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9. 今夜,在月下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8萬 字

落在石板路上的雨,逐漸沖刷掉滴落的鮮血。

這股寒冷雖然不斷削減着自身的體力,但卡嘉爾同時祈望着能借此洗清滴落在道路上的血痕。他轉頭確認追兵,卻沒有看見對方的身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如此,對手沒有現身卻將他逼入絕境。

「可惡……是魔女唆使的嗎……?」

當卡嘉爾打算離開法爾薩斯城都時,他遭到了某人襲擊。他心想絕對是緹娜夏追了過來,對方卻像是玩弄他般,採取斷斷續續的攻擊。太陽不知不覺間已經西下,周圍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卡嘉爾按住滲血的側腹。

「要是能用轉移……」

自從受到第一波傷害後,卡嘉爾就幾乎無法編織構成,很有可能是體內被埋進了等同於封飾的魔法構成。他踉踉蹌蹌地前行,甚至險些摔倒在潮溼的路上,然後順勢彎進附近的轉角。

──隨後,一道白光在他眼前快速閃過。

「……啊?」

視野驟然變低,卡嘉爾當場倒地。

他環視轉瞬間擴散的血泊,看見了自己的一隻腳落在地面。

「咿……唔、啊啊啊啊!」

生硬的慘叫響徹整條小巷。此時,他聽見了前方傳來一腳踏進水窪的足音。

仔細一看,一名嬌小的少女沒穿雨具也不避雨地站在雨中。濡溼的銀髮猶如刀具般閃閃發光,光是這樣就吸引了卡嘉爾的注意。他在朦朧的視線中,朝她伸出手。

「救……我……」

「要我救你?看來你還不明白自己將被誰所殺呢。」

冷酷的聲音傳來,卡嘉爾遲疑了一下才理解她的意思,然後渾身震顫不已。他終於明白剛纔一直追着自己、實力遠在他之上的魔法師,正是眼前這名還很年幼的少女,頓時啞然失聲。

少女的眼中映出無法抹滅的憎恨。

「真虧你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面前呢。你的主人啊,可是在我眼前殺了他喔。就算全部重頭來過,他的罪過也不會消失。你懂嗎?」

黑暗中亮起兩道紅光,野獸的低沉吼聲隨之傳來。從少女背後出現的那個生物,表現出來的只有濃濃的殺意。卡嘉爾預感到自己即將死去,拚命掙扎起來。

「拉、拉納克大人…………咿、咕啊……」

此時,她的腳撞到桌子,放在桌邊的砂糖壺因而落地。掉在地上的壺發出清澈的響聲。

「大約和魔法師相同,頂多兩百左右,絕對不算多。但由於無法侵入王宮確認,就算實際數量再多一點也不奇怪。」

「妳對殿下有哪裏不滿嗎?」

「是的……即使我只是遠親,他依然對我很照顧。能有現在的我,都是託將軍的福。」

「妳隨時都可以去見艾塔德。要是能看到妳,他應該也會開心吧。」

「目前還不明朗啊。要是發現什麼就來跟我報告。假如真的有魔物,就把牠引出來。」

「纔不會!」

「好像是。雖然不清楚國王是誰,但似乎不是原本的領主。」

「──艾緹,妳醒了嗎?」

「總之,雖然很費功夫,但能麻煩妳定期派使魔去調查嗎?我不認爲這件事會就這樣風平浪靜地結束。」

奧斯卡省略了賓語,點頭稱是。雖然感覺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總覺得不要勉強想太多比較好。緹娜夏一邊以白眼看着契約者,同時站起身子。

奧斯卡用手撐住臉頰,望着身爲自己隨從的少女。

「謝、謝謝殿下。」

「……好睏……」

奧斯卡雙手枕在後腦勺,腳則靠在了桌上。他平常不會這麼沒規矩,這是他在思考困難的事情時纔有的習慣。

幾乎找不到缺點的主人,究竟有什麼問題?亞爾斯直言不諱的提問,令魔女措手不及。由於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疑問,她不由得瞪大雙眼。

「話說回來,艾塔德的狀況似乎不是很好啊。」

「要是緹娜夏小姐不願意跟您結婚,事情不就糟了嗎?」

亞爾斯看着眼前的景象,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妳可要比我晚死喔?」

「是重要的事?」

──那是再怎麼樣也無法挽回的過往夢境。

亞爾斯聳了聳肩,緹娜夏卻皺起眉頭。

魔女憤怒到像是要把奧斯卡狠狠咬下去般,亞爾斯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她。

奧斯卡至今仍時常想起這番肯定誠實與意志的教誨。

「別問我啊。」

「關於這次的重點庫斯克爾,雖然使魔總算是從結界的漏洞鑽了進去,不過那邊聚集了爲數衆多的魔法師,還有許多精靈術士。」

「可是我還想睡。」

聽到魔女的這番假設,三人面面相覷。奧斯卡雙手枕在後腦勺。

緹娜夏彎下腰撿起砂糖壺,所幸打破的只有蓋子。魔女將手放在上面後,散落的砂糖便輕輕揚起,完好如初地回到壺裏。拉札爾將壺接過後,她便用手開始收集蓋子的碎片。從旁觀察這一連串動作的奧斯卡露出疑惑的表情。

魔女對這句話稍稍感到驚訝,困擾地露出微笑。

「這件事真令人在意呢。假如那真的是魔物,要不是牠相當聰明,就是幕後有人操縱。之所以沒有收到受害報告,說不定是對方爲了不讓我們發現而巧妙地隱藏起來了。」

「妳不用勉強喔。」

魔女笑着回答。亞爾斯一臉佩服地點頭……接着他注意到牆上的時鐘,立刻起身。

「畢竟一把年紀了,這也無可奈何。他最近好像連下牀都沒辦法了。」

『殿下,絕望會使人腐朽。請您擁有堅定的意志,如此一來便會帶來結果。』

「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他們似乎還在嘗試召喚魔族。」

「很令人困擾對吧。」

如今名符其實地站在武官頂點的年輕將軍,聽聞王太子講述一段漫長的故事後嘆了口氣。

呼喊主人名字的嘶啞嗓音,很快便化爲渾濁的悲鳴。就這樣,現場瀰漫着強烈的血腥味,並響起微弱的咀嚼聲──在這之中,少女將溼淋淋的銀髮往上一撥,然後轉身走回城堡。

青年溫柔的話語令少女笑出聲音。她還不是會因那種話而動搖的年紀。

「真是突然呢,亞爾斯應該也很擔心吧。」

聽到魔女的報告,執勤室中的成員個個面露苦澀。拉札爾和蜜菈莉絲一臉蒼白地站在牆邊,奧斯卡則一邊把玩小型陶瓷雕像一邊聽着。他的表情明顯認爲這件事很令人不快。

「在城都嗎?這件事並沒有傳到我這啊?」

他抬起頭,回望看着自己的魔女。

此時,他突然想起別件事而抬起頭。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艾塔德就像是沉睡般逝世了。

「應該是喜歡調侃別人這點不行吧?」

「瞭解。」

「聚集那麼多魔法師,難道他們打算發動戰爭嗎?」

拉札爾被主人冷冷的視線一掃,頓時縮起頭。眼看對話逐漸危險,魔女做出總結。

「拉札爾,你啊……」

「原來魔法也不是萬能的嘛。」

那份憂愁似乎讓淺色的金髮也顯得有些黯淡。她的五官還殘留着稚氣,但仍舊相當美麗。只要再過幾年,她想必會成爲城內的人所關注的對象。

亞爾斯在進城之前,似乎就經常出入艾塔德的宅邸,向他學習劍術。艾塔德年輕時是這國家最強的劍士,他不厭其煩地將自己的本事教給孩子們,奧斯卡也從小就經常接受他的指導。

「啊……抱歉。」

由於他沒有家人,肅穆的葬禮過後,便按照他本人的要求,將遺物託付給所有與他有緣的人。然後,艾塔德所知曉的魔女詛咒一事,在國王的許可下由亞爾斯繼承。

「既然是以魔法爲重的國家,那傢伙很有可能是魔法師吧。」

「畢竟艾塔德很疼那傢伙嘛,我也受到艾塔德不少照顧。」

今年剛滿十六歲的她,是透過艾塔德的介紹纔會待在這座城堡。只要在城堡見習禮儀規矩,至少能確保她將來高枕無憂。她身爲王太子的隨從,必須時常待在執勤室,不僅緹娜夏會教她如何泡茶,拉札爾也會教導她宮廷知識,因此她每日都有所成長。

「一般士兵的數量呢?」

「因爲這件事尚未確定,證詞頂多是『或許是魔物』而已。聽說有人看到類似野狗的生物,牠的眼睛好像還發着紅光。畢竟很有可能是對方看錯,目前也沒收到任何受害報告。」

「你……你問哪裏……是哪裏啊?」

見奧斯卡與亞爾斯同一個鼻孔出氣,緹娜夏板起臉孔反駁道:

「妳剛纔提到王宮,所以他們是採取王政嗎?」

「怎麼了?」

「妳就睡吧。」

「因爲那是應死生物的常理。」

老將軍艾塔德是最年長的將軍,爲名義上代表法爾薩斯的其中一人。站在牆邊的蜜菈莉絲轉眼間愁容滿面,拉札爾注意到這點後出於關心向她搭話。

奧斯卡這番話聽起來相當鬱悶,魔女靜靜地回話。

溫柔的聲音落下,環住自己的手臂傳來令人舒服的震動。少女抬頭望向抱着自己的青年。

一般來說,一個國家在城內擁有的魔法師數量是二、三十人,就連大國也很難說有五十人。所以除了庫斯克爾,根本沒有其他國家能聚集到兩百名魔法師。奧斯卡抓出魔女報告的重點,反問道:

王太子下了總結後,便站起身準備繼續工作。

「少在那邊打擊別人的幹勁!」

「搞不好。」

「會絕後呢。」

只不過,她最喜歡會如此重視自己的青年,在少女心中,他確實也比任何事物重要。少女感到安心後,眼皮又開始慢慢沉重。

「我沒辦法讓壞掉的東西恢復原狀。就算能停滯時間,我也沒辦法使其回溯。要是碎片再大一些是有可能修復,不過碎成這樣就沒辦法了呢……對不起。」

「竟然有這種詛咒……」

「不過距離契約終止還有半年以上,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下葬儀式順利結束後過了兩天,亞爾斯來到執勤室打招呼。他一邊與奧斯卡、拉札爾及緹娜夏喝着茶,一邊感慨地道出了這樣的感想。他望向坐在同一張桌子的魔女。

