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5萬 字
「瓦爾託,你怎麼睡在這種地方?」
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原本趴在桌上的他彈了起來。
少女叫醒瓦爾託,從上方露出擔心的表情看着他。看到她綠色的雙眸,他總算想起現實,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軟的臉頰。
「早安。」
蜜菈莉絲聽到他的話,不禁噘起小巧的嘴角。
「想不到你居然會打盹,肯定是累了吧?還是乾脆延期好了?」
「沒事的,我只是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
瓦爾託邊說邊挺起身子。他原本只是想稍微思考一些事,好像是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徹底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不過──他想起了久遠的記憶。
那其實算是個寶貴的夢,是已不復存在的事,是不留於任何地方的記憶。
在今天這個日子做了這樣的夢,說不定有什麼意義吧。
瓦爾託凝視着佇立在他眼前的少女。具有光澤的銀髮,淡草色的眼眸。再過幾年就會成爲一位豔麗美女的她,正露出不太可靠的眼神站在那裏。
瓦爾託伸出手,抱起了曾經是自己妻子的少女。
「蜜菈莉絲,一直以來謝謝妳。」
「怎麼突然這樣說啊。你果然是累了吧?」
「好了好了,讓我說嘛。這是爲了整理自己的想法。」
「不要說這種好像要永別的話啦。我可是連今天的晚飯都已經準備好了喔。」
聽到少女傻眼的聲音,瓦爾託閉起眼睛,莞爾一笑。
但他還是必須趁現在告訴她。他以更強的力道抱緊她的身體。
「我愛妳。無論是哪一生、哪個時間,能和妳在一起,我非常幸福。」
「我能來到這個時代,真的是太好了。」
被稱呼爲陛下的雷吉斯露出苦笑。在這個當下,鐸洱達爾沒有國王。昨天才剛退位的女王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向即將即位的新王揮了揮手。
「不愧是精靈術士。」
今天是雷吉斯的即位典禮。
「你說這種話我可是真的會回來喔。因爲奧斯卡肯定很快就會欺負我。」
他今後的人生想必會伴隨着相應的孤獨,讓他鬱悶不已。
雷吉斯在未來半年會施行王政,之後則會建立議會,藉由王與議會這兩大支柱共同推進國家。
「這講法不對吧?我是沒有要離開你的打算。還有晚飯到底怎麼辦?」
「警備沒有任何問題,陛下。」
可是到頭來,他即將與無論是個性還是力量都跟「沒有問題」這個詞無緣的女性結婚。
更遠處有國王居住的塔……但緹娜夏已經不在那裏,她昨天就退位了。
但只有「現在」記憶的蜜菈莉絲聞言,只是微微皺起眉頭。
「不用擔心,就算是暴風雨我也會把天氣調整好的。」
雖然終將被她忘卻,但也確實是他念想的證明。
希望就算陰謀之手伸向他們,也能將其撥開。
所以,奧斯卡也想給予她自由,甚至是除此之外的更多事物。他願意爲此窮盡一生。
遠處可見的迴廊落着透明的水幕,下方想必是庭院吧。
※
杜安回答得很平淡這點也算是老樣子。奧斯卡放聲大笑起來。
太多的悲劇磨損了他的情感。
「你一定會成爲比我更好的王。」
於是他登上舞臺。
瓦爾託只用聲音笑着,把臉埋進了少女的頭髮。
他抬頭看向緹娜夏眺望着的那片天空。
對於來自四百年前的緹娜夏而言,確實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一旦嫁到法爾薩斯,也會產生身爲王妃的立場。這樣的她在別國獨自感到困擾的時候,雷吉斯與鐸洱達爾想必很樂意成爲緹娜夏的歸處吧。
所以取而代之,他要贈予她別的東西。
「能遇見妳真的是太好了。幸好有妳在,真不知道這個國家被妳幫助了多少次。」
聽到她透澈的讚美,他露出害羞的笑容。下一瞬間,雷吉斯擺出了真摯的表情。
「緹娜夏大人,我喜歡這個國家,也有在此奉獻一生的覺悟。」
在這讓人意識遠去的無數重複之中,她毫不間斷地對他傾注愛情,他卻無法還給她相等的東西。因爲他知道其愛情之龐大。
「難不成您就是因爲這麼想,才選擇在後天舉行婚禮?」
「不過我覺得有一半以上都是我惹來的麻煩……」
「幸好天氣變好了,畢竟大家好不容易做了那麼多準備。」
「請隨意,妳的房間也會保留下來,我隨時都能聽妳訴苦。」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着他的背影,緹娜夏懷着感慨萬千的心情,目送着他離去。
「已經算是了啦,列席人士似乎也都到場了。」
「作爲交換,之後的典禮上的服裝都是照我的喜好製作的。」
「其實我還沒看過她的婚紗,就留到當天再期待吧。」
所以他至今才能一直沒有停下腳步。
希望不要給對方看到任何空隙的機會。
認識她後,愛上她整個存在。
但至少,雷吉斯早就做好接受這些東西的心理準備。
這天是個通透的晴天。
奧斯卡透過轉移陣來到鐸洱達爾,從通往聖堂的走廊仰望天空。
雷吉斯笑着把手上的文件遞給緹娜夏。
那並非與死亡同義。
所以──他必須完成自己應盡的職責。
※
這是沒有任何虛假的想法。無論重複了多少次悲劇都始終如一。
雷吉斯發出愉快的聲音笑了笑。他平靜的目光凝視着遠處城都的街景:
不過相對的,若有賓客同時出席雙方的典禮,住宿與交通都將由鐸洱達爾與法爾薩斯提供。緹娜夏也計劃在今天的即位典禮結束後就來法爾薩斯。
雖然是個愛亂來又讓人無奈的女人,但只要與她在一起就感到很自由。
「我還沒即位呢,緹娜夏大人。」
「話又說回來,我本以爲連日舉辦典禮的話賓客也會減少,但好像沒有這回事嘛。」
緹娜夏對四百年後繼承了自己國家的青年露出微笑。
「嗯。」
隔着窗戶仰望的藍色天空偶爾有云朵飄過。想必是上空的風很大吧。緹娜夏露出懷念的表情,凝視着外面瞬息萬變的景色。
接下來即將舉行的他的即位典禮不包括繼承精靈的流程,是個比起禮儀更重視實際的典禮。
他這樣說完,深深地低下了頭,爲了準備即位典禮離開了房間。
他多希望是如此。
作爲護衛跟着他的杜安輕聲問道,奧斯卡則回答說「只是偶然」。這些事姑且也與鐸洱達爾進行過事前調整,並不是爲了削減賓客人數才安排相近的日程。
僅僅過了半年就改朝換代。從王座上退下的她,兩天後將成爲奧斯卡的妻子。
今後要和她一起,爲了守護國家活下去。
「哪的話,我纔是。如果有那個意願,歡迎妳隨時回來。」
爲的是讓這無盡的喜劇落幕。
他早已體會過多次死亡。自己的死也好,他人的死也好,他已經經歷了無數次。
他的話語中蘊含着決心。從今往後,只要雷吉斯還居於王座之上,定會爲了國家鞠躬盡瘁。他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所謂的絕望是什麼?
