊低語。

她的話語顯得很淡泊。

緹娜夏忽的笑了笑，她全身有些無力，抬起下巴仰視奧斯卡。

氣溫逐漸變冷，不久後兩人來到了比法爾薩斯城都更北面的一片廢墟上。

——隔着桌子，將將能碰到卻又碰不到的感覺，就是兩人之間目前的距離。

「嗚。」

奧斯卡告訴她自己已經喫過晚飯，隨即坐在她對面，直直看着妻子那雙凝縮了夜色似的暗色眼睛。

他笑着點頭回應了她的要求。

少女般的吻。

「你能給予我想要的東西嗎？」

這裏積滿了沙塵，略有些涼意。

「你再這麼粘人，搞不好會死哦。」

「我就像愛以前的你一樣愛着現在的你。沒必要勉強回憶起來那些，對這些不同感到悔恨也沒有意義。只要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重新積累就好了。我其實挺樂在其中的哦？」

「對不起，沒能把你的妻子還給你。」

「我希望解放那些子民的靈魂，想讓他們回到原本應有的模樣。人死後就應該回歸世界，成爲世界的一部分。我想完成這件事——所以才拼命地活到現在。其間也有過快要放棄的時候。但我……做到了對吧？」

但那裏面有着如同眼前的荒野般廣闊的空虛。

「什麼都給你，如你所想所願。」

「沒人能對自己被揍飛感到安心吧。」

她的背影虛幻得彷彿月亮被雲彩遮住就會消失一樣。奧斯卡向她伸出手，從後面輕輕地抱住她。

——使用魔力就像如臂使指一樣容易。瑣碎的感情就能引起巨大的破壞。是人而又非人，這就是自己。

「……總覺得有些不爽。」

「沒有不一樣。」

「有在朝着死亡前進哦。」

忽然跳躍到現在的她，搞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如何扔下心中的糾葛愛上一個人的。

——自己被他所吸引。這的確是事實。

但至今爲止積累的漫長的人生，以及他那獨特的立場，都在阻止她承認這一點。

「我曾經在這裏死過一次。」

「那就把那克借我用一下。」

她慌忙確認了一下外面，他好像已經順利地離開了。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他果然是個討厭的男人。

像是在笑着的聲音回應了她零落的嘟囔聲。

「你生氣的時候大概有一半左右很可愛。」

他們慢慢地向西北方向前進，身下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荒野。但奧斯卡知道他們的前方是什麼。

「不與未來相連的人是不存在的。你有菲斯特莉雅不是嗎？還有我。」

「我要去散步，來嗎？」

「但現在的我卻無法那麼做……我不太明白。」

冷談的態度中毫無縫隙。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爲白天的事情生氣。

不明原因的不快感讓奧斯卡嘆了口氣，重新向自己的城堡飛去。

緹娜夏微笑着，眼中露出惋惜的神情。

「『身體還記得』完全是騙人的。因爲我這麼緊張。」

「是不是緊張地想要把我揍飛？」

兩人相視而笑。

他們的身體像是想要確認彼此真的存在於此而相互靠緊。

回到塔裏時已經快要到第二天了。

或許是好久沒有到處飛，那克有些累了，在桌子上蜷成一團。

奧斯卡撫摸着自己的龍。

「我可以住下嗎？」

「當然不可以。快點回去。」

她回答地這麼快，讓奧斯卡不由露出苦笑。但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顯得更加柔和一些，應該不是他的錯覺。

牽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身邊，她也沒有不願意的樣子。只是用像貓一樣的暗色雙眼看向他。

