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4. 湖畔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6萬 字

乾枯且龜裂的大地。

令人聯想到魔女之塔周遭荒涼的景色。打從七十年前開始,這裏就全年封閉於濃霧之中。法爾薩斯與杜爾札兩軍衝突,使得這片土地遭到名爲魔獸的巨大魔法兵器蹂躪。穿着法袍的青年,正凝視着眼前被魔法師們稱爲「魔法湖」的乾枯大地。

站在身旁的銀髮少女抬頭望着他。

「在這種地方找得到什麼呀?瓦爾託。雖說魔力確實很濃郁……」

「用肉眼看得見的地方是沒有。不過,馬上就要開始了。」

青年這樣說完後,撥了撥明亮的褐色頭髮。

儘管離開了法爾薩斯城都,青年依舊隱蔽着自己的魔力。因爲即便遠離了「魔女」,這塊土地上仍有其他人想找他。至今爲止,他稍微幫忙併提供了一些知識,讓他們圓滿達成目的。但要是對方期待自己提供更多協助,就很令人困擾了。以自身魔力主動挑起事端,終究是最終手段。

「好啦,她差不多該注意到了。就讓我們見識她的本領吧。」

「你是說蒼月魔女嗎?她真的會來這麼偏遠的地方嗎?」

「會來的。她的眼線遍及整塊大陸,如果是這裏就更不用說了。」

青年抬頭仰望天空。穿梭在雲層縫隙間的灰貓,正是她的使魔。她一直派出使魔,持續探索着整塊大陸。因爲她始終無法放棄尋找那個男人──可說是等同於她命運之人。

所以,她肯定會馬上注意到這個轉換點。

「我們得消聲匿跡一段時間了。畢竟我可不想和她正面起衝突。」

即使他擁有凌駕於尋常魔法師的魔力……而且還擁有他人所無法企及的龐大「記憶」,魔女們依舊能若無其事地將他制伏。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能和魔女正面對峙並殺死她們的,就只有阿卡西亞的劍士了。」

「阿卡西亞的劍士……你是說法爾薩斯的王太子嗎?你要讓那傢伙殺了魔女嗎?」

「現在還沒辦法,他贏不了魔女的。」

因此一切都還沒開始。無論是可憐魔女的願望,還是這世界的轉換。

「走吧,蜜菈莉絲。」

青年帶着自己的少女,離開了乾枯的大地。

緹娜夏抱頭慘叫後,全身無力地癱了下來。

眼前的女子有着一頭豔麗的金髮,長相看起來年約二十歲,五官稚嫩而惹人憐愛。她身上自然散發出的溫和氛圍,令緹娜夏甚至拋開焦躁的情緒、展露出笑容。

「去哪都沒關係吧,反正我會好好回來的。」

「妳先等一個小時。我也要去。」

「妳的實力進步許多了呢。還是說,妳找回感覺了?」

「他似乎輕鬆擊倒了高塔的守護魔獸喔。」

「沒辦法啊~~~」

緹娜夏的手肘撐在小巧的膝蓋上,雙手託着臉頰。

「妳說的那個人是指殿下嗎?如果是的話,只要妳還在接受我的訓練,應該就沒辦法吧。畢竟我從未贏過殿下。」

平常的她爲了佯裝成見習魔法師,身上穿戴着許多戒指或耳環樣式的封飾。如果是一般魔法師,光是戴上一件那種用來封住魔力的封飾,就無法進行編織構成了。然而,緹娜夏身上穿戴了將近十件封飾,依然能以宮廷魔法師的身分工作。這證明了她的實力有多麼強大,可是她現在徹底解除了所有枷鎖。奧斯卡將打算離開房裏的魔女拉到自己身旁;拉札爾則連忙跑去關門,擋住出口。

拉札爾跟不上兩人的話題,一臉倉皇失措。奧斯卡仍舊抓着魔女的手腕,向他解釋道:

奧斯卡毫不迷惘,果斷到令人羨慕,馬上就做出不失自己主見的決斷。

被他堅定的言論所震撼,緹娜夏頓時無言以對。

直覺到這件事的奧斯卡站起身。

「啊──……這麼說也對。」

「杜爾札的魔法湖似乎出現了高度的魔力波動,我要去那裏調查幕後黑手是誰,又打算做些什麼──明白了嗎?」

「嗯,說吧。」

暗色的瞳孔迅速蒙上一層布幕,隱藏住內心的情感,那眼神就好似靜止的水面般沉着。緹娜夏換上了魔女的面貌,與她平常在奧斯卡或亞爾斯面前所呈現的表情截然不同。

結束練習後,緹娜夏獨自走在廊道上。忽然間,她察覺一道聲音正叫着自己,於是停下腳步。那是其他人無法聽見的聲音。魔女就這樣移動到室外,走近庭院的大樹下。

從城內訓練場的上空放眼望去,今天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夏季的清澈藍天。

奧斯卡總算鬆開她的手,然後爲了做好出行的準備而離開房間。

「您不如直接跟他結婚如何?不論一年還是一百年,都沒什麼不同吧。」

「哇啊啊啊!」

「慢着慢着。妳要去哪?」

「妳這身打扮肯定不是要去玩吧?更何況妳還把封飾全拆掉了不是嗎?」

王劍擁有絕對的魔法抗性。奧斯卡自從兩年前開始,就將這把被視爲魔法師天敵的劍帶在身上。

「妳一個人去又能怎樣?那裏經過調停後不屬於任何國家,但實質上是由法爾薩斯管理。萬一出了什麼事,假如只有妳去調查的話,就算是我也無法輕易動用國政解決。」

自從第一次與他交手之後,緹娜夏便時常爲了接受訓練而來訓練場露臉。亞爾斯雖然指定了自己有空閒且美蕾蒂娜不在場的時間,但是那位青梅竹馬恐怕已經察覺到了。雖然這麼說對美蕾蒂娜挺過意不去的,但只要緹娜夏一來,士兵們便會提高士氣,所以亞爾斯很歡迎這名少女魔法師前來。

