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直至祈禱的沉默

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3.2萬 字

月亮朝地表照射着蒼白的光芒。

位於鐸洱達爾城都西北近郊的城鎮,有如沉浸在黑暗之中般,陷入了沉眠。

雖然偶爾聽得見狗的嚎叫,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響。到處充滿了靜寂。

但月光照耀的郊外草叢之中,有個東西正在蠢動。

由於那動作過於緩慢,乍看之下想必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然而,那個新芽確實地吸收着月光並夾帶魔力,開始慢慢地成長。

她仰臥着,映入眼簾的是一名陌生的男子。

站在身旁的他於溫柔的微笑當中孕育着扭曲,俯視着她。

男子低喃了幾句後,便舉起了握在手中的東西。反射着天窗之外的月光發亮的該物,是把仔細磨過的銳利短劍。見那沒有絲毫猶豫便朝自己腹部揮下的兇器,她發出了悲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奧蕾莉雅在發出慘叫的同時從牀上彈起。

眼前是宅邸內的自己房間。周遭沒有別人,只有她一個。當然也沒受任何傷。

這個夢境過於有真實感。她不禁抱住顫抖的身體,全身汗水淋漓。

「是……夢……幸好有醒過來……」

這時,突然有人從外面敲響房門。原本激烈的心跳一瞬間差點停止。

「奧蕾莉雅,怎麼了?」

走進來的人是特拉畢斯。少女看到他的臉,總算因爲回到現實的真實感而感到放心。

「我作了……一個被人刺傷的夢……是那個人的……」

「妳看了那個女人的過去嗎?」

特拉畢斯嘖了一聲。

「會讓我來到這種地方的也只有妳啊。」

他們的視線集中在大廳的入口。站在那裏的銀髮男子於自身美麗的容貌上掛起侮蔑的笑容。

她就是有着那樣的力量。在那脆弱的身體中有着熠熠生輝的意志。

在執勤室辦公的女王突然抬起頭。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敵人,無論來幾個也無所謂就是了。」

「也差不多該讓妳別再來纏着我了。法杜菈,這是我最後一次奉陪妳──四分五裂吧。」

特拉畢斯喃喃說着要保護的少女之名。她抬起頭。

奧蕾莉雅抬頭仰望站在旁邊的男子。月光讓他的身影顯得很昏暗。

「去一個好地方。我馬上就回來。」

「大南被消滅了……」

「最好別穿太輕薄的衣服喔,透過去就看得見了。」

「妳就是那位大人現在的人偶嗎?」

「我稍微要離開一下宅邸。我會留下護衛,妳可要當個乖孩子啊。」

「特拉畢斯……你是爲我而來的嗎?」

特拉畢斯說着說着走到了牀旁邊,將手放在少女的額頭上。她雖然感到困惑,依然閉起雙眼。他低頭俯視少女的容貌。

「怎麼了?」

女王露出嫣然的微笑,伸出右手。

她重新在房間張開構成,但與此同時腦海也閃過一種不吉利的想法──「那個特拉畢斯拜託的事情會這麼簡單就結束嗎?」。

「如果我不在時有陌生的傢伙來問有關我的事,就說我很中意那個女人。」

「真輕鬆呢。」

「──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先葬送妳就是了。」

因爲有某個東西接觸到架設在城堡上空的結界。坐在房間角落的米菈對她投以視線。

「我幫妳抽掉。那女人的過去並不好。」

「你會回來嗎?」

緹娜夏穿上了連脖頸都勒得緊緊的黑色魔法服。

女子的表情僵住。

「原本就是爲了炫耀而存在的,這也是無可奈何。與寫上名字是相同的意思。」

簡直是柔弱的生命。只要他有那個意思,一瞬間就能讓她消失得不留痕跡。

「那倒是不要。」

「吾主說,那徽章令人生厭。人類的性命本就虛無飄渺,何時凋零都無所謂吧?」

在魔法戰當中無論對手是人還是魔族,緹娜夏認爲策略本就是大大影響勝負的重要關鍵。即使來的是高階魔族,只要知道敵人會出現的話,要迎擊也並非那麼困難。

「──並不是現在。」

看起來在二十歲前後的這名女子,實際年齡卻輕鬆超過千歲。因爲她是立於魔族頂點的存在之一。

「聽懂的話就去睡吧,會有黑眼圈的。」

緹娜夏笑了。她攤開雙手。

聽到男子這句話,女子露出微笑,同時踏出步伐。然而他卻以鼻子哼笑一聲制止了她。

「這樣很危險,直到消失之前我都不能去法爾薩斯了呢。」

──白皙的小臉蛋。

就這樣,她隔天早上清醒後,宅邸內已到處都沒有他的身影。

平淡的一聲低喃雖然感覺不出任何情感,但若是瞭解平常的她,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對現狀茫然若失。站在周圍的人畏縮了起來。

下一瞬間,大廳立刻遭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劈開。

「直到解決之前,這個不知道會烙印在身上多久呢。」

「好像是呢。」

「你要去哪裏?」

「阿卡西亞的劍士要是知道這件事,或許會把皮剝下來呢。」

特拉畢斯邊慎重地干涉少女的記憶,邊觀察着她那未完成的容貌。

「以人類來說,似乎是很強的魔法師。不過……她還使役着十二名同族。」

白金色的長髮緩緩飄蕩,長度甚至還長達地板。淡藍色的眼眸當中擁有的光輝,猶如將澄澈的海洋封閉起來般耀眼。

「我有一半認同,不過──」

這名持有異能的少女能力爲過去視,雖然平常被他封印,但偶爾會因爲對象的意識過於強烈,而鑽過封印進入她的體內。這種人多半是強大的魔法師,所以像緹娜夏那種人可說是最符合的特例。他稍微離開視線時兩人就相遇了,可說是起不幸的意外。

「好是好在這個地方可以藏起來……但也太浮誇了吧。」

呼應她一瞬間組織好的構成,隱藏在房間裏面的巨大構成浮出檯面。地板上出現銀線的魔法陣,以男子爲中心顯現出力量。

「那個女人……你是說鐸洱達爾的女王陛下?」

「這聽起來沒辦法用玩笑話一笑置之,請別這樣啦……」

緹娜夏仰望天花板,然而在當天的午後,立刻就遭到了第一次襲擊。

少女閉上眼睛,陷入了沒有夢境的沉眠之中。

奧蕾莉雅被他的語氣震懾,不禁點了點頭。見少女的眼睛浮現不安的情緒,特拉畢斯爲了讓她安心淺淺一笑,撫摸她的頭髮。

坐在王座上的女子有着猶如繪畫般的美貌,而且看起來比那更加夢幻。

她彈響白皙的指頭。力量引爆。

「完全沒辦法預測。」

「那當然。我馬上就回來。」

「十二名?居然會被螻蟻使役,簡直和垃圾沒兩樣。真是丟臉。順便把那些傢伙也一起葬送吧。」

米菈笑着揮手,將殘渣連同結界一同消去。女王重新坐好並露出苦笑。

「不是啦──相信我。」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不會捨棄自我。她是脆弱的生物,卻比任何人都還堅強。

她用手託着下巴,對跪得最近的男子詢問道:

「……嗯,我是覺得自己常被戲弄啦。你有何貴幹?」

緹娜夏早上起牀後,半夢半醒地走進浴室,一個小時後身體的血液總算開始流通,她移動身體,站在穿衣鏡前面。苗條的雪白裸體。她看着開在胸口的鮮豔徽章,自嘲地露出微笑。

聽到少女乾脆地回答,特拉畢斯一如往常地露出了厭煩的表情。但隨後臉上難得浮現了認真的神色。

此時,男子才驚覺這個房間正是準備周到的埋伏陷阱。

「來了喔。」

雖然不太可能會被剝皮,但他或許會氣憤到甚至想把皮剝下來。畢竟奧斯卡對特拉畢斯是再討厭不過。所以重點在於不能讓他知道。

聽到屬下戰戰兢兢說出的話,女子皺起眉頭,嘴脣擺出了嘲笑的形狀。

男子連發出慘叫都來不及,轉眼間就一臉驚愕地在原地炸開。紅黑色的血肉與猶如黑霧的殘渣濺到整個房間。那些飛沫碰到精靈張開的結界後落在地上。

──他在關鍵的地方從來沒說過謊。

「呃,嗯。」

「那算什麼,你應該不是去做壞事吧。」

所以奧蕾莉雅這次也決定相信這句話。

所以如果有必要,無論要付出多麼大的犧牲也要保護她。每當她呼喊自己的名字,就感覺有某種東西逐漸改變。

那是殘酷的宣告。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所有人爲之騷動。

「沒辦法。」

聽到主人的嘆息,站在背後的莉莉亞出聲回應。精靈把替換衣物交給緹娜夏。

女子以又驚又喜的表情起身。

若是現在殺了她──她勢必會永遠殘留在自己的記憶裏,因爲喪失她而備受折磨。

「感覺也很浪費時間呢。」

「沒錯。還有,妳絕對別離開宅邸啊。」

「不清楚呢……得看特拉畢斯大人而定吧。」

「這次的人偶是什麼樣的女人?」

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執着於她。但那即使全身顫抖,依然會試圖靠自己站起來拚命掙扎的身影,已讓特拉畢斯不知不覺間深深着迷。

在緹娜夏起身的同時,一名男子轉移到房間的中央。這是未指定轉移座標的強制轉移,是高階魔族纔會的技巧。

瘦弱的男子直視着緹娜夏,正確來說是盯着徽章所在的胸口。這名有着鮮豔藍紫色頭髮的男子,彷彿像是看着卑微的存在般露出了殘酷的笑容。

隱約聽見了嬰兒的哭聲。奧斯卡注意到這點,揚起一邊嘴角。

說要給他而遭到遺棄的嬰兒是男孩子,爲了方便起見,替他取了名字伊安。

典禮後過了兩天,如今依然沒有掌握可靠的消息,也沒有父母願意出面。因此他現在仍在城裏由女官們輪流照顧。

整理著文件的拉札爾看見國王的表情,也豎起耳朵。

「如果最後還是沒找到父母,該怎麼辦呢?」

「就送去城邑扶養吧。要找願意養育他的父母。」

拉札爾一臉鬆了口氣地點頭,奧斯卡則是瞪視兒時玩伴的那張臉。

「比起那個,關於緹娜夏鬧彆扭的事,我還在想該怎麼讓你負起責任。」

「那、那不是事實嗎!」

「是事實沒錯,但你多此一舉。你大概可以忍受被倒吊幾個小時?」

「一小時都不可能啦!」

拉札爾全力搖頭。奧斯卡半睜着眼看着驚慌失措的兒時玩伴。國王將視線回到文件後,拉札爾再次垂頭喪氣地說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沒想到緹娜夏大人會真的爲此感到不悅。」

「你知道她是個醋罈子吧。沒有打破玻璃都算好了。不對,說不定打破反而會讓她心情好得更快?下次開始先準備用來打破的玻璃好了。」

「這麼做反而會惹她生氣啦。可是在我失言的當下,她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呢……」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失言啊。」