這種表情從相遇起就沒有任何變化。他傾着頭吻了她一下，或許是無意識的，她的眼中露出了撒嬌似的光芒。

「別讓我看到這種眼神，會讓人想要趁機而上的好吧。」

「哪種眼神啊！」

他沒有回答，而是用嘴脣再次落在她眼瞼上，她又震了一下。

有過他所不知的悠久歲月。

也有她所不知的甜蜜時光。

記憶會腐朽，人會死，也會再生。

但就算失去一切重新來過，就算無法取回一模一樣的事物，

這也並不是絕望，他們應該早已知道了。

※

——自己小睡了一下？

緹娜夏瞪大了眼睛。

聽到他的回答，奧斯卡安下心來。

死了

預兆正在浮現。

就算被拒絕，這些詢問也不是毫無意義的。

她沒有回來

她……還活着。

——然而，現在那個孩子正以公主的身份居住在城堡中。

騙人的

「是這傢伙……」

※

教主向周圍等候的人命令道。

「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是嘛？」

「平時是這樣的，但畢竟是認識的人。搞不好有事呢，還是叫醒他看看。」

他伸出手。

奧斯卡陪兩個孩子早點喫了晚飯，與他們玩了一會兒後就準備去塔裏。就算不在城裏，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菲斯特莉雅的精靈會聯絡他，緹娜夏也會給他打開轉移門。雖然距離上很遠，但對他來說，那座塔和緹娜夏的房間也沒有太大差別。

桌子上展開着法爾薩斯城都的地圖，年老的主教正看着它沉思。

奧斯卡沒有回答她驚訝的提問，而是單手把她嬌小的腦袋拉過來吻了一下。

全都是夢

在知道當時的魔女有了身孕的現在，他們對過去的失敗越發悔恨。女魔法士在懷着孩子的時候以及剛生完孩子的時候是最爲虛弱的，連魔女也不例外。如果五年前能等到她肚子裏的孩子更大一些的話，也許就能贏過她。

柔軟的嘴脣中滿是讓精神融化般的溫暖。雙脣分開後她豔麗地微笑着。

「挑戰者？這種時間還挺少見的嘛。」

「做好隨時能夠發動的準備。嗯……如果採用和五年前一樣的辦法或許會被警戒。不要釋放瘴氣，採用不會造成事件的辦法吧。」

她沒有回來。醒來就只有自己一人。

緹娜夏看着他微微苦笑。

「抱歉，現在正好有挑戰者，所以還不能關閉那些機關。」

「孩子們呢？」

「……再趕一下的話就還有時間到塔裏去一趟。」

與她之間的關係應該已經變得相當不錯。至少比最初見面互殺的情況要好得多。 碰她或者親她都不會被罵，有時她還會笑。大概算是有點喜歡他了。感覺上和十年前成爲戀人前的狀態差不多，正在切實前進。

她沒有注意到，還一直仰望着月亮。

「陛下？」

明明離得不是很遠，但不知爲何卻覺得很「遙遠」。看到魔女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他想要開口，卻發不出聲音，腳步也沒有移動。

魔女並不在，只要等到王也不在的時候就好。準備也還需要時間。

沒有回來

奧斯卡好奇的張望着四周。

昏暗的，不知位於何方的地下室。

因爲已經被破壞了

——這時，寬闊的底層中央出現了一個倒地的男子。

是夢

奧斯卡重新坐正，繼續辦公。馬上就要到新年了，必須做好新年的準備。在這種繁忙的日子裏，他仍舊會每天抽出時間去見緹娜夏。

※

他們確信現在正是良機。

難怪有些眼熟，就是那個在岡杜那王宮裏接近緹娜夏的貴族男子。心中湧起的私怨讓他想要抬腳踩他一下，但這時魔女也轉移過來，讓奧斯卡放棄了動作。

那是來自於不應存在的記憶之中？還是來自於確實存在的過去的警告？

「乾脆出去，用那克從外面飛上去算了……」

——但這天不同。

是的，是夢。她已經死了，他已經失去她。

他發出了聲音，女子轉過頭來。霧靄急速地籠罩了世界。

「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事。」

黑色的煙靄出現。

「怎麼了？」

周圍傳來一個接一個的應承聲，計劃的推進速度逐漸加快。

「別亂下判斷，要是真有什麼事怎麼辦？」

當然他一個人的話只要十幾分鍾便能到達塔頂，但已經有挑戰者的話恐怕層板也已經被打穿好幾個地方了吧。正常開始爬的話也可能中途被堵住。而且即時挑戰者失敗了，機關也不會立刻復原。修復機關需要術者的調整。