那是她非常熟悉、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自己的存在。少女的臉龐掛上安心的微笑。

少女再次閉上眼睛。

雖說有股不祥的預感,但現階段實在無計可施。奧斯卡把腳放下,拿起尚未處理的文件。

「期待吧。」

原本躺在溫暖的牀上縮成一團睡覺的少女,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被人從牀上帶了出來。她睜開睡意濃厚的眼睛,看出自己正在昏暗的走廊上移動。

然後兩人繼續在漫長的走廊上前進。

「沒辦法修好嗎?」

「蜜菈莉絲小姐是由艾塔德將軍介紹來的吧。」

此時,從剛纔就一直默默喝茶的拉札爾加入了話題。

「是重要的事,跟妳同樣重要。」

「不要緊吧?」

「等等會有好事發生,我希望妳一定要看看。」

「我可是有好好地在進行解析喔!現在也是!」

「不,沒關係。小心別割到手指了。」

「啊,我得去鎮上巡邏一下。最近好像偶爾會收到目擊魔物的證詞。」

在距今十年前的某天,艾塔德知曉詛咒一事後,一邊教他劍術一邊如此說道:

太陽將西沉時,奧斯卡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他站在緹娜夏的房門口,爲的是向她確認庫斯克爾的調查進度。他輕輕地敲了敲門,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緹娜夏不在嗎?」

奧斯卡將手放在門上。房門沒有上鎖,輕易地往裏面敞開。相對地,可以感覺到入口張開了結界。奧斯卡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決心穿過房門。所幸他是魔女的契約者,毫無異狀地通過了門口。

他進入房間後,立刻找到了魔女。她就在浮現紋樣的水盆旁邊,坐在椅子上假寐。奧斯卡試着觸碰她的肩膀,但她似乎相當疲憊,連動也不動。

「別在椅子上睡着啊……」

奧斯卡抱起女子的身體。平常完全沒有重量的她,在沒有意識的時候能感覺得到體重,不過依舊很輕。魔女有一瞬間扭動了一下身體,但並沒有清醒過來。

他把視線落在懷裏的魔女身上。

「這個沒防備的傢伙。」

苗條且柔軟的身軀。

儘管平常努力不去在意,可是一旦觸碰到這蠱惑人心的存在,就不禁有種想將她得到手的欲求湧上心頭。他想吻上那猶如白瓷的肌膚,藉此留下記號,讓她成爲自己的所有物。問題不在可不可行,他只是想抓住這個人。一種近似倦怠的焦躁感在胸口深處糾纏不清。

但是,他很清楚那並非願望的本質。

她確實很輕易地就將自己託付給他。不是心靈或身體,而是自己的性命。

隨時都能將她殺死。

如果她明知這點還這麼做,實在教人很不愉快。

相反地,如果她是下意識地這麼做──就太惹人憐愛了。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如此執着的呢?他苦笑着心想:不能笑曾祖父了。

假如她不是魔女──他不會這麼想。畢竟若是那樣,兩人恐怕不會相遇。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否定女子經歷過的漫長歲月,以及她每個當下所做出的決斷。

她幾近完美無缺,卻相當不穩定。

他並不是想知道她所有的過去,如果她不說也沒關係。

自己想要的並不是她的心靈、身體、靈魂或是性命,而是一份執着吧。希望她執着於自己;希望她牽起這隻手,說這比任何事都還重要。他認爲自己簡直像個孩子,實在很蠢。然而,他現在竟覺得這種愚蠢也不壞。

「緹娜夏?」

就在此時,拉札爾正好拿著文件走進室內。奧斯卡自顧自地嘟噥:

「殿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請您別這樣……」

「要成爲你妃子的女性,必須擁有強大的魔力抗性對吧?所以纔會造成她的困擾。」

她在奧斯卡懷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慢慢放鬆。奧斯卡將手鬆開後,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以往的光芒。

「殿下這種地方真是教人慶幸……」

「請別這樣,殿下。要是玩笑開過頭,反而會被對方嫌棄喔。」

房間中除了國王,還有數名重臣,甚至連魔法師長克姆及將軍亞爾斯也在場。他們各自選定位置站好,每個人都是目前推動着法爾薩斯運作的主要人物;魔女就站在他們的視線中央。緹娜夏轉頭髮現契約者後,睜大了圓潤的眼睛。

「話說回來,剛纔陛下傳喚了緹娜夏大人。就算殿下您現在過去,她人也不在房裏喔。」

「那麼,要是還有其他人擁有那股力量的話如何?只要把那個人迎娶爲王妃就行了吧。所以我正在拜託緹娜夏小姐,判斷『她』是否有那樣的力量。」

「不,這也無可厚非,妳無須道歉。」

「話是這麼說,但契約期間畢竟有限,我希望在那之前設法做點什麼。」

奧斯卡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後,緹娜夏隨即露出微笑,但那張笑臉顯得有些柔弱。緹娜夏以溼潤的眼眸抬頭看着契約者。

身爲艾塔德遠親的少女,明明是爲了在城裏見習禮儀規矩而來,卻突然被分配給王太子,擔任他身旁的女官,仔細一想實在很不自然。想必她打從一開始,就是以王妃候補的身分被分配到他身邊,只不過這件事並沒有告知奧斯卡本人。

聽完這番說明內幕的話後,自然就能夠理解目前的狀況,但能不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奧斯卡稍微瞪了自己的守護者魔女一眼。

庫斯克爾的事情不應該在她狀況不好時勉強問清楚。

「爲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

話雖如此,就算她回去,自己只要再爬一次塔就行,不過那樣應該會被一臉嫌棄地瞪着。拉札爾此時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敲了一下手。

「那個,殿下,真的很抱歉……」

奧斯卡臉上掛着嚴肅的表情走向大廳,然後站到緹娜夏前面袒護她。

雖然不知道她以前到底有沒有對詛咒進行解析,但自從露克芮札惡作劇的那件事之後,或許是得到了她的幫助,解析進行得很順利。緹娜夏會專注於解析特定的部位,經常因此把自己關在房裏。奧斯卡即便知道她這麼做是爲了自己,依舊抱持着遺憾的心情啜飲着茶。值得慶幸的是,年幼女官的泡茶技巧是由緹娜夏親自傳授,味道無可挑剔。

但至今爲止,緹娜夏雖然嘴上會發着牢騷,可是除了守護他以外,還會幫忙處理其他雜事。那些人的視野狹隘到無法對這件事做出公正的評價,他實在看不下去。奧斯卡本以爲身爲國王的父親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結果竟另立他人作爲新娘候補。

這對奧斯卡來說也不例外,他對守護者不在的日常生活感到愈發焦躁,顯得很不耐煩。

這句話彷彿在指某個具體的人物,但並非站在身後的魔女。

「我可沒有造成她的困擾。」

明明討論的人是自己,卻只有他跟不上這個話題。奧斯卡轉頭望去,只見緹娜夏擺出一如往常的平靜表情看着他。

然而,當他打算把用來支撐的手抽出來時──緹娜夏冷不防地彈了起來,然後以一種因驚愕或恐懼而生硬的眼神,抬頭看着奧斯卡。

緹娜夏擺出一副被點明後才注意到似的表情,手抵着下巴,一臉詫異。眼看奧斯卡愈說愈激動,父王出聲制止了他。

奧斯卡把雙肘靠在辦公桌上,抱着頭苦思。

「咦?不,請等等……」

「父親大人,你找我的守護者有什麼事?」

「這種狀況,我該對誰生氣纔好……」

奧斯卡答謝後,收下茶杯。

他如今的模樣實屬罕見。拉札爾見狀有些同情主人,蜜菈莉絲則是一臉愧疚地看着王太子。身爲當事人的少女下定決心後,往前踏出一步。

「時間還相當充裕。你不要一開始就抱持否定的態度,好好面對她吧。」

奧斯卡氣勢洶洶地走出執勤室,拉札爾連忙追了上去。蜜菈莉絲一臉茫然地目送兩人離開。

「啊……奧斯卡……?」

緹娜夏無視搞不清楚狀況而眉頭深鎖的奧斯卡,開口回答:

「是有事找她沒錯,但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稍微請她建議一下。」

奧斯卡抱着她的身體移動到牀邊,爲了不吵醒她而輕輕讓她躺下。

「那我們快點完成工作吧……想必您很想與緹娜夏大人說話吧?她今天會回去塔那邊,我們快點抽出時間吧。」

「爲什麼呢……?」

他從未看過魔女這種表情,喫了一驚的同時,反射性地抱住她的頭。

將蜜菈莉絲的真正身分告知奧斯卡後的一個禮拜,緹娜夏就顯而易見地不來執勤室露面了。她雖然身爲奧斯卡的守護者,但既然設下了結界,自然不需要無時無刻待在他身邊;進行解析時,也不需要奧斯卡在場。彷彿至今只是爲了泡茶才待在那裏似的,她將自己的職責交給少女繼承。

奧斯卡來到位於城堡深處的大廳,無視看守的士兵,逕自打開房門。

辦公桌上擺着茶杯。將其放在桌上的人並不是身爲守護者的魔女,而是年幼的女官。

他的聲音雖然壓抑着情緒,鋒利程度卻不亞於刀刃。

「是蜜菈莉絲嗎?」

奧斯卡方纔靜止不動的手揉了揉底下的頭,弄亂一頭黑髮。

「緹娜夏。」

奧斯卡停止無法得到解答的思考,然後站起身。

「有什麼事嗎?」

父王說到這裏便打住,然後站起身子。他似乎不打算聽奧斯卡反駁,立刻就離開了房間。奧斯卡原本想追上去,卻聽到鎖門的聲音傳來。當他發現魔女已經消失無蹤,便轉頭看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拉札爾。

「妳早就知道了?」

「妳也別在意,像平常那樣就行。抱歉,把妳捲進我們的問題裏。」

「因爲要是說了,你應該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坐在正面的凱文險些茫然地張開嘴巴,但馬上露出苦笑。

「不,下次再說。妳先好好睡吧。」

父王平常完全不把魔女放在心上。既然會傳喚她,想必有什麼要事吧。然而,即便是與日前來訪的使者有關,不透過奧斯卡而是直接找他的守護者商量,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又追加了啊。我還想快點結束去戲弄緹娜夏呢。」

「沒錯。」

由於魔女不再出現在衆人面前,城裏一部分的人似乎爲此感到安心。只不過對於跟她熟識的人來說,城堡恍若忽然變大般,變得空蕩蕩的。以希爾薇婭爲首的魔法師們雖然表面上不說,但似乎感到很遺憾。

「雖然很勉強,但我認爲有可能,只要稍微用魔法輔助一下就行了吧。聽說她本身沒辦法使用魔法,所以我一有空就會製作用來輔助的構成,並事先將其交給克姆。一旦她懷孕之後,請對她使用那套構成。」

「不、不好意思……」

「因爲妳在椅子上睡着了。要睡的話就好好躺下休息。」

另一方面,就算出現其他新娘候補,緹娜夏也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雖然他本就不期待魔女會產生嫉妒這種情緒,但完全不見她對自己有任何執着這點,讓奧斯卡有些心灰意冷。儘管比起兩人初次見面那時,緹娜夏如今更加明顯地向他敞開心扉,不過對她而言,自己果然只是個過客嗎?