緹娜夏仰望天空嘆氣。或許是上空風勢強勁之故,雲層流動的速度相當快。

「魔法師就是因此被殺的嗎?」

聽到他這番正確的言論,緹娜夏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但是眼神依舊銳利。她抬頭看着自己的契約者。

「果然沒辦法吧。」

「杜爾札?」

緹娜夏輕輕揮手後,立特拉以格外像人類的舉動恭敬地低頭。

「您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加愉快。」

「那個人真的是人嗎?」

失去的景象、孩提時期的自己、即將毀滅之國的景色,還有無數個……如今已經不在的契約者們。

「出了什麼事?妳怎麼打扮成那樣?」

緹娜夏杏眼圓睜,抬頭望向亞爾斯。在日光之下,暗色的眼眸猶如黑水晶般閃閃發亮。亞爾斯一邊重新綁好鞋帶,一邊點頭回應。

「一個小時……我不會等更久。」

「看您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主人。您似乎遇上了一位很棒的契約者。」

「真的嗎?謝謝你。」

她身上穿的並非一般魔法師的長袍或是輕裝,而是以刺有紋樣的黑布製作而成的魔法服。沿着她那柔軟的身體曲線垂落的布,並不是在法爾薩斯能看到的成品,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威壓感,並增添了豔麗的色彩。而披在上頭的外套,同樣刺有紋樣。

正好經過一個小時,包含奧斯卡與緹娜夏在內的十五人,齊聚於能跳躍到國境北方要塞的轉移陣前。一共有九名士兵與四名魔法師,美蕾蒂娜也在其中。雖然亞爾斯主動請纓,但奧斯卡不在城內的期間,若是連他也離開的話會很傷腦筋,所以衆人勸阻了他。魔法師長克姆也基於同樣的理由,留在了城內。出於擔心,兩人還特地前來目送他們離開。

「立特拉。」

──這恐怕是戰鬥用的完全武裝。

緹娜夏倒抽一口氣,思考險些停滯。然而不知爲何,無數的記憶閃過腦海。

緹娜夏肯定了奧斯卡的推測。

「足夠了。」

「至少把目的地跟我說清楚。我可是契約者,妳擅自離開的話會讓我很困擾的。」

「唔……我不是很想讓那個人見識到自己的實力。畢竟不知道會因此產生什麼變化。」

就這樣,她靜靜地聆聽着使魔的報告。聽完之後,魔女生厭地嘖了一聲。

奧斯卡脫口反問後,理解了她的意思。

「……?」

「那個遭到毒殺的男人,每個月都會去調查杜爾札的魔法湖。應該是某個不希望他這麼做的人,唆使他的戀人痛下殺手的吧?對方之所以把帕斯瓦爾叫來城都,恐怕也是爲了讓內政混亂,好爭取時間。」

「我要稍微出門兩、三天。」

「一般來說,當然會張開障壁囉。可是那個人不是持有阿卡西亞嗎?」

「我要去杜爾札的魔法湖。」

「原來他那麼強啊……」

坐在樹枝上的立特拉悄然無聲地跳下後行了一禮。

魔女聽到這句話後,狠狠瞪視着奧斯卡。拉札爾看着她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樣,不知所措起來。見奧斯卡被自己銳利的視線凝視也無所畏懼,緹娜夏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我沒有義務保護你以外的人。」

「唔嗯……唔嗯……」

奧斯卡趁着休息時間,與拉札爾在執勤室玩起老舊的棋盤遊戲。此時,魔女忽然現身,那身打扮令他詫異不已。

「咦?咦?這是什麼意思?」

「說愉快是挺愉快的沒錯……總之還不壞。」

緹娜夏注視着眼前的男子,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那些破碎的記憶宛如傷感的殘渣,盡是無法失而復得的存在。

「不一樣、不一樣。況且我沒有尋找伴侶的意思。」

「那個,坐在妳肩膀上的……難道是龍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亞爾斯把紅色的瀏海撥到不會礙事的位置,接着說道:

不僅如此,她的腰間還佩帶着刀身細長的劍;白皙的手上則戴着鑲有水晶的護腕。其他還有幾項疑似武器的道具,緹娜夏在腳上及腰間繫上帶子,將其一一裝備在身上。

奧斯卡簡潔有力地回應。

緹娜夏瞪大圓潤的眼睛,一時之間愣住了。但她很快便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緹娜夏把劍放下,待在陰涼處乘涼。此時,亞爾斯走了過來,坐在她的旁邊。

說完這句話後,她以眼神示意要奧斯卡鬆手,然而奧斯卡搖了搖頭。

「多此一舉。況且,身爲王太子,請別在外頭晃來晃去的。」

聽到他斬釘截鐵地說出結論,緹娜夏抱着嬌小的頭苦惱着;亞爾斯則一臉同情地看着她。

「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那肯定就是他作爲王的資質吧。他具有身爲一名強者、足以將一切吞下的器量。