「我也很高興能成爲妳的助力。祝妳幸福。」
雖然只有一次,但也曾有過平靜地生活到年老,直到死亡將二人分開的人生。
「真希望今後能一直保持常勝無敗啊……」
「……說得也是,對不起。」

這原本是與自己的人生無緣的東西。她沉重且獨一無二的愛情爲他的人生帶來了空白,堪稱是奇蹟般的幸運。
「不管是明天還是之後的日子,你都要一直和我在同一張餐桌喫飯。」
他們曾無數次坐在同一張餐桌喫飯,那非常幸福──但也同樣悲傷。
「咦?還真是意外呢……」
所以今後他也會繼續傾聽身邊人士的意見,反覆討論,在發現許多新事物的同時,開拓新的治世之道。這就是活在這個時代的王的生存方式。
這只是他要求「希望緹娜夏退位之後能儘快舉辦」的結果。
在她即位之前,奧斯卡認爲這樣的未來絕對不會到來。他那時還覺得兩人無法共同生活,至少一年送她一件禮服讓她打扮打扮。這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念想的證明。後來經歷了迂迴曲折,終於迎來今天,因此他單純感到很高興。
奧斯卡在聖堂的入口前朝腰間的王劍瞥了一眼。
「雖然很感謝他們,但在列國要人面前舉行即位典禮果然還是會緊張呢。」
回頭看來,這一年間猶如雲煙過眼,一年前的自己如果知曉現在的結果,肯定會很驚訝。畢竟在那之前,無論能不能解除詛咒,他都準備隨便選一個在當時的狀況最不會有問題的女性當王妃。甚至也考慮過不娶王妃,直接收領養子的可能性。
緹娜夏更覺得雷吉斯幫了她很多忙。在位期間只有當初預定的一半左右,也都是多虧有他的輔佐,才能在政務中貪心地完成各種事情。其中還包括一些在四百年前不過是夢想的事。
「這是謊話吧。你看起來完全沒有緊張的樣子。」
此時內側的房門打開,從房間裏走出來一位身穿正裝的青年,她隨即向他低頭。
「您果然還是老樣子呢。」
「我才應該要謝謝你。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
聽到她坦率的感謝之詞,雷吉斯不禁露出微笑。
這裏對魔法師來說是個好國家,對所有人民來說,生活平穩是理所當然的。
※
他呼喊着、瘋狂着,即使如此也站在即將開始的起跑線,最後──
「妳看得出來?」
所以已經足夠了。他得到了無比充分的愛情。
「對一國之王發個人的牢騷也太浪費人才了,這樣我會猶豫啊……」
這是應該的,但也十分難能珍貴。緹娜夏懷着深深的感慨低下了頭。
他開始覺得,無論人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死去,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意義。
※
即位典禮照計劃開始了。
緹娜夏這次並非列席者,而是擔任警備工作的負責人。因此她進入聖堂後,就站在門旁,觸摸着事前張開的構成。
她所在的地方位於中央祭壇的背面,所以從正面的座位來看會被祭壇擋住,形成一個死角。
但她的未婚夫應該就在那裏。這幾天因爲彼此都很忙,加上法爾薩斯在婚前的習俗,他們兩人沒有見面。儘管經常會忙得不可開交,但她甚至覺得這一切的日子,就像是讓人懷念的遙遠夢想。
「要是說這種話,那個人八成又會生氣了就是。」
兩天後即將舉辦婚禮,所以現在緹娜夏的身分有點不上不下。
儘管她依然受到鐸洱達爾王族該有的待遇,但她既不是女王也不是公主。所以她反過來利用了現在的立場,轉而在即位典禮擔任工作人員。
爲了把知覺集中在防禦構成,緹娜夏閉上了暗色的雙眸。但她耳中還能聽到祭壇上雷吉斯的致詞。聽到充分彰顯他個性的尖銳卻又柔軟的宣言,緹娜夏輕輕笑了笑。
目前沒感覺到任何可疑的動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即位典禮應該還有五分鐘就結束了。緹娜夏感受到前來巡視的帕米菈的魔力,閉着眼睛向她揮手致意。
然而就在這時,她不經意地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
──聽見了。
只有她能聽見的,呼喚着她的聲音。
雖然魔力很微弱,但並不表示聲音的主人很弱。不如說他巧妙地操控着這個聲音,鑽過城堡結界的縫隙,爲的就是隻傳到她耳邊。魔力和構成相當卓越,假如他侍奉宮廷的話,或許能成爲名留青史的魔法師。
但他卻潛藏在歷史背後,煽動着陰謀。擁有着龐大記憶與大量紀錄活着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又想要達成什麼,緹娜夏實在難以想像。
那聲音提及的內容,是對於新王的祝賀以及給予即將出嫁的她的祝福。
但她不可能就字面意思照單全收,而且對方八成也不是認真的。
雷吉斯的致詞結束了。
見新王誕生,熱烈的掌聲響起,聖堂內充滿熱氣。
這樣一來,這個國家又將拉開新的序幕。所以,她希望一直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今後也能幸福。她希望良好的政治能保護人民,繼續創造新的歷史。
「妳在這片荒野中蓋了那座塔,一直獨自生活在那裏。她比現在的妳更強大,更冷酷。所以當我知道妳第一次沒有成爲魔女,還使用魔法沉眠的時候──我真的是無比歡喜。好了,也差不多該去拿另一個艾爾特利亞了。是時候落幕了。」
對策做得十分徹底。想必這是他再三慎重準備而帶來的結果。
景色一變。
「我事先聲明,這個魔法的施術者並不是我。如果殺了我,那個人就會立刻發動。啊,妳最好也別想告訴別人。任誰都束手無策的。這個構成內部還附加了五個定義名稱。」
「妳明白了吧?──用來對付妳的人質就是這整個國家。」
全身無力。
「你做了什麼……」
爲什麼儘管有着時代差異,自己還是在竄改前的世界與奧斯卡結婚了?
「沒錯。被譽爲最強的第五位,蒼月魔女。那就是現在不復存在的妳。嚇到了嗎?」
「我不會去拿的,請把它還給我。」
但是,她也知道有人並非如此。應該說對大多數人而言,價值與願望都是不平衡的。
「當然了,我隨時隨地都可以死。早就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不過……現在這個時刻沒有第二次,妳真的明白其中的珍貴之處嗎?」
緹娜夏生厭地盯着他那張一派輕鬆的表情,探索着微微感受到的魔力。
瓦爾託露出諷刺的表情,對緹娜夏笑了。
他的眼神中有難以掩飾的寂寥感。那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感情。
緹娜夏以敏銳的意識探索聲音的源頭,找出細細隱藏的構成前方所在。
──她爲了這個國家而活。
決斷只在一瞬間。
──強大的魔力以及悠長的時光,從中能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聽起來一點都不好笑呢……你的意思是,所有的歷史背後都有你們存在?」
不能讓他逃走,也不允許他再消失。
──而這樣鬆懈的後果,導致了現在最糟的形式。
「那個魔女,就是我嗎?」
緹娜夏用顫抖的手捂住嘴。
「……你是從哪裏知道這個構成的?將靈魂作爲觸媒召喚魔力的禁咒有很多,但這個是四百年前曾被使用,卻沒有留下任何紀錄的禁咒。」
「……騙、人。」
看到前所未見的禁咒,緹娜夏戰慄不已。
瓦爾託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箱子,兩人都很清楚裏面有什麼。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男人保持警惕,緹娜夏舔了舔嘴脣。
「爲什麼……因爲是我的國家吧。」
「難道……你把構成本身的魔力降到了最低限度……一般來說這樣會微弱到無法產生任何效果。但相對地你組織了極其複雜的構成……」
「我呢,不論犧牲多少人或是任何人都不會有罪惡感。不管是什麼樣的死法都只是一時的事。很快就會被改寫。因爲大家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
瓦爾託吐露真相,但他的表情只能用悽慘來形容。隨後他馬上又換上了難以理解真意的笑容。
她強行連接上那個地點,探索對方的魔力,從被放出來的構成中推敲出轉移座標。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所以你也做好死在這裏的心理準備了嗎?」
「怎麼會呢。時讀一族並沒有像妳想像的那麼全面。畢竟每個時代只有一位當家。只要現任的當家不死,下任當家就不會覺醒。而關於其他當家的資訊,我們能知曉的也只有包含過去未來所有當家的名字。除此之外都只能靠手記傳達。是一種非常不自由、又孤獨的存在。」
「啊,妳果然來了。明明上了那麼多迷彩卻還能找到我的位置的,也只有妳了。」
那就是同爲王之候補的拉納克打算對還是個少女的緹娜夏使用的禁咒。
「果然厲害。不過妳不用那麼着急,我不會逃跑的。」
不知道是因爲她迅速的行動和判斷,或是對她施放的構成之縝密,瓦爾託顯得目瞪口呆。接着他用含有驚訝的聲音讚賞緹娜夏。
緹娜夏沒有回答,只是舉起右手,在這一帶設下了禁止轉移的構成。
爲什麼他不願意把那個理由告訴自己?