已經不能再重來了

如果能趕上菲斯特莉雅在母親那邊上課的時候就好了，但他結束公務時已經是傍晚。

看到男人少見的頑固，緹娜夏皺起眉毛。

緹娜夏看到認識的男子有些驚訝，蹲在他旁邊，伸手觸摸男子的額頭。

「只要操縱一下記憶把他轉移走就好了吧？」

這次一定要守護她

有誰輕聲說着。

「讓你久等了麼？」

「什麼什麼。」

「別那樣斷定啦。」

「沒，我剛到。這是失敗者？」

不是夢，也不會錯。

它從視野的邊界出現，慢慢地侵蝕着世界，打開一個空洞。

看到她親切地稱呼對方名字爲他擔心的樣子，奧斯卡不快地拉起緹娜夏的肩膀，就這樣像抱孩子一樣把她抱了起來。

——這是夢。

沒問題，她確實存在，沒有疑惑的必要。

然後就再問一次她是否願意在新年儀式時回來吧。

奧斯卡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趕快

他總覺得，只要持續地將這些積累起來，總有一天會真正地傳達到她心中。

不對。她還活着。她回來了。

他伸出手，但卻知道那隻手怎麼也夠不到。

「嗯……約哈格？他怎麼會來……」

已經死了

奧斯卡靠近似乎已經昏厥的男子，卻發現他的樣子有些眼熟，蹲下身把他翻了過來。

月下站着一個女子。

長長的黑髮，白瓷般的美貌，是唯一的他的魔女。她帶着無精打采的表情望向月亮。

「菲斯特莉雅大人去塔裏學習了，威爾大人應該在睡午覺吧。」

身處的地方是熟悉的政務室。拉扎爾正一臉擔心的看着他。

在城都中產生瘴氣，引出魔女，想要把她作爲祭品。但只能說他們仍舊太過低估了她的力量。她輕鬆地消滅了所有的構成……然後從城堡中消失了。

只是分開了而已。她還活着。

「——不對！」

感覺有段時間沒有夢到緹娜夏了。她消失後就一直會做這個夢。但與她再遇以後就不再做了，想起這件事，奧斯卡搖了搖頭。

與往常一樣使用傳送陣來到塔的底層，塔身中的結界卻仍舊保持原樣。他正覺得有些訝異時，耳中從傳來了管理塔的使魔的聲音。

聽到一個訝異的聲音，他抬起頭。

應該是在哪裏失敗了被轉移過來的。他手中握着一把劍。

在逐漸清醒的意識中，奧斯卡向她伸出手……隨後世界四散。

——五年前的計劃由於魔女的緣故在成功前被粉碎了。

剩下的就是讓她以王妃的身份回到城裏了。雖然這個期望看起來挺簡單的，但感覺想實現還是需要些時間，奧斯卡確認了一下時鐘。

雖然他的確有這種糾纏不休的一面，但基本上只是對她或者女兒，很少有對別人也這麼頑固的時候。應該說他基本上是個雍容寬大的國王。

緹娜夏想要下到地上，但他怎麼也不肯放手，所以只好使用轉移回到約哈格身旁。

「這是我的塔，應該由我來決定怎麼處理來訪者。」

「……是嘛。」

尖銳的眼神讓緹娜夏內心有些不安，但還是避開奧斯卡的視線蹲在約哈格身旁，注入魔力將他喚醒。她看向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

「你沒事吧？應該沒有受傷。」

「……緹娜夏……？」

約哈格在模糊的視野中看到了女人的身影，顫抖着舉起了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握住她柔軟的黑髮，仰臥着低聲說道。