奧斯卡開玩笑回了一句,回想當時的狀況。

在他那麼說之前,緹娜夏看起來確實毫不在意。或者說,也有可能是她雖然很在意,但沒有表露在臉上。

但她當時說「想起一件要事」,是他提起那件事之前。

──總覺得事有蹊蹺。感覺不太對勁。

這就是,男子與奧蕾莉雅之間故事的開端。

「就我們來說,小姐的存在才驚人啦。那種脆弱的身體居然擁有與最高階魔族幾乎相同的魔力,反而教人難以置信。」

就在她哭了半餉,身體開始冷起來時,奧蕾莉雅爲了回到宅邸而起身……但腳不小心被泥濘絆倒。她把雙手放在泥巴之中,咬緊牙根。

法杜菈並不愛他。只想要擁有他,獨自佔有。所以特拉畢斯完全沒意思去奉陪那種無聊的遊戲。因爲他有了更重要的事物。

「哇!」

然而在宣告結束的同時,一道白光朝着他爆開。

「那麼,妳就直接死吧。」

清醒之後,奧蕾莉雅先是在宅邸內走動尋找特拉畢斯。這種事情已經持續了一週之久。

她抬起頭。

即使如此,奧蕾莉雅在他們死去時還是流下了眼淚。確實很傷心。就算他們的愛情不是向着自己,她還是愛着那兩人。

他會喫飯也會流血。意思代表他是高階魔族吧。

「雖然事情還沒結束就是了。」

「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時間呢。」

他們把還是孩子的她留在家裏,幾乎不回家。即使偶爾碰面,對待她的方式也與對待空氣無異。

他說完,拿起下一份文件。拉札爾則是鬆了口氣。

「特拉畢斯絕對會贏嗎?」

「那是毫無疑問。儘管最高階共有十二個人,但特拉畢斯大人即使在那之中也是上位的存在。法杜菈算是中上吧。」

她一個人走到寬敞庭院的一隅,躲在樹後暗自啜泣。因爲待在家裏會感受到傭人們憐憫的視線,她不喜歡那樣。

他似乎也不打算隱瞞這點。本以爲他消失了,卻突然有一天自稱公爵,說要擔任她的監護人,令奧蕾莉雅當時嚇得目瞪口呆。

──如果是她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算了,下次見到她再問吧。」

奧蕾莉雅閉起雙眼。不安逐漸擴大,緩緩地帶有污濁。

「唔──對方的種族看在彼此的眼裏都會很不可思議呢。」

如果那個「總有一天」就是現在的話……

緹娜夏朝地板蹬了一腳,跳到更後面的位置。

奧斯卡雖然對這件事也感到不可思議,但他沒有進一步確認,選擇繼續辦公。

男子因爲少女眼神當中的堅強而感到詫異。

在退了一步的緹娜夏眼前,有道金光從上方往下貫穿。

他還沒有回來。奧蕾莉雅一走入大廳,就在那看到了金髮男子。他是特拉畢斯留下來擔任奧蕾莉雅護衛的男子。

這句話猶如刀刃。

她緩緩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巴,抬頭挺胸凝視着男子。

高階魔族本就是活在不同位階的存在。顯現在人類位階的高階魔族反而可以說是例外。緹娜夏對那無法想像的世界吁了口氣。

「原來如此……」

──難道他是去找那個美麗的女王了嗎?

他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莫非這就是魔族的本性嗎?

嬰兒的哭聲不知不覺間變得相當靠近。或許是女官一邊走路一邊哄着他吧。

「那邊的世界與這裏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在那邊的話頂多才幾個小時而已吧?」

無情的呼籲響徹在黑暗之中。

「特拉畢斯……」

但是,她同時也受到這個男人的支持。在孤身一人的現在,更是對此有強烈的感觸。

她忘不了母親當時的表情。母親的臉從啞然逐漸染上了恐懼,讓年幼的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葬禮的隔天下着雨。

在岡杜那王族之中,她被視爲異端的存在,而這個男人一直握着她的手。讓她不用回頭,讓她不需要放棄,一直陪着即使掙扎也依然持續往前進的她。

第一次與他相遇時,奧蕾莉雅身上都是泥濘。

「妳逃跑的路線已經被我封鎖了。給我出來,法杜菈。」

特拉畢斯追着女仇敵,在黑暗的空間奔馳。

「真和平呢。」

奧斯卡皺起眉頭。

「我說啊,愈是高階的魔族,就得以愈像人類的規格顯現,否則是沒辦法維持自我的啦。」

自那之後刺客就沒有出現,但這並不代表事態已經解決。畢竟胸口的徽章沒有消失,特拉畢斯也沒有來訪。

在眼前的是她從未看過的美男子。

他究竟是去了哪裏?爲什麼還沒回來呢?

不知道那是因爲她是個稀有的魔法師,又或者是他們兩人以前有過什麼過節。但她知道特拉畢斯是魔族,即使如此還是與他很親近。

她的監護人不是人類,這點在兩人相遇時就已經明白。

雖說與人類位階不同,但這個世界的時間及空間也存在着既定的極限。只是因爲他們纏繞着與人類不同的概念體,對於這部分的知覺有所差異罷了。

感覺有可能會下雨,緹娜夏如此心想,便離開桌子走到窗邊,就在這時──她基於本能的預感往後退了一步。

「咦?是這樣嗎?我不曉得。」

在大廳看到特拉畢斯時,女王驚愕的表情以及那之後的態度。緹娜夏恐怕知道特拉畢斯是什麼樣的存在。

「噯,你知道特拉畢斯去哪了嗎?他之前說過會馬上回來的……」

這番話不含有任何愛情的成分。唯獨存在的只有煩躁。

自最初遭到襲擊的一週以來,鐸洱達爾始終風平浪靜。

「妳在哭嗎?渾身都是泥巴啊。妳一個人站不起來嗎?」

緹娜夏歪着頭,望向窗外。天空上佈滿雲層。天氣並不甚好。

法杜菈感覺到特拉畢斯的敵意,當下就逃離了現場。儘管同爲最高階魔族,正面對決的話她絕非特拉畢斯的對手,但只要專注在逃跑上也很難被他捉到。

緹娜夏一如既往地在辦公,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聽到主人「呼喵──」的呆愣聲音,在房間一隅興致高昂地玩着牌的加爾與米菈不禁回頭望去。

有一天奧蕾莉雅問「你作爲一個魔族算強嗎?」,當時他露出嫌棄的表情拐彎抹角地爲她說明。

原本愛情這種概念就與魔族無緣。不過就是用興趣與執着來替換概念罷了──但明明只是替換,卻有魔族把那視爲愛情並將其合理化,他無法忍受這點。

緹娜夏拉開衣服的胸口部分,窺視自己雪白的肌膚。

他會陪在自己身邊到什麼時候?他總有一天是否也會去其他地方呢?

一切都教人摸不着頭緒,只感受到滿滿的不安。奧蕾莉雅抿緊猶如花瓣的嘴脣。

光芒觸碰到張開在地板的結界,倏地爆炸。

「畢竟在那邊沒有像這種流着血的肉體嘛。肉體若是沒有活着,對時間的感覺也會很模糊。因爲是概念的存在,幾乎不會去意識時間的長短喔。」

「請不用擔心,大人他到時就會回來了。應該只是繞去別的地方蹓躂了吧。」

「我是在哭沒錯,但我可以一個人站起來。沾到泥巴根本不算什麼。」

此時,男子的聲音突然從頭上傳來。

「這樣的話是沒關係……」

在這樣的對話反覆經過了幾次,奧蕾莉雅領悟到「不可以將看到的事情全都說出口」的時候,雙親已經不再關注她了。

雙親過世那時,她才十歲。然而被疼愛的記憶卻必須回溯到比那更久之前。大約是在五歲的時候吧,她曾對母親這樣說。

現在在追的女子也是相同。

那聲音像是在尋她開心。是從沒聽過的聲音。

那麼,爲什麼要干涉人類呢?聽到少女的提問,他回答「因爲很有趣」。他個性惡劣而且風流成性。兩人在一起的話,反而感覺是她更會照顧人。

見女子始終不肯出來,特拉畢斯不禁感到厭煩。於是他開始蓄積殺戮的力量。

當時是在一個下雨天。現在也偶爾會夢到。

「總覺得很驚人呢。那種傢伙還有十個以上啊。」

比她更加亮麗的銀髮完全沒有被雨水淋溼。腳也是,或許是不想踏進泥巴,他浮在比地面稍稍高了一點的地方。

她覺得在法爾薩斯遇見的女王,與平常總是圍在特拉畢斯身邊的那羣女人不同。奧蕾莉雅思考不對勁的理由,想到了某件事。

然而這場漫長的你追我跑戲碼,也差不多要接近尾聲了。

「母親大人,您昨天被祖父大人打了嗎?」

奧蕾莉雅睜開眼睛,在百般猶豫之下走出了大廳。

在那嬌小的胸中,隱藏着某個決定。

兩名精靈爲了保護她而張開結界,擋掉了爆炸的衝擊。隨後,加爾與米菈站在組織防禦構成的女王面前。

敵人是朝着張開了好幾層的結界突然發動攻擊。緹娜夏因爲緊張而舔了舔嘴脣,此時在她耳邊響起加爾僵硬的聲音。

「……小姐,我們會爭取時間,妳快逃吧。」

「咦?」

緹娜夏以前只有聽他說過這種話一次。那可是在十二位精靈當中排行第二的他。緹娜夏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米菈繼續說道:

「緹娜夏大人,快逃吧。本尊好像來了。」

與話語剛落幾乎同一時間,房間裏出現了一股驚人的威懾感。

看到纏繞着炫目光芒出現的那名女性,緹娜夏總算領悟到事態的嚴重。

「啊……」

從前加爾也說過同樣的話要讓她逃走,那時出現的,是最高階魔族的那個男人──那麼現在站在眼前的女人,想必也同樣屬於最高階吧。

她有着微微擺盪的白金長髮,以及淡藍色眼眸形成的美貌。

那夢幻般的容貌與緹娜夏同樣異質……但寄宿在她身上的意志十分兇惡。

猶如寶石般的湛藍眼眸捕捉到緹娜夏後,燃起危險的光彩。

「妳就是傳聞中的羽蝨嗎?能被我親手殺死,妳應該感到驕傲。」

收到了死亡宣告,緹娜夏露出苦笑。她在不露出破綻的情況下微微仰望天花板。

以人類來說擁有最強魔力的女王處於這絕對的窘境,先是吁了口氣。

「特拉畢斯那個笨蛋。」

她咒罵身爲這次起因的知己,語氣聽起來萬念具灰。

特拉畢斯以雙手打偏冷不防襲擊過來的白光,同時狐疑地皺起眉頭。

這強烈的一擊,並非來自他在追趕的女子。力量的性質不同。

緹娜夏不假思索地回答,米菈則茫然地仰望她的臉。主人的美麗容貌浮現了溫柔的微笑。

緹娜夏想起四百年前的往事,不經意地微微一笑。

緹娜夏舉起右手,該處出現了一把劍。她的視線穿過發出淡紫色光芒的劍身,直盯法杜菈。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喃。

「由我去。麻煩你們在這一帶張開結界。」

──與剛纔的威力截然不同。搞不好擁有足以將整個城堡轟飛一半的威力。

但她並不以爲意。因爲有種不可思議的使命感滿足了她。

「伊茲、森、賽哈、莉莉亞、克那伊、艾爾、希爾法。」

「妳做好覺悟了嗎?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快點死一死,羽蝨。這個帶有溫度的肉體教人很不舒服。我想快點回去了。」

然而,這段期間法杜菈想必正準備以那壓倒性的力量殺害他的知己吧。究竟是否能來得及呢?特拉畢斯在腦海的一隅計算時間,結果他算到一半就放棄了。

另外一個則是隱藏了與自己並駕齊驅力量的女子。

「那我來當守衛吧。請把緹娜夏大人放心地交給我。」

塔畢緹想必是不會輕易讓他逃走,而且他也不打算這麼做。既然敢擋在自己的眼前,他便會讓對方嚐到應得的後果。

緹娜夏伸出手,控制這股迸發的魔力。

緹娜夏深深地將氣吸到肺部。

「對。」

不過,他對這個性質有印象──是同爲最高階魔族的其中一名男子。

加爾笑得和藹可親,但無法隱藏內心的緊張。四百年前,所有精靈遭到一名最高階魔族制伏的記憶怎麼樣也會於腦海甦醒。雖說比當時的對手低了一個層級,但她無疑也是最高階魔族。

「原來在那啊?偷偷摸摸的,真令人厭煩。」

因爲只要有這位美麗的主人,她就會爲了守護那稀有之存在而戰。

第一次看到她希望任性一次的願望。

接着,他擊出了紅色的光芒。

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唯獨能夠傳達意志的話語在空間響起。特拉畢斯聞言,不禁嘖了一聲。