「鐸洱達爾呢,在妳的肚子被剖開時就滅亡了。」
「當然只是爲了個人的小小願望。」
瓦爾託感受到女王混雜着殺意的視線,不禁聳了聳肩。
「從開始準備構成到現在完成爲止,我花了三個月以上的時間。如果只是要繞開鐸洱達爾的監視網倒還好,但如果不徹底用心準備,勢必會被妳察覺。不過,把這個設置在法爾薩斯的話妳肯定會注意到。畢竟構成的規模這麼大,又會經常性地產生微弱的魔力。但鐸洱達爾是魔法之國,即使有稍微奇怪的魔法氣息,也不會太過在意吧?」
緹娜夏對自己的失態咬牙切齒。她的確曾經好幾次因爲奇怪的魔法氣息而感到匪夷所思。但正如瓦爾託說的,她並沒有特地去確認那是什麼。
瓦爾託雖然講得輕描淡寫,但這需要非比尋常的構成技術。
──爲此,她不能讓那些操控陰謀的人爲所欲爲。
「我告訴妳一件好事吧。妳覺得我爲什麼會選擇鐸洱達爾作爲目標?」
緹娜夏的魔力因難以壓抑的感情而震動。
瓦爾託指着沒有任何東西的空中。
「曾幾何時,這裏聳立着一座藍色的巨塔。塔裏準備了各種陷阱和魔物之類的試煉。據說只要有人能夠突破這一切到達頂層,住在那裏的魔女就會幫忙實現一個願望──不過現在,那已經是個既不存在於過去,也不存在於未來的塔了。」
她從不畏懼流血,也扼殺了感情,在沒有實現任何理想的過程中,也儘可能做出了更好的選擇。自出生以來,她一直都是這樣做的。獨自一人在寬闊的離宮中長大,遭到猶如兄長的人背叛,甚至犧牲了唯一愛着自己、拯救自己的男人的人生,但爲了守護鐸洱達爾,她承受了這一切。
而且還不止這些──
「要是妳不配合,鐸洱達爾就會滅亡。」
爲了即位典禮而設下的警備用構成共由十五個部分組成,每個部分都由多名魔法師負責。她之所以碰觸那個構成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就算她不在也不會有什麼大礙。
「爲了得到艾爾特利亞而做到這種地步嗎……?你改變過去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在構成上稍微注入了一點力量,妳應該明白這有什麼用意吧?」
但她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所以上次纔會因爲瓦爾託突然說了那種話而一時僵住。
不可能,那是她一個人的事情。
「妳會的,妳會變得想幫我。因爲人質對妳很有效。」
她好歹也在城都內張開了未經許可就不得使用大型魔法的結界,但這個構成卻穿過了它。
不管他在哪裏,對她來說距離都不成問題。
基本上想要製作如此大規模的禁咒,本來就需要大量的魔力、出類拔萃的構成力,以及強烈的執念。
當緹娜夏理解那個構成是什麼時,錯愕地愣在原地。
她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並沒有被剖開的肚子。
緹娜夏露出了無畏的笑容,沒有任何詠唱,便從熱烈爲新王祝福的大聖堂轉移到了呼喚聲的源頭。
「爲什麼?因爲,我控制住了那些魔力……」
緹娜夏將隨風飄蕩的黑髮掛在耳上。
「沒錯。妳雖然處於瀕死狀態,依然辦到了這件事。但這件事的前提,也就是作爲禁咒觸媒的存在並不相同。犧牲拉納克召喚來的魔力,與犧牲妳召喚來的魔力根本是截然不同。妳沒能將那些魔力全部吸收,溢出的力量毀滅了鐸洱達爾,甚至潑灑到整塊大陸。其實在這個時代,鐸洱達爾的領土幾乎都是被禁咒侵蝕的荒野。」
緹娜夏彷彿從他的聲音、他的眼睛深處看到了靜靜搖曳的火焰,或許只是心理作用吧。
瓦爾託仰望天空,雲以相當快的速度流動着。
被唯一的家人背叛,逃離國家,然後成爲魔女。這是緹娜夏設想中的以前的歷史。因爲四百年前與她相遇的奧斯卡,目睹那狂暴的龐大魔力時曾對她說過「我知道妳有辦法控制」。所以在竄改前的世界,自己也一定──
這與緹娜夏的想法背道而馳。她爲了守護這個國家,隨時都能犧牲自己。
好像在哪感受過的朦朧的魔法氣息飄來。緹娜夏不禁皺起眉頭。
「……難道說……」
沒辦法好好呼吸。身體也無視意志開始顫抖。
向女王展示了這個構成的男子,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她要逮住他,支配他,使其屈服,絕不留情。
他落下視線,望着空無一物的草原。
緹娜夏鎖定了聲音主人的位置,地點在國內,但距離相當遠。
瓦爾託站在草地中央,看到出現在面前的她,露出愉快的笑容。
瓦爾託露出綽有餘裕的表情,閉上眼睛。
而在其中最爲極端的瓦爾託,堂堂正正地繼續說道:
瓦爾託不以爲意地說完,便彈了個響指。世界微微動了一下。
「……這怎麼可能?」
瓦爾託展示的構成是以鐸洱達爾的城都爲中心,以五處街鎮或村莊連成圓形的巨大魔法陣。這個構成猶如草根般緊密張開,一旦發動就會燃起大火。以此吞噬範圍內的生命,並將其作爲爲觸媒召喚魔力,進一步掀起更大的風暴,破壞整個國家。是令人膽寒的大規模殺戮魔法。
那個構成與眼前這個相同。
「有點。但我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沒錯。當然是因爲這裏是妳的弱點,所以我才選它的。我知道妳絕對不會拋棄鐸洱達爾。不過,理由不只這個。因爲這個國家,是本不應該存在的國家。」
聽到緹娜夏詢問現在誰都不可能知道的這個構成的出處,瓦爾託微微苦笑。
「總歸一句話,就進攻與防守來說,防守方總是壓倒性地不利。因爲在何時、何處、怎麼樣發動攻擊,所有的決定權都在進攻方手上。不過實際上要準備這種水準的規模,對普通人來說太難了。爲了直到發動前都不讓妳察覺,我準備了無數個微小的構成,最後纔將其聯繫在一起。啊對了,曾經有人發現了我設置到一半的構成,還差點被那個人拿去用,當時我還挺着急的。」
她追到朝向遠方無限延伸的、分歧得很複雜的魔力,最後終於掌握了全貌。
竟然說它是個本不應該存在的國家──是要從哪裏、怎麼竄改,纔會──
這句話化爲無情的聲音,震撼了緹娜夏。
眼前一片黑暗。
「欸?」
「我們把知識寫成手記,並傳承下去。追溯回去的話,也有在妳未婚夫身邊的人,僅此而已。」
她轉移到了廣闊草原的正中央。風吹得草地像波浪那樣擺動。
四百年前的那個晚上,就算沒有被他所救,被傷害的應該也只有自己纔對。
他在說什麼?鐸洱達爾建國於緹娜夏出生前的五百年,是擁有大陸首屈一指歷史的國家。
這不僅僅是爲了職責,而是因爲她愛這個國家,所以她願意獻上自己的所有。
但是,這其實只是並不存在的和平嗎?
真正的這個國家,應該會在那天與她一起毀滅嗎?
「這種事……」
喉嚨好渴。話也無法好好說出口。
瓦爾託略帶悲傷地看着這樣的她。
「世界會透過修復,將艾爾特利亞的竄改影響控制在最小限度。但一個國家的存亡產生的影響實在太大。我對鐸洱達爾被我當作人質這件事一點也不心痛。因爲這是本來就不存在的國家。那麼妳呢?看到因爲鐸洱達爾繼續存在,代替它犧牲了衆多人民的賽扎魯,難道妳就不會心痛嗎?如果鐸洱達爾照原本的歷史毀滅了,賽扎魯就不會變成那樣。」
聽到他發出挑釁的話語,緹娜夏沒有回答他。
賽扎魯爲了製造死之軍隊,持續殺害百姓導致荒廢。
他認爲這是因爲鐸洱達爾的繁榮才造成的影響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造成歷史出現變化的原因就在於她──和奧斯卡。
「我……」
像是失去了立足之處。她有種墜進無底深淵的感覺。
快放棄思考,敵人的話全是謊言,她心中響起了這樣的警告。
但緹娜夏並沒有聽從這個警告。
她緊緊閉上眼睛,這段糾葛的時間感覺非常漫長。
──確實,這一切或許都是他爲了讓自己動搖的謊言。
但她也覺得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如今無法證明真僞。
那麼,自己究竟該怎麼做?
緹娜夏抬起頭,暗色的眼睛中參雜着苦澀的決意與意志。
「你湊齊兩顆打算做什麼?想要竄改過去的話,一顆應該就夠了吧?」
但這世界上,希望卻無法實現的事總是要來得多。
兩人在法爾薩斯城的走廊裏朝着寶物庫快步走去。到了沒人看見的地方,瓦爾託向緹娜夏搭話。
『世界,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能廢除所有干涉,迴歸原本應有的樣貌的契機。』
雷吉斯的即位典禮結束後,賓客們全都移動到大廳,主賓之一的奧斯卡此時發現未婚妻不在這裏。
但是,她爲了留住即將失去的那些事物,選擇踏上別人準備好的道路。
緹娜夏用嘶啞的聲音說出實情。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妳也不能直接轉移到寶物庫嗎?」
「可以是可以,但肯定會被感應到。這個異常事態被發現也沒問題嗎?」
跳躍到過去或者未來。這兩者在「知道未來的時間會發生什麼,在那之前處理它」這點上類似。但如果藉由艾爾特利亞跳躍到過去,該使用者會在竄改的事情出現結果時消失。畢竟本來就是不存在於那個時間軸上的人。
「是啊。我們倆都是罪人。一直在背叛世界。」
緹娜夏朝瓦爾託瞥了一眼。他並不明白她暗色雙眸湧起的感情爲何物。
「馬上就會告訴妳了。先等我湊齊兩顆吧。好了,妳打算怎麼做?」
但是,他沒有馬上相信這件事。因爲他尚未擁有理應保有的以前的記憶。
「妳……總是經歷坎坷的命運呢。其實我也希望妳能幸福,但妳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對不起。」
選擇什麼,捨棄什麼。
這些關於咒具的話語,是說給兒子聽的餞別嗎?