「真的是你……？」

「是我，你怎麼到這裏來了……嚇了我一跳。」

「因爲我想要見你……抱歉。」

他這麼說完，親吻了一下手中的黑髮。淡淡的花香讓他有些目眩。

但與心愛的女子重逢的幸福只持續了一瞬間，隨即約哈格便因眼前的利劍而僵在原地。

緹娜夏驚叫起來。

「你在幹什麼啊！」

「我就知道沒好事。」

「還沒聽完呢！」

「剛纔都聽到了吧。」

繼續緊握着阿卡西亞，法爾薩斯國王沒有對魔女，而是盯着地板上的男人說道。

「你好像沒有吸取教訓，所以我再說一次。這是我的王妃，別碰她，別隨便叫她。不然就把你切碎哦？」

奧斯卡抱着緹娜夏站起身，對面露疑色的她露出笑容。

「確實……是這樣。」

她不知道爲什麼利特拉沒有聽自己而是聽了奧斯卡的命令。但正在緹娜夏糾結的時候那克已經開始起飛，朝着塔身中空的地方飛去。

「你想要的一切都是。」

「做什麼……你也知道的吧。在岡杜那撫養菲斯特莉雅。」

「你還是這麼遲鈍啊……」

緹娜夏並沒有把『不是你的王妃』這句話說完，因爲她下意識地猶豫了，因爲她感覺到這是一句不能說出口的，也是不想說出口的話。

多虧那句話，他纔得到了這稀世的存在。

溼潤的暗色雙眼與曾經的她一模一樣，這是與爲自己的戀情感到困惑，但仍委身於他的那時的她一樣的眼神。這種目光讓奧斯卡爲之臣服，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她。

「這段時間裏，還有幾個那種男人？有你中意的人嗎？」

「這還是第一次被你這麼說。」

「你，你傻嘛！我哪有那種時間！」

他知道她曾是法爾薩斯的王妃。但沒有記憶的她並沒回到法爾薩斯，所以他也沒能就此放棄。他想着再見一面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但現在他終於明白，這只是他擅自的期待而已。

「利特拉，把那傢伙扔出去。」

奧斯卡鬆開手深深嘆氣，接着他走到窗邊，坐在附近的一個箱子上。

「騙人。」

「你這五年裏在做什麼？」

揹着月光凝視着她的眼睛裏，帶着些暗淡的陰影。

他右手握着阿卡西亞，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緹娜夏的手臂。緹娜夏就這樣被他拉着一起登上了那克的後背。奧斯卡對空中發出命令。

「你說的對……抱歉。」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消沉的樣子。眼神中滿是深深的悔恨與喪失感。緹娜夏從未知曉他的這一面。

帶着熱意的低語聲極其魅惑。

「真是的，你就是有這種像小孩的地方。都已經是父親了，振作起來啊。」

奧斯卡的瞬間用力抱了抱她，又輕輕撫摸着她的頭。

「不願意。」

直截了當的譏諷。

「奧斯卡……」

「無禮的人是他纔對，又對別人的王妃出手。」

這毫無疑問是身爲妻子及母親的發言。

「我纔不是你的……！」

緹娜夏一臉討厭地看着男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寬闊的肩膀。

——在他懷中很讓人平靜。

她像是想要拉一下他的耳朵似的伸出手，卻被奧斯卡抓住，順勢將她拉了過來。緹娜夏跌坐在箱子上，男人抱住她。

緹娜夏終於明白男人爲什麼會生氣，睜圓了眼睛。

——好可怕。

她曾經說過對他的愛至死不渝。

「還有其他能成爲父親的男人嗎？」

巨龍緩緩上升，在頂層門前將兩人放下。奧斯卡拉着緹娜夏走進房間，這才把阿卡西亞收回劍鞘。

「我喜歡你眼睛的顏色。」

她的額頭靠上他的肩膀，隨即耳垂被吻了一下。

「誰管你！如果要接受現在的我，那就接受自己的選擇啊！你這個小年輕很煩人哎！」

「我真的有點受傷。」

但奧斯卡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接下來想要說些什麼。藍色的眼睛中滿是憤怒的神色，看到他的眼神，緹娜夏反射性的畏縮了一下。