激勵自己的緹娜夏聚精會神,凝視眼前的最高階魔族。

「抱歉。我去爭取時間喔。」

「請大家維持這個場所。」

米菈對身後的主人使了個眼色。

她決定要一個人戰鬥。不允許有人提出異議。

「她已經顯現在人類位階了。」

聽身爲敵人的女子如此嘲笑,緹娜夏露出苦笑。她攤開雙手。

聯想到四百年前與特拉畢斯那場戰鬥的人不只精靈。她也同樣回憶起那次苦澀的敗北記憶。當時,她與精靈們之所以沒有一人死亡,單純只是特拉畢斯的一時興起。

「好啦,真是沒想到又會遇上這樣的機會呢……」

──在執勤室遭到襲擊的緹娜夏一邊張開結界補強精靈們的防禦,同時開啓轉移門,讓室內的所有人轉移到這裏。如果是位於鐸洱達爾城都南方荒野的這個場所,就沒有其他人。

「是因爲你習慣了污穢的肉體所以纔沒注意到吧?看來你也墮落啦。」

就在下一剎那,她便被扔到一片黑暗的視線當中。

視野被燒成一片雪白。

所以與斥責主人的好幾名精靈相同,她也打算阻止主人。在真正要開口之前她是這麼想的。

「米菈!米菈!妳快醒醒!」

瞬間組織了好幾道構成。

「唔……!」

那是他們至今看過好幾次的眼神。她從還只是個少女的時候,就以王者的身分率領着他們。眼見那難以侵犯的威嚴,兩名精靈垂下頭。

他們立刻領悟到那句話的意思。

肩膀被搖動的米菈睜開雙眼。自從以有血液流通的肉體顯現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九百年。她反覆握住已經熟悉的手再放開,確認那種感覺。

看來原本在追趕的對象不知不覺間就遭到了替換。他因爲完全着了對方的道而怒火中燒,而那聲音像是在揶揄他般繼續說道:

──自己正是能與他們對抗的少數人類之一。

那是不允許反駁的聲色。暗色眼眸當中充滿了強大的決心。

他們現在並不在城裏,而是在搖搖欲墜的石牆後方。米菈環視周圍,發現這裏是位於廣大廢墟的其中一個角落。

周圍張開着消除氣息的結界。米菈此時纔想起前一刻發生了什麼事。

連撂下狠話的聲色都充滿着魅惑人心的力量。

「……算了,她自己會設法應付的吧。」

「駁回。」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倒是希望他一開始就跟我明講呢。」

──若是自己死了,與精靈們的契約也會就此結束。

「無論對手是誰,我都不會再輸了。」

特拉畢斯將情感傳到力量之上,同時想起了兩名人類的女子。

「你是什麼意思,塔畢緹。法杜菈去哪了?」

這樣一來,或許他們就有辦法順利逃走。他們並非只是單純的左右手,同時也是她重要的友人。

「好像正在找我們呢。」

既然法杜菈比特拉畢斯還弱,那應該能戰得旗鼓相當纔是。

他們對主人的命令一致點頭之後,便當場消失。

女王以下顎示意上空。儘管昏暗的天空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但確實感受得到一股異樣的氣息。

帶有些許寂寞的暗色瞳眸。但眼裏有着堅定的決心。

米菈爲了保護主人而衝到前面。

法杜菈看着這幕,哼笑一聲。

然而,緹娜夏將一瞬間湧起的負面思考矯正過來。

「緹娜夏大人,法杜菈她……」

接着她屏住呼吸,漆黑的長髮隨風飄蕩,自己也轉移到上空。

仔細想想,自己肯定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不再是鐸洱達爾的精靈了吧。

最高階魔族明目張膽地嘲諷,但精靈們刻意無視,只是望向主人、等待命令。

「你們是專程爲了被我殺死而來的嗎?」

隨後,以緹娜夏爲中心張開了足以覆蓋小鎮的結界。爲了不讓力量漏到外面,九名高階魔族所張開的結界,是爲了劃分出戰場。

加爾與米菈負責將那些攻擊轉移到遠處。見他們的手法之精湛,魔族的女王露出了尖酸刻薄的微笑。

「緹娜夏大人,可是……」

與其說是女王,更像是孩子的那種強而有力的視線捕捉到米菈──所以她不禁露出了苦笑。

「我們姑且也活了一把年紀嘛。」

──此時,從頭上傳來了對這個狀況樂在其中的笑聲。

呈現在眼前的是以巨石打造的街景,從前城都還在這裏的時代的遺痕。這個城都在大約五百年前就由於禁咒失控而半毀,倖存者早已遷移到現在的城都,留在這裏的盡是逐漸風化的街景。

她抬起視線,緹娜夏與加爾正一臉擔憂地看着她。米菈向兩人揮手回應,挺起身子。

「我們很合得來嘛。我也正好沒辦法忍受竟然得被視爲和你同級。」

聽到附帶着魔力的呼喊,鐸洱達爾自九百年前傳承的精靈們紛紛回應。除了平常就爲了守護鐸洱達爾而留下的三人,所有精靈都在緹娜夏的周圍現身。

──當美麗的主人說要用魔法沉眠的時候,米菈對這個決定目瞪口呆。

「緹娜夏大人……!」

熾烈的雷光在房間奔騰。

沒辦法回到過去。他說自己來自未來肯定是謊言。主人爲何要被那種不可靠的希望囚禁,試圖穿越時光,她完全無法理解。

一個是他應該要守護的少女。

相對於舉劍的人類女子,法杜菈卻是露出憐憫又帶有殘酷的微笑。那與歌聲相似的美麗嗓音震撼了空氣。

不該抱着會輸的覺悟戰鬥。特拉畢斯爲何會找她談這件事?如果單純只是高階魔族的刺客,即使只有他的部下應該也能設法應付。然而他卻對緹娜夏開出了交換條件,難道不是他早就料到會演變成這種事態了嗎?

「以被螻蟻使役的垃圾來說,還挺能幹的。」

主人與其他在場的精靈們聞言,紛紛啞然失聲。

「少囉唆。你來做什麼的?」

「我想說差不多也該讓你別再去管那些螻蟻了。要是最高階魔族的品格遭到懷疑,那可就傷腦筋了。」

女王露出穩重的微笑,同時在雙手之間生成構成。

但是在緹娜夏回應她的視線之前,法杜菈的手上已經生成金色的雷光。目睹那耀眼的光芒,三個人臉色大變。

「這裏……是之前的城都?」

但現在不同。法杜菈是抱着明確的殺意與他們對峙。

聽到男子不帶感情編織的話語,特拉畢斯笑了。他的左手像是在引誘對方般往前伸,紅色電光隨即在指尖彈開。

法杜菈的魔力波像是在探查上空般四處蠢動。被找到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

米菈搖搖晃晃地挺起身子。

緹娜夏以澄澈的嗓音回答。

「嗯。我做好殺死妳的覺悟了,隨時候教。」

「……胡言亂語。」

白金與漆黑。對照的兩名女子在空中顯現那股強大的力量。

隨即好似閃光般擦出火花,激烈衝突。

窗戶的玻璃沾着水滴。

奧斯卡聽到雨聲後抬起頭,轉頭望向窗戶。時間還是中午,但外面的雲層厚又昏暗。開始不斷降下的雨水濡溼着庭院的樹木。

奧斯卡舉起用來在文件上簽名的筆,發出嘆息。

「開始下雨了啊。應該在上午就去伊努瑞德才對。」

「畢竟從早上開始天氣就不太好呢。」

重新整頓的伊努瑞德要塞已經完工了八成,奧斯卡預定待會就要前去視察。雖說到時穿雨具就不會礙事,但視線變暗倒是有些麻煩。

不過,也不需要爲了這種事而變更預定吧。奧斯卡如此心想,挺起身子。

「差不多該準備了。」

「遵命。」

爲了協助國王進行準備,打開執勤室房門的拉札爾望向門外,卻一瞬間僵住了。

「哇!」

聽到他發出驚愕的慘叫,奧斯卡挑起眉毛。

「怎麼了?」

「嬰、嬰兒……」

他隔着拉札爾的肩膀窺視前方,發現被布包起來的嬰兒的確躺在門外面的地板。猶如玻璃珠的藍色眼眸筆直地回望奧斯卡。

抬起頭後,奧斯卡的強硬目光直盯着她。奧蕾莉雅以沉重的表情垂下頭。

從四方朝她逼進的金色荊棘,因爲魔力波而互相抵銷。

以爲不夠格與自己對峙而輕視的存在,現在竟然將自己殺得措手不及。這可說是傷到了她的自尊。

「我沒要求妳爲他道歉。」

如果說是一週以上,那就是在法爾薩斯的典禮結束後沒過多久吧。對她而言當然會很擔心,但這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更何況那男人是最高階魔族,想必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威脅得了他,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就回去了。

這次輪到奧斯卡愣住了。他挑起眉毛俯視着少女。

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走過少女的旁邊前往房門。

緹娜夏釋放組織好的構成,隨即幻化出九把長矛,以時間差襲向法杜菈。法杜菈的表情滿是怒火,打碎直線襲來的一把長矛。

「不,奧蕾莉雅大人是一個人。據說是有緊急的要事。」

她到底有什麼事?奧斯卡皺起眉頭向士兵確認。

「我很在意妳剛纔說的,要稍微過去看一下。我到了那邊會讓龍去追那傢伙的行蹤,查到什麼就和妳聯絡。」

「有其他同伴嗎?」

──確實難以釋懷。他記得這種感覺。

所以,『未被邀請之魔女』來殺她的時候,她甚至覺得慶幸。

「我最懷疑的,就是妳正在找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之前曾因爲一時興起,而有兩次差點殺了緹娜夏。」

「爲什麼他會在這種地方?負責照顧的女官是誰?」

「不知道。應該說自那天以來就沒見過。」

她很拚命。那副纖瘦易折的身軀有着堅強的意志。

「我好歹也是魔法師。請帶我一起去,拜託您。」

「是!遵命。」

照理來說,他不需要去見他國人士,更別說沒有事前約好,但既然那名少女說有急事,就不得不與她見上一面了。奧斯卡留下了幾名重臣,讓其他人先回避後,命令士兵將她帶來會議室。

拉札爾收到主人的命令後抱起嬰兒,朝着女官所在的休息室在走廊上移動。

隨後,緹娜夏釋放的黑焰吞噬了法杜菈。

奧蕾莉雅知道特拉畢斯的來歷。也知道他既無情又冷淡,有着看輕人類的一面。

少女從旁窺視着走廊。

「他已經出去一週以上都沒有回來了。明明說會馬上回來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討厭打真正的戰鬥。

「也太誇張了吧。你先把他送去給人照顧,我自己準備就好。」

對眼前少女的模樣感到似曾相識的奧斯卡,猛然會意到那與從前的未婚妻很相像。那個認爲自己不會輸,咬緊牙根邁出步伐的模樣。儘管看來實在笨拙,卻又沒辦法置之不理。

精靈與魔女使役的魔族也加入戰局,展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戰鬥。

那場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

特拉畢斯曾經差點殺了緹娜夏,這是真的嗎?

伊努瑞德的防壁被毛毛細雨沾溼。

典禮那天的緹娜夏是否有哪裏不對勁?從那天就消失蹤影的特拉畢斯,以及舉止可疑的緹娜夏。現在連那個緹娜夏也消失了。

「聽說她中午之前都還在執勤室,但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人影。不過我還聽說室內有燒焦的痕跡,或許是使用過什麼魔法……」

他在起身的同時望向臣下們,一臉不悅地開口說道:

「我們或許會成爲敵人喔。」

「不……她沒有來。那傢伙也是自那天以來就沒見到。緹娜夏她現在下落不明嗎?」

奧斯卡聞言,不由得咬緊牙根。

男子不知該如何應對,但奧蕾莉雅依然不肯罷休。

打開門後在走廊的外面,躺着一個被布包起來的嬰兒。

「敵人?」

奧斯卡也開始朝拉札爾的反方向走去,但此時的他並沒有注意到,逐漸遠去的嬰兒一直將目光放在他那寬廣的背影上。

儘管那是能將對象的骨頭融化的黑焰,但威力還來不及發揮就於瞬間遭到消除。將火焰與銀絲的束縛同時消除的最高階魔族女性,以燃燒着憤怒的眼眸仰望緹娜夏。

奧斯卡忍住了嘆息。實在很難應付。因爲她姑且是岡杜那的王族,沒辦法無視,但如果要說異例,突然來訪的這個少女纔是史無前例。

──所謂的敵人,是奧斯卡與自己,還是緹娜夏與自己呢?