魔女冷淡地插話,奧斯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想轉身捏她臉頰的衝動。但要是自己這麼做,話題恐怕會漸漸扯遠。父王對忍着不回嘴的他接着說道:

「……給我等一下啊……!」

「緹娜夏呢?」

「老爸?他爲什麼要叫緹娜夏過去?」

奧斯卡下意識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抱歉,我做了惡夢……」

「就是關於你的新娘。」

「她……?」

「猜對了。」

除此之外毫無頭緒,他也沒有心思去想。然而父王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想法,繼續說道:

有着長年交情的兒時玩伴似乎很瞭解他。奧斯卡點頭後將文件拿在手上,視線落在上頭並對蜜菈莉絲說道:

少女縮起身體低頭賠罪,那模樣確實令人同情且惹人憐愛,可以明白爲何有人會認爲只要把她放在身邊,奧斯卡就總有一天會改變心意。只是,少女就算惹人憐愛也終究不是緹娜夏,這是兩回事。

「建議?」

回過神來,總是會發現佇立於執勤室一隅、老實待着的少女。除此之外,奧斯卡對她幾乎沒有留下其他印象。他一臉茫然地詢問魔女:

──新娘。經父王提起這個詞後,奧斯卡的腦海中唯獨浮現自己的魔女。

「那傢伙也是……」

奧斯卡詢問年幼的女官。

與此同時,他祈望着即便在夢中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威脅到她。

「現在才第一次被正式告知。不過,我知道她封住了魔力。如果是以純粹的魔力量來看,她能輕鬆勝過宮廷魔法師,所以我猜到她是你的新娘候補。就我聽來,她的狀況似乎非常罕見,屬於以血來繼承魔力的家系。一旦上一輩死亡,下一輩就會繼承魔力……艾塔德應該是知道這點,才把她介紹到城裏的吧。」

他沒有責備不諳世事的少女的意思,他想抱怨的對象是以父親爲首的那幫大人。裏面八成有人主張,不能讓王太子迎娶魔女爲妃吧。

「話說回來,我聽說妳的魔力被封印了。是誰這麼做的?」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暱……」

「好像待在房間,正忙着解析的樣子?」

她的眼神並沒有訴說任何情報,但奧斯卡靠自己推論出了正確答案。

「放心吧,不過我心情還是很差。」

「妳就算之前沒說,我現在也是那種表情啊。」

「……總之先工作吧。」

「有好嗎?」

「你該適可而止了。大家只是爲了你,把該做的事情完成而已。你自己擺出這種態度怎麼行?還是說,你已經自大到認爲自己一個人就無所不能了嗎?」

拉札爾被勃然大怒的奧斯卡抓住肩膀一陣猛搖。他只能任憑主人擺佈,含淚泣訴。

「在哪個房間?我也過去。」

「是母親幫我封印的。祖母過世時,我雖然繼承了她的力量,但母親也有一定程度的魔力……是克姆先生幫忙強化的。」

「原來如此,所以是雙重封印嗎?」

他原本還擔心,自己明明做了能看見魔力的訓練,卻完全沒有發揮出成果,看樣子那似乎是相當強固的封印。緹娜夏之所以能輕易識破,只能說是基於她本身的強大。

即使如此,奧斯卡仍舊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不禁陷入沉思。

不過,這麼做只是浪費寶貴的蒔間。於是他停止思考,從重要的工作開始處理,然後將其餘工作安排給父王收拾,在傍晚前離開了城堡。

「嗨~有空嗎?」

「我看起來像是有空嗎?」

爲了解析而進行詠唱的緹娜夏,向無聲無息坐在塔窗上的露克芮札簡潔地回應道。她的視線從水盆上移開,抬頭露出些許笑容。

「不過多虧了妳的幫助,作業大有進展。看來再一陣子就能全部解析完畢了。」

「咦?真的?妳的努力與才能實在令人欽佩呢。」

「因爲我比妳認真罷了。」

緹娜夏停下手邊的動作,命令立特拉把茶具與熱水端來。如今正好是時候休息一下,於是她開始爲朋友泡茶。

「下次請妳教我那道烤甜點怎麼做。」

「好啊,反正挺容易的。」

露克芮札從窗戶下來,理所當然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喝茶。她以手指卷着自己的褐色髯發,同時抬頭望着準備茶水的朋友。

「其實妳不需要這麼投入,只要替他生小孩不就行了嗎?」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況且我已經從這件事除名了。」

「咦?」

朋友聽見後頓時愣住,於是緹娜夏向她說起關於蜜菈莉絲的事情。說話期間,茶葉正好悶得差不多了,緹娜夏便開始倒茶。露克芮札呆愣着傾聽這一連串經過,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一臉傻眼地看着緹娜夏。

「什麼啊?不覺得很可疑嗎?如今都有妳在了,纔出現那種人。」

「畢竟我實在活夠久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呢。」

──想必她真的沒有察覺到吧?

「我認爲她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喔。爲了以防萬一,我姑且有派使魔監視。請你不用在意這些,我會處理的。」

「妳爲什麼都不來了?」

「我可不樂見妳鍛煉出那種危險人物,還做出縱虎歸山這種事。」

「好好好。」

如果她認爲自己的價值只在於那股力量與技術;如果她認爲是因爲這樣自己纔會受到重視,那她實在太不瞭解自己了。

「機關停住了?」

緹娜夏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露出羞赧的表情。

「應該不用着急吧。」

仔細一看,將近二十道圓環及跟隨在旁的線所構成的紋樣,確實宛如一件藝術品。奧斯卡從沒用這種角度看過自己的詛咒,不禁對複雜的構成看得入迷。此時,一旁的魔女輕輕搖頭。

露克芮札本想具體地言明這點,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取而代之地,她向眼前的友人提出更爲本質的忠告。

「就算他再怎麼可靠,頂多才二十出頭吧。最好別把他拿來跟妳這種老練的人相比喔。」

她想必察覺到,奧斯卡這番話並不是單純的玩笑,他如今正受到無法抹滅的焦躁感折磨。她稍稍浮上空中,讓自己的視線與奧斯卡持平。

「我和老爸不同,妳也和沉默魔女不同。」

就算被這麼說,她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生氣。緹娜夏想不到怎麼回應,只是將倒好茶的杯子放在露克芮札面前。純白的陶器中,盛滿淡紅色的澄澈液體。茶水瀰漫出清爽的香氣,露克芮札笑容滿面地啜飲一口。

「奧斯卡……」

「妳說再一陣子就結束,解析進展得那麼快嗎?」

「妳要好好記清楚。妳是魔女,但更重要的是妳還是個人類。」

「是這樣嗎?」

「有在運作。可是……」

聽到緹娜夏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露克芮札不由得抱住頭。

「害怕……?」

不過還有時間,沒必要這麼着急。他不可思議地抱有這樣的自信。緹娜夏舉起雙手,向其追加詠唱。經過一段時間後,她喘了口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複雜的紋樣。緹娜夏輕聲嘆了口氣。

率直且平淡的回答,令奧斯卡感到非常遙遠。這道聲音就像是要劃分出漫長的歲月,以及魔女與人的界線。奧斯卡沒有發出嘆息,而是閉起眼睛,將魔女從手臂上放了下來。看她有些步履蹣跚地站在地上,奧斯卡幫忙撐住她的手臂。

「因爲我很忙。」

暗色的眼眸中沒有潛藏着一絲幽暗。奧斯卡對此稍稍感到安心,下意識地告訴自己她還待在身旁。

「要是有幕後黑手怎麼辦?」

奧斯卡承認錯誤後,魔女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她降落到地面,指着水盆。

「怎麼了?」

「挑戰者似乎用轉移陣來的,是奧斯卡大人。」

「緹娜夏!」

「我接下來說的玩笑話,還請你幫我保密哦。」

「不過,我認爲能增加選項是件好事。尤其是結婚對象,妳不認爲能夠選擇會比較好嗎?只有我能選的話,實在令人有些同情。」

「其實,沉默魔女施加在你們身上的這個『祝福』……我覺得真的很美。她將複雜且細膩的構成漂亮地編織出來,沒有一絲多餘的存在,實在教人歎爲觀止。」

「因爲我很努力在解析上啊。」

「咦?」

「既然知道,妳就更應該管好他啊。」

「妳啊,最近怎麼感覺像是活膩了?」

「妳那是什麼反應啊?」

「姑且有人介紹嘛……而且她是個好孩子,我也有好好監視。」

那是個持續好幾日陰天后,難得可以從雲隙間看到陽光的日子。

「怎麼了?」

「對方露出狐狸尾巴的話,我會出手的。況且,如今半吊子的魔法師根本拿他沒轍。」

「你在說什麼啊?請你至少要相信我啊。」

魔女驚愕之下,差點把解析中的紋樣損毀,連忙施展固定之術。

緹娜夏也在椅子上坐下後,舉止不端莊地雙肘靠在桌上,兩手託着下巴。她重新思考起契約者所揹負的問題,審視現狀。

隨着粗暴的開門聲傳來,契約者踏入室內。緹娜夏以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迎接他。

「你在說什麼啊?請你自重好嗎?」

「我真的很喜歡喝妳泡的茶呢。」

這句話傳達出她對契約者的信賴,可是露克芮札突然擺出厭惡的神情。

緹娜夏聽到報告後皺起眉頭。

「我……老練嗎……?」

她把手放在水盆上方,紋樣開始緩緩迴轉。奧斯卡越過魔女的頭,窺視着令人不舒服、卻很細膩的紋樣。

「但着眼點不好。」

他這幾天抱持着不安的心情備受煎熬,卻始終找不到人商量。畢竟這件事沒辦法和他平常交談的對象美蕾蒂娜提起,他又找不到想要與之商量的那個人。因此,他正在猶豫是不是該乾脆告訴別人。