「我怎麼搞得清，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

但只要看到被愛着撫養長大的女兒，他多少也能體會一些。

聽到滲透着冷酷殺機的恫嚇聲，約哈格僵硬地說不出話。

奧斯卡的視線落在地上，雙手用力緊握在一起。

而今後他自己也希望能與她共享這份時間，想要愛着她們，守護她們。

「那也沒辦法吧，正常都會那樣想的。」

所以，如果她願意以妻子的身份回應自己的話。

「等一下！」

奧斯卡像是對待玻璃工藝品一樣將那具輕盈的身軀放在牀上，眯起眼睛看着她漆黑的頭髮在白色的牀單上散開。

「結，結界！」

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樣隨意，但卻能感受到隱藏其後的某種令人害怕的東西。

這時卻聽到帶着怒氣的女子的聲音。

對於失去記憶隻身一人被留在無盡孤獨中的她來說，女兒的存在對她究竟有多麼重要？奧斯卡無法估量。

「它是你的了。」

緹娜夏抱着胳膊盯着他。

「五年多沒聽到你喊我名字了。怎麼了？願意回到城裏了嗎？」

「當然不夠。」

「我明白了，王。」

「…………」

感慨萬千的這句話，也需是種贖罪。

緹娜夏剛想說『我可沒那麼說過。』，但還是沉默了。

在像是對待易碎品似的溫柔懷抱中，緹娜夏閉上了眼睛。

「其他的呢？」

但奧斯卡的阿卡西亞比她的速度更快，一揮便直接打破結界。

「你比我小四百歲吧，當然是小年輕。」

「但你討厭我。這也是當然的，被說成『虧你還有臉』也是應該的。」

「我可不想被你說亂來哦。」

「你是王，所以這是當然的吧？不就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嗎？」

「……要是我自己這麼說的話，總覺得有些不太好啊。」

他深情地吻上她，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白皙的指尖失去了力氣。

他從她上方靠過去，撫摸她的額頭，鼻尖互觸，她紅着臉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他吻了她一下，她輕輕呼了口氣。

不允許反對。

「絕不是沒辦法。」

「那總之先讓你親身體會一下，你的丈夫只有我。我會讓你根本不再想聽那種男人說話。」

「你幹什麼！爲什麼這麼亂來！」

「又道歉了。」

「你真的很粘人哎……因爲沒興趣，所以我不知道。」

緹娜夏用手撩起他的劉海。

「我以爲你已經不在了，只是自顧自想要填補那些問題。完全不顧其實你還活着，從結果上來看我再一次拋棄了你……沒有抓住你的手。」

「不過也多虧這樣，我現在才能碰觸到你。」

這還是她的記憶中自成爲魔女以來第一次這麼想。

緹娜夏向身爲孩子父親的男人抗議道。

「但其他事也不是不能聽你的。我得到了這麼多，也想回報你一樣的東西。我其實還挺幸福的，所以你就別再在意了……謝謝你讓我生下菲斯特莉雅。」

至今爲止奧斯卡從未在她面前顯露出自己的悲傷或者欠乏。他一定也瞞着側妃和臣下們。如果他因後悔繼續止步不前的話，周圍的人也會困擾。所以他壓抑了所有這些只屬於自己的這些感情。就連在重逢後的緹娜夏面前也沒表露出來。因爲給她看到的話，會給沒有記憶的她增加額外的負擔。