「咦……?」

但其他八把閃開了她的攻擊,在空中散開。

「……好吧,就見她一面。」

可是,一定不只這樣纔對。

身體失去平衡。法杜菈從空中被往下拖的同時試圖解開束縛,但對方透過那一瞬間的判斷,將組織好的構成纏住她全身。

緹娜夏在右手組織構成,同時用左手往空中一揮。

面對殺意愈來愈強的敵人,緹娜夏微微吐了舌頭。

「聽說是岡杜那的奧蕾莉雅大人。」

「不、不清楚……嚇了我一跳。而且他也沒哭,是從什麼時候就被放在這裏的呢?」

見對手以最小限度的魔力將所有攻擊打落,法杜菈不禁咂嘴。她憎恨地瞪視自己目標的那個人類,組織了新的構成,然而她的腳踝下方冷不防遭到拉扯。

「……特拉畢斯他……」

「沒規矩……」

但緹娜夏在即位後,總是過着置身於戰火漩渦之中的生活。

──少女沒辦法立刻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抱歉,我去鐸洱達爾一趟。視察就改天再辦吧。」

「我想緹娜夏大人或許會知道,所以剛纔去拜訪了鐸洱達爾。可是連緹娜夏大人都不見人影……而且也沒有人知道她究竟上了哪去,我想她或許是來到陛下這邊,所以才……」

「呃,是!」

「什……!」

「如果他又打算做同樣的事,我可是會殺死那個男人喔?到時妳跟在旁邊要做什麼?」

假如是面對魔女,就無須猶豫是否要發揮實力。她當時是第一次爲了殺死敵人而完全解放自身的魔力。

「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可沒辦法負責喔。」

接着,他僵住了。

奧斯卡從背後感覺到奧蕾莉雅衝過來的氣息,將門打開。

只要有那個意思,她甚至可以在一晚毀滅一個國家。然而,擁有這股力量的女子即使在戰鬥中也幾乎沒有出過全力。與塔伊利開戰時,她也沒辦法下定決心用自身的力量橫掃敵軍。

「陛下,您知道特拉畢斯人在何處嗎?」

「我爲他的所作所爲道歉。我明白這種事並非道歉就能了事,但還是請讓我道歉……」

與立即回答國王這番話的重臣們相較之下,少女倒是驚訝地彈了起來。奧斯卡對她說道:

聽到完全沒想過的提問,奧斯卡很是意外。

「如果他又打算犯下相同的罪,就由我來阻止他。我不會礙事的。請務必帶我一起去。」

奧蕾莉雅的視線左右彷徨。這並非過去視,而是在追溯自己的記憶。

奧蕾莉雅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很清楚他這句話的意思。

「客人?在這裏嗎?是誰?」

「既然是魔法師,妳就自己保護好自己吧。」

或許這是過度擔心。但是奧斯卡有個預感,現在肯定有事發生。

奧斯卡打算這樣告訴她,但少女接着說的話令他啞然失聲。

走進房間的奧蕾莉雅先是爲臨時來訪而道歉,接着便露出嚴肅的眼神說出來意。

──現在必須確認纔行。得在還沒爲時已晚之前先展開行動。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應該說根本忘不了。就是待在最高階魔族身邊的那名少女。

「果然沒這麼簡單呢。那麼──就這麼做吧。」

神不知鬼不覺地伸過來的好幾條銀線纏住了法杜菈的腳。

「啥……?」

「我、我也要去!」

大致上的視察已經在日前那場賽扎魯戰後做過了,今天只剩下確認儲備倉庫以及軍備,還有整體的防護措施而已。

與葛蘭弗特將軍等重臣待在會議室的奧斯卡,因爲一名神色困惑的武官走進來而抬起頭。

「怎麼了嗎?」

奧蕾莉雅以真摯的瞳眸望着奧斯卡。他對這樣的視線皺起眉頭。

聽到意想不到的事態,少女猶豫該如何回答。見奧蕾莉雅一臉困惑,國王以冷徹的聲音說道:

殺死魔女之後,緹娜夏呆站在深深留下了戰鬥痕跡的大地──能發揮出如此驚人力量的自己,果然也是魔女吧,她對自己抱有那樣的疑問。

「陛下,有客人想見您一面……」

確實,特拉畢斯是個壞心眼的男人,喜歡做些惹人厭的事。但兩人共度了六年以上的時光,特拉畢斯從未傷過她的身體。所以當時就算聽到他說「我曾虐待過她」,也未曾懷疑其實就是那個意思。

──可是,即使如此。

「區區羽蝨!」

「愛怎麼說都隨便妳喔,趁妳還能說話的時候。」

緹娜夏仔細地操作剩餘長矛的軌道,此時她忽然注意到法杜菈的右腳。

剛纔以銀線纏上的白皙右腳滴着幾道血跡。或許是傷口意外地深,深紅的血跡擴散,化爲滴狀在空中飛舞。

「嗯……?」

在最後一把長矛遭到擊碎的同時,緹娜夏當場轉移。一道雷光隨後貫穿了她一瞬間前還在的場所。

判斷對方的下一步而行動。在緩慢流逝的的時間當中,緹娜夏實際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慢慢變得更加清晰。她以無詠唱組織了一個,以雙重詠唱組織了兩個構成。

「那麼,上吧。」

緹娜夏同時解放了三個構成。牽制用的箭矢朝法杜菈傾注而下。在她以結界抵銷攻擊時,一顆銀色的光球以驚人速度貫穿了結界,襲向法杜菈。

「唔……!」

儘管她舉起手,仍沒辦法完全擋住。法杜菈試圖跳到旁邊將攻擊化開,身體卻動彈不得。她瞪大雙眼,這才發現背後有好幾條藤蔓束縛了她的身體。但爲時已晚。

光球觸碰到法杜菈後吞噬了白皙的身軀。緹娜夏將手舉向灼燒視線的白光,淺淺一笑。

「還沒完吧?再繼續讓我見識一下吧。」

亢奮感流竄全身。在空間奔馳的構成顯露出極致之美。

判斷對手的下一步。思路變得更加清晰。

逐漸專注的意識讓緹娜夏自然地露出笑容。那嫣然的微笑充滿了擄獲所有見者的魅力。

關着法杜菈的光球應聲破裂。

從裏面出現的白金之女露出令人背脊爲之僵硬的微笑,凝視着與自己敵對的女子。

「那當然……我會把妳所有的意義解體的。」

最高階的女性魔族低下頭。

嬰兒身上升起了黑靄。緩緩湧現的黑靄朝着奧斯卡伸出手。他見狀不假思索地拔出阿卡西亞,此時奧蕾莉雅從旁邊大喊。

他會這樣說只是因爲直覺。儘管緹娜夏說沒有特別可疑之處,但那終究是以魔法的角度來看。她也很疑惑爲什麼這個時期,會有一個指名要給奧斯卡的棄嬰。

奧蕾莉雅穿過奧斯卡的旁邊,打算把手伸向放在地板上的嬰兒。但奧斯卡用手攔住了她。

粒子跳向各處,與刀刃相撞後產生了劇烈的爆炸。

聽見法杜菈開心的聲音,緹娜夏意識到她後露出了笑容。

「哎呀?怎麼啦?」

「大家快到牆邊避難。」

緹娜夏趁這個機會轉移到有些距離的場所,透過簡短的詠唱止住了全身的出血。她望向傷勢最重的右手,手肘稍微上面的部分被狠狠切開。或許是傷到了肌腱,手指沒辦法靈活動作。

嬰兒沒有哭泣,只是凝視着他們兩人。以那嬌小身軀爲中心滲出的黑色瘴氣,正逐漸使周圍的草枯萎,奧斯卡注意到這點後,露出挖苦的表情揚起嘴脣。

緹娜夏以惡作劇的眼神望向法杜菈。

若是現在轉移,法杜菈就會追着她移動。而且精靈們在這個場所張開了結界,離開這裏戰鬥意味着將會帶來非比尋常的損害。她不能這樣做。

緹娜夏見狀,以右手抓住天空,暗色劍刃隨即出現在手中。她手持以魔力製成的劍,重新整頓精神。

嬰兒沒有哭泣,只是以藍色的眼眸仰望着奧斯卡。看見隱藏在其中的深不可測的黑暗,奧斯卡察覺到自己緊張的情緒。

「我也來幫忙。雖然我不是緹娜夏大人那麼優秀的魔法師,但請儘量使喚我。」

「我的肉體是我的。能夠自由觸碰的只有我和另外一個人喔。」

尖銳的嗓音讓奧斯卡挑起眉毛,立刻與奧蕾莉雅往後退把門關上。他以側眼觀察門的狀況,同時詢問少女:

「剛纔那是什麼?」

厚重的門彷彿被潑上鹽酸般,緩緩從另外一邊開始溶解。接着奧斯卡看見黑靄從溶掉的小洞慢慢滲出,不禁後退了半步發出沉吟。他確認左右以及前後。

她以無詠唱生成了數百把刀刃。目睹那壯烈的景象,緹娜夏露出優美的笑容。

──這嬰兒恐怕不是單純的棄嬰。而是追着他過來這邊的。

黑雷的分枝掠過法杜菈的皮膚,雖在上面劃出了淺淺的傷口,但還是閃過身體,被球體吸引過去。球體將雷光吞噬進去。

閃過一瞬間的恍惚後,奧斯卡總算回神,隨即環視走廊。

女王將魔力通過右手的劍,在左手生成光之粒子。隨後她跳下後方,以劍消滅了追過來的刀刃。與此同時,光之粒子帶着銀色的軌跡,陸續把即將攻擊到她的刀刃擊落。

「那印記實在令人厭惡。妳到底哪裏好了?」

吸收雷光的球轉眼間染成烏黑。

「……要是拉札爾看到八成會被嚇暈吧。」

「我是得救了……但待在那房間的人會怎麼樣?」

然而,緹娜夏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相信他。

奧斯卡來回比對嬰兒以及手上的王劍劍刃。

新月形狀的金刀畫出弧線,一齊襲向緹娜夏。

「精靈的孩子……實在令人不愉快。在那微溫的肉體處於那個人的支配底下之前,我先把妳宰得連一滴血也不剩。」

下一瞬間,隨着門被打開,奧斯卡與奧蕾莉雅兩人轉移到了要塞南方的草原。

相信自己唯一的男人。並且擊敗眼前的敵人。

追着他們轉移過來的嬰兒正纏繞着黑靄浮在那裏。

緹娜夏的知覺掌握了在場所有的魔力。照這樣下去,或許還能完全壓制住法杜菈。

奧蕾莉雅露出僵硬的微笑,同時指向與要塞不同的方位。

緹娜夏將力量慢慢聚在右手。兩人之間生成了孕育黑暗的龜裂。

「那麼,妳是被那個人的哪一點吸引?」

緹娜夏揮了揮右手。沾在手臂上的鮮血飛濺。

「現在對我而言,重要的只有妳。所以……妳能爲我而笑嗎?」

法杜菈揚起兩邊嘴角,微微一笑。她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盯着緹娜夏胸前的徽章。它因爲剛纔的攻勢而變得顯而易見。

奧斯卡說着走向了窗戶。他打開玻璃窗探頭望向下方。這房間位在二樓,離地面並沒有那麼高。

「陛下!?」

「那傢伙恐怕是衝着我來的。我來將他引開,你們先設法度過這個危機。」

──即使不去意識,也明白所有的刀刃會從哪裏通過。

「可是就算說了,妳也不會滿意吧。」

奧斯卡把腳靠上窗邊,此時少女的手從背後觸碰他。緊接着是一陣簡短的詠唱。

「胡說八道!羽蝨!」

「陛下?」

「咦?嬰兒?」

「沒什麼,只是有點想睡而已。」

沒有扭曲。也沒有任何污漬。

然而就在這時,緹娜夏的魔力傳來了些許衝擊。

「去……吧!」

魔族女王以猶如鮮血般紅潤的舌頭舔了嘴脣。

奧斯卡把手指抵着下巴思考該怎麼處理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空隙只有一瞬間。

奧斯卡側着臉遠眺嬰兒。所幸周圍只有草原。只能在這裏應戰了。國王在下了決斷的同時拔出阿卡西亞。

「是非常強烈的瘴氣,一旦觸碰很有可能會中毒。那個嬰兒到底是……」

「請任意命令我。」

國王示意與窗戶相反方向的另外一道門。只要從連着隔壁會議室的門離開房間,應該就有可能避開嬰兒,逃到走廊。

緹娜夏悶聲笑了一下,在空中踏了一腳飛向球的正面。

「這倒是完全不清楚。」

所以,現在必須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奧斯卡循着她的視線望向門口,自己也啞然失聲。