所以他與父親一樣,懷着「沒道理,這不可能」的想法而活,有一天,時間突然回溯了。
「不好意思,奧斯卡交待我過來處理一些事……能讓我過去嗎?」
自己有辦法騙得過瓦爾託嗎?緹娜夏想要探求他的真意。
父親的那些話千真萬確。
「爲了慎重起見,我先回法爾薩斯。如果查明什麼再通知你。」
瓦爾託想起了僅有一次,父親曾經單方面對他說過的話。
如果說那個結果就是現在。
對此一無所知的奧斯卡面露嚴肅的表情離開了大廳。
瓦爾託聽到她的答案,目光望向遠方。
「咦?我沒見到她……那傢伙又怎麼了?」
即使如此,歷史雖然經歷了無數次的回溯,依然在慢慢地前進。雖然曾經回溯過幾十年,卻從不曾回溯數百年。所以正好處於遭到濫用的時代的當家們只能忍耐,等待自己的時代過去。
緹娜夏瞬間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
對瓦爾託來說,這座城堡也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他與緹娜夏同行,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同時聳了聳肩膀。
※
他從沒與父親談論過當家的職責。因爲父親仍在世的時候,瓦爾託並沒有當家的記憶。父親在死後並沒留下手記,只有房間裏堆滿了以前的當家們的紀錄。大概是父親在祖父死後從他家裏帶回來的吧。
「沒想到都那樣被取走一顆了,你們還把剩下的那顆也移到法爾薩斯。」
「如果想守護妳的國家,就聽從我的要求吧。艾爾特利亞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
法爾薩斯城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平靜。黑色長髮的女子走在瓦爾託幾步之前。她的美貌讓擦肩而過的士兵與魔法師看出神,並對她低頭致意,這樣的景象着實教人懷念。但當時在這些人的視線中多少參雜着一絲畏懼。蒼月魔女,大陸最強的魔法師,也是擁有史上最強魔力的人類。
瓦爾託的聲音中瞬間蒙上了些許陰影。但他立刻又恢復原本堅定不移的態度。
被搬上賭桌的是整個國家,這樣根本是在鋌而走險。
「另一顆艾爾特利亞……在法爾薩斯的寶物庫。」
只有他能聽見的少女聲音中有着強烈的不安。
奧斯卡本以爲能看到她許久未見的正裝模樣。雖然她之所以一直沒有和他見面,可能是爲了尊重法爾薩斯的傳統,但這樣也太無趣了。因爲他想說能看到幾天沒見的可愛笑容,這種落差實在教人難受。
直到瓦爾託五歲以前,他的父親應該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那年上一代當家,也就是他的祖父在遠方的城鎮死去,他的父親因此繼承了當家的位子。父親當時的驚訝,以及他經歷第一次回溯時受到了多大的衝擊,瓦爾託不得而知。他唯一有記憶的是,父親是個穩重且溫柔的人,只是偶爾會喃喃說着「沒道理,這不可能」。
「……意思是……」
因爲蜜菈莉絲就是這樣一直遭到世界追趕。
竄改過去的魔法球。能持續保有被覆蓋了的記憶的時讀一族。而自己就是現任當家。
「有問題,我們繼續走吧。」
但是父親根本不打算忍耐這些。
「你說跳躍到未來嗎?」
※
但若是跳躍到未來,知道未來後回到現在的人並不會消失。既然現在就是原本所處的地方,自然可以一直採取行動。這肯定是個優勢。
「瓦爾託應該認爲另一顆艾爾特利亞還在鐸洱達爾。」
瓦爾託聽到她的宣言,臉上露出難掩痛苦的微笑。
『瓦爾託,沒事吧?』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也不代表你所做的一切沒有罪過。在賽扎魯召喚邪神,以及現在想要破壞鐸洱達爾的,都是你。」
「嗯。」
「你知道緹娜夏大人在哪嗎?」
緹娜夏緊咬嘴脣。
父親第一次體驗回溯的時候八成也很震驚吧。畢竟本應死去的自己竟然回到了年輕時候重頭來過。那次他回到了瓦爾託還是嬰兒的時期。父親抱着煩惱,重新度過新的人生,卻再次於瓦爾託二十一歲時死去了。
「怎麼,她是準備從頭到尾都在幕後工作嗎?」
第一次人生的記憶早已模糊。
這就是緹娜夏的結論,她要守護眼前的人民。
緹娜夏在走廊的轉角左轉,看到兩名寶物庫的守衛站在眼前。
『我究竟是誰,而你本身又是誰,想必在我死後你纔會第一次明白吧。』
決然,寧靜,且殘酷。
即使這是由竄改之罪而產生的結果,她也只能從現在的立足之處繼續前進。
這個聲音與曾幾何時的那位王妃一模一樣。
「遵命,請您小心。」
在瓦爾託的第一次人生中,父親在他二十一歲時死於馬車事故。
關於她身爲這個國家王妃的那段記憶,如今只有他才知道。
「我知道。畢竟我也用過。但我想改變的是未來。」
「畢竟我沒有記憶,就算你說這些我也很難回應。」
瓦爾託依然看向前方,輕聲回覆。他不能告訴蜜菈莉絲真相。必須將這件事隱瞞到底。一旦知曉,比起自己的未來,她一定會以瓦爾託的未來爲優先。實際上確實有好幾次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他絕不能重蹈覆轍。這次她一定要獲得幸福。
奧斯卡這樣心想,望向新王所在之處,卻發現對方正在朝自己快步走來,不禁瞪大雙眼。雷吉斯簡單地說了幾句謝辭,便靠近奧斯卡低聲說道:
見女子一臉不高興,瓦爾託對她投以懷念的眼神。
況且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再怎麼樣也都可以用魔法直接闖入,根本不必特意通過這裏。也就是說,她的話應該是真的──他們如此判斷。
他們仍不知道,現在兩人所在的國家,已經被擺上了天秤的一邊。
人們不斷重複着這樣的選擇,並持續挑戰。
她看不見前方,也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
「我會保護我的國家。鐸洱達爾確實存在於此。就算這是竄改後的結果,對我來說也不存在拋棄這個國家的選項。」
「這是真的喔。妳是個敢愛敢恨的人。也曾爲了法爾薩斯的人民犧牲自己的性命。」
「其實,她消失了。好像在即位典禮的最終階段就不見人影,在那之後也沒有回來。」
緹娜夏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可視魔法非常強力,沒人察覺,連宮廷魔法師都能輕易瞞過。這就是她的力量。
話雖如此,他今天也不是來玩的。與剛成爲國王的雷吉斯問候一聲纔是他的目的。畢竟今後還要與鐸洱達爾長期往來。
「我會盡快派人搜索,還有寶物庫周圍。也有可能是個圈套。」
「勞煩了。」
這些事一共重複了二十七次。
──沒辦法再拖延時間。
他們看見緹娜夏後喫了一驚,但隨即低頭。她以有些歉疚的語氣請求道:
原本這裏沒有許可的話應該任何人都無法通行。但大家都知道她在兩天後即將成爲王妃,也知道國王有多麼疼愛她。
那一瞬間,瓦爾託終於領悟到──自己究竟是什麼人。
面對這無法預測原因的事態,兩位國王面面相覷。奧斯卡用堅定的聲音說道:
「謝謝。」
「我的生活方式,全都是我自己選擇的。」
「就是認爲你會這麼想,我才刻意這麼做的。」
「妳很信任阿卡西亞的劍士呢。」
當家們體驗過的回溯次數也是因人而異。父親的次數雖然不如瓦爾託那麼多,但也算是比較多的。這是因爲當時紅色的艾爾特利亞經由多人之手傳遞。
「我就覺得妳會這麼說。畢竟妳連已經死去的子民都無法拋棄。妳選擇爲了他們獨自活過四百年。」
這句話發自內心。瓦爾託真的希望她能度過幸福的一生。
「當然。」
見他們爽快地站到左右兩側,緹娜夏道了謝,便從兩人中間穿過。她用不被人察覺的動作輕聲吁了口氣。
他們轉過兩個轉角,看見了寶物庫的門。
緹娜夏站在厚重的門扉前,用魔力進行干涉直接推開,走了進去。
眼前是前陣子剛被帶走的艾爾特利亞的臺座,現在上面又放着另一個箱子。瓦爾託確認了這一點,放心地吁了口氣。
緹娜夏解開臺座上的結界,以苦澀的語氣吐出心中的疑問。
「這樣就行了嗎?你會解開鐸洱達爾的術式吧?」
「再等一下,現在開始纔是重頭戲。」
男人從懷中拿出那個一樣的箱子。把它遞給緹娜夏。
看到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皺起眉頭,瓦爾託以清楚的聲音說道:
「我要妳摧毀艾爾特利亞,這就是我的目的。」
聽到聽到他突然說出的目的,緹娜夏啞然失聲。
「……什麼?」
聽到她的反問,瓦爾託的表情依然嚴肅,靜靜地回答。
「必須兩個同時破壞。若是隻破壞其中一顆,另一顆就會在那個當下發動,覆寫另一顆遭到破壞的事實。這就是存在着兩顆球的意義──爲的就是即使有人破壞了其中一顆,它們也能繼續存在。」
兩顆球互相補全。明明只要一顆就可以回到過去,卻存在着兩顆,就是爲了防止有人嘗試破壞它們。
「從前,曾發生過好幾次成功破壞其中一顆的先例,但每一次時間都被回溯。儘管我們知道必須將兩顆魔法球同時破壞,但擁有這種力量的人只有妳。前陣子妳也幫忙破壞了其中一個外部者的咒具吧?」
想必他指的是忘卻之鏡。瓦爾託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雖然妳現在確實也是歷史上最強的,但畢竟不是魔女,自然比原本的妳遜色了一些。所以我纔會測試妳的力量。妳吸收了希米喇的顯現要素,正好幫了我一把。」
「你……」
──這一切全是爲了今天而做的佈局。
「我也……這樣想過。再怎麼說與現象的規模根本不相稱。」
「你們時讀一族,究竟是什麼人?」
瓦爾託揚起嘴角笑了笑,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我也曾經打算把它用來拯救被殺的小孩子。」
瓦爾託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啞口無言的緹娜夏。
「──世界在等待變革。」
「所以,讓這一切結束吧。毀掉它。妳做得到。」