魔女責備的聲音,令奧斯卡感到必須做出讓步。他意識到這點後,讓腦袋冷靜下來。

「唔哇……」

「某種意義上,非常老練。」

「所以說,有挑戰者出現了。」

奧斯卡對她的態度,不像其他人基於恐懼、也不像雷基烏斯那樣懷抱着崇拜與憧憬之情,而是將她視爲一名存在於眼前的人類。然而,緹娜夏對此毫無所覺。

「管好?妳是說奧斯卡嗎?」

這番溫柔的話,卻反映出她對自己沒有執着。奧斯卡感覺這樣的守護者有些可恨。

不論是鍛鍊他還是進行解析,都彷彿在預示她所剩的時間不多。明明她以前時常會待在談話室看書,她的心境上究竟出了什麼樣的變化?緹娜夏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亞爾斯一邊將手指扳得咔咔作響,一邊沉思着。就在此時,他發現視野上方隱約出現紅色的物體,於是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小型的龍飛過,嘴裏貌似叼着一個由紙包起的物體。

「不要緊,他不是那種會輕率使用力量的人。」

但是就算問了,想必她也不願回答吧。於是奧斯卡從她的身後伸出雙手,環抱住顯得不安的魔女。他將下巴靠在嬌小的頭上,窺視着她白皙的容貌,只見她露出了一抹淺笑。

被放置在臺座的水盆上方,由紅線形成錯綜複雜的紋樣正隱約帶着光芒,浮在空中。奧斯卡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但依舊以壓抑着焦躁的聲音回道:

「妳怎麼看待蜜菈莉絲?」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露克芮札回去之後,緹娜夏再次集中精神投入在解析當中。立特拉向她搭話好幾次後,她才總算抬起頭,俯視站在眼前的使魔。

奧斯卡無法理解她這番話的意思,陷入沉默。

緹娜夏被說中痛楚,不禁發出微弱的呻吟。儘管沒有特別提及,但這名朋友似乎知道自己訓練過他。遭受白眼瞪視的緹娜夏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我想趁還辦得到的時候,先把事情處理好。」

緹娜夏一如往常地以輕鬆的語氣叮囑,但一看到奧斯卡的表情後,便皺起眉頭。

他抬頭看着緹娜夏一臉茫然的瞳孔。

話雖如此,對於坐在中庭的椅子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煩惱着的亞爾斯來說,這樣的天氣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一臉鬱悶地蹺着腳。

他站起身正要呼喚牠的名字時,一道女子的聲音叫出了他心中所想的名字。

「你同時刷新了最少人數紀錄與最短時間紀錄呢……完全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你應該要好好體諒令尊的心情,他可是很替你着想的喔。」

奧斯卡將劍收進劍鞘後,像是對待幼兒那樣、卻又帶着幾分粗魯地抱起身材嬌小的魔女。

──什麼是愛情?什麼是憎惡?她又在害怕着什麼?

「那克!」

「謝謝。」

「那也一樣。他認爲魔女的詛咒波及到你,是自己的責任。如果爲此導致你陷入必須娶魔女爲妻的窘境,根本是本末倒置。我認爲,令尊應該是不想讓你再跟魔女扯上關係了。」

「看到這個,我才體會到愛情與憎惡是一體兩面。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那嗓音有如短笛,聲音非常響亮。龍聽到主人的呼喊後,微微甩頭回應。黑髮魔女從面向中庭的上層走廊輕飄飄地落下。亞爾斯一看到那道身影,便忍不住大喊道:

「我明白了,抱歉。」

「並不帶有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妳一不在,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變得很想溜出城……」

她以溫暖的手回應了他。

暗色的眼眸近距離地正視着他。那是稀有女性所擁有的眼神。

「妳有空的話,就幫我煮個晚餐吧。」

魔女朝擺在旁邊的水盆瞥了一眼,奧斯卡也跟着望了過去。

「再一陣子就能解析完畢了。到時候我會回到你的身邊,要是你想娶蜜菈莉絲以外的人,可以隨時告訴我。我保證你至少會擁有這種程度上的自由。」

「妳平常分明一直嘮叨我要注意。」

「入口應該關起來了啊?」

「緹娜夏小姐!」

突然聽到有人從旁邊大喊自己的名字,令緹娜夏嚇了一跳,轉頭望向亞爾斯所在的方向。

「怎、怎麼了?」

「我找妳好久了,但一直沒看到人……」

「抱、抱歉。」

緹娜夏一降落到地面,便在亞爾斯面前站好;那克則是停在她的肩上。

「出了什麼事嗎?」

亞爾斯不發一語地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到離建築物有些距離的樹蔭底下。而那克將紙包落在主人手裏後,就緩緩飛走了。目送牠離開後,亞爾斯小聲地開啓話題。

「其實是關於蜜菈莉絲的事情……我查過艾塔德大人的遺物,但找不到任何與她有關聯的東西。雖說她的確是由艾塔德大人直接介紹給我認識,但我從來沒聽說過大人有遠親。當我開始介意起這件事時,艾塔德大人就病倒了,所以後來一直沒辦法查證……」

蜜菈莉絲本身是個沒有任何與衆不同之處的平凡少女,只是她的出身並不透明。儘管如此,由於有重臣艾塔德背書,衆人對此都絕口不提。而今艾塔德已經過世,疑問依舊沒有解開。不論她是否會成爲王妃,亞爾斯還是想要得到明確的答案。

緹娜夏一臉嚴肅地聽着這件事。聽完後,她低聲沉吟半晌,接着難以啓齒地開口:

「老實說,因爲奧斯卡感覺會對此很有意見,所以我一直瞞着這件事。但我一來到這座城後,其實就馬上以整塊大陸爲目標,調查是否有女性能成爲他的妻子……而當時的結果,並沒有魔女以外的對象。」

「應該是因爲當時擁有那股力量的人,是蜜菈莉絲的祖母吧?」

「我沒有將年齡高的人排除在外,否則魔女會先被剔除。儘管如此,依舊沒有女性像現在的她這樣,擁有如此龐大的魔力,所以我有些在意。」

「妳有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嗎?」

「沒有。畢竟機會難得,我認爲不要讓奧斯卡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比較妥當。」

亞爾斯不禁仰頭望天。應該說她意外地在某些方面很遲鈍呢?還是該說她不開竅纔好?他認爲這位美麗魔女不必要的體貼,反而讓狀況變得更加複雜。

然而,緹娜夏不明白亞爾斯如今的心情,環起雙臂陷入沉思。

「還有,若她真的是基於某種目的而來,目前也不知道她的目標究竟是法爾薩斯王家,還是打算將我從這裏支開。要是能知道她的目的,就有辦法應對了。」

「啊──原來如此。」

她的樣子不對勁。奧斯卡把手伸向魔女背後,打算扶起她的上半身。

亞爾斯緩緩將臉湊近她猶如光滑陶器的臉頰。要是從建築物中看過來,應該會認爲他們在接吻。確認站在柱子後方的少女慌慌張張離去的氣息後,他便鬆開手臂。往前一看,只見緹娜夏輕聲笑了出來。

「緹娜夏,我不是打算將妳讓給其他男人,才帶妳回來的。」

「拜託了。」

美蕾蒂娜站在通往訓練場的走廊入口外,似乎正在等着自己的青梅竹馬。她一看到亞爾斯,立刻用力將擦劍用的布朝他扔了過去。亞爾斯單手接住,回道:

那張白皙的臉蛋露出難爲情的神情,反而像是羞於方纔殺意畢露的自己。她以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緊緊揪住奧斯卡的衣服。

她抬起頭,正要譴責這不明就裏的行爲,卻在看到男子的眼神後僵住了。他明顯散發出一股怒氣,緹娜夏從來沒看過他露出這樣的眼神。

亞爾斯如此說完,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亞爾斯經過確認,明白站在柱子後面的少女是蜜菈莉絲,監視着她的緹娜夏也很清楚。他們在雙方知情下互相配合,刻意做出讓少女會誤以爲兩人是情侶的行爲。如果她的目標是奧斯卡,想必之後不會採取行動;相對地,若緹娜夏纔是她的目標,那麼對於法爾薩斯的將軍是她戀人的這件事,她那邊的人肯定會想出什麼對策。

「爲什麼?」

「有鋌而走險的價值嗎?」

「緹娜夏?」

「亞爾斯!你跑去哪裏了啊?」

「抱歉、抱歉,我馬上去訓練。」

「我沒讓他受重傷。不過因爲連續打了差不多十場對決,我想他八成全身都是瘀傷吧。」

「要是這麼一來能搞清楚就好了。」

魔女聽到這句話,總算理解了狀況。當時,他恐怕也在某處目擊了那一幕。

「…………」

緹娜夏試圖將魔力聚集在手上,魔力卻一直無法成形而四散,不能編織構成。她對這個效果,以及竟然有這種東西存在於世上,感到顫慄不已。

儘管套在右手的封飾持續分散她的魔力,但即便無法編織構成,她的魔力依舊龐大。無法被封飾徹底壓抑的那股力量在房內肆虐,接二連三地破壞了周遭的物品。破裂的瓶子碎片甚至飛到牀上,但守護結界將其彈開了。

「和平常一樣,進行解析然後聽使魔報告。啊啊……我還拜託那克去幫我辦事。露克芮札給了我稀有的茶葉,待會兒再泡給你喝吧。」

緹娜夏坐在奧斯卡的膝上,抱頭苦惱。

「不,正常來說,該道歉的人是我吧?」

突然間,激烈的殺氣消失,物品損壞的聲音也不再響起。奧斯卡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然後將魔女的身體摟進自己懷裏。他輕輕拍打着魔女嬌小的背。

緹娜夏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想別開視線,但臉被固定住而無法辦到。她臉色蒼白,腦袋一陣暈眩。男子低沉的聲音傳遍全身。