「非常抱歉,是我多嘴了,還請主人原諒。您交代的調查工作已經完成,因此今日特此前來向您報告。」

「咦?真的嗎?」

「我會召集有本領的人。只是調查隊的話,十五個人應該綽綽有餘吧。」

「我叫希爾薇婭。這是我們第一次交談呢,請多指教。」

「我明白。」

魔女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子。剛站起身的奧斯卡,勉強抓住了她的手腕。

「麻煩殿下陪妳訓練,應該比較有機會吧?」

魔女聳了聳肩,露出苦笑。聽到主人這句話後,立特拉的表情稍微柔和下來。

就這樣,灰色之霧變得更加濃郁,宛如要隱藏他們逐漸遠去的身影。

「是嗎?」

「更何況,雖然殿下最近老實地待在城裏,但前陣子他總會和拉札爾溜去其他地方……我想說不會有什麼危險,所以對此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可是當聽到他去了魔女之塔的時候,連我都驚覺不妙。結果他竟然若無其事地回來,嚇了我一跳呢。」

魔女依舊一臉不開心地站在角落。在等待的期間,一名調查隊的魔法師向她打招呼道:

「當然是真的。偷偷跟妳說,其實第一次與殿下交手後,我感到相當灰心。我當時認爲王族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因此輕視殿下。」

法爾薩斯最年輕的將軍歪着頭左思右想。

「要是隻帶你一個人去,感覺會惹出更多問題。」

「你認爲我要訓練到什麼程度,才能和那個人戰得平分秋色呢?」

「那應該沒辦法了。」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憶起這些事呢?

「不過嘛,妳只要使用魔法不就好了嗎?難道妳在近距離之下無法施展?」

希爾薇婭指着坐在緹娜夏肩上、體型約等同於老鷹的紅龍。被提及的龍不以爲意地打了個哈欠。

「嗯,牠不太習慣面對人羣,請妳小心點。」

「真厲害……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龍。」

「──緹娜夏!」

聲音宏亮的男性嗓音傳來。在這座城會直呼她名諱的只有一人。被契約者呼喊的魔女向希爾薇婭致意後,便靠向他的身邊。奧斯卡一看到她肩上的龍,便瞪大了雙眼。

「那傢伙是什麼?」

「假如只有我一個人,原本打算坐這孩子過去的,所以提前叫牠來了。」

「看起來不像是人能夠乘坐的大小。」

奧斯卡說到這後打住跟魔女的對話,向召集而來的人宣告:

「我們現在要前往杜爾札的魔法湖進行調查。不清楚那裏會有什麼狀況,各位要嚴加註意──還有,別違抗這傢伙的命令。」

說完這句話後,奧斯卡的手繞過龍,放在了緹娜夏的頭上。龍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着那隻手;緹娜夏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命令,則是小聲地說:

「你說這種話好嗎?」

「畢竟沒辦法解釋得太詳細啊。」

「你啊,真的很奇怪。」

之前的契約者雷基烏斯也是個有些古怪的人,但奧斯卡更在他之上。

緹娜夏看向一臉緊張的希爾薇婭後,視線順着移到神情不悅的美蕾蒂娜身上,再依序望向滿臉憂心的亞爾斯、克姆以及拉札爾。

最後抬頭仰望奧斯卡。契約者見狀,微笑着回應她的視線。

「不要緊。我會設法解決的。」

耳邊傳來令人心情舒暢的嗓音。緹娜夏深吸口氣,同時緩緩閉上眼睛。與杜爾札開戰前從城裏啓程的過往光景,如今於腦海中復甦。

『走吧,緹娜夏。我希望藉助妳的力量。』

「我之所以沒事,都是多虧了妳嗎?」

緹娜夏控制着感知魔法,同時在手邊生成三顆小型光球,用來引路兼護衛迷路的人。她將光球打上空中,球體猶如滑行般移動──然而,其中一顆撞上某樣東西而彈了回來。

就算什麼都看不見,只要待在這結界中就不會有事。如果知道緹娜夏的真實身分,會這麼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濃霧就像在嘲笑他的命令般變冷,四周頓時籠罩在足以將人冰凍的寒氣中。奧斯卡不禁嘖了一聲,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少女尖銳的慘叫。

那道嬌小的人影一動也不動。從這一點看來,就可以知道那人肯定不是緹娜夏。只不過,這就意味著有人待在這裏,若不去確認就失去來調查的意義了。

緹娜夏抬起頭。

與緹娜夏並馳於前頭的奧斯卡皺起眉頭。

「對方根本無法完全駕馭,應該算是趕鴨子上架吧。不過,我認爲幸好選擇將之封印。在那種狀況下正面對戰,事態肯定會演變得更加悽慘。」

那雙眼眸滿溢着傷感,蘊藏着無盡的孤獨……卻又無比清澈。

「怎麼了嗎?」

奧斯卡僅僅迷惘了一瞬間,便對部下們大喊。

「這是陷阱,請回來吧。」

聽到希爾薇婭以幾近慘叫的聲音呼喚自己,緹娜夏隨即降落到她的旁邊。

「緹娜夏小姐!」

只不過──假如是擁有守護結界的自己,就算離開這裏應該也有辦法行動。

控制這場名留青史之戰的人,正是在他身旁駕馬奔馳的魔女。緹娜夏用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說道:

但是,不知道這點的美蕾蒂娜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奧斯卡見她如此固執,只好放棄獨自行動,改而指着霧裏那道人影,說道:

緹娜夏簡短地回答後,口中念起比剛纔更長的詠唱。地面與之呼應,顯現出一道巨大的圓狀紋樣。詠唱一結束,圓的外周便接連浮現出紅線。那些紅線在紋樣上交錯,形成半球狀的牢籠。