瓦爾託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因他人的想法而莫名遭到回溯的人生。不斷積累的記憶。如果是普通人,這些痛苦早就足以將其壓垮。而最糟糕的是,那還只是副產品而已。
緹娜夏聽過一樣的話,那是占卜百發百中的水之魔女所說的。
此時他看着緹娜夏,將絕對不會熄滅的火焰,寄宿在被悠久的歲月逐漸磨耗的精神之中。
「以前我也嘗試過破壞艾爾特利亞,但外部者的咒具並不是一般力量就能破壞,而且還有兩顆。雖然中途我就瞭解到妳是唯一有可能辦到這件事的人,但有時沒能接觸到妳,有時在那之前我就死了,一點也不順利,徒留了不少悔恨──但就在這時,發生了理應不會出現的狀況。歷史以跨越四百年的幅度遭到竄改。妳不是魔女了。」
「現在的妳也許不能明白吧。但身爲魔女的妳可能多少了解我的想法。因爲她也擁抱着日積月累的記憶,獨自活過了悠長的時間。」
「就算是這樣,能讓艾爾特利亞發動的動力是強烈的念想……那是能拯救人的東西。」
那確實是愚蠢又自私──但是──
「我想改變,我想去除這些被塗得亂七八糟的虛僞裝飾,讓世界回到原本的未來。」
「你不是想要改變未來嗎?」
「……把那個交給她的,就是外部者?」
要是錯過了這次,他和他的少女都將永遠無法得救。
但瓦爾託爲什麼想破壞它?緹娜夏不掩飾自己內心的困惑,直接反問。
「豈止四百年,我獨自度過了比這超出好幾倍的時光。當家只能存在一人,沒有任何人能與我分享這種不斷重複的感覺。妳想像一下這種恐懼吧。父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選擇自殺,我十七歲時、十三歲時、十歲時……他無法忍受明明已經結束卻又要重新來過的人生。」
她伏下逐漸變熱的眼瞼。胸口之所以疼痛,是因爲被奧斯卡所救的少女時期的自己還留在內心。她能夠想像使用了那顆球的人們的想法。改變過去,改變歷史,也改變了人與人的關係。即使自己會因此消失也在所不惜,只希望對方能活下去,她認爲這種想法雖然很愚蠢──但也很珍貴。
「這件事還是我第一次聽說。我以爲外部者只是送來咒具,不會真的來到這個世界。那種東西一共有十二個。因爲妳破壞了那個遺蹟和鏡子,所以還剩十個吧。」
想出這種架構的外部者,想必根本沒有考慮過靈魂被拿來使用的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吧。就因爲有艾爾特利亞的存在保住他們的性命,就輕易地踐踏了他們所有的未來。
只有願意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感情,才能創造出新的世界。
「咦……?靈魂……」
「妳知道艾爾特利亞的發動條件嗎?知道它是如何取得過去的座標嗎?當然,成爲過去座標錨點的是當時當家的靈魂,但並不是由它指定座標。」
「不過相對的,我對此感到了希望。假如妳不再是魔女,而且又追着他來到這個時代的話。這次或許有辦法成功……我真的這樣想。」
他最初還覺得,既然這樣的話,那還不如不要生孩子,哪一代的誰把血脈斷絕就好了。但他一直到了很久之後才知道無法這麼做的理由。
「這是因爲妳自己也得救了,纔會這樣認爲……」
經過周密的準備,他終於成功把緹娜夏逮住了。
她無法否定他的絕望與苦惱。
鐸洱達爾沒有滅亡,對瓦爾託來說是一種僥倖。爲了那些死去後化爲靈魂,甚至已經失去人格的人民,魔女一直活了下來。而知曉這一點的瓦爾託,非常清楚她絕不會拋棄自己的國家。
一切就是從那裏開始的。它一方面傷害着人類的靈魂,讓他們感受到永不消失的苦惱,另一方面則不斷汲取着人類的強烈念想以及願望。改變着無可改變的現實。
果然是同一人。瓦爾託因此鬆了口氣,給出同樣的回答。
於是,這部喜劇終將落幕。
「是啊。雖然不清楚他們是什麼來頭,但不會是神明那種誇張的存在。在神話時代結束、黑暗時代開始前的空白期,那些傢伙盯上了這個世界。所以才送來了實驗用的咒具,像觀察箱庭一樣紀錄着人類──那些傢伙對於觀察這個世界樂此不疲。」
「這是我父親的話。現在的世界每當被竄改,就像是被持續扎針那樣。所以世界在等待一個能廢除所有干涉,迴歸原本應有樣貌的契機。」
緹娜夏說出了與當時一樣的問題。
曾幾何時,他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當時的魔女是這麼說的。
瓦爾託目不轉睛地觀察着緹娜夏。
瓦爾託看起來有些焦躁地將視線在空中游移。他緩緩轉過頭,彷彿在眺望着牆壁另一邊的寬廣世界。最後,他再次看向緹娜夏。
但他沒有選擇「封印那顆球,讓它不再被使用」,而是踏上了更加困難的道路,選擇「將球完全破壞」,這又是爲什麼呢?她還沒聽到那個理由。
如果當時使用艾爾特利亞的是失去孩子的母親,咒具一定會爲她回溯時間吧。但這種事情沒有發生。那個母親懷裏的並不是世界之外的咒具,而是自己孩子的冰冷屍體。她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個背影與啜泣的聲音。
就只是靠着「想要幫助」的這種感情。
「……就算這麼做結果竄改了妳和妳周遭的命運?妳也不知道有誰會因爲歷史突然被改寫而變得不幸啊。」
隨後,她的視線移向放在臺座上的兩顆球。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回望瓦爾託。
在暗中活躍,唆使強敵襲擊她,都是爲了增強她的力量,測試她的實力。
她們是相同,卻又不同的女性。知曉什麼是悠久的那個她,總是顯得莫名悲傷、莫名自嘲。
緹娜夏凝視着艾爾特利亞,突然說道:
「外部者的咒具之所以擁有違反魔法法則的效果,是因爲這些咒具各自內含了世界之外的法則。不過這麼小一顆球就能讓時間回溯、重新覆寫世界,妳不覺得這種效果太誇張了嗎?」
「對。這是因爲艾爾特利亞是與世界及時讀當家的靈魂組合在一起而發動的。在艾爾特利亞發動之際,它會從世界積蓄的記憶裏叫出某個指定的時間並將其重現,而用來把指定時間穩定下來的錨,還用於書寫使用紀錄的板子,就是時讀當家的靈魂。我們當家的靈魂擁有艾爾特利亞所有的使用紀錄。另外,這塊板子上面也紀錄着過去未來所有當家的名字。能夠擁有這些反覆歷史中自己的記憶,也不過只是這個過程的副產品罷了。」
「世界遲早會到達界限,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其實現在的世界已經走到盡頭了。最遙遠的歷史也頂多只到三十一年後。至今爲止無論回溯了多少次,我也從沒到過那之後的時間。總會有某顆艾爾特利亞被人使用。這個時代在紀錄上回溯次數最多,怎麼想都很奇怪吧?如果不破壞它,世界就會停滯不前。」
──現在就是僅有一次的機會。
瓦爾託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人的震驚。那種驚愕肯定和絕望無比接近。甚至讓他在紀錄裏寫滿了對後世的詛咒。
瓦爾託一邊觀察着奪取艾爾特利亞的機會,也將緹娜夏培養成夠格的破壞者。實際上因爲希米喇那件事,緹娜夏的魔力量的確攀升不少。
「但是,並沒有發動,大概是因爲我不具備你所說的那種執念吧。」
「理應不會出現?是指我不是魔女嗎?」
瓦爾託用嘶啞的聲音質問:
「所有人都能幸福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只要救了誰,就會有其他人代爲犧牲。而只要還存在着不幸的人,艾爾特利亞就會繼續被使用下去。我已經受夠了。每個人都只看向自己眼前的東西,反覆着堆起沙堡又把它破壞掉的過程。再說了,我還要奉陪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只希望自己重要的人能夠得救,實在是愚蠢又自私。我很生氣。」
「有過只回溯一天的時候,也有過回溯好幾年的時候。甚至還曾直接回溯到我出生之前重頭來過。我們無從知曉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發生回溯,但它仍會毫不留情地發生。會因爲知曉將來而高興的只有最開始的幾次,很快就厭倦、磨耗、差點壞掉了。不論死了多少次,回過神來又再次回到了過去。我究竟要重複這種日子到什麼時候?」
而他的願望正即將實現。
「是的,從世界之外而來的干涉者。妳覺得這很荒謬,卻沒有懷疑呢。」
但現在眼前的她不一樣。她是個有着無情的一面,卻仍然在迷惘的女人。
在遙遠的過去,咒具被交給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
「那顆球會對人類的執念產生反應。無論是愛情也好憎惡也罷。只要使用者的念想強烈就能發動。所以正常來說,跳躍到好幾百年前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怎麼可能有人執着於那麼久以前的人?但有個唯一的例外。那就是迎娶心愛魔女爲妻的男人……妳的丈夫。」
「因爲特拉畢斯說過,明明存在着超脫法則的咒具,卻還要懷疑這件事的人才比較蠢……聽說他還實際見過來自世界之外的人。」
緹娜夏抬頭凝視瓦爾託,美麗的臉龐像是快要哭出來似地扭曲了。
「所以,讓你如此憤怒的,其實並不是那些使用了這顆球的人。而且你沒有打算封印,而是選擇破壞它,肯定也有真正的理由──那是什麼?」
「咦?」
但與此相同,緹娜夏認爲她也無法否定試圖改變過去的人們的願望。
「剛纔我說過,一開始有一個孩子得救了吧?我們時讀一族就是那個孩子的子孫後代。從最初得到艾爾特利亞的那時開始,每個時代都會有一個人。我們被囚禁爲艾爾特利亞的一部分,靈魂被當作紀錄板使用。」
他因爲咒具艾爾特利亞所受的傷,肯定難以言喻。
「沒能救到他纔是理所當然,纔是正確的……或許是這樣沒錯。至今爲止因爲他人使用了艾爾特利亞,害得你們一直在受苦。這也不應該視而不見。」
他們一直非自願地在這個舞臺上表演,如今也差不多該落幕了。
傳聞中它是擁有覺悟就能改變過去的咒具。
那麼,他們兩人現在像這樣對峙,也是世界的意志之一嗎?