「妳還能轉移嗎?妳先回要塞,不然就回自己國家吧。」

法杜菈將球擊出。

望向位於遙遠位置的要塞,奧斯卡皺起眉頭。

從所有方向逼近的藍光牢籠。面對人類當中最高階的魔法師擊發的攻擊,法杜菈的表情不悅地扭曲。她攤開雙手,從中生成發出金光的球體。

「那就借用妳的力量吧。拜託了。」

他的結界振動,意味着他受到了魔法攻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右手一陣劇痛。緹娜夏以視線的一隅看到從手中滑落的劍掉向地上。胸口、左腳,趁着她集中力露出破綻,刀刃劃破她的身體。

「看起來只像個人類的嬰兒就是了。」

「這傢伙有問題。別碰。」

緹娜夏乾脆地回答。畢竟她是奧蕾莉雅的替身。問她特拉畢斯有何魅力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吸引她的,是另一道強烈的光芒。

──想現在立刻衝去他的身邊。想確認他平安無事。

「陛下,不可以碰!」

在黑色瘴氣上面無法看見構成。但那東西卻緩緩靠近他們兩人並擴大範圍。

──由知覺所映出的世界,非常澄澈。

「我也是這麼認爲……但瘴氣的發生來源確實是那個孩子沒錯。」

奧蕾莉雅說到這裏話便打住,睜大那灰藍色的眼眸。

「不知道……?」

自出生之後,所有人直到死前都是孤獨的。彼此不過是透過念想,纔會像蜘蛛絲一樣細長地連在一起。

但是她的內心並不平靜。因爲在奧斯卡身上張開的防禦結界接觸到了某種東西。她因爲這樣一時分心纔會露出破綻。

龜裂擴大。前端抵達法杜菈眼前。龜裂揚起魔力的火花,硬是遭到了壓縮。

緹娜夏迅速地組織構成,在胸前顯現出數百顆光之粒子。

一瞬間的動搖。那與對肉體的衝擊是相同意思。

視線始終緊盯嬰兒的奧斯卡如此告訴奧蕾莉雅,但她卻搖了搖頭。

「……奧斯卡。」

與此同時,即將關閉的龜裂生成黑色的雷光。雷光分裂成無數的分枝,襲向法杜菈。

奧斯卡本想反駁少女的決心,但看到她的眼神後就放棄這麼做了。他舉起王劍。

「咦?」

重臣們以混雜着恐懼及動搖的眼神回望國王。奧斯卡面對這意料之外的緊急狀況,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緹娜夏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嫣然一笑。她以魔力挪動不會動的右手,將手伸向法杜菈。

這裏是她所生存的時間。現在只是覺得舒暢。敏銳的感覺、慢慢集中的魔力、美麗展開的構成,都爲她帶來喜悅。

「做出這種逾矩的行爲,我深感抱歉。不過,似乎沒必要爲此操心。」

「好痛……!」

除了嬰兒以外沒有其他人。拉札爾應該待在城裏。

「是誰帶來的……」

「我還是第一次殺死小孩。」

他並不是僞裝過外表的魔族。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至少他是人類。

聽見奧斯卡參雜着苦澀的聲音,奧蕾莉雅抿緊了嘴脣。

「陛下,可以稍微給我一點時間嗎?」

「妳有什麼方法嗎?」

「我要探查那孩子的過去。或許會明白消除瘴氣的方法。」

奧斯卡微微睜大雙眼。但他立刻像是要保護奧蕾莉雅般往前踏出一步。

「知道了。由我爭取時間。」

他不打算詢問詳情。既然她都這麼說了,肯定能夠辦到。

奧斯卡輕輕往前踏步,以阿卡西亞擊退了逼近眼前的瘴氣前端。黑靄從被劍刃觸碰的地方化爲無形消失。儘管微微飄散在空中的殘渣觸碰到他的手,但那在撞上緹娜夏的守護結界後直接彈飛。

「──既往啊,映入吾之眼中。」

奧蕾莉雅閉上眼睛。

──打亂她人生的這個異能被特拉畢斯上了一道鎖。

現在,她以自己的意志將其解開。

無論是什麼樣的力量,終究還是屬於她自身的。她想從中找到意義。這或許是一小步,但她想相信自己確實在往前邁進。奧斯卡不問任何一句,把背後交給了她。這份體貼令她很是感激。所以她必須要豁出全力不可。

她以灰藍色的眼眸注視嬰兒。朝向內含於那嬌小存在的時間,奧蕾莉雅控制着自我,開始慢慢將意識混入其中。

瘴氣首次帶有明確的形體緩緩動作,但它領悟到完全捕捉不到奧斯卡,便開始改變形狀。

圓錐狀的長矛從黑靄中突出。奧斯卡以王劍將其斬落,同時跳向旁邊。

他維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持續將黑靄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奧蕾莉雅站在有些距離的位置,不能讓它的魔手伸向她。

少女以灰藍色的瞳眸凝視着黑靄中的嬰兒。那對眼神帶有不可思議的引力,奧斯卡刻意背對着她不去直視。他不明白少女究竟看到了什麼。但他覺得那對眼神會看透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所以不想與她對上視線。

奧斯卡逼近到離嬰兒只有幾步的距離。他那明亮的夜空色眼眸,與更加明亮的藍色雙眸對峙。

緹娜夏一邊以劍橫掃法杜菈釋放的魔法,一邊欺近對手的眼前。

從剛纔開始,瘴氣就屢次接觸到在他身上張開的守護結界。但即使如此術者也沒有趕到現場,恐怕是因爲她也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況。

法杜菈回望拉開距離的女子,注意到她盯着自己的暗色瞳眸,忽地僵住。

法杜菈轉眼間變得與緹娜夏同樣渾身是血,肢體因爲屈辱而顫抖。她咒罵濡溼衣服的紅色水滴以及那份溫度。

──好可怕。

那是好戰的野獸纔有的眼神。在她眼中的是啃蝕概念,恍惚且純粹的殺意。

沒有任何思考的空隙。

他不用花上幾秒便下定決心。

相對於毫不在意其難度走向嬰兒的奧斯卡,少女猶豫該如何是好。她隨即擴大結界,開始擋住朝他而去的左右瘴氣。注意到奧蕾莉雅出手幫忙,奧斯卡露出苦笑。

「你從以前就只會耍嘴皮子。虛張聲勢是愚蠢的行爲啊。」

「嗯,是這樣沒錯啦。」

然而,用謀略對付他的風險實在過大,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也不得不放棄。像現在這樣有個名爲奧蕾莉雅的人制住他反而比較好。

即使知道方法,但對手是被如此大量瘴氣包圍的嬰兒,要害還是在背後。要不讓自己受到致命傷,也不讓嬰兒受傷,實在談何容易。

「陛下,請問您知道『希米喇』是什麼嗎?」

下了冷徹的結論後,瓦爾託扼殺內心的情感,閉上了眼睛。

世界總是溫柔地轉動。

奧斯卡一邊排除結界無法擋下的瘴氣一邊往前進。

「雜碎。少在那轉來轉去。」

「好像是。場所應該是鐸洱達爾的舊遺蹟吧。」

奧蕾莉雅站到他旁邊,在張開結界的同時提問道:

「不會吧!構成不要緊嗎?」

空中當然沒有地面存在。要維持姿勢也得全靠魔法。緹娜夏意識到這件事,將自己的立足點調整成與在地上時一模一樣。

「勉強沒受到牽連……應該。畢竟他們好像在周圍張開了結界。」

「妳竟敢……我也要把妳的身體化爲千塵,沉入血之泥沼!」

「原來是禁咒嗎!」

但他依舊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前進的速度。

暗色的眼眸忽然在她的精神中留下了陰影。

該處,產生了黑暗。

面對身爲最高階魔族的自己,爲什麼還能露出那種眼神,實在令人費解。

黑靄纏上他的身體。儘管那些撞到緹娜夏的守護後變淡,但或許是因爲那並非魔法,而是人類的負面情感,所以緩緩地滲入了守護之中,猶如硫酸般灼燒奧斯卡的身體。

「嗯。如果她在這裏輸了喪命,就是她能力不足。那樣就沒意義了。」

「這樣好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會叫啊。是不是虛張聲勢,等你死了再確認吧。」

「當然知道……那是之前賽扎魯搬出來的禁咒。我記得緹娜夏說過,那是以人類的負面情感爲核心,從其他位階汲出力量。」

蜜菈莉絲彈了下響指。瓦爾託聽到那聲音後抬起頭。

光芒四溢。

聽到明確的嘲笑,塔畢緹轉過頭,兩隻蛇正張開血盆大口逼近他眼前。

特拉畢斯以意志改變了身體。一瞬間就切割了遭到侵蝕的部分並重新再生。

「就能把他們分離了是吧?我懂了。謝謝妳。」

「確實是魔法師啊。謝啦。」

纏在他身上的手全都被震飛。塔畢緹感到驚愕的氣息於空間生成。

奧蕾莉雅驚訝地大喊。看來她本身似乎不曉得希米喇是什麼。

「消失吧!」

緹娜夏提起右腳往前再踏出一步,瞄準法杜菈的左側揮劍。劍刃砍進防禦結界後停下。

「有一半以上不是你派出去的嗎?」

奧斯卡擋開以不穩定的速度發動的攻擊,此時感覺到背後有人呼喊,便往後退。

這時,腳邊有無數只暗紅色的手伸向特拉畢斯。那些手以猶如野獸飛撲的速度纏上他的腳。轉眼間,暗紅色的手便開始侵蝕他的身體內部,一種自身遭到變質的不快感襲向特拉畢斯。塔畢緹那平淡的聲音從某個地方響起。

瓦爾託環起雙臂。在他做好準備後稍事歇息的這段期間,事態似乎轉向了詭異的方向。由於不在預定之內的最高階魔族突然出現,他陷入沉思。

奧斯卡揮舞阿卡西亞,衝向瘴氣的中央。黑色瘴氣化爲長矛形成楔子,陸續襲向他。奧斯卡斬落毫不間斷的攻擊,同時拉近距離。

特拉畢斯像是要追擊般操控力量。

「在交戰嗎?和魔女?」

不可視之蛇追趕着若隱若現的塔畢緹。

「……侵蝕吧。」

面對朝向自己揮下的劍刃,法杜菈湧起滿滿的恨意,舉起白皙的手。暗色的劍與法杜菈的魔力接觸,大氣爲之震撼。隨即令人討厭的爆炸聲響徹周圍。

「如何?要幫忙嗎?魔女死了會很傷腦筋吧。」

「事情好像變得很傷腦筋呢。沒想到最高階魔族會出現。」

──奧斯卡的意識在下一瞬間,被吞進了黑暗的世界。

這股襲向全身的力量讓緹娜夏放開了劍,改以雙手護住頭與心臟,同時轉移到後方。

「那麼,法爾薩斯王呢?」

他調整呼吸。以左手觸碰自己的胸口,一瞬間思考是否該使用存在於該處的東西。

緹娜夏抑制住動不動就要傾瀉而出的情感,奮力揮劍。

緹娜夏輕聲低喃,往劍上注入更多魔力。

「其實他好像也正在與其他對手交戰呢。是邪教徒來尋仇。他們的敵人實在是絡繹不絕啊。」

特拉畢斯揮動左手。蛇在途中分裂變成五條。明明回到了不帶有肉身的原本軀體,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卻支配了特拉畢斯。

輕微的亢奮感支配着全身。那股熱氣在推動着自己。

──他當然知道緹娜夏與特拉畢斯是熟人,與比較容易預料得到的她不一樣,隨性的特拉畢斯通常會帶來難以預料的事態。以前也好幾次爲了這點煩惱不已。自己也曾被他親手殺死過好幾次。