「請各位先待在這裏面,不要出去。我去外面看一下就回來。」

「正是。區區瘴氣,就算放着不管也能抵擋。」

一切都會像這樣,將她一個人留下後消逝而去吧。

「看樣子我真的得找個機會,好好跟那傢伙談一談呢!」

不久後,一行人終於抵達魔法湖。

聽她這麼一說,周圍的人臉色確實有些不好。緹娜夏張開結界後,衆人紛紛鬆了口氣。在這之前完全沒察覺異狀的奧斯卡指着自己的臉。

「冷靜!不要動!」

「緹娜夏?」

「我想想……相當難纏喔。畢竟是被稱爲最危險的巨大魔法兵器,當時我光是將其封印,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人影似乎聽到了兩人的聲音,緩緩轉了過來。

那笑靨散發出憐愛的光芒,恍若疼惜着人們的無常。

一行人被傳送到國境北方的伊努瑞德要塞後,在那裏借了馬匹,便朝着杜爾札的魔法湖出發,穿越國境。或許是仍舊受到七十年前的戰爭影響,這一帶全年都瀰漫着一層灰霧。儘管幾乎看不見前方的路況,他們還是靠着浸染於這塊土地上的魔力,往前方移動。

「美蕾蒂娜,妳跟上來了啊?」

那是一具穿着破爛的金屬盔甲、只有骨頭的屍體。

「連妳也贏不了,那不是很糟糕嗎?他們竟然真的將這種東西投入於實戰?」

他跟隨着守護者的腳步,踏入濃霧之中。與此同時,他察覺附近的空氣產生扭曲。這股感覺淡去後,周圍的霧稍稍變得稀薄了。奧斯卡發現一道人影正站在霧的前方,於是邁出步伐──然而,他的手被某人從後面抓住。

「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呢……一般都會出現這種波紋嗎?」

杜安將灰髮上的沙塵撥開。他被視爲下任魔法師長,但很懂得韜光養晦的道理,因此反而像個通達人情的文官。他毫不掩飾有些緊張的情緒,奧斯卡隨即回應道:

「好驚人的景象,簡直就像一場惡夢。」

「…………」

奧斯卡瞥了腰間的王劍一眼。美蕾蒂娜注意到他的動靜,正想開口之際,士兵突然大喊出聲:

奧斯卡別開了視線。緹娜夏完全不明白他方纔在想些什麼,重振精神後開口說道:

震怒之下,她以恐怖的目光掃視着殘留於結界內的人。希爾薇婭見狀,拚命安撫道:

「戴米斯的調查裏面,並沒有記錄這裏產生了瘴氣……」

纖長的睫毛揚起的短暫瞬間,她露出了足以讓人不禁爲之出神的動人微笑。

「她是什麼人啊……」

緹娜夏吞下不滿的情緒並攤開雙手,然後以無詠唱編織構成。

魔女莞爾一笑。這時,後方一位名叫杜安的青年魔法師低喃道:

奧斯卡之所以跟來這裏,就是不想讓她單獨行動,結果還是把人跟丟了。雖說想把她找回來,但在這片濃霧中實在很難這麼做。

「霧、霧突然衝了過來……從外面傳來好多不同的聲音,然後殿下就命令我們待在這裏……」

他明白這有可能是陷阱,但萬一緹娜夏真的陷入危機,他當然不可能丟下守護者不管。奧斯卡之所以獨自走出結界,是認爲自己身上至少還有守護結界可以抵禦。

「可是殿下是因爲擔心緹娜夏小姐,纔會這麼做的。殿下馬上就會回來的……」

「待在這裏!我馬上回來!」

正如緹娜夏所說,馬的速度從剛纔開始就不斷下滑,想必是因爲牠們對周遭的氛圍比人類敏感的緣故吧。一行人只好將馬系在附近的樹木上,改而徒步前進。

「啊,等等,緹娜夏。」

「殿下……不行。」

美蕾蒂娜勉爲其難地鬆開手後,跟在他的後面。兩人謹慎地在霧裏前進,然後抵達了模糊的人影附近。美蕾蒂娜定睛凝視着背對他們的身影,然後輕聲發出了慘叫。

「這我知道,可是……」

「啊,是霧!」

「太驚人了吧。當時到底多慘烈啊。」

奧斯卡往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踏出一步,並拔出王劍。

話語剛落,轉移魔法陣隨即發動。

「真不想成爲歷史上的見證者呢……」

「殿下!」

「在地下嗎……」

緹娜夏邊走邊簡單地詠唱,接着手一揮,周遭的氣氛頓時一變。奧斯卡不禁環視四周。

奧斯卡情急之下打算抓住她的手臂,魔女卻早一歩浮上空中,一瞬間就消失在霧的另一端。杜安目送着她離去的身影,如此低喃:

一臉拚命地留住他的人,正是武官美蕾蒂娜。她臉色鐵青地搖了搖頭。

「歷史上的見證者可不是想當就當得上的。我從小就憧憬着成爲那樣的人呢。」

「那……個……笨蛋王子!」

肯定是至今不斷在事前妨礙法爾薩斯調查的敵人搞的鬼。他們看到調查隊前來,自然不可能什麼事都不做。他們恐怕先是奪去衆人視野,製造聲音以造成混亂,再把踏出結界的人用轉移魔法傳送到各處。沒有徹底想好對策,是緹娜夏的失算。她原本想說自己只是離開一下,應該不要緊纔對。她現在很後悔,怎麼沒有至少把奧斯卡打暈。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既沒有水也沒有草。周圍依舊瀰漫着濃厚的霧,連前方十幾步的狀況都看不清。龜裂的大地十分乾燥,離地面極近的上方時不時有透明的波紋通過,宛如水中的波浪。奧斯卡凝視着穿過腳邊的波紋。