緹娜夏歪着頭走進室內,站在窗邊的男子無言地向她招手。魔女沒有任何防備,就像平常一樣站到他的身旁。奧斯卡面無表情地俯視着她。

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魔女一眼,這股視線令緹娜夏爲之凍結。她抬頭望着抱起自己往前走的男子,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她到底有什麼目的──亞爾斯再次沉思。此時,他不經意地注意到一名少女正站在面對中庭的柱子後面。對方或許是不清楚亞爾斯已經看見自己,愣愣地眺望着中庭。他以餘光確認後,朝魔女露出猶如壞小孩般的笑容。

「拜託亞爾斯慎選一下詞彙好嗎!」

「……不,我……抱歉。」

不妙──奧斯卡纔剛這麼想,她便掙扎身體從他手上逃開。緹娜夏趴在牀上,然後以瘦弱的雙手撐起身體,轉頭望向他。

緹娜夏愉悅地笑道,然後抬頭看向契約者,結果發現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抱歉,我只是想稍微嚇妳一下。我做得太超過了。」

「雖然我想妳只是不明白罷了,但沒想到會遲鈍到這種程度。我原本打算耐心等待,可是我的忍受也有極限。」

男子的手觸碰那緊繃的嬌小臉龐。

「殿下在等你喔。你做了什麼嗎?」

「奧斯卡,找我有事嗎?」

「我們就用這個方法,揪出她的目標到底是妳還是殿下吧。」

「這、這個,該不會是……」

「等、等等,怎麼了啊?真是的。」

亞爾斯回想起大約兩個月前,那名來自庫斯克爾的使者。假如幕後黑手是他們,只要讓緹娜夏遠離法爾薩斯,王家就對他們沒用了纔對。

「說不出口啦!衆目睽睽之下哪能說得出口啊!」

「他看起來心情特別不好,你會被他狠操一頓哦。」

「緹娜夏小姐,我有個好方法。」

感受到這股溫暖後,她頓時睜大雙眼。

「妳今天做了什麼?」

「被美蕾蒂娜發現就沒關係嗎?」

「奧斯卡?你怎麼了?」

她無法順暢地呼吸,恐懼支配了整個身體。

魔女像是個孩子般,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見她明顯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亞爾斯縮了縮頭。

「嗯?」

「妳什麼都不懂。既然妳那麼不懂事,就由我來好好教妳,直到妳切身理解吧。」

她低喃着懇求對方,卻遭到他的無視。奧斯卡讓她躺到牀上,以自己的手束縛她的手。她像個年幼孩童般,因恐懼而不住顫抖。奧斯卡在她耳邊喃喃低語:

魔女宛如處在暴風雨的中心。即使如此,奧斯卡的視線仍舊未曾從她身上移開。他回望任誰都會畏懼的雙眸,整個人毫不猶豫地往前衝,將手伸向白皙的臉頰。

她就這樣消失在空中。困擾着自己內心的不安因素消失後,亞爾斯鬆了口氣,以豁然開朗的心情前往訓練場。

這下搞不好真的會死……他如此心想的同時,被一無所知的青梅竹馬拖往訓練場。

然而,他的手被甩開了。

魔女伸手觸碰他的臉,並試圖浮上空中。然而,奧斯卡不假思索地抓住她的手,將人拉了過來。緹娜夏在空中失去平衡,直接撞上男子的身體。

亞爾斯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亞爾斯在一瞬間完全理解了,他感覺血液迅速自臉龐褪去。

──他絲毫沒有察覺,有名人物從三樓走廊看到了這一切。

亞爾斯這麼說完,便將手繞到緹娜夏的腰間,將她苗條的身軀摟向自己,另一隻手則將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她一瞬間驚訝得瞪大雙眼,但似乎馬上理解了他的意圖,露出苦笑並閉上眼睛,將白皙的雙手環到他的脖子後面。

「啊……」

緹娜夏打算開口辯解,奧斯卡卻早一步抱起她的身體。

──她自從成爲魔女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反正我也佔到便宜,一石二鳥。」

「抱歉。」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9. 今夜,在月下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 9. 今夜,在月下 · 第1張插圖

奧斯卡將下巴靠在一臉憤慨的魔女頭上,觸碰她的手確認後,發現她似乎總算停止顫抖了。

「緹娜夏。」

亞爾斯頓時沉默不語。魔女見狀竊笑出聲,同時浮上天空。她將嘴巴湊向男人耳邊。

「咦……」

看到那稚嫩的眼神,奧斯卡不禁笑出聲,然後抱緊了自己的魔女。

「你人真壞啊。」

「對不起……真的……」

「奧斯卡……?」

「……奧斯卡……住手……放我下來……」

「奧斯卡!」

「結果他回我,『我沒有任何辯解之詞』。」

暗色的眼眸浮現殺意。

此時,響亮的金屬聲響起。緹娜夏望向自己被抓住的手,發現手腕被裝上了較寬的銀色手環。她一瞬間感到疑惑,但立刻察覺到他的意圖。

奧斯卡抬起頭,發現她的臉色猶如死人般蒼白,暗色的瞳孔失焦,只是瞪視着虛空、瑟瑟發抖。他小聲地嘆了口氣,輕輕拍打白皙的臉頰。然而她像是沒注意到般,依舊僵住不動。

「這是與阿卡西亞一同傳承下來的封飾賽克達,兩者的材質似乎相同呢。」

「咦?你已經把他狠狠教訓了一頓嗎……」

「我待會兒去幫他治療……」

「要是被殿下發現,我應該會被殺吧……」

「……住手……不要……」

聽到奧斯卡這句話,緹娜夏抬起尚未恢復氣色的臉,詫異地注視着他。

待在奧斯卡懷中的她,看起來總算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了。

她的眼神再次捕捉到奧斯卡──那模樣儼然是一頭負傷的野獸。

「要是查明瞭什麼,我會告訴你的。」

抱起自己的手、被人移動的身體。讓她憶起遙遠往昔中,一段無可挽回的記憶。

「不過我事先姑且說了,『要是你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

桌上的水壺應聲碎裂。在形成構成之前的一股魔力無法壓抑,開始在房裏捲起漩渦。

「請你去向亞爾斯道歉啦……」

奧斯卡見她僵住不動,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瞪視着那雙暗色的眼眸。

不是爲了殺戮、而是爲了守護自己的殺意。

這並不是夢,有着確實的溫度。

緹娜夏原本在自己的房間進行解析,收到奧斯卡的傳喚後,如今正站在他的房門前。她本打算一如往常地從窗戶進入,但既然奧斯卡已經有實質上的未婚妻蜜菈莉絲,她最好還是別做出那樣的舉動。於是她從走廊這邊正常地敲門,裏面立刻傳出回應。

奧斯卡原本只是想稍微動怒,藉機嚇她一下,卻目睹預料之外的反應,這讓他極度後悔自己竟做出這等蠢事。明明打算好好珍惜她,卻自己去傷害她,實在是本末倒置。奧斯卡在內心深深發誓,自己絕不會再這麼做。

儘管如此,他不動聲色地隱藏住心事,捏了捏眼前魔女的臉頰。

「可是啊,妳也別對我隱瞞那種情報啊。聽起來超可疑的不是嗎?」

「唔唔,你果然也這麼想……?」

她將關於蜜菈莉絲的情報粗略地跟奧斯卡報告之後,無精打采地垂下視線。

「可是啊,她本人或許是遭到利用……況且難得遇上那麼可愛的女孩子不是嗎?我不想破壞你會喜歡上她的可能性。」

「妳啊……」

奧斯卡誇張地大嘆了口氣,從左右兩邊使勁鑽着緹娜夏的太陽穴。

「這就證明了妳根本不明白!」

「好痛好痛好痛!」

魔女開始拚命掙扎,於是奧斯卡的手停了下來,離開她的頭。看着她眼角嗆淚地按着腦袋,奧斯卡感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勞感。再這樣下去,真不知道要重蹈覆轍幾次纔行。還是說,他該趁現在把能用的手段用一用比較好?

「妳跟我來一下。」

奧斯卡就像抱貓那樣,將手穿過她的腋下,將魔女抱起來並讓她站好身子,然後離開房間呼喚拉札爾。

「您叫我嗎?呃,裝飾品都毀得一塌糊塗呢……到底怎麼了……」

「別在意。我要去見一下老爸。對了,把蜜菈莉絲也帶過來。」

「陛下現在正在謁見廳,與諸位重臣商量慶賀生辰的典禮。」

一年一度慶祝國王生日的儀式,實際上是爲了與他國外交而舉辦的。法爾薩斯是大陸上領土最爲廣大、不論武力和文化都很穩定的國家。爲此,鄰近諸國的王公貴族與政務家們,都會於當天齊聚在法爾薩斯,協調彼此之間的關係。

「什麼啊,這樣正好。我現在就去。」

「咦咦!?」

「好啦,你先去把蜜菈莉絲找過來。動作快點。」

這番話與少女真正的髮色,令奧斯卡想起眼前的人是誰。

啪地一聲,某種東西龜裂的聲音響起。

她以無畏的眼神說出大膽的話語。剛纔老實且含蓄的少女已消失無蹤;她的兩手纏繞着魔力的火花,原本淺色的金髮……則變化爲色澤通透的銀髮。

緹娜夏展開防壁,擋住了對方使勁轟出的白光。

「奧斯卡!快讓開!」

「緹娜夏!」

「依舊這麼有自信呢。不過,這份餘裕能堅持多久呢?──上吧。」

這一連串變故只發生在一瞬間,幾乎沒人理解出了什麼事。只看見緹娜夏突然拉倒文官,接着在試圖阻止她的奧斯卡懷中噴出了鮮血。

理解眼前事態的人,只有兩名當事者以及──蜜菈莉絲。

奧斯卡總算放開她的手,然後走到位置高出一階的父親眼前。重臣與文官們都慌張地退到牆邊,緹娜夏則是一臉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魔女預感會被說教一番,有如孩子般鬧起瞥扭;奧斯卡則拉着她的手,帶她一同抵達大廳。在場衆人見王太子與魔女突然闖進來,紛紛詫異不已。

儘管傳聞中稱其爲野狗,但眼前的生物顯得更加不祥且美麗。牠正是應該在魔法湖就被緹娜夏所打倒的那頭「魔獸」。

看到她明顯愣住的表情,奧斯卡以飽含無奈的聲音回應:

「就是這樣。抱歉,我不打算娶妳爲妻。關於妳的來歷,會先請妳出城一趟後再好好調查。要是沒有問題,到時再請妳回來當見習女官。」

這麼做的同時,她心中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奧斯卡與緹娜夏幾乎在同一時間回頭望去。