聽到少女的提問,瓦爾託用手指敲了敲扶手。

「看吧,太得意忘形的話,我可要咬碎你的喉嚨嘍?」

被那咒縛所囚禁的瞬間,法杜菈的肌膚便遭到無數的黑刀切開。緹娜夏把剛纔放開的劍化爲細小的碎片。

「是啊……不,沒關係。這是個好機會,我們就在旁觀望吧。」

能夠感覺力量的流動形成帶狀。特拉畢斯分裂意識並加以操控。

疼痛從左肩一直傳到手臂。

「反正她肯定又受傷了吧。我得快點纔行。」

與沒有構成就無法隨心所欲操控魔力的人類位階不同,在他們的世界當中整個空間都充滿着力量。在這裏,意志纔是發揮力量的唯一手段。

見國王一派輕鬆地回答,踏出結界之外,奧蕾莉雅愣住。

少女戰戰兢兢地敘述自己掌握的情報。

焦躁與期待也都相同。希望快點走到下一步。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果。

「──不,不用也行吧。」

遭到敵人揶揄的男子露出無畏的笑容。

「妳……」

但她提出了這個詞語,奧斯卡藉此理解了目前的事態與禁咒有關。

隨着衝來的浪潮搖盪的他們,雖然痛苦也依然站在這裏。

然而,龐大的瘴氣從奧蕾莉雅的結界不及的場所慢慢地侵入。

瓦爾託干涉遍佈在各處的結界,發出了嘆息。他沒有抱頭苦惱,取而代之的是將手靠在扶手託着下巴。

黑刃開始侵蝕防壁。發現劍砍進結界,法杜菈變了臉色。她像是要把劍甩開般以左手在空中一揮組織構成。

「那個嬰兒似乎是作爲暗殺陛下的刺客,把希米喇尚未成形的殘渣封在裏面。因爲是不帶有構成的邪氣……負面的情感?所以不會引起針對魔法的警戒。爲了在背後固定殘渣,上面應該刺了顆痔。只要破壞那個……」

從結界拉出魔力後,青年露出苦笑。現在最受奧斯卡與緹娜夏警戒的他,正在新的宅邸與蜜菈莉絲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

少女吹涼甘甜的茶。她坐的椅子是從賽扎魯拿過來的那張中意的木椅。

「太生氣的話,可是會喪命的喔。」

緹娜夏嫣然一笑。

要說是誰受到的傷害較大,與輕微裂傷的法杜菈相比,緹娜夏的傷勢肯定更爲嚴重。她只是以魔力在動着失去知覺的右手罷了。除此之外,身體到處都疼痛不已。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感到不安。

控制着力量的每個角落。沒有絲毫的罪惡感。

這跟與特拉畢斯戰鬥時的那種冷靜焦躁感不同。她現在身處不會留下任何禍根,單純挑戰更強對手的戰鬥之中。這種真實感讓她熱血沸騰。

緹娜夏以渴望的視線凝視着法杜菈。燃燒着怒火的淡藍色眼眸回應了她。

法杜菈將右手往前伸。

「命汝顯現……受到詛咒點綴的幻想啊。將定義無意義化,還原物質吧。」

隨着詠唱的響起,三道白色圓環出現。

以同樣中心纏繞在一起的圓環上面,排列着類似文字的東西。

天空昏暗。感覺隨時都會下雨。

在沉沒於單色的世界之中,圓環發出耀眼的光輝。

「那是……?」

儘管不知道效果,但那是相當強大的魔法。緹娜夏自身也開始一邊詠唱一邊張開防壁。

但是在她完成這個動作前,圓環已然發動。

三道圓環在旋轉的同時,大小也增大,突然間像是要把緹娜夏關進裏面般轉移了過來。

「什……」

圓環內部的空氣扭曲。

那是猶如氣壓改變的不協調感。

即使如此左腳依然骨折,肋骨也有幾根的狀況不太妙。緹娜夏以魔力支撐着遍體鱗傷的身體,同時舉起左手。

我們是一樣的,想與你合而爲一,那些存在說着,伸出了無形的手。

沉重的聲音作響,沙塵高高捲起。法杜菈轉移到崩塌的瓦礫正上方,一臉嘲笑地望着眼底下。

「要死的人是妳!」

「謝謝妳讓我看到非常罕見的術式。但是不好意思,有權利殺死我的,只有我唯一的伴侶。」

緹娜夏將劍拔出,退到後方。

空氣的壓力從圓環上方施壓,加速墜落的速度。

所以全都是一樣的。無論是這片漂流着負面情感的海,還是落在上面的東西也是。

她的嘴脣顫抖。

與特拉畢斯的期待相反,塔畢緹沒有發出慘叫。見到男子在白光之中消失得毫無痕跡,特拉畢斯露出了索然無味的表情,自己也從現場消失。

此時,穩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們根本無法靠近我──滾回原本的居處吧,礙眼!」

──下一瞬間,緹娜夏的身體隨着劇烈的衝擊聲一起被打落遺蹟的正中央。

緹娜夏瞬間領悟到那是爲何,不禁顫慄不已。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慈悲以及寬恕。只是繼續宣告。

奧斯卡對那些存在斬釘截鐵地說道:

然而,實際上她沒有那種餘裕。緹娜夏正要展開的防壁消失了。

「這是什麼……」

即使壟罩在這裏的負面情感是人所留下的,即使自己身爲一個人,也同樣擁有負面的情感。

「這種血……真是污穢……」

你只要睡就好了。悲傷是沒有結束的一天的。那些存在說道。

從背後到胸口,一把紫色的刀身貫穿了她。

奧斯卡對着想要包裹自己的那些存在如此宣言。

她緩緩地俯視自己的身體。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奧斯卡環視周圍。

圓環內的領域會變質組織好的所有構成,或是讓其喪失效果。

「──構成。」

砂石飄落,視線慢慢變得清晰。從崩塌的成堆石材當中,看到漆黑的長髮裸露在外。

那是劃分蠢動的他者與自己的東西。落在漆黑之海的一滴。

看不見身影,但他聽到了男子殘酷的聲音。十二條蛇改變型態,化爲閃耀着白光的牢籠,將塔畢緹關在其中的同時顯現出來。被那股壓倒性的力量捉到的男子,頓時錯愕不已。

「原來如此……人類的負面情感啊。」

豔麗的黑髮長度約在肩膀稍微上方,被俐落地剪掉了。暗色瞳眸發出捕食者的光芒。

眼底下依然看得見她的黑髮。

──沒想到彼此的實力竟然相差如此懸殊。他原本以爲過於習慣人類肉體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應該能戰得平分秋色,甚至佔盡優勢。

「是嗎?溫暖的肉體也不壞啊。我很喜歡這種溫度。不過……妳現在也只能慢慢感覺變冷了呢。」

塔畢緹嘗試了好幾次的轉移,但每次轉移過去都會遭到蛇包圍,他知道這件事後陷入了絕望。

但是,背後確實存在着強烈的氣息。爲了確認她的身影,法杜菈轉動脖子回望後方。

他行使力量,彎曲不可視的藤蔓試圖將蛇擊碎。

答案沒有出現。

遠遠望去確認,被擊落的女子身體猶如壞掉人偶般扭曲變形。從屍體開始滲出黑霧,溶於空中。這就是高階魔族之死。

將魔法法則與構成的聯繫都予以扭曲的魔法。她從未聽說過這種術式。差點因爲這種難以置信的力量與技術而發自內心感嘆。

「身體沒辦法好好動了對吧?妳似乎還不習慣肉體,人類的身體要是出血過多的話是會沒辦法動的。」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感覺有許多東西正在蠢動。

或是從後面、或是從旁邊,特拉畢斯放出的蛇一直追着他。

難道真的會在這種地方結束嗎……

不知不覺間,沉澱的烏雲開始下起了雨。

「真是讓我費了不少工夫啊。」

白金之光在空中奔馳。但緹娜夏以簡短的詠唱將其抵銷,反而順勢揮出了右手的劍。她擊出的不可視之刃劈開了法杜菈的身體。

不僅如此。

緹娜夏爲了轉移而組織構成,但在圓環內沒有意義。

自己也不會停留在此。會持續走下去。

「可惡……!」

──這是,爲了扭曲魔法構成而存在的術式。

魔法師一旦在戰鬥中受了重傷,首先都會先對自己止血以及止痛。因爲無論放着哪邊不管,都有可能導致精神無法集中、意識混濁,然而法杜菈卻沒這麼做。所以緹娜夏爲了讓她出血,不斷在她的全身製造出淺淺的傷口。尤其是在她自己看不到的背後更是有着無數的裂傷,現在已經染成一片鮮紅。

好暗,自己站在放眼望去都是漆黑一片的空間。

「少在那說些蠢話。你們和我不一樣。」

手上有王劍。其他什麼都沒有。

俯視落在瓦礫上的女性魔族,緹娜夏吁了口氣。

法杜菈緩緩地把身體轉過來面向她。最高階的女性魔族試圖組織攻擊構成,但眼前視線突然發黑,讓她的臉部扭曲。緹娜夏露出微笑,靜靜凝視着她那慢慢變得蒼白的臉色。

「……妳……爲什麼……」

「……怎麼回事?」

「很有趣吧?原案是來自人類的女子。將複數詛咒分開製作出一個牢籠。」

在逐漸變暗的視線當中,法杜菈猶如孩子般不安地顫抖,閉上了眼睛。

他發出言語。藉此補強自己的輪廓。

法杜菈一臉憤恨地瞪視緹娜夏。

「這樣就結束了。你就一邊叫喊一邊去死吧。」

「真是脆弱的身體。真煩人。」

見到女子身體一斜開始落下,法杜菈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趁勝追擊,在往下墜落的緹娜夏正上方生成了空氣的聚合體。

是一樣的,有東西如此低喃。

但他的預測被輕易地擊碎了。這樣一來只能甩開他,暫時藏身。

──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是用藤蔓在法杜菈的腳上打出傷口的那時。她或許是遮斷了痛覺而沒注意到,始終沒有止血。