空中響起鏘的一聲金屬撞擊聲,霧中隨即出現好幾道人影。

生長在四周的樹木,無論樹幹還是樹枝都格外地扭曲。光禿禿的林木如蛇般彎曲,地面散佈着裸露的岩石,眼前的光景宛如另一個世界的景色。緹娜夏注視着前方,回應奧斯卡。

「那傢伙有點特別。可能的話,我是想把她帶回來,不過……」

──人數少了。她的契約者也不在裏面。

「咿……」

即使如此,她也要繼續留在原地。因爲,是她選擇了這樣的自己。

「好吧。那我確認過那個就回去。」

「這真是預料之外啊。」

或許是因爲緹娜夏本人的模樣是名美麗少女,聽她侃侃而談地說起七十年前的戰爭,就如同聽聞童話故事般,一點也不真實。她抬頭仰望被霧靄覆蓋的天空。

「奇怪?」

「出了什麼事?殿下呢?」

「多多少少。」

「不……沒什麼。」

從霧氣稀薄處看見的景色,和以前並沒有太大變化。但絲毫沒有隱藏的瘴氣,以及比平時更強烈的魔力波,證明此處顯然出現異常事態。

如果是有辦法移動到這片荒野之外的轉移魔法,她應該會注意到纔對。結果就如緹娜夏所料,她立刻就感知到好幾個人的氣息。儘管她對奧斯卡叮嚀過,「我沒有義務保護你以外的人」,但實際上放着不管也沒關係的人是奧斯卡。其餘的人自保能力不足,要是不盡快將人帶回來,不知道會遭遇什麼危險。

魔女決定暫時下降到結界所在的位置。然而,她在完全降落前,便察覺到了異變。

轉頭望去,只見濃厚的霧竟猶如大浪般席捲而來,霎時間便衝進結界之中,奪去了衆人的視野。現場傳出小聲的慘叫,一片混亂。

「就快到魔法湖了……馬已經瀕臨極限了呢,再跑下去似乎會累垮牠們。」

這句話蘊藏着濃厚的好奇心。杜安聽了更顯得無精打采,緹娜夏則是默默地嘆了口氣。

──猶如泡影。當時的每一個人,都已經離開人世。

「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吧。」

馬匹奔馳一個小時後,於濃霧中隱約可見的景色終於有了變化。

「我來搜查不見的人。他們應該不會跑到很遠的地方。」

「走吧。」

「妳做了什麼?」

緹娜夏一邊在魔法湖上空環繞,一邊釋放魔力查探周遭的狀況。

站在一旁的奧斯卡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啞然失聲。緹娜夏察覺到他倒抽了一口氣,於是抬頭看向他。

「我張開了結界。因爲瘴氣開始變濃了。」

然而,她口中吐出的話語不同於內心的想法。

「因爲七十年前的戰爭,將這片土地徹底摧殘了一番。現在這樣還算好了,不過若要自然地完全淨化,應該還得等上兩百年吧。」

人影穿着鎧甲、提着劍,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活生生的人類。看到牠們空洞的眼窩,希爾薇婭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屍、屍體!是駭骨……!」

「唔哇,是屍體呢。」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無數肉體腐朽、只剩骨頭的遺體在周圍蠢動。待在結界內的魔法師杜安皺緊眉頭,說道:

「鎧甲上有杜爾札的徽章,有些則是法爾薩斯的徽章。」

「七十年前的亡靈嗎……」

當年的戰爭有爲數衆多的犧牲者,許多人就這麼葬送於沙場上。想必敵方之中,有能夠喚醒那些遺體的術者。亡靈們好似沒察覺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持劍慢慢逼近衆人。面對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敵人,一名武官做出了決斷。

「應戰吧。再這樣下去,其他人會回不來的。」

「……似乎只有這個方法了。」

儘管能待在結界中自保,但這麼一來就無法將走散的人帶回來了。

緹娜夏拔出佩劍,向肩上的龍下達命令。

「那克,你去找出我的契約者,把他帶回來!就是剛纔那個藍眼的男人。他身上有印記,你應該認得出來吧?要是還有其他人在,也一起撿回來。可別喫了喔!」

龍應了一聲後,將脖子與尾巴反彎並伸展。紅色的身軀轉眼間拉長,變成與馬差不多的大小。龍無視衆人詫異的視線,振翅飛翔後,消失在濃霧彼端。

緹娜夏沒有注視牠前往的方向,而是主動踏出結界之外。她閃過屍體砍過來的劍後,再以自身的劍砍下對方的首級。

「等所有人到齊就離開這裏吧。請各位撐到那個時候。」

「我來支援。」

希爾薇婭衝到她的身後;其他人也各自做好戰鬥準備。

屍體們慢慢地縮小包圍網。在令人噁心的景象中,劍戟聲鏗鏘作響。

無論怎麼砍殺,襲擊而來的屍體依舊源源不絕。

空氣潮溼而沉重,無數的腳步聲不斷逼近。黴味與土壤的氣味臭不可聞,令人不禁反胃。美蕾蒂娜一邊揮劍戰鬥,一邊設法忍住想放聲大叫的情緒。如果她在這裏孤軍奮戰,恐怕早就成爲這些屍體的一員了。