「四百年前的當家肯定很喫驚吧。以爲重複總算結束,可以就此沉眠,沒想到自己的時代又再一次開始了。」
瓦爾託的眼中有一瞬間迸出了火花般的怒氣。但他很快消除了那種情緒,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他把手上的艾爾特利亞的箱子放在臺座上。
眼前美麗少女的身影與那個最強魔女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紀錄上寫着,最初的開端是一個孩子的死,但並沒有提及他是爲何而死。因爲這無關緊要。據說當那位母親抱着孩子的遺體痛哭時,感覺到身旁有人的氣息。隨後那人說『如果想救他的話就用吧』,並把兩個艾爾特利亞交給她。那位母親使用它回到了過去,在救了她的孩子後便死去了。」
「那麼,外部者果然是實際存在的嘍。」
聽到她喃喃提出的問題,瓦爾託露出了苦笑。
「但我無法否定使用艾爾特利亞的人的想法。那也是……人的心吧。」
悲劇若是太過度,也會變成喜劇。
緹娜夏驚愕地瞪大眼睛。
然而,這樣其實只對一半。即使擁有覺悟,念想不夠強烈的話依然不會發動。
在世界追上來之前,必須將其分開。
「所以呢,誰在什麼時候,爲了什麼使用了艾爾特利亞,全部都紀錄在我的體內。就目前來看,最後一次使用是十六年前。法爾薩斯前王妃蘿莎莉雅爲了救自己的兒子而使用它。另外,艾爾特利亞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竄改是在四百年前。第二十一代法爾薩斯國王奧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亞杜斯•羅茲•法爾薩斯爲了改變身爲他妻子的魔女的過去而進行了竄改。我說得沒錯吧?」
「不是的。那個人之所以救了我,肯定只是偶然。因爲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人還說過『不知爲何回到了過去,所以想回去』。」
真的很愚蠢。但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從前擁有絕大力量,鮮少在人前露面的魔女。就算遇見奧斯卡,成爲他的王妃之後,她依然不會聽信這些離奇的事。
實在是個惡毒的咒具。正因爲實際使用過,所以更是這樣認爲。
「就算違反常理也想幫助重要的人,會有這種想法再當然也不過。如果否定這點,我們就不再爲人了。」
緹娜夏把視線從紅藍兩顆艾爾特利亞上移開,再次看向瓦爾託。
「那是……」
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使用了艾爾特利亞回到過去。這也證明了他對妻子無時無刻都抱有深厚的愛情。
瓦爾託凝視着身爲這個世界王牌的女子。
儲存人類資訊的遺蹟和抽出精神並加以封印的鏡子。這兩者都擁有違反魔法法則的力量與異常的強度。
緹娜夏摸了摸臺座的一隅。冰涼的觸感比淚水更加冰冷。
所以她並不是因爲自己得救了才這樣認爲。
聽到這可怕的事實,她不禁瞪大雙眼。
雖然這個答案可以回答她的疑問,但並不是他自己的答案。
所以緹娜夏問出了不得不問的問題。
「那麼,要是破壞這顆球,世界會變成怎麼樣?」
艾爾特利亞消失之後,世界依然會繼續下去嗎?
又或者──
他沒有回答。
緹娜夏凝視着瓦爾託。
他的雙眼中有着已經覺悟的超然與平靜的決然。
緹娜夏曾經在戰鬥中多次見過這樣的眼神,十分明白其中的意義。
天秤總是不穩定。兩端的盤面永遠只會擺上重要的事物。
想要守護一切的想法,肯定是種傲慢。
但就算選了其中一邊,就能變得更加強大嗎?如果沒有讓步,還能夠有所改變嗎?
緹娜夏回望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裏已經亮起跨越選擇之人所擁有的強烈光芒。
※
瓦爾託屏住呼吸──他認爲不能讓緹娜夏知道自己的理由。
但是,其實他很想讓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肯定能理解他。如果現在的她是自己曾經侍奉的那位王妃,說不定他已經吐露實情了。
但如果在這裏說出真相,也會被與他共享知覺的蜜菈莉絲知情。
絕不能讓她知道那個理由。
一旦知道,蜜菈莉絲就會動搖,就會放棄那個構成。那就意味着失敗。
然而,絕望還不僅如此。
那個聲音來自於她唯一深愛的人。
這是她摯愛的國家。無論是四百年前還是現在,這點都沒有改變。人們早出晚歸地辛勤工作,與家人一同歡笑,偶爾因慶典而喜悅,最後平靜地老去──就是這樣的人們生活着的普通國家。
但是,緹娜夏在與他的對話中察覺到了,現在正面臨着前所未有、難以抉擇的歧路。
「咦……?意思是你使用禁咒的情況變多了嗎?」
「因爲當家的靈魂被視爲艾爾特利亞的一部分,一旦被解體,當家的繼承就會出現空白期。雖然有人在那個時候使用了艾爾特利亞將時間回溯,但世界似乎認定這正是可以擊垮艾爾特利亞的漏洞。無論歷史有多大的變化,這件事也被變成了會被修復的固定點──隨着回溯的次數變多,我的靈魂被解體的事態會持續增加。」
「將靈魂解體?這也是艾爾特利亞的作用嗎?」
「什麼意思?就算曆史已經走到盡頭,但最多也還有三十一年吧?你死了之後,不是就有下一任當家繼承了嗎?」
她喜歡從城堡中看出去的街上燈火通明,她認爲人生就是如此美麗。
爲了保護他們,她認爲即便付出自己的一生也甘之如飴。
其實在他下一個的當家是蜜菈莉絲。這件事已經定案,無從更改。
無依無靠的少女在那之後就跟着他。不知何時起,他愛上了這個雖然有些彆扭,卻只親近着他的少女。
與差點癱在地上緹娜夏不同,瓦爾託咂了一聲舌,迅速地採取行動。
「沒有了。我們當家知曉過去與未來所有當家的名字。我的靈魂在找到下一任當家之前就會被解體。」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觀察瓦爾託的反應。
「緹娜夏!」
兩人就這樣生活在一起,在少女長大成人之後,他們舉辦了簡單的婚禮。
──沒有選擇的餘地,畢竟他手上有人質。
他瞪大雙眼,這在他至今露出的表情之中,也是感情最爲明顯的。緹娜夏留意不讓自己的煩悶被看出來。
緹娜夏對簡短的命令點了點頭。一邊張開防備陷阱的結界,兩人沿着昏暗的通道衝進去。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緹娜夏不禁咬緊嘴脣。
至今肯定也有人想過,不想繼續這種負的循環,這樣的話乾脆不要留下子孫。但一直以來當家的力量都不斷地傳承了下來,代表肯定存在着一股不允許他們這麼做的強制力。瓦爾託終於體會到了這點。
如果破壞了艾爾特利亞,世界就會迴歸原本模樣的話──
必須將她帶離這裏。
「……那就好。那麼就請妳破壞它吧。妳想必也明白我是不會退讓的吧,能讓鐸洱達爾平安無事的人就只有妳。」
偶爾會發生的回溯,瓦爾託也沒有告訴她。因爲那段人生閃耀到足以將這些事一筆勾銷。
她相信了他的話,爲了幫助他而一路陪伴走到這裏。
他之所以慟哭,是因爲他藉由自己靈魂中的當家紀錄知道了,蜜菈莉絲在他死後會繼承爲時讀的當家。得知這件事後,他不禁追問妻子。但還不是當家的她沒有以前的記憶。
「我無法去到更遠的未來。我的靈魂也不會融入世界。只會不斷被艾爾特利亞傷害,遭到世界解體。僅此而已。」
緹娜夏調整呼吸,留意着別讓自己的聲音有所動搖。
她的名字已經作爲當家的一員被刻在靈魂之中,繼承了這個詛咒。
好沉重。
靈魂會遭到解體的,處於歷史盡頭的,都是那名少女……所以瓦爾託纔沒有任何迷惘。
如果是爲了讓別人活下去的沉重,她會毫不猶豫地揹負起來。但現在壓在她身上的東西不一樣。這份沉重讓緹娜夏猶豫到甚至快被壓垮了。
無論重複多少次,無論是否與她分享血液,無論兩人是否相遇,結果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
但是他後來才知道,絕望並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
緹娜夏就像是在解析魔法那樣眯起了眼睛。
「不是,第一次是因爲我覺得自己魔力不足,對自己使用了禁咒,把我的靈魂轉化成力量。」
瓦爾託像是看穿了無法動彈的緹娜夏的內心,如此說道:
伊利堤爾迪亞的襲擊是對周圍造成最嚴重損害的一次。瓦爾託握緊了快要顫抖的手。
「你住過的那棟宅邸,還有一位女孩子住在那吧。」
她的身體只有失去靈魂,總是很溫暖。
歷史難道不會從由兩顆球帶來的空白期、一千多年以前再次重新來過嗎?