一想到這點,他的記憶便急遽恢復。想起來自己是誰。

但藤蔓卻揮空了。

「我會繼續前進……妳就在這個城鎮沉眠吧。」

美麗的白金頭髮濺到鮮血。法杜菈的眼中也滲入了血滴,視野變爲一片鮮紅。

聽見有東西如此低喃,奧斯卡理解了。

在牢籠外現身的特拉畢斯露出諷刺的笑容,看着身爲舊識的男子。

語畢,鐸洱達爾的女王以左手撥了變短的頭髮。

「謝謝妳。讓我感受到戰鬥是這麼快樂……」

法杜菈以鼻子哼笑一聲,撥起散落的頭髮。濡溼全身的鮮血溫度令她煩躁。

被轟到地表的瞬間,緹娜夏釋放不具構成的魔力保護了自己的身體。

「有點意思喔?」

無論怨恨、豁達、悲嘆,都不是自己該委身的對象。不會把自己交給任何人。

他重新握緊王劍。面對緩緩朝自己逼近的那些永無止盡的負面情感。

她以雙手抱住自己顯現在人類位階的身體──然而就在這時,身體因爲異樣的衝擊而顫抖。

而且,現在又進一步從貫穿身體的傷口滲出鮮血,徹底染紅整個背部。

用來止血的術式與停留在空中的術式也變質,讓她湧起強烈的暈眩感與噁心感。

「……啊。」

男子彈了響指。牢籠的亮度大增,朝着中央開始壓縮。

深紅的鮮血透過劍刃滴落,法杜菈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這幕。

──身體好重,異常寒冷。

無論怨恨、豁達、悲嘆,一切都是相連的。

──身體搖晃。沒辦法浮在空中。

緹娜夏仰望天空。

塔畢緹於封閉在黑暗中的空間逃跑。

他揮出阿卡西亞。

無邊無際的黑暗產生了裂縫。突然間,空氣從該處流了進來。

有許多看不見的膜通過了他的體內。世界逐漸改變色彩。就宛如奔流一般。

──不,一切只是這麼感覺而已。

所以奧斯卡不以爲意地踏出步伐。他再次揮出阿卡西亞,視線清晰可見。

眼前是原本的草原。在足以覆蓋整個視野的黑靄當中,他發現了浮在正面的嬰兒,向他伸出左手。

「陛下!」

瘴氣穿過奧蕾莉雅的結界隙縫,滲透得到處都是。那些瘴氣觸碰到他的手以及胸口,溶解衣服、燒爛皮膚。但是,奧斯卡完全無動於衷。

他將嬰兒抱到胸前,觀察他嬌小的背。一解開襁褓的扣子,他背後正中央的黑痣隨即映入眼簾。

「乖孩子……稍微忍耐一下啊。」

隨着微弱的嘆息,奧斯卡將阿卡西亞的劍刃輕輕滑過禁咒的紋樣。

黑痣的輪廓扭曲。周圍響起與耳鳴類似的聲音。嬰兒瞪大了雙眼。

變化就在一瞬間,非常劇烈。

籠罩於周圍的黑靄從中心破裂。奧蕾莉雅見狀不禁感嘆出聲。

四散的殘渣也漸漸地變淡,消失而去。

站在中心處的奧斯卡回望少女,抱着開始哭泣的嬰兒露出苦笑。

「像這種感覺嗎?」

奧蕾莉雅臉色充滿驚愕,順勢點頭。

「太精彩了……請讓我看看您的傷。」

「麻煩妳先治好他吧。」

奧斯卡捏了捏走近自己的未婚妻的臉頰。緹娜夏雖然發出「呀──好痛」的慘叫,但也伸手治癒他全身的燙傷。奧蕾莉雅則是愣在一旁看着他們兩人的互動。

「咦……?」

驚人的魔力凝聚體在該處顯現。其中央佇立着一名美麗的女性。

體內好像在燃燒。情感混濁得亂七八糟,不知道是覺得好笑還是憤怒。靈魂好似要四分五裂一樣。她按住自己的喉嚨。

「得救了,謝謝妳。」

恢復原狀的黑髮隨風擺盪。她以美麗澄澈的嗓音高聲大笑。

「咦?沒、沒事啊?是說你這邊出了什麼事嗎?」

「別說那種顯而易見的謊話。」

但就事論事,奧斯卡依然要追究他的責任。感受到旁邊散發出無言的壓力,緹娜夏的表情僵住。她戰戰兢兢地抬頭看着奧斯卡,開始找起藉口。

「因爲我很擅長這種事。總之,就當是讓妳對付法杜菈的額外報酬。好啦,我們回去了,奧蕾莉雅。」

「這種事請不要說出來啦。」

混雜着悲鳴的笑聲甚至傳到了地上的三人耳裏。聽到與平常的她截然不同的失控聲音,奧斯卡瞠目結舌。特拉畢斯則在他身後聳了聳肩。

與嘴上說的話不一,他看着少女的眼神很是溫柔。奧蕾莉雅看見許久未見的男子臉上的表情,不禁用手指按住眼角。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啊啊啊哈哈!」

「當、當然是因爲我擔心你啊,笨蛋!」

「……待會我再慢慢聽吧。」

「那個,是怎麼了嗎?」

走回少女旁邊的奧斯卡示意正在哭泣的嬰兒。他的背上隱約滲着血。

「啊,特拉畢斯果然還沒回來嗎?他該不會輸了吧?」

「竟然……算計我……?不是這個女人,而是那個小丫頭……」

「緹娜夏!?」

儘管與令人不舒服的禁咒扯上關係,但當前的目的是找出緹娜夏。

頭就像被敲破那樣疼痛。湧起一股猶如熱泥的不協調感。

「嗯,我會遵守約定。不過妳怎麼整身衣服破破爛爛的?看來妳被打得很慘嘛。」

「也沒怎樣。因爲死去的傢伙不會回來了。法杜菈的意識也因爲剛纔那擊整個煙消雲散了吧。位階那邊也是,只要放着不管,大概就會靠剩下的位子維持新的平衡。雖說人數再繼續減少下去狀況就不一樣了,但不過是少了兩個人,也只會造成力之流向一時失常而已。」

「出了什麼事?她被附身了嗎?」

腦袋一陣暈眩。有某種東西在體內蠢動。

「已經改了啦。」

毛毛細雨打溼瘦弱的身軀。緹娜夏一臉厭煩地看着滴在肩上的雨水。

「總之是設法解決了……不,什麼都還沒結束啊。」

「所以,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對吧?」

特拉畢斯抬頭看着在遙遠上空變得很小的緹娜夏,不禁嘖了一聲。

他語氣傲慢,但銀髮少女抬頭仰望男子,順從地點了頭。

「所以結果到底是怎麼樣?」

「奧斯卡!」

──然而就在這時,現場響起了陌生女性的低喃。

「特拉畢斯!你跑去哪裏了啦!」

緹娜夏環起雙手望着這位男性知己。聲音聽起來滿是疲憊。

「她很強耶!請把頭髮還給我啦,真是的。」

伴隨着一道不悅的聲音,話題中的男子出現在少女的背後。奧蕾莉雅聽到聲音慌張地回頭望去。

「我明明叫妳當個乖孩子等我,妳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男子溫柔地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就這樣,觸碰到自己的溫度給了她平靜。從還是個小小孩的時候就一直如此。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今後也永遠這樣。

緹娜夏忍着這股噁心感,同時蹬向地面,從原地轉移,移動到距離三人遙遠的上空。她按住喉嚨,就這樣擠出聲音。

「滾出去……妳沒有任何棲身之處!」

奧斯卡朝着位在遠方的要塞瞥了一眼。想必臣下們也很擔心,最好還是先回去一趟。當他打算向治好嬰兒傷口的奧蕾莉雅這麼說時,背後突然間出現了新的氣息。

「殺到一半沒有下手,可不算是欠他人情喔。」

在一陣幾乎要讓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後,襲向她的是純粹的力之奔流。

鐸洱達爾的女王一臉尷尬地露出苦笑。奧斯卡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

緹娜夏氣憤地揮動雙手抗議。儘管全身的傷都已經治好,但唯獨剪短的頭髮不會再回來。看到緹娜夏努力地將搔着臉頰的頭髮束起來,奧蕾莉雅再次低下頭。

「請你改掉生活態度。」

被放開的緹娜夏總算注意到少女與她懷裏的嬰兒,歪着頭。

特拉畢斯這樣說着輕輕揮手,緹娜夏胸口的徽章消失,黑髮也瞬間恢復到及腰的長度。三個人同時對這驚人的現象歎爲觀止。

上空發生了爆炸。

「出了什麼事?」

「與其說是被附身,法杜菈根本沒辦法對那傢伙做什麼啦。那畢竟只是殘渣,不可能侵佔她的肉體──只是最高階魔族突然空了兩個位子,導致位階的平衡崩壞了。現在正爲了恢復原狀而產生回彈。八成是因爲這樣,纔會讓法杜菈的意識殘留下來的吧。」

──因爲又能與他回到同一個地方。嘴角因爲安心而綻出笑容。

奧蕾莉雅急忙抱過嬰兒,隨即開始施加治癒的詠唱。看着這幕景象,奧斯卡鬆了口氣。

聽着這艱澀的說明,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

「唔──」

少女行了一禮後抬起頭,以不安的眼神凝視着緹娜夏。奧斯卡注意到了這點。

話語剛落,緹娜夏就將魔力在體內炸開。

奧蕾莉雅不禁瞠目結舌。因爲她萬萬沒想到危險竟然是逼向自己而來。更何況是這位美麗的女王出面代替她承受了這一切。

奧斯卡從這個對話察覺到緹娜夏的對手似乎不是特拉畢斯,兩個人反而是站在同一陣線戰鬥,便收起了壓抑的殺氣。

「──我怎麼可能會輸啊。少在那隨便亂說。」

因爲從嘴裏編織出的聲音並非是自己的。爲了揮去這類似詛咒的現象,她扭動身體。

「那是哪裏不妙了?」

「愛管閒事。」

「不妙……」

聽到冷淡的話語,緹娜夏垂下頭。但她馬上重新打起精神,向特拉畢斯確認狀況。

「妳……是回彈嗎!」

「咦!?啊,原、原來如此……對不起。」

但不管怎麼看,她的模樣都很異常。身上穿的禮服到處都被銳利地切開,衣服上也滿是血跡。胸口還浮現了一個斑紋,呈現莫名奇妙的徽章圖案。更重要的是奧斯卡很中意的漆黑長髮,被俐落地剪到及肩的長度。

「看吧,失控啦。」

「好厲害哦……」

「呃,總之呢,因爲我欠了他許多人情,是爲了還他人情才幫忙的啦。」

往垂頭喪氣的未婚妻頭上敲了敲後,奧斯卡轉頭望去,向奧蕾莉雅道了謝。

奧蕾莉雅內心雖然感到些許苦澀,但也露出了微笑。一種無法言表的念想湧上心頭。或許,可以把這種感覺稱爲幸福吧。

緹娜夏對困惑的少女笑着揮手。

「那個,特拉畢斯似乎對妳提出了無理的要求,非常抱歉。」

緹娜夏把手在臉前面揮了又揮。

緹娜夏以雙手捂住喉嚨。未婚夫從旁邊看着她。

「不用妳擔心,我根本就遊刃有餘。跟那傢伙不一樣。」

「她好像在找那個男人喔。妳剛纔是和誰戰鬥?」

「那個嬰兒的體內,被封印着希米喇的殘渣喔。」

「既然你遊刃有餘,我倒希望你來幫我呢……」

從斷面來看比起特地剪齊,說是直接切斷的更爲恰當。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猛瞧。

他的聲音傻眼又隨便,奧斯卡與奧蕾莉雅兩人沒辦法立刻回話。

「沒辦法阻止那一時的失常。直到取回新的平衡之前,位階會爲了填補空位而不斷髮生回彈。也就是說,會爲了讓殺死最高階魔族的那傢伙頂替那個位子而注入力量。不過要是被這麼做,那傢伙的魔力抗性再高也會──」

「沒辦法。這不是妳的錯,而且也沒釀成大事。」

「不,這個嘛其他還有許多事情……」

聽到女子慌張的嗓音,他感到放心。因爲現在正打算去尋找的人物總算出現了。奧斯卡思考該怎麼念她的同時回頭望去,但在看到她的模樣後便僵住了。

「妳……怎麼搞成這副德性!」

聽得見特拉畢斯着急的吶喊。

「不敢當,您言重了。」

「不是啦。妳該做的不是道歉而是說謝謝。那傢伙是當妳的替身戰鬥的。」

見奧斯卡一臉憤恨,魔族之王像是事不關己般回答。

「啊,不要緊,已經治好了。」

「妳不用在意任何事。因爲不對的是特拉畢斯。」

「我也沒有不對啊。」

「哈哈……唔、哈……哈哈……」

力量不斷湧出。無止境地流入體內的那個,彷彿正在改變自己的身體。

緹娜夏觸摸自己的臉頰。上面已被淚水濡溼。

「咦……?」

沒有事情令她難過。應該是這樣的。

現在自己所擁有的,就是足以燃燒一切的熱氣──所以,不需要多餘的東西。

緹娜夏瞪視着陰沉且厚重的雲層,以及傾注而下的雨水。難得待在景緻如此優美的場所,這樣都被糟蹋了。她輕輕彈了響指。

上空突然颳起一陣暴風,轉眼間吹散了四周的雲層,得以窺見晴朗的藍天。柔和的日光開始照耀着地上。

「很好……」

這樣稍微像樣了點。她討厭身體變冷。那會讓她感覺被獨自留在陌生的場所。

緹娜夏粗魯地拭去濡溼臉頰的淚水,確認了凝聚在體內的熱氣。

她想要一個東西。想要得無可自拔。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既然不知道──就想要全部破壞。

緹娜夏搖了搖疼痛的腦袋,讓視線在周圍彷徨。此時她注意到位於視線前方的伊努瑞德要塞,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