奧斯卡把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此時,希爾薇婭戰戰兢兢地向走回來的緹娜夏搭話。

火焰將這一帶盡數燒熾,周圍的霧也跟着徹底消散,使得乾枯的大地變得視野相當良好。奧斯卡轉過身,將手放在魔女的頭上。

「被他逃掉了。」

「緹娜夏,還剩一具屍體沒燒乾淨喔。」

「只剩殿下他們了嗎!」

圓環轉眼間形成火焰波浪,伴隨着轟鳴聲,以恐怖的威力朝全方位吐出火舌。

從剛纔開始,奧斯卡也被迫進行這場永無止盡的戰鬥,但他依舊臉不紅氣不喘。多虧這股堅實的力量支撐,美蕾蒂娜才得以喘息。與此同時,她的內心因苦悶的心緒灼燒着。

「那傢伙在七十年前的戰爭時,是負責駕馭魔獸的杜爾札魔法師之一。」

奧斯卡不知爲何不悅地如此回答。另一方面,緹娜夏似乎絲毫不在意身後的動靜,對老魔法師露出妖豔的笑容。

王太子的決定讓衆人鬆了口氣。畢竟繼續留在這裏,只會令人感到不快。

「霧散開了嘛,這樣正好。」

在這當中,唯獨奧斯卡平靜地環視四周,然後吹了聲口哨。

「變大了啊……看來能載人呢。」

悶笑聲傳來,老人的氣息隨即消失,周圍瞬間陷入寂靜。魔女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便收劍轉過身子,以孩子般的表情吐着舌頭。

美蕾蒂娜吞下苦澀的感情,重新握好手上的劍。

聽到老人的最後一句話,除了奧斯卡以外的人都發出了不成聲的驚呼。希爾薇婭因內心的動搖而戰戰兢兢,其他士兵則毫無意義地舉起雙手。站在奧斯卡後面的美蕾蒂娜,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劃開空氣的一閃。

以奧斯卡爲首,衆人都以疑惑的神色望向緹娜夏,然而她只是沉默以對。見魔女以不帶感情的眼神望着自己,老魔法師繼續說道:

老魔法師察覺到她的視線後,發出了意外爽朗的聲音。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不要緊,再撐一下就好。」

聽到這句話後,衆人隨即進入紅色的半圓球內,龍則直接載着美蕾蒂娜於半球內着地。屍體們進一步縮小包圍網聚集過來。魔女將劍收回劍鞘,然後開始詠唱。

「所有人退到結界內!」

「不要緊吧?」

「美蕾蒂娜。」

「是真的。」

聽到兩人的感想,魔女的龍發出高亢的聲音回應。

「畢竟我這把年紀早就該死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妳一樣永生不死啊。」

「……龍?是真的龍?」

原本打算砍向美蕾蒂娜的屍體,無聲倒下。

美蕾蒂娜毫不畏懼地向眼前殺來的屍體揮劍,踩過崩落的鎧甲往前邁進。

奧斯卡以視線掃過濃霧,尋找着一名少女。

如今魔女身上已絲毫不見剛纔殘酷的一面,她神情寂寥地微笑着說道。希爾薇婭看到這幕景象後,莫名感到心痛。與此同時,她對於明明不是很瞭解對方、卻對魔女心生恐懼的自己,感到有些難爲情。

可是,奧斯卡肯定也因爲那個微笑察覺到了──緹娜夏並非需要待在他的保護傘下的軟弱小孩,而是與他經歷過一段容不下他人的時間的人。

「那、那個,我……」

不僅如此,周圍的屍體也被紛紛擊倒。美蕾蒂娜抬起頭,驚訝地看着站到前方的男子。

緹娜夏搖了搖頭,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朝她露出坦然的笑容。看到這令人感到有些遙遠的美麗微笑,希爾薇婭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此時,奧斯卡抬頭說道:

「咦……剛纔那是……?」

「我也這麼想。不過我姑且算是那傢伙的監護者嘛。」

「妳是指被妳砍下腦袋的吾師嗎?那真是令人開心。」

這股衝擊令希爾薇婭不禁別過臉去,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放眼望去,結界外只剩無盡的地平線。殘留下來的僅是物體被燒燬後發出的焦臭味,剛纔數不盡的屍體已經消失無蹤。

聽到這番直率的感想,老人放聲大笑,摸了摸自己只剩下骨頭與皮膚的頭。

「不行喔,魔女是可怕的存在呢。妳不用介意。」

所以在那之前,身爲臣下的自己能做到的,頂多就是勸戒對此尚無自覺的他。

在空無一物的土地上,有名身穿魔法師長袍的老人站在稍遠處。老人身形削瘦,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具骸骨。他那雙凹陷的眼瞳,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衆人。

「我們還是強行突破,回到結界那邊吧。她一定沒事的。」

火焰紋樣的光輝一口氣增幅。

所有人確認過彼此的狀況後,開始從視野變好的大地折返回去。奧斯卡將手放在走在旁邊的魔女頭上。

「一直隱瞞這件事是我不好,我不想嚇到你們。」

羣聚的屍體大軍遭火焰波浪侵襲,眨眼間便燃燒殆盡。無數不成聲的死前慘叫,迴響在荒野之中。熱風在結界中穿梭而去。

美蕾蒂娜從龍背上下來後,以驚懼的眼神窺視着緹娜夏。如今她總算明白,自己的青梅竹馬亞爾斯爲何會認爲她很恐怖了。

緹娜夏揮舞細長的劍。隨着一聲爆炸聲響起,蒼色雷光隨即纏繞於刀刃上。

「先回去一趟吧,得整頓一下人員和裝備。」

然而對手似乎也明白這點,正不停地移動,讓緹娜夏始終掌握不到其所在位置。

「這件事是祕密,其實我身上施加了能將大部分攻擊無效化的結界。抱歉,把妳給捲進來了。」

「將吾之意志識別爲生命。沉眠於大地、翱翔於天空的轉換者啊,吾將支配汝之火焰並予以召喚,理解吾之性命所現出之概念的一切吧。」

「好久不見了,真沒想到能在活着的時候再見到妳一面。」

想必就連現在這一刻,他也只是認爲必須守護自己帶來的這名年輕少女。

「他說魔女……這、是真的嗎?」

身爲術者的女性若無其事地說道。衆人在近距離下看到威力如此強大的魔法,紛紛目瞪口呆。

就在她被團團包圍、因看不見前方而開始焦躁的時候,奧斯卡苦笑着說道:

「似乎被防禦住了呢。」

「不要緊的,殿下。想必她現在已經回去那裏,正在等待着您。」

即使魔法湖上充滿着魔力,屍體也絕不可能自己動起來,應該有人正在操縱着這些東西。所以最快的解決方法,就是擊潰那傢伙。

緹娜夏注意到他後,皺起了眉頭。

「抱歉。」

「咦?」

白皙的雙手中,出現了以火焰形成的圓環。緹娜夏以右手將之捧起。

「那身打扮與美貌,讓我以爲自己回到了七十年前呢。妳再次站在那邊,是因爲憶起了心愛的男人嗎?──蒼月魔女大人。」

緹娜夏將襲向希爾薇婭的劍連同手臂一起砍下。破爛的手臂就這樣飛到空中,然後落在霧裏。

在怒吼聲此起彼落的戰場上,緹娜夏一邊揮劍一邊擴大魔力來探索周圍。

見希爾薇婭鬆了口氣,緹娜夏對她微微一笑。

就在此時,彷彿回應主人的這句話般,自上空傳來了高亢的吼叫聲。紅龍張開翅膀,承受着風壓緩緩降落。牠的背上坐着一對男女,男人在龍抵達地面前便一躍而下。緹娜夏以冷淡的眼神朝他瞥了一眼。

「應該不至於吧……」

「很抱歉扯殿下後腿了。可是,還請讓我爲您殺出一條血路。」

「──燒燬!」

「我沒有與妳一戰的實力,所以先在此告辭了。我認爲你們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還是說,得等到死了一、兩個人,諸位纔會有這種念頭呢?」

這番委婉的挖苦,令魔女嗤笑一聲。

「殿下……謝謝您。」

「你倒是老了不少啊。當時明明還只是個小孩,現在真不知道該說是禿了還是幹了。」

「看來不只外表,你連講話方式都和師父相像啊……真是令人反胃。」

「魔獸的……」

「馬應該沒被燒掉吧。」

「妳認識他嗎?」

「這可是要說教的喔。」

但是,以旁觀者來看,他的情感簡直是一目瞭然。不僅如此,在出城的時候,緹娜夏一瞬間露出了澄澈的微笑……奧斯卡看了那樣的她一眼後,就被她深深吸引了。

她的笑容讓人發寒,殘酷卻美麗。

只聽這句話,大概會以爲奧斯卡這麼做,純粹是基於義務感。但美蕾蒂娜明白其中的感情不僅於此,因此默默嚥下了一聲嘆息。

但是,在她往前踏出一步之前,老魔法師的身影便如霧般消散,只留下一道嘶啞的聲音在現場迴響。

「這樣就行了吧,總算舒坦多了。」

王劍的一擊,甚至劈開了濃霧。他一邊割草似地砍倒屍體,一邊用空出的左手伸向朝自己襲來的突刺。奧斯卡的左手空無一物,敵人的劍卻在碰到他的手之前就應聲碎裂。

「謝、謝謝妳。」

她勉強擋住從頭上揮下的大劍,卻因爲這股衝擊而無法站穩腳步。此時,霧中又冒出另一把劍,朝着她的側腹刺了過去。美蕾蒂娜來不及閃避,但另一把劍替她彈開了攻擊。

「別看旁邊!」

從現在開始肯定不用經過多久,直覺敏銳的主人就會察覺到他自己的感情吧。

老人以浮誇的動作攤開雙手。緹娜夏認爲對方這舉動是在向自己宣戰,於是自然地拔出劍,往結界之外走去。

以前在他的眼裏,那名少女肯定是與惹人憐愛的小貓無異的存在。無論是那異樣的美貌還是魔法,離少女最近的他都不甚在意。不如說比起奧斯卡,美蕾蒂娜反而更加意識到那名少女超乎尋常的獨特之處……正因爲這樣,她受到隱藏於內心深處的自卑感折磨。不僅如此,少女前陣子開始到亞爾斯那裏練劍,美蕾蒂娜從而知道她的實力在自己之上後,這股自卑感就更加強烈了。儘管心知肚明不需要這樣比較,但有這樣的對手存在,會感到挫敗也無可奈何。

美蕾蒂娜聞言差點愣住,但一發現襲擊過來的敵人後,她立刻舉劍迎擊。就在她打算小跑步追上主人時,背後傳來了巨大翅膀拍動的聲音。

「機會難得,也把你的腦袋砍下來吧。能步上師父的後塵,你應該趴在地上感謝我。」

──肯定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吧。

濃霧轉眼間被衝散。美蕾蒂娜察覺某個物體降落至兩人後方,於是朝向吹來的風轉頭望去,只見一雙燃燒般的火紅雙眼正注視着自己。

「那、那個……緹娜夏小姐真的是『蒼月魔女』嗎?」

若是還能見到緹娜夏,她肯定仍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妒吧。即使如此,她身爲一名武官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她必須不被其他事物迷惑,做好自己該盡的本分。否則,想必連青梅竹馬的亞爾斯也會對自己失望。