「你真正想幫助的,是那個女孩子吧?」
但儘管如此,現在她面臨的選擇無論哪個看來都是死路。
「我明白你的願望了,我也明白世界與艾爾特利亞所處的狀況。」
「……在我之後,沒有下一任當家。」
緹娜夏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即使封印艾爾特利亞,我的靈魂也得不到救贖。而且就算讓時間繼續往前,到頭來也只會選出一個不依靠血緣的新當家。與其這樣,還不如在我這一代結束。」
當時瓦爾託已經反覆經歷過好幾次自己的人生。他爲傳承至今的當家們中的最新一任。他對自己扭曲的人生感到無所適從,踏上了旅程。此時他在森林中幫助了一位受了重傷的少女,用魔法將自己的血分給了她。
「如果是這樣……」
和蜜菈莉絲的初次相遇,已經是非常遙遠的過去了。
現在的這個世界,究竟與原本的世界有多接近?要是消除了所有竄改,鐸洱達爾是否就註定會滅亡?不僅如此,如果艾爾特利亞的竄改消失了,被母親所救的奧斯卡的命運也會改變。被別人想要幫助他們的願望伸出手拯救的生命,也會全都變成那樣。
想要繼續改寫歷史的一方,與想要變革現狀的一方。
這只是他的一個假設。瓦爾託死後,繼承了當家和魔力的蜜菈莉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不得而知。但她的靈魂確實因爲某種原因被解體了。
──如果他真的是最後一任當家,肯定無法那樣肯定地說出「如果還有未來的當家我應該會知道,但並不存在」。
「不,原因根據每個時間各有不同。有時是因爲遭到魔物襲擊,有時是被捲入了他人的魔法。嚴重的時候,還有會帶走魔法師靈魂的現象襲擊我們居住的城市,因此死了好幾百人。」
所以──
因爲他沒辦法忍受再有被咒具利用的人誕生。
瓦爾託拖着緹娜夏向寶物庫深處走去,他踹開眼前的一扇門,衝進黑暗的石制通道。稍微遲了一瞬間,牆上的燭臺都亮了起來。
說着這些的瓦爾託臉上面無表情,恢復了先前的冷酷。
「走!」
讓瓦爾託真正感到絕望的,並非結婚五年後他因事故死亡,也並非因爲某人的竄改讓他再次回到她身邊。
他們無法從寶物庫移動到外面,要從這裏轉移,就連緹娜夏都需要詠唱。這段時間就足夠讓奧斯卡逮住瓦爾託了。
「奧斯卡……」
透澈、響亮的聲音。
但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男人的怒吼。
蜜菈莉絲──成爲了世界追求的契機。
所以,當他有一次偶然回溯到與蜜菈莉絲相遇之前的時候,甚至還感謝當時的竄改者。
「妳可以賭賭看。賭看看就算沒有艾爾特利亞,妳的祖國以及妳的丈夫依然會平安地留下,維持住現在的歷史。但如果妳現在無法選擇的話,鐸洱達爾是肯定會滅亡的。」
簡直就像是艾爾特利亞與世界的對抗點。
緹娜夏將顫抖的手伸向球。
這意味着他將被置於有整個國家作爲人質,難以抉擇的選擇之中。因爲自己的優柔寡斷,害得他也被牽扯進來。
現在的蜜菈莉絲並不知道自己會成爲下一任當家,她以爲瓦爾託就是最後一任。
那是幸福的生活。
然後,世界注意到了這點。
不過,他沒打算生孩子。
這次他小心翼翼地救了她,但沒有給她自己的血,也沒有把她留在身邊。他因爲自己成功地迴避了這件事而鬆了口氣。
從世界的角度來看,這只是一個人類的死。因爲這個點非常微小,所以也很容易固定這個結果。
她無法對現在活着的人民見死不救。
「起初是每五次有一次,但隨着回溯的次數增多,這個頻率也逐漸地上升。不管我怎麼逃,最終都會迎來靈魂遭到解體的結果。因爲這樣就會產生當家的空白期間。歷史無法繼續前進可能也與這點有關吧。」
蜜菈莉絲就是混雜着改寫與修復的衝擊點。
就算要拿任何東西做交換也無所謂。既然時光回溯也無法改變這個結果,就只能破壞它了。
他知道在自己之後還有當家。最後的當家,是那名少女。
說出這些話時,瓦爾託的胸口湧起了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他回想起曾多次經歷的喪失。
「好好跑,妳必須聽我的。」
──她希望他來,卻又不想要他來。
暗色的眼神彷彿能看透一切般凝視着瓦爾託。
他記得那一切的溫暖,從不曾忘記。每次他都認爲這次一定要守護她,但區別也只是在於是先失去她的靈魂,還是自己先死而已。
他們兩人都是魔法師,跑步速度絕不算快。就算繼續笨拙地跑下去,也馬上會耗盡體力。
他將兩顆艾爾特利亞一顆放進懷裏,一顆用左手拿着,然後用空出來的右手拉住緹娜夏的手。
臺座上放着兩個打開的箱子,裏面是紅色與藍色的球。
它們散發着吸收人們念想的光芒,是孕育出希望與絕望的咒具。
瓦爾託臉色蒼白,並沒有回答。應該是沒有辦法回答吧。
瓦爾託爲自己的糊塗而感到無比悔恨,第一次真正地想要回到過去從頭來過。
安心與後悔的感覺傳遍全身。
把它破壞後,究竟會對誰的命運造成多大的變化呢?