聽到這番話後,現場一片譯然。重臣之中有人瞠目結舌,有人則絕望到愁容滿面。

她之所以受傷都要怪自己,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拋下這樣的魔女獨自逃走。

蜜菈莉絲的嘴角勾起微笑,眼神卻蘊藏着無法撼動的憎惡。

回話的嗓音不像以往那樣混雜着稚氣。他的聲線低沉,是身處戰場之人才有的聲音。緹娜夏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他以率領羣衆的王者之聲,對她如此說道:

父王似乎早已預料到兒子會說出這種話,只是單手掩面地嘆了口氣;蜜菈莉絲則是一臉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那、那個殿下,我真的什麼都沒……」

「……這表示在城都的目擊情報是正確的呢。」

奧斯卡說話的同時,留意着懷中的女子。承受一記魔法的緹娜夏,身上被一道從腳到左眼的裂痕劃開。幸好奧斯卡在千釣一發之際拉開了她的身體,否則傷口說不定會直達內臟。魔女反覆輕淺地呼吸,奧斯卡撫上套在她腕上的手環。隨着清脆的聲音響起,王家的封飾掉落至地面。他向自己的守護者低語:

「奇怪……剛纔城裏的結界……」

銀色的狼悄然無聲地衝過走廊,於此現身。

「妳先退下吧,讓克姆幫妳看看傷口。」

奧斯卡說到這裏打住,然後回頭望向緹娜夏。她依舊掛着完全無法理解狀況的表情,歪着頭回應他的目光。奧斯卡注視着她的眼眸,以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宣告:

然而,緹娜夏吐了口氣後,重新以自己的腳站起來,以右眼瞪視着蜜菈莉絲。

然後魔女抬起頭,在她的視野裏面──『那個生物』出現了。

──此時,方纔一直站着僵住不動的緹娜夏,喃喃說了一句:

「奧斯卡,你打算怎麼做?如果要調查蜜菈莉絲的背景,別讓她知道比較好吧。」

銀狼往地板一蹬,瞄準奧斯卡的右手撲了上去。奧斯卡向襲擊而來的魔獸拔出阿卡西亞;蜜菈莉絲則趁這個機會進行詠唱。

「奧斯卡……」

「妳才應該搞清楚狀況。眼睛都那樣了,還當什麼前鋒。」

「這是他做的。畢竟妳當初沒回收所有核心,這筆疏失應該算在妳頭上吧?」

雖然疼痛消失,她的左眼仍舊看不見。不僅如此,身體能動卻感覺不太協調,而且血液不足。若說在這種狀況下,她能戰鬥到什麼程度……頂多就是能輕鬆碾壓絕大多數的對手吧。

魔女因這突然的狀況而啞然失聲。她美麗的臉龐瞬間鐵青,接着又變得滿臉通紅。奧斯卡饒富興味地看着這樣的她。

「不……她的目標是你,所以才故意讓我流血的。」

魔女在衝過去的同時,伸手揪住了正要走出房間的文官衣領,將人拉了回來。

奧斯卡抱住了她的身體,然而白光比他更加迅速。

「別輕描淡寫地增加課題啊。只要不讓妳傷勢加重就足夠了。」

「真是無可反駁呢。就讓我來彌補自己的疏失吧。」

──但是,這隻限定在對手身邊沒有魔獸的情況下。

拉札爾一頭霧水,但仍舊依言離去。奧斯卡拉着一臉困惑的魔女,邁出步伐。

「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況且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了嗎?」

「那件事我會處理,但首先要從妳開始。」

曾與奧斯卡對峙的青年魔法師出現在城都時,身邊帶着一名銀髮少女。想必就是那名少女改變髮色,混進了城裏。緹娜夏拭去脣邊的鮮血。

緊閉的左眼竄起一陣燃燒的痛楚。緹娜夏在染成一片血紅的視野中大喊:

「我都講得這麼明白了,妳還是不懂嗎?就算選項只有一個,還是一百個、甚至一千個,我都一定會選擇妳。別顧慮些有的沒的,那隻會讓事情更復雜。」

奧斯卡瞪視着女官模樣的少女。

「我……不要緊……比起這個、請你快逃……」

然後,其中最爲震驚的似乎是緹娜夏──她茫然地回望着契約者。

「咦──……爲什麼是我……我明明有好好在解析啊……」

「不要緊,我會設法應付的。」

七十年前,緹娜夏一邊保護士兵一邊戰鬥。可是,那裏打從一開始就是戰場,不是像現在這樣有着女官與文官們的城內。有可能會因爲自己的行動,導致城堡化爲一片血海。

「我們是以血繼承魔力的一族。因爲他死了──我才繼承了這股力量。」

「這是爲了以防萬一。我不會限制妳的行動,不過會派人監視妳。」

奧斯卡在撐住她的身體時,沾到了飛濺的鮮血,導致守護結界的效果急遽削弱。在防禦物理攻擊方面,可說是完全失去效果。蜜菈莉絲想必是在訓練場聽到這件事,纔會率先攻擊緹娜夏。因爲她明白只要奧斯卡有結界保護,就無法傷他分毫。

狀況很糟。

「妳……」

「我不是因爲別無選擇,才把這傢伙留在身邊的;我是因爲很中意她這個人,纔會把她留下來。你們帶來怎樣的女人都沒有意義,只會徒增我的困擾。我除了這傢伙以外,不打算選任何人。」

眼前的視野被白色閃光灼燒。

奧斯卡使了個眼色,一名文官隨即走近一臉害怕的少女。那人打算陪同蜜菈莉絲,先行走出這個房間。

「稍微打擾一下。」

「妳自行解開了克姆施加的封印嗎……妳打算做什麼?」

「其實我沒有特別盯上你。只不過若能順便殺掉的話,應該能讓我的心情痛快一點而已。畢竟要不是你砍了他,他或許就不會被殺了吧?」

「將有形之物藉由這隻手燒燬吧!火焰啊!來到吾手!」

「因爲有很多人對許多事情都不瞭解,我想趁這個機會好好說清楚。」

緹娜夏以習以爲常的動作,試圖架構防壁──這才注意到手環依然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要是能使用魔法,想必她的傷勢就不會如此嚴重。不知那隻被血染紅的左眼究竟傷得多重,奧斯卡湧起一股幾近發狂的悔恨。魔女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緹娜夏嚥下一口逐漸灼熱的氣息。這股令人麻痺的亢奮感不是因爲傷勢使然,而是基於她幾乎要忘卻的人類情感。她忽然漾起一抹淺笑。

只不過,緹娜夏的位置比較靠近她。那就是理由。

「妳是爲了什麼才鍛鍊我的?也讓我選擇雪恥這個選項吧。」

不久,拉札爾帶着蜜菈莉絲走進大廳。她同樣困擾地環視周圍,然後站在緹娜夏的身後。父王對突然的來訪錯愕不已。

緹娜夏在腦中思考着好幾種構成,同時準備踏出步伐。然而,一名男子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將人拉了回來。她還來不及開口,奧斯卡便站到前面。看着他寬闊的背影,緹娜夏才猛然回神,大喊道:

她艱難地說話的同時,傷口正逐漸癒合。眼見劃過白皙臉頰的裂傷慢慢消失,奧斯卡稍微安心了。只不過,緹娜夏說的話他實在無法照辦。

「妳……該不會是當時那個魔法師的同伴吧?」

「沒被發現的話,我還打算暫時放着你不管。不過,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奧斯卡握住阿卡西亞,固定視線。他看的不是蜜菈莉絲,而是在她腳下的銀狼。縮小的魔獸發出低沉的吼聲,好似在等待着狠狠咬下獵物的瞬間。控制魔獸的少女露出殘酷的笑容。

身體每處都感到陣陣疼痛,要治療好被劈開的左眼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她現在只能靠右眼戰鬥。緹娜夏吐了口氣,用魔法將會妨礙她集中精神的痛覺消除。

「抱歉,但要是被趕出城裏,我會很困擾的。因爲我還有事要做。」

「當時的……?可是妳在祭典上時並沒有魔力吧?這是怎麼一回事?」

蜜菈莉絲以猶如在燃燒的眼神,凝視着奧斯卡。

「──定義。」

「使用核心重新構成嗎?技術真是不錯呢。」

「咦?」

蜜菈莉絲舉起右手。一看到她手掌上生成的構成,緹娜夏便張開雙手。兩股魔力彼此碰撞,發出激烈的撞擊聲。在這之中,響起了少女陰沉的嗓音。

「我不是叫你退下了嗎!直接將你強行轉移好了!」

魔女簡短的詠唱,在室內編織出複雜的防壁,藉此區隔出大廳後方與化爲戰場的場所。與此同時,小型牆壁生成而出,圍住蜜菈莉絲。她所召喚的火焰瞬間逆流到自己身上。

「沒有時間了,請各位趁現在去避難……把這個人也一起帶走。」

不過,現在先不管魔女的心境如何。他改而轉向蜜菈莉絲。

「他?這是什麼意思?」

「真敢說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讓我們輕鬆得勝吧。我可不允許你受傷哦。」

一道氣息筆直地朝這邊靠近。從城堡的結界被打破時,她就確定了罪魁禍首,而且「那個生物」充滿了對人類的殺意。緹娜夏向跟不上眼前狀況的其他人說道:

他散發着無可撼動的自信。那並不單純基於他與生具來的性格,而是因爲他從年幼時期起,便經歷無數嘔心瀝血的辛酸並持續努力而來的吧。身爲王太子、身爲被魔女詛咒的孩子,壓在他身上的重擔想必非比尋常地沉重。

「抱歉,緹娜夏……治得好嗎?」

「真是的……完全被小看了呢。」

打破她的結界侵入城裏的野獸,與本來的體型相較之下小上許多,大約是一般野狼的尺寸,然而激盪在牠體內的魔力依舊兇殘。魔女看到鑲在銀狼額頭上的紅色寶石,露出冷笑。

那是既單純且洗練、只爲了劈開對方的魔法構成。

「唔,可惡……!」

少女強行打碎防壁。緹娜夏原本打算配合那一瞬間展開攻擊,卻突然被拉到後面導致構成瓦解。銀狼的下巴以毫釐之差通過她的鼻尖。

「好、好險……」

「我會適當地把妳拉開,可別摔倒啊。」

奧斯卡說着這番話的同時並沒有看着她,他的目光始終聚焦在銀狼身上。魔獸在還是巨獸時,就已經擁有驚人的敏捷性;如今牠體型變小後,緹娜夏完全無法追上牠的動作。

不過,她的契約者似乎有辦法跟上魔獸的動作。魔女對他輕聲低語:

「那匹狼的魔法抗性與魔法防禦很驚人。要是沒確實詠唱,不論攻擊還是防禦都對牠不管用。換句話說,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打混戰,我實在派不上用場。」

「那妳之前怎麼還打算一個人戰鬥啊……」

「我原本想打穿牆壁,讓場地空曠一點。」

「那是最後手段。要是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打穿也沒關係。蜜菈莉絲那邊如何?」

「隨時都能殺了她。」

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只不過可以的話,她想從少女嘴裏問出許多情報。像是來到這座城的目的是什麼?身邊的魔法師又是被誰所殺?所以緹娜夏打算活捉她。

然而,蜜菈莉絲似乎也明白彼此的實力差距。她從衣服裏取出一個小袋子,將裏面的東西灑在地板上。那些發出堅硬聲響、滾落在地的物品,是一顆顆的水晶球。奧斯卡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那是魔法球。看樣子,每一顆都注入了構成。使用魔法球可以節省詠唱的時間,我之前與那隻大魔獸戰鬥時也用過。」

「以我的能力,果然再怎麼樣也無法跟魔女正面對決。這些是他從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東西。其實啊,他曾經想站在妳那邊。不過他已經不在了,所以──就算殺了妳,我也無所謂。」

在地上滾動的水晶球,開始發出純白的光芒。魔女看着眼前的一幕,露出異常猙獰的笑容,不屑地吐出話語。

「少說大話了,丫頭。」

緹娜夏輕輕揮手,空中隨即生成出幾支小型魔法箭。箭矢精準地瞄準發光的水晶球,飛了過去。

然而,正當箭矢即將打碎球體的前一刻,所有的箭都像是被彈開似地改變了方向。四支箭飛向他們兩人,兩支箭飛向了打算撲到奧斯卡身上的銀狼。

緹娜夏平常總以自身的劍與防壁進行防禦,如今她將一切託付給契約者,獨自退到後方。

緹娜夏以防壁擋下那些球體,卻在察覺到某種異狀後主動往後跳開。

「那就交給你了,我們就採取簡便的方法吧。請你爭取時間。」

「……啊。」

滾在地板上的水晶球被魔獸壓在身下,發生連環爆炸。然而,球體全被銀色體毛彈開,散落在地板後消失不見。這一幕令蜜菈莉絲臉色丕變。

盤旋在身後的魔力深不可測。

奧斯卡以毫髮無傷的右手,覆上逐漸失去知覺的左手。

「不要緊吧?剛纔的球是什麼?」

「緹娜夏,我要動了喔。」

然後,她開始詠唱扭轉乾坤的魔法。

「抱歉呢,我礙手礙腳的。我也想盡快改善現狀。」

魔獸即將遭到王劍貫穿。

奧斯卡將全身的重量加諸在左臂上,使勁全力。

緹娜夏握了一下奧斯卡的左手,然後自行退到後方。

「其實交給我來也沒關係……怎麼辦?妳有計策的話就說來聽聽吧。」

蜜菈莉絲面露苦澀地瞪視着他。

魔法夾帶着漩渦襲向他。奧斯卡往前踏出一大步,以阿卡西亞貫穿魔法的核心。消散的風刃掠過他的全身,造成幾道裂傷。

奧斯卡看到自己飛濺的血肉,卻依舊沒有停下攻勢。

「總之我先停滯身體的時間。自然毒無法用魔法解毒。」

緹娜夏小聲地對契約者說:

阿卡西亞的劍刃緩緩陷進狼的頭部,剛纔還在掙扎的四肢開始痙攣。

然而,奧斯卡狠狠揮動遭魔獸咬着不放的阿卡西亞,順勢以牠銀色的毛皮擋住了火焰,魔獸被直接砸往地面。銀狼迅速起身,發出憤怒的怒吼。

對方原本應該打算用這種方式讓緹娜夏無力回擊,然後再趁機跟她交涉吧。然而,現在有魔獸加入戰局。要是沒有奧斯卡,她說不定已經被咬斷一條手臂了。

「別受傷嗎?真會強人所難啊,明明之前自己的肚子還開了個洞。」

奧斯卡抱着魔女跳向旁邊,朝打算咬住他們的魔獸揮下阿卡西亞。但是魔獸以自己的牙齒接下劍刃,然後迅速跳到後方。

要是靈活性高的基礎魔法打不中,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緹娜夏閉着左眼,就這樣朝蜜菈莉絲衝了過去。試圖追上去的銀狼閃開阿卡西亞的劍刃,跳到後方。

緹娜夏突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把手伸進自己的魔法服胸口處,從裏面取出了小顆的水晶球。

但是,就算奧斯卡的劍術本領超越一般人類的境界,要對付魔獸還是相當喫力。可以的話,緹娜夏想施展魔法支援他,無奈有銀色體毛礙事,實在很難從旁協助。

「不愧是野獸,很難抓到牠的動作。雖然應該砍得了,但會被閃開。」

父親若是聽到這句話,或許會重重地嘆一口氣吧,但他想必早就去避難了。如今的他沒有餘裕去確認這一點,但既然緹娜夏待在後方,她肯定不會讓其他人遭受波及。

「爆開!」

「還有,牠偶爾會盯上妳,這讓我有點困擾。」

「怎麼了?」

「軌道歪曲……!」

「因爲有個傢伙每天都在吵,說我的睡眠時間不足啊。」

「妳好像誤會了什麼,我沒有這個結界的日子可是長得多了。」

「好……就這麼辦。」

血液流至劍身,加諸於上的重量更上一層。原本頡頏的力量,慢慢有了變化。

波紋於空無一物的空中產生,接着一直線地朝奧斯卡襲去。

與此同時,魔獸以四肢狠狠往地板一蹬。

銀狼的身體猛然震了一下。

他在得到這份庇護之前,都只靠着手中的這把劍鋌而走險地度過難關。爲了打破魔女的詛咒,他好幾次潛入未知遺蹟,並將其一一攻克。他甚至做好覺悟,最後要與沉默魔女本人一戰。

光是這樣,奧斯卡就理解了她的用意。他點頭後,站到前方。

可是僅僅這樣還不夠。如果要站在她的身旁,就必須能夠打倒這種程度的敵人。

自魔法湖誕生的扭曲魔法生物。

見奧斯卡重新架好王劍,蜜菈莉絲笑道:

緹娜夏情急之下消除了魔法箭,美麗的臉龐爲之扭曲。

「不管怎麼想都是後者吧。妳說說看。」

「以這樣的大小出現在我眼前,算你不走運。」

「真是誇張,居然把魔獸當作盾牌。」

魔獸身體震顫,但動作尚未完全停止。牠揮下利爪,挖開奧斯卡的左臂。

在高塔接受訓練時,他體驗過好幾次了。兩人採取以前鋒劍士與後衛魔法師組成的基本陣形。

「你那邊感覺怎樣?」

他改以左手握住阿卡西亞。蜜菈莉絲見狀,微微皺起眉頭。

尖牙與阿卡西亞的劍刃相觸,擦出白色的火花。

「你這是做什麼……!」

緹娜夏趁機在右手上召喚出短劍,打算朝少女擲過去。蜜菈莉絲見狀,大喊道:

魔獸赤色的眼瞳燃燒着憤怒與憎惡,還能行動的四肢不斷掙扎。

「……我想,應該是自然毒。她說那人原本打算跟我交涉,看來是真的呢。」

如同盯着牠不放的奧斯卡,銀狼的視線也牢牢地鎖在男子身上。想必牠很清楚,如今只有這名男人有辦法與自己分庭抗禮。

但奧斯卡對此毫不在意,正面衝進銀狼懷裏。他朝着野獸試圖齧咬敵人而張開的下顎,將阿卡西亞刺了進去。然而在劍刃貫穿魔獸的身體之前,尖牙便咬住了阿卡西亞。

此時,緹娜夏的詠唱聲傳來,蜜菈莉絲將手舉起。

魔女在鎮上治療小孩後,收到了作爲謝禮的水晶球。她在那顆水晶球中,注入了強制睡眠的構成。魔獸就算擁有再高的魔法抗性,那也只是基於外層的銀毛。因此只要將構成強行灌入牠的體內,就能夠發揮一定的功效。只不過,以緹娜夏的反射神經沒辦法精準做到這點罷了。

奧斯卡以肌膚切身感受着守護者力量的同時,目光緊盯着銀狼與站在其後方的少女。

在地上滾動的魔法球將近一百顆,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用來爭取時間或是迴避戰鬥的。恐怕裏面也有效果相當於封飾的球吧。雖說她不至於因爲一、兩顆球受到影響,但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事情了。緹娜夏按住開始冒出冷汗的額頭,小聲地詠唱。

從剛纔開始,雙方就一直進行着斷斷續續的攻防,速度快到緹娜夏和蜜菈莉絲無從插手。雖說他手上握有王劍,但是奧斯卡面對歷史上屈指可數的魔法生物,卻能與之戰得平分秋色,還是讓緹娜夏感嘆不已。儘管如此,這樣下去沒辦法維持太久。只要銀狼把矛頭轉向房間外面,戰局想必一口氣就會瓦解。

他遊刃有餘的態度並非虛張聲勢,而是基於日積月累的經驗。

剩餘的魔法球四散開來。數量多達好幾十顆的球體,以蜜菈莉絲爲中心飛散至房間各處。有的筆直射出,有的透過軌道歪曲劃出詭異的軌跡,形成讓人無處可逃的攻擊,襲向所有人。

「你做了什麼!?」

「因爲我沒什麼教養啊。」

奧斯卡用手指擦掉剛纔濺到臉上的魔女之血。魔獸似乎將這個動作視爲破綻,縱身一躍。牠張開下顎,瞄準對手的喉嚨撲去;奧斯卡配合這個動作,往前踏出一步。

銀狼見她有些踉蹌,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直接朝她撲去。但是奧斯卡搶先一步,抓住魔女的手臂,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他以阿卡西亞彈開銀狼的爪子,然後抱着魔女再度拉開距離。