「礙眼……」

但在她打算組織構成之前,突如其來地從地上響起了一聲怒吼。

「緹娜夏!」

那是非常響亮的男性聲音。她像個小貓般歪了歪頭,俯視着抬頭怒瞪自己的男人。

見緹娜夏沒有任何詠唱就改變了天候,奧斯卡與奧蕾莉雅都啞然失聲,特拉畢斯則是歪着臉龐。

──超乎想像的力量。甚至輕易凌駕于禁咒之上。

緹娜夏痛苦地撂下狠話。

她猶如發脾氣的孩子般大吼大叫,但感覺聲音甚至比那更爲悲痛。

「你認真的嗎?阿卡西亞是很適合對付她沒錯,但太過相信自己的力量,可是會死的喔。」

那是發出金光的巨球。緹娜夏拿在手上,自己踹向地面。她浮空之後,將生成的金球朝着奧斯卡甩落。見到那可能會把地面砸出大洞的玩意兒,奧斯卡停下腳步,重新舉好王劍。

「爲什麼討厭?因爲我是人類嗎?」

「討、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去吧。」

對於這個看起來有些樂在其中的美男子,奧斯卡以毫無感情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拔出一度收回劍鞘的阿卡西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關係,你就動手啦,破了我也會幫她治好的。」

「剛纔可以幹掉她吧。你應該能踹破她的肚子吧。」

「那就由我來。」

透過去可以隱約看到的另一邊,正纏繞着高密度的魔力。

浮在地面稍微上方的女子,以醞釀着焦躁的眼神瞪視着兩人。

簡短的拒絕令奧斯卡揚起單邊嘴脣。從表情甚至可以窺見對他的厭惡,確實殘留着死去的那名最高階魔族的情感也說不定。奧斯卡稍微思考了半餉,再次抬頭看向她。

但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時,一陣慘叫傳到他們耳裏。

「不可能。那傢伙的力量本就足以和我匹敵。以前是因爲經驗不同才能輕鬆碾壓她,但都變成那副德性了,我再怎麼樣也拿她沒轍。而且精靈的孩子……純潔的精靈術士在這個世界原本就受到特別待遇,別管她纔是上策。」

當最後一顆光球被阿卡西亞兩斷時,一股壓力從上方壓住緹娜夏全身。

「兩人聯手……是嗎,這樣啊。」

「誰?真煩人。」

「八成是一時混淆吧。就算法杜菈的記憶消失,應該也殘留着感情纔對?因爲那傢伙超討厭人類嘛。要是講話太隨便可是會被殺的喔。」

奧斯卡抬頭看着她,直接詢問道:

逐漸滲出的憤慨。見到她表露出一旦觸碰就好像要燃燒的情感,奧斯卡往她前面走去。像是爲了確認左手的指頭般,一度輕輕握拳。

剛纔那下偷襲想必觸碰了她的逆鱗。

他往前衝去揮舞阿卡西亞,斬斷直線衝過來的兩顆光球。失去構成的光球消失。

「……要塞可是纔剛重新蓋好啊。」

然而,那把劍輕易地遭到阿卡西亞彈開,煙消雲散。右手腕被抓住的緹娜夏因爲浮空的身體被拉過去,嚇得變了臉色。

聽到這種超乎常理的事,奧斯卡按住太陽穴。在他身後的奧蕾莉雅抱着嬰兒,一臉鐵青。特拉畢斯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女王撓着頭,情緒激動。她以那衣衫襤褸的嬌小肢體發出怪異的聲音。

「我有話要說,緹娜夏。下來吧。」

聽到這句話,他不禁感到失落。奧斯卡看向前方詢問特拉畢斯。

「討厭!我不想看!去死快死騙子討厭討厭討厭!」

「啊──」

「啊……畢竟那傢伙正在適應魔力,只要過個三十分鐘精神就能控制魔力了吧。不過在那之前這附近的地形或許會多少變化一下就是了。」

混濁的感情不知哪個部分是屬於魔族的,哪個部分是屬於她的。

以前特拉畢斯在緹娜夏的肚子開了個洞時,即使傷勢復原,她也因爲劇痛而站不穩腳步。可以的話不希望讓她受到那種對待,而且要是重新修補腹部好幾次,感覺將來讓她生孩子時也會很傷腦筋。

「不要。快消失。」

「我想也是。」

「囉、唆!」

「那麼,去死吧。」

看見那明顯的破綻,奧斯卡產生了僅僅一瞬間的猶豫。

她以雙手生成巨大的魔力塊。

「清醒過來,緹娜夏。」

「…………」

「如果討厭我就下來吧。由我來對付妳。」

「治好後也會痛得要命吧。」

與那暗色雙眸四目相接,隨後他下定了決心。

那道白牆猶如城牆般高聳,厚實到令人聯想到現實的石牆,左右幅度也很寬。

「我哪知。那種事跟自己的女人說吧。」

也可以選擇那種手段。雖說擁有堪稱災厄的魔力,但是要打倒神智不清的她,若是自己與特拉畢斯聯手也並非不可能辦到。

「消失吧!」

緹娜夏舉起右手。經過壓縮的巨大魔力之牆顯現在她的眼前。

但緹娜夏在那幕之前,便製作出黑色的魔力劍。她以刺眼的魔力球爲誘餌,從男子正上方砍了下去。

此時她突然變了臉色,往男子的肩膀踹了一腳。

「我有辦法。而且我也不想在自己這代重建要塞兩次。你也要來幫我,我想接近那傢伙。」

或許是打算逃到上空,她組織轉移構成。但察覺到她意圖的奧斯卡觸碰左手的戒指。封印轉移的構成在這一帶擴散。消掉剩餘牆壁的特拉畢斯見狀,在後方吹了口哨。

「所以啦,我們最好先去避難。回去吧。」

特拉畢斯煞有其事地舉起雙手。

她從指尖擊出五顆光球。它們在空中蛇行,逼近奧斯卡。

「看來她被法杜菈的感情搞得很慘啊。只能先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再等它消退了吧。」

「你說失控,那該怎麼辦纔好?」

突如其來的攻擊害她失去平衡,直接朝遙遠下方的地面撞上──前一刻卻發生了爆炸。一股驚人的爆炸氣流湧向他們三人。特拉畢斯見狀,張開結界擋住吹來的沙塵,同時吁了口氣。

那是縝密且龐大的力量結晶。奧斯卡對逼近眼前的牆壁揮下王劍。將觸碰到的所有物體一律彈飛的牆壁產生巨大的裂痕。

這個舉動令緹娜夏爲之一顫。她爲了阻止男子的腳步而將雙手伸向前方。在那之間開始編織力量。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奧斯卡穿過那個隙縫進一步拉近距離,緹娜夏露出焦躁的表情。她彈響白皙的指頭。伴隨熱氣的閃光從男子背後出現,噴發火花擊向他的肉體。

而趁機繞到他背後的第三顆與第四顆沒有碰到阿卡西亞便應聲破裂。在奧斯卡身後環着雙臂的特拉畢斯露出壞笑。

奧斯卡將沒有持劍的那隻手舉起,對她招手。

奧斯卡看着被甩開的左手發出嘆息,特拉畢斯則以傻眼的聲音向他說道:

可是──那肯定是錯的。

牆壁刨開地面令土飛散各處,一邊襲向奧斯卡。他就這樣手持王劍往前跑。

看到放任魔力四溢、發了瘋的女王,特拉畢斯冷眼說道:

「喂喂。我想回去了啦。」

他手握阿卡西亞往前走去。

「如果要在精神上接近她,我不會假手他人。」

「我不會過於相信自己的力量啦。可以的就是可以,不行的就是不行。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去阻止她,就只能殺了那傢伙嘍?」

「好吧。接近是指空間上的意思吧?」

緹娜夏驚愕地瞪大雙眼,臉因爲憎恨而扭曲。

「我也累了啦,快點下來。」

緹娜夏歪着頭俯視地上的男子。暗色瞳眸充滿着焦躁,檢視着他。

空氣啪嚓啪嚓地發出劇烈聲響。面對撞過來的金光球體,奧斯卡以王劍的劍面擋住。球只有一瞬間被擋住,因爲下一瞬間阿卡西亞便將球一劍兩斷。

「嗯,我是有說過謊啦。」

「嚴格來說只有我一個。過來。由我幫妳去毒。」

「……不。」

隨後引起了魔力的小規模爆炸,緹娜夏趁機大大拉開距離。

單純的挑釁。聽到這句話的她瞪大了雙眼。

「我怎麼可能放任她不管。她可是我的女人。」

聽到奧斯卡這番不允許反駁的言論,特拉畢斯露出了嘲諷的表情。奧蕾莉雅此時輕輕戳了他的背。被心愛的少女趕鴨子上架的魔族之王點頭。

那是好似驚訝又像受傷的臉。但立刻就轉化爲怒火。她以右手指着男子。

「不行啦!」

「討厭。你這個騙子。我最討厭你。」

奧斯卡看着女子哭得一塌糊塗的臉。

特拉畢斯出聲笑了。絕對稱不上感情要好的這兩個男人,在簡單地確認流程之後,便準備開始壓制佇立在上空的女子。

「什……」

「沒事的。」

「等一下!能不能設法阻止她呢!?」

「要是我真的踢下去,內臟會破裂吧。」

「她的記憶消失了嗎?」

「……討厭。」

燃燒着憎惡之情的緹娜夏抱住自己嬌小的頭。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懦弱啦!」

奧斯卡卻不看後方一眼便將攻擊砍斷。飛散的火花碰到手臂,與緹娜夏設下的結界相互抵銷。

或許是魔力的晃盪傳了過來,她瘦弱的肢體顫了一下。

緹娜夏因爲痛苦而搖着頭。

白光從她的手中生成,光芒慢慢增強。

純粹的魔法。甚至連幾千條性命都能在一瞬間奪走的力量。特拉畢斯朝奧斯卡的背後悠哉地說道:

「喂,要是捱了那招,這一帶都會被轟飛喔。」

奧斯卡沒有回應這句話,只是凝視着眼前的女子,拉近距離。

緹娜夏讓手中充滿光芒,同時以不安的眼神看着靠近自己的男子,出聲責備他。

「因爲,明明就得不到。明明就把我丟下。」

「我不會丟下妳。我是屬於妳的。」

「……討厭。」

緹娜夏的手中出現了單純的構成。

那是足以輕鬆消除人類的力量。一瞬間就可以辦到。

她的臉痛苦地扭曲,完成了構成。

緹娜夏露出彷彿因高燒而呻吟的表情,懇求奧斯卡。

「愛我。」

──七道圓環完成了。

那股壓力與之前對峙的杜爾札禁咒莫名相似,但更加厲害。

離開女子的手,朝向他襲來的巨大魔法。

然而,奧斯卡只是帶着些許緊張,毫不猶豫地衝進那個構成。他吐着銳利的氣息,同時將劍刃刺進錯綜複雜的構成之中。

刺眼的光芒。

眼前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

那是死去的女魔族的感情,亦或是緹娜夏本身隱藏起來的願望呢?

奧斯卡以雙手裹住了她的臉。

奧斯卡聞言後露出苦笑,從懷裏拿出小瓶子,讓她握在伸出的那隻手上。

「原來妳是因爲這種事情感到不安啊。」

「要我喂妳嗎?還是妳自己能喝?」

當他將肺裏的空氣全都吐出的時候,已經站在女子的眼前。

裝在裏面的是位於法爾薩斯城地下的「無言湖」的湖水。那是能封住魔力的水,創造出王劍、從湖裏汲出的水。

在高挺的鼻樑落下一吻後,奧斯卡詢問道。緹娜夏聞言,搖曳了那纖長的睫毛。感覺不到血色的臉頰上,隱約地染上了紅暈。

她將水一飲而盡。

但他將全身感受到的那股猶如灼燒般的壓力,連同外圍的構成一起斬斷。

「我很愛妳的。放心吧。」

奧斯卡低頭看着被眼淚濡溼的緹娜夏,莞爾一笑。

是哪一個都無所謂。現在在這裏的是她。

「……我自己可以喝。」

握着阿卡西亞的手麻了。失去了上下的感覺。即使如此,奧斯卡依然往前踏出一步。他以本能揮出了力量。

奧斯卡將女子滑落的身體抱起,並回頭望去,遠處的特拉畢斯正朝着這裏不斷地揮着手。

她微微睜開溼潤的眼眸。奧斯卡將阿卡西亞的劍腹輕輕抵在她白皙的臉頰。魔力從劍觸碰的地方開始擴散。見女子的呼吸慢慢穩定下來,他低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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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正在閱讀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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