「……緹娜夏。」

「……欸。」

塔裏有爲了阻止想要使用這種手段登塔的人而設置的不可視的結界。平時機關停止後那個也會消失，但今天還在那裏。緹娜夏匆忙想要解開結界。

總覺得有點奇怪，他不由笑出聲來。

「別再繼續後悔了！也有好事發生啊！最終又重逢不就好了嘛！」

「你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這麼無禮對待我的客人！」

奧斯卡抓住了下意識想要後退的她的下巴。

緹娜夏這時才終於明白，爲什麼剛剛重逢時他會一直道歉。也明白了一直如此堅強的一面，也是他有意讓她看到的。

奧斯卡睜圓了藍色的眼瞳。

魔女的聲音從肩上傳來。

聽到她呆然的聲音，奧斯卡驚訝地抬起頭。

被她迅速反駁，奧斯卡高聲笑了起來。魔女靠在他身上露出苦笑。

「對不起，緹娜夏。雖然只是道歉應該不夠……」

臉色發青的約哈格點了點頭，奧斯卡大約是接受了他的回答，收回了阿卡西亞。

他是否也會像自己一樣感到安心呢？

如果可以傾注自己的一切獲得她的愛，並且只爲了她而活就好了。

但這並不是他的生存方式。所以至少要把能給她的全部都——

奧斯卡親吻着她緊閉的眼瞼，解開她緊緊握住牀單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背後。一點點的觸摸着她被隱藏起來的肌膚。

溫熱感逐漸化作熱度，融化在一起，已經分不清來自自己，還是來自她。這種熱度讓人難以抗拒。

「緹娜夏……」

奧斯卡看着下方忍着甜美聲音的女人，嘆息了一聲。他伸出手指撫摸她，柔軟的身體顫抖着。

欲情讓他的意識遠去，但灼燒精神的這種熱度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想要得到的，想要重合在一起的東西遠比這多。他的手掌在她裸露的潔白身體上滑動，輕聲說道。

「我愛你。」

在熱情中搖曳的暗色眼睛仰望他。

只要回看那雙眼睛，就會讓人沉溺其間，連核心都爲之束縛。

奧斯卡帶着炙熱的氣息說道。

「能讓我瘋狂的，只有你。」

緹娜夏像是想要回答什麼似的張開嘴，但最終沒能化爲語言。

嬌喊聲取代語言從她嘴中流出，越發煽動男人的慾望。奧斯卡的吻不斷落在像是在誘惑着他的起伏的身體上。

魔女纖細的雙臂纏繞在他脖子後。

深暗色的眼瞳有一瞬間沐浴到月光，閃耀着光芒。

夜色落於那雙眼瞳之中。

他們倆像是殘缺的碎片重新鏈接起來似的重疊着肌膚，互相包覆着對方的靈魂。

但無論多麼相愛，無論多麼渴求彼此，兩者間的距離也絕不爲零。

就算是世界中僅有兩人的異質存在，即使到了現在——他們也很容易失去另一半，並在失意中彷徨。

※

「你在幹嘛！很癢的！」

「聽人家的話啊！」

「……是吧……」

「嗯？」

「泡太久了！你一個人洗！」

總覺得有些好笑，奧斯卡又把她拉了過來。緹娜夏的沒能保持平衡，濺起水花倒在了奧斯卡懷中。

畢竟能守護最強魔女的人，就只有自己。

當她失去記憶，和女兒兩人生活的時候，他曾迎來多少次這種絕望的早晨？

巨大的窗戶，佔據寬敞室內大半的浴池。

所以他要揹負着這一切站起來。毫不迷茫地，直率地。

奧斯卡抬起頭，看着妻子微笑起來。

「緹娜夏！」

「怎麼了，你醒了？」

「還挺有意思的哦。但不知道可以用在哪裏就是了。」

他下牀飛奔離開房間，沒有人。桌子上也什麼都沒有。

「怎麼搞的！我要出去！」

略帶些害羞的微笑，但她很快便瞪圓了暗色的眼睛。

五年前失去她的那個早晨在他腦海中閃過。

「五年裏我一直做這種夢，有你在的夢。但一醒過來就會消失，早上起來後就會開始找你。然後就又會想起現實。」

「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他瞬間有些愕然。

「因爲起來一看你不見了，明明平時再怎麼叫你都起不來。」

是緹娜夏給自己穿上的？他這麼想着，往身邊一看，那裏卻沒有人。

不會再被噩夢嚇到。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說起來，她真的還活着，真的回來了嗎？難道不是做了個一如往常的夢而已？難道不是他來塔中尋找緹娜夏然後在這裏睡着，只是在夢中得到了她的原諒嗎？