「奧斯卡,把城堡半毀的方案,和不會讓城堡半毀但你會很喫力的方案,哪個比較好?」

「火焰啊!啃蝕敵人吧!」

「唔……這是……」

「抱歉啊,我已經做好讓那傢伙露出厭惡表情的心理準備了。」

「果然是助人爲快樂之本呢。再加上……幸好有個不養生的契約者。」

奧斯卡認爲將來可能會以結婚爲賭注,與魔女進行對決。因此他瞞着守護者私下訓練,變得雙手都能運劍自如。奧斯卡確認握劍的手感後,無畏地笑了。

滾到腳邊的其中一顆球,倏地自行融化。魔女在球體融化的瞬間感到一陣暈眩,按住自己的臉。

他進一步往前邁出步伐。

蜜菈莉絲釋放的火焰,趁着那瞬間的僵直緊逼而來。

若只是一味地防禦,實在無法打破僵局。緹娜夏雖然傷得很重,應該仍舊有辦法扭轉戰局,可是奧斯卡不想讓負傷的她過於勉強自己。奧斯卡的視線落在她剛纔握住的左手掌心。

美麗的魔女所施加的最強結界。

「來吧──我會給你一個死亡的場所。」

「差不多該結束了,你就好好睡吧。」

從剛纔開始就與他正面交鋒的魔獸,以野獸輕快的動作持續閃開他的反擊。要是由自己主動出擊,狀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可是這樣一來,那頭魔獸勢必會襲擊緹娜夏。

「你這是什麼意思?」

「守護結界的效果減弱不少,我勸你還是別逞強比較好,否則會被咬斷喉嚨喔。」

此時,一顆小小的水晶球被扔了出來。

瞄準牙齒縫隙扔進去的水晶球掉進魔獸體內──然後爆開。

魔女望着銀髮少女,只見她滿面怒容地拔出了刺在手臂上的短劍。

「我是兩手具利的人,別在意。」

緊接着,他將銀狼死死咬住的阿卡西亞順勢往地上一刺。

眼前的光景讓蜜菈莉絲一臉鐵青。她慌張地把地板上的水晶球往上一踢。

落在地上的嘆息,究竟是誰所發出的?

「畢竟是阿卡西亞呢。就算牠的體毛具有再高的魔法抗性,阿卡西亞也能突破吧。」

所以,他只要取勝就好。

──只是爭取時間,他當然辦得到。

看着眼前這頭受人操控、作爲兵器大殺四方的野獸,奧斯卡說道:

奧斯卡一腳踩上魔獸的腹部。利爪掠過左臂,造成了更嚴重的裂傷,但他只是微微皺起眉頭。奧斯卡朝逐漸被睡魔纏上的魔獸喃喃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妳有什麼目的,但居然帶來魔獸,真是再好不過了。就讓牠償還七十年前的那筆帳吧。」

「無形的黃昏啊,扭曲吧!」

那一瞬間,雙方看似陷入膠着。

──所以能改變這個狀況的,必須是他們自己纔行。

「有形之物啊,燒燬吧──」

「休想得逞。」

魔女如此宣言。

詠唱結束。

產生的是空無一物的虛無。

在她雙手之中慢慢擴散的,是一片猶如小水窪的黑暗。

從中滲出了足以使人凍結的寒氣。蜜菈莉絲見狀,驚愕得說不出話。

「那個、是什麼……」

被譽爲最強的蒼月魔女。

她的力量甚至得以塗寫歷史,是壓倒性的存在。

緹娜夏勾起美豔的淺笑。

「──失去意義吧。」

黑暗隨之擴散。

虛無轉眼間侵蝕大廳,將一切覆蓋。

無論是視覺、聽覺、魔力還是構成,所有事物都被解體並遭到剝奪。

失去上下的概念,就連空間與時間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徹骨的寒風吹襲而過。黑暗漸漸將一切凍結,隨着呼吸滲入其中,無聲地將之粉碎。

在好似連思考與自我都要喪失的漆黑之中,奧斯卡對這突如其來的黑暗露出苦笑。

「待會兒要放我出去啊。」

喪失了所有感覺,唯獨握在手中的王劍傳來真實的觸感。只不過,他如今已無法得知劍刃是否有貫穿魔獸的軀體。儘管如此,奧斯卡並不打算把劍拔出來。

此時,他聽到女性在自己耳邊低語:

然而,蜜菈莉絲不見蹤影。奧斯卡掃視沒有其他人的大廳,問道:

她飛到事先掌握的座標後,打暈看守的士兵,然後推開大門。

「魔獸因爲抗性無效而碎裂;不過魔法師應該馬上就能看出,一被那個構成捲進去就死定了。她已經順利逃走囉。」

她心裏僅僅迴盪着無論如何都想觸及的念頭。

「要是留下傷痕,我會負起責任娶妳爲妻的。」

魔女搖了搖頭。

意識擴散。

魔女大聲制止。

魔女走到奧斯卡面前,看到遍體鱗傷的契約者後露出不悅的表情,然後從傷勢最重的左手臂開始治療。

「不會讓妳跑掉的。」

「不用管我了,先治好妳自己吧。」

「這種事情,應該得等我從妳口中聽完來龍去脈才能決定吧。」

「原來妳是故意放走她的啊。知道她去哪了嗎?」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會輸。」

視野因淚水而模糊。蜜菈莉絲伸出手。

等在她眼前的,是被譽爲最強的魔女。

「看樣子她停留在寶物庫呢。總之我先追上去,麻煩你收拾善後了。」

「截斷!」

「就是這個……」

「我不知道妳打算帶走什麼,但不會讓妳這麼做的。那個就由我保管吧。」

那是甜美到令人全身酥麻的,魔女的約定。

然後唯一浮現在腦海裏的,是絕對回不來的那個人。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魔女措手不及,蜜菈莉絲趁她愣神的瞬間往前衝去。她抱着箱子,編織轉移構成。

她的雙手已經編織出巨大的構成。她之前都把注意力放在魔獸身上,無法編織出如此完整的構成。目睹魔女與自己壓倒性的力量差距,蜜菈莉絲感到不寒而慄。

但是,少女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了。

「瓦爾託……對不起……」

少女纖細的手臂垂落,旁邊擺放着一個小小的白色石箱。

被他摸了摸頭後,緹娜夏有如貓咪似地眯起眼睛。但是她馬上將亂掉的頭髮往上撥,然後在右手生成出小型的構成。

「請不要胡說八道,她逃掉了啦。」

「因爲需要細微地調整,要治好眼球得花上一段時間……反正不會痛,不要緊的。」

「那種東西,可以把它扔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嗎……」

黑暗退去之後,殘留下來的只有遭到凍結而粉碎的魔獸核心,以及無數碎裂的水晶球。

蜜菈莉絲心想,幸好她事前尾隨在奧斯卡後面,才能得知寶物庫的位置。

只要得到這顆寶珠,她就不需要繼續待在法爾薩斯了。

自己有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想要守護的重要事物。爲什麼對方就是不理解呢?那是她就算犧牲這副軀殼、就算要拿任何東西交換,都想取回的事物。

「妳明明就對我們的話充耳不聞,事到如今說這什麼話呢。機會難得,我就告訴妳吧。妳今後將與一直在尋找的妄執重逢。所以,妳就一個人享受痛苦吧──女王候補大人。」

「我要把你吊在塔上喔。」

藤蔓四散。儘管因爲威力過於強大,導致自己也噴出鮮血,蜜菈莉絲還是沒有停下。少女因爲輕微的疼痛閉上眼睛,然後把手伸向箱子。然而,她瘦弱的身體被魔女之力痛打在地。

魔力在體內激烈打轉。

「寶物庫嗎?我纔剛去過那裏,拿出這個封飾啊。」

見魔女依舊緊閉着左眼,奧斯卡感覺胃部傳來一陣沉重地絞痛。不過他沒有將情緒顯露於臉上,只是吻上她染血的眼瞼。

「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妳肯定一輩子都不會懂的。」

「那個女孩被消滅了嗎?」

寬敞的空間顯得相當雜亂,卻又有着一定程度的秩序。裏頭收集了無數令人眼花撩亂的財寶。

蜜菈莉絲打算離開寶物庫而轉過身子──突然全身僵住。

聽到這番強力的警告,蜜菈莉絲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她振奮自己因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回道:

奧斯卡重新俯視少女的臉龐,發現上面有一道淚痕。

那是如今應該沒人知曉的稱呼。

然而,她的腳被不可視的藤蔓纏住。

然而,她不將那些金銀財寶放在眼裏,而是使用魔力開始探索周圍。過沒多久,她便發現了隱匿擺放的小型石箱,並將之拿在手上。

「她死了嗎?」

她打開蓋子一看,只見裏面放着紅色寶珠。球體表面上雕刻着複雜的紋樣,比掌心還要稍微大上一些,看起來隱約發着光。蜜菈莉絲見狀,身體微微顫抖。

「身體還活着,但靈魂已經不在了。她自行將靈魂轉化爲力量……然後消失了。」

這就是她所揹負的命運。蜜菈莉絲這麼心想着,咬住嘴脣。

「我說過自己原本就有在監視她了。應該是轉移到寶物庫附近了吧。」

「咦……?」

「住手!」

「啊,等等。」

少女臉色蒼白,銀髮也失去了光輝。奧斯卡窺視着她閉上的眼睛。

奧斯卡無視魔女的抱怨,將撿起來的手環收進懷裏。魔女本想以手指觸碰他臉上的傷,卻反而被他抓住了手。

魔女冷淡的話語令蜜菈莉絲咬牙切齒。眼前的女子不是用溝通就能設法應付的對手。之前與她在一起的青年嘗試過好幾次,所以她很明白這個道理。少女露出扭曲的笑容,說道:

奧斯卡帶着警備兵來到寶物庫時,只見魔女抱着膝上那名失去意識的少女。

緹娜夏的束縛構成延伸出去。其他藤蔓奪走了少女手上的箱子,另一根生成的藤蔓束縛住她的身體。蜜菈莉絲向捉住自己的藤蔓編織構成。

少女閉上了眼睛。

緹娜夏僅以右眼注視着少女拿着的箱子。

──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的小箱子。

──要是……有更多……更多力量的話……

奧斯卡正要伸出手之際,魔女便消失無蹤了。她應該是想,既然魔獸死了,光憑蜜菈莉絲根本無法與自己抗衡吧。奧斯卡抬頭望向滿是坑洞的牆壁與天花板,不禁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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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正在閱讀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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