再說,前面沒有出口。緹娜夏不知道那條通往城堡的近路。在前方等待他們的就只有無言湖。
「……啊。」
緹娜夏想起了被視爲法爾薩斯傳說的那個存在,倒抽一口氣。在煩惱該把艾爾特利亞放在哪裏好的時候,曾經有一個方案閃過她的腦海。
現在想要執行這個想法或許有點困難,但仍有可能性。
緹娜夏把注意力集中在身後的氣息。
她相信就要追上來的那個男人,繼續奔跑。
瓦爾託跌跌撞撞地跑出通道,看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湖泊,啞然失聲。
他完全沒想到城堡的地下竟然還有一座湖。儘管他不認爲能輕易逃走,但還是覺得可以再爭取一些時間。
瓦爾託看見稍遠處有一條在湖面上行走的通道,卻對於是否要走上那條會被看得一清二楚的通道感到猶豫。他看向被自己抓住的女人。
「組織轉移構成。快!」
「──到此爲止了。」
在緹娜夏回答他之前,響起了支配全場的男人的聲音。
奧斯卡拔出阿卡西亞,從通道中出現。
王看向自己的未婚妻,以及抓住她的手的闖入者,露出了笑容。看到這幕的人,都會感受到壓倒一切的王者之威。
「把那個女人帶走的代價可是很高的──緹娜夏,過來。」
「她不會過去的。她不會背叛我。」
瓦爾託因爲緊張而背脊發冷,但依然露出了微笑。
──他只侍奉過奧斯卡一次。
身爲他的臣下也只有那短短三年。不過在那短短的三年,這個主君的存在也許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識之中。瓦爾託面對他時,不僅無法像操控其他人一樣順利,還會反射性地感到畏縮。

不擅長應付的對手,可以的話根本不想和他碰面。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然後像是爲了抓住它般,緹娜夏感覺寧靜的湖水全都向她聚了過來。
──他忍不住想哭。
『求求你。快回來。』
她就是這樣的人,瓦爾託很清楚她的強大之處。
──有哪裏不對勁。
而現在,彼此確實都在這裏。
但願就這樣。
瓦爾託用力握緊艾爾特利亞,直視奧斯卡。
身爲她的丈夫,他給出了無比堅定的回答。
緹娜夏露出好似月光的微笑。
「把她交給我,還有艾爾特利亞也是。不會讓你竄改的。」
但他肯定會原諒自己的。所以她只打算在現在向他撒嬌。
這一定是幸運的。甚至足以挑戰不斷累積至今的命運的歧路。
「無所謂,我會想辦法解決。」
如果會因爲這件事讓他揹負罪孽,真正應該揹負那些的是自己纔對。
「改寫歷史的人是你!就是因爲你,我們纔會又再一次感受到痛苦!」
蜜菈莉絲從他與緹娜夏的對話中察覺到了。
瓦爾託從未懷疑過她的愛情。
緹娜夏震驚地看着那道裂縫。
她伸出手,迅速地從瓦爾託的懷裏抽出了艾爾特利亞。
他的焦躁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只得一個人戰鬥。此時他的腦中傳來了少女的低語。
緹娜夏再次看向奧斯卡。
「因爲有你,我才能這麼做。」
「不行,你不會明白的。」
但奧斯卡不同。他就算知道鐸洱達爾被當成人質,想必也能毫不猶豫地戰鬥。他就是能辦到這種事的人。鐸洱達爾不是他的國家。即使會因此被緹娜夏憎恨,他也能做出應當的選擇,擁有着不會屈服的強大。
只要艾爾特利亞繼續存在,蜜菈莉絲的靈魂就會被解體。他絕不能在此退讓。
「別殺他!」
像是爲了對抗湖水一樣,刻在球上的紋樣發出了白色的光芒。
絕不能讓步。他絕不能還沒達到目的就死在這裏。他還能站起來戰鬥,克服絕望。
所以不能讓他這麼做。不想失去任何人。要回到鐸洱達爾,想盡所有辦法解開那個構成。
「別殺了他!」
在聽到水聲之後,浮起白色的泡沫。湖水的冰冷化爲衝擊向她襲來。
「沒事的,我還能繼續。」
『瓦爾託……快逃……』
然後再次面對瓦爾託。挑戰看看能否將他的靈魂與艾爾特利亞分開。
「……蜜菈莉絲。」
瓦爾託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抬頭看向逐漸遠去的水面,微微笑着。
奧斯卡重新握緊阿卡西亞。
緹娜夏深深吸了口氣。
依然被瓦爾託抓住的緹娜夏凝視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奧斯卡。他的臉上浮現明顯的怒氣。
「所以奧斯卡,請你救我。」
「對不起。」
懷中的藍球變得很溫暖。
「我就是說這樣很多餘啦。」
只是若沒有自己,兩人從最一開始就沒相遇的話,她應該也會愛上其他人吧。
這樣就好了。
就算有緹娜夏作爲人質,她也不認爲瓦爾託能逃得掉。
奧斯卡收起笑容,向前跨出一步。瓦爾託直接感受到那股足以改變周圍空氣的威懾感。
轉移構成已經完成……但在那個瞬間,緹娜夏注意到了某種變化。
瓦爾託用一隻手抱着緹娜夏的身體往後退。要是再退一步就是湖。
緹娜夏順勢撞向瓦爾託的身體,藉着反作用力向後跳去。她從視野的角落,可以看到奧斯卡驚愕的臉。
瓦爾託聽着奧斯卡與緹娜夏的對話,咬緊牙關。他打算催促懷中的女人快點轉移,此時卻因爲一陣突然的衝擊晃了一下。
她察覺到自己就是最後的當家……而且一旦艾爾特利亞被破壞,瓦爾託也會跟着消失。
兩人將會結爲夫妻。那是他們總算要抵達,應該要通過的一個地點。
想要依賴她的強大。在反覆循環的日子當中,產生了想用安穩的愛情填補這一切的慾望。
所以,能依靠的只有他。能打破現在這個膠着狀態的,也只有他。
「無論關係到多麼重要的人,你都能夠以國家爲優先!所以我只能不斷地背叛你!」
此時,球的表面忽然出現一道裂縫。
深深的信賴。比起自己,緹娜夏更相信他。
要沉下去,要被抓住了。就要抱着懷中燃燒的球一起融化了。
曾經的主君對他說過『要背叛我之前先找我商量』。但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他早就知道會得到什麼答案。即使是比他自己更重要的妻子,奧斯卡也會選擇無數的人民。瓦爾託雖然能理解他的想法,卻無法贊同,自然無法請求他的協助。
但瓦爾託站穩了這最後一步。
她慌忙地在雙手中注滿魔力,想要阻止球的發動,但它的光芒瞬間變強。
相信他,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別人。他明亮的夜空色眼睛捕捉到了緹娜夏。
也太依賴別人了吧。這麼徹底地依賴他真的好嗎?
這番話語就像是在確認什麼。是種懇求。
少女聽來不安的聲音在他腦海直接響起。
她向奧斯卡大喊。隨後,她的身體抱着藍色的球沉入湖中。
她分不清哪邊纔是上下,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
所以她在到達極限之前,迅速地組織了一個高密度的構成。
要開始發動了。
所以他一定無法行動。就像緹娜夏現在也一樣動不了。
「那還真是抱歉,但也已經結束了。我會封印那顆球,不會讓任何人碰到它。」
但蜜菈莉絲就算知道了一切,不論有多麼痛苦,還是選擇了他。
「你不告訴我的話,我當然不會明白,不是嗎?」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想守護的少女,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只要能解放她,就算自己消失也不要緊,就算他所有的愛情都被忘卻、都不復存在也無所謂。
下一瞬間,巨大的水聲響徹整個黑暗的地底湖。
──如果是奧斯卡,一定會幫自己阻止瓦爾託。
因爲他看不見未來,所以不會就此放棄。
她抬頭看向瓦爾託緊張的臉,接着在他懷中看到了放着藍色圓球鼓起的部分。
──瓦爾託應該很清楚鐸洱達爾對奧斯卡來說不算人質。
不管對手是誰,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他們都能克服。因爲至今都是這樣一路走來的。
『你在聽嗎?就算我能得救,要是你消失了就沒有意義。比起無法與你相遇的幸福,我更願意選擇與你相遇的不幸。就算這樣的時間很有限,但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吧?所以,回來吧。』
奧斯卡一定會說她「太天真」吧。但這是以他的立場所說的話。只要瓦爾託他們還在世界與竄改劇烈碰撞而產生的夾縫中生存,就應該先確保他們的安全。然後再重新討論,思考艾爾特利亞與這個世界該怎麼辦。
「我猜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妳可別亂來,也別做多餘的事。」
「爲什麼只是眼睛稍微離開妳一下,就馬上變成這樣啊。」
沒有魔法師能在這個距離贏過他。要是組織轉移構成,他肯定會一瞬間就殺過來吧。
──想回到他身邊。
她的身體無法好好活動。構成也跟着散開。
裂縫見着逐漸擴散,湖水湧進球體產生的縫隙之中。
爲此,必須先跨過這個局面。
「我好歹也一直在思考什麼樣的手段纔是最有效率的喔。」
『瓦爾託。』
與無比冰冷的湖水形成鮮明對比,艾爾特利亞開始發燙。
緹娜夏將意識集中起來,雖說這個湖水能分解魔力,但其力量比化爲劍的阿卡西亞弱上許多。現在還沒有喝進湖水,應該能提高魔力的壓力把湖水推開。上一次她也是這樣脫離險境的。
這樣的願望突然閃過緹娜夏的腦海。她有種即將失去一切的預感。
馬上,她馬上就要嫁給他了。能實現少女時代訂下的約定了。
她一直抱着雀躍的心情,期待着婚紗一點一點地逐漸完成。不敢相信自己終於有能使用從父母那裏收下的面紗的一天,原以爲這對自己來說是太過奢望的未來。
等待能夠在他身邊生活的日子本身都是幸福的。
他給了她跨越四百年時間的事物。只要能嫁給他,緹娜夏甚至覺得夕死可矣。
可是,現在──
白光吞沒緹娜夏的身體。
視野被燒燬。按住球的手也消失。
身體,意識,魔力,一切都遭到解體。
心也一樣。
──想、回……
以這樣的念頭爲終,她的記憶中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