——不知何時起記憶好像斷絕了。

半隱在水中的腰下方有一個小孩子手掌大小的淤痕。這是她曾經爲了救奧斯卡時留下的。

「是因爲我而留下的。」

「說起來你這身子完全看不出來生過孩子啊。」

「啊，都行，我馬上就該回去了。」

「你的衣服等下給你烘乾。畢竟是我給你穿上的。」

他無法分辨至今的這些事是不是真的。因爲他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夢，早已無法分清。

「不……」

他渾身發冷。

「……是嘛。」

她露出了愛憐的溫柔笑容。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忽的提出一個疑問。

「因爲你睡得挺熟的，我就把你留在那裏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沒什麼關係，反正也看不到。」

浴池中，她正站在齊腰深的熱水中，潔白的背部朝着他。她用雙手托起黑髮，轉過腦袋看向他。

緹娜夏似乎有些困擾該怎麼回答，說完這句話便從他臂彎中鑽了出去。她拿起漂浮在附近的浴巾遮住身體。

平時都起不來牀的她，會在太陽昇起前就不在了嗎？

緹娜夏用力回抱他。

想起以前的事，他不由碰了碰那裏，緹娜夏一下子跳了起來。

奧斯卡鬆開抱着她纖細身體的手臂，俯視着妻子的身體。看到白皙的肌膚上到處有他留下的痕跡，不由苦笑。

「怎麼了！？你還穿着衣服哦！」

「…………」

她這種鮮烈之處瞬間就讓他改換了心情。

「一起洗吧。」

「這裏有個淤痕，不小心就。」

她呆然地說道，開始走出浴池，奧斯卡卻抓住了她的手。

「…………太好了……」

她再次委身於他。

奧斯卡在寢牀上起身。

「偶爾也會有順利起牀的時候啦！」

不停摸她的時候，魔女吐了吐舌頭轉移消失了。大概是回到房間裏去了吧。

奧斯卡速度不變地踏進浴池，來到她身邊緊緊地抱住了她。

雖然口氣不同也沒有記憶，但她就是她。

「真的哎，我都不知道。」

「是的，因爲你睡得熟，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能用轉移來給你穿衣服。我做了不少嘗試，好不容易纔成功的。沒想到還有這種反作用，讓人有些失落呢。」

「虧你起得來，我還以爲至少得休息個半天。」

「嗯……」

聽到他發自內心的鬆了一口氣的聲音，緹娜夏歪了歪頭。輕輕地把雙手繞到男人後背拍了拍他。

「以前我會更注意一些，但這次沒能控制住。不好意思。」

沒人回應他。

他無法相信自己。

魔女以前也像這樣說過一樣的話。

緹娜夏滿臉通紅地反駁着，但奧斯卡並沒有放鬆抱着她的力量，用略帶顫抖的聲音說道。

「淤痕？」

只是做了個她還活着的那種夢——

「是夢……？」

「是你給我穿上衣服的嗎？」

心裏的不安消失的一乾二淨。奧斯卡用溼漉漉的手撩起頭髮笑了起來。

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摸了摸喉嚨，他發現自己正穿着記憶中不存在的衣服。

奧斯卡轉身跑向另一扇門，打開它，再打開後面一扇門。

魔女不禁語塞。

「不……沒事了，抱歉。」

「渾身溼淋淋的回去會很奇怪吧……」

「是我不好，但我的確在這裏。不用擔心了。」

緹娜夏扭着身體看着自己的背後，發現那裏確實有個痕跡，她歪了歪頭。

懷抱着難以拭去的悔恨，卻又將其壓抑的，身爲國王而活着的日子。在這種慢慢磨耗精神的盡頭，他仍舊會懷疑終於找到的她果然只是一場夢嗎？

窗外還有些昏暗。他好像剛剛還在看着躺在自己身邊的妻子的睡臉，是不小心又睡着了嗎？

「無意中醒了。但其實我很倦……渾身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