在擺出不安笑容的主人肩上,縮小後的龍打了個哈欠。

馬匹安然無恙地在原本的位置待命,這一帶依舊瀰漫着一層濃霧。一行人快速上馬後,開始朝着伊努瑞德要塞踏上歸途。奧斯卡將馬騎到緹娜夏旁邊,與她並排同行。

「妳認爲那些傢伙的目的是讓魔獸復活嗎?」

「十之八九。真是麻煩啊。」

此時,跟在後方的魔法師杜安加入話題。

「他們會不會在製造其他東西呢?」

「這是不可能的。你們對這部分好像有些誤解……魔獸其實並不是由他們製造出來的。要是一般人類能做出那種東西,那可不是鬧着玩的。當初八成是能作爲核心的某種東西掉進魔法湖,在裏面慢慢吸收魔力波後……花費好幾百年的時間成長爲魔獸的吧?」

「那他們只是負責控制那玩意兒嗎?」

「所以我才說他們根本無法完全駕馭。真不知道他們像這樣自找麻煩,到底想做什麼。」

閒談期間,前方的霧總算散開。奔馳一段路後,地平線前方漸漸能看到要塞了。然而來到這裏後,緹娜夏突然放慢馬的速度,就這樣停在原地。

「怎麼了?緹娜夏。」

魔女從馬上一躍而下,將繮繩交給了其中一名士兵。

「請各位回去吧,我要回到剛纔那裏。」

「妳在說什麼啊?」

奧斯卡也下馬後,朝她走了過去。但是緹娜夏以平靜的態度回答:

「既然對方察覺我們先回來一趟做準備,勢必會趁這個機會,試圖儘快解開封印。我可不會給他們這種時間,所以要趁現在收拾他們。剛纔那個骸骨大概自以爲順利逃掉了吧,但我早就追蹤着他了。」

魔女舉起右手護腕。鑲在護腕上的水晶裏,猶如封鎖着火焰似地搖曳着紅黑色的火光。奧斯卡因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一時語塞,接着他瞪視着眼前的守護者。

「妳……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才穿上那身裝備的嗎?妳根本沒有在調查後就回去的意思。」

「當然。」

她立刻回答,眼眸中看不見任何感情。奧斯卡抓住了魔女纖瘦的手臂。

「你不僅無所不能,任何事也都打算親力親爲,我對你這樣的態度有很高的評價。不過,如果將來要成爲一國之王,你就得學會善用身邊的資源。」

「更何況,就算揹負你身上的重擔,對我來說也完全不成問題。」

男魔法師如此回應的時候,傳出了某種輕盈物體落地的聲音。

巨大魔法兵器蹂躪了這個大國。

「關於這點,其實也有我個人的理由……你真的是不肯讓步呢。」

彷彿在窺視着無止盡的深淵。

從前法爾薩斯與杜爾札發生過戰爭。

面對突然進攻的杜爾札,法爾薩斯軍顯得相當善戰。他們以安定的武力擊退敵軍,在一週過後幾乎可說大局已定。

「你不是這麼盤算,纔將我從塔中帶出來的嗎?」

他一臉疑惑地望向聲音響起的方向。

所以,就算他現在跟去,也只會讓事情重蹈覆轍。

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沒辦法觸及到她。

「如果是雷格就會讓我去哦。」

「明白。」

一如既往的交談,讓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魔女漫不經心地靠近他,開口詢問:

他出生成長的村落,在分裂的杜爾札中屬於最爲貧窮所苦的小國。

龍稍微降下高度,暫時停留於衆人的視線中,以彷彿在熊熊燃燒的巨大左眼凝視着他們。此時,奧斯卡朝正在確認裝備的緹娜夏說道:

她說那種東西一點也不沉重,所以要奧斯卡好好活用自己。

──爲什麼至今爲止,自己會認爲她是個一無所知的少女呢?

「還來啊!」

當時的戰場上因魔獸而死的犧牲者,兩軍合起來高達兩千人以上。那股壓倒性的力量讓衆人陷入絕望──然而,魔獸最終被法爾薩斯王身邊的魔女封印了。

「那麼,就由我讓妳品嚐初次敗北的滋味吧。」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回望她的眼睛。

然而就在此時──杜爾札喚醒了沉眠於魔法湖的魔獸,讓牠攻進法爾薩斯。

這項震撼整塊大陸的作戰,其實是由一部分魔法師獨斷執行的。實際上,他們控制魔獸的手段並不成熟,有不少杜爾札人也因此犧牲。不僅如此,魔獸身上纏繞的瘴氣,還讓作爲戰場的土地轉變爲至今依舊寸草不生的霧之領域。

「我們的契約只有一年喔,趕緊把麻煩事推給我吧。」

男子的嘴巴一張一闔着,卻只是點了點頭。魔女瞪大暗色的雙眼,接着露出微笑。

「我明白這點,也有在注意。但是現在不行,我不想將妳當作部下使喚。」

出現在眼前的是滿地的血泊。同志們以悽慘的模樣倒臥在地;眼熟的老魔法師屍首分離,臉上依舊維持着不知發生何事的神情。

他捂住嘴巴,一股強烈的血腥味襲來。眼前過於悽慘的景象,令他感到一陣暈眩。

覆蓋着銀色長毛的巨軀,大部分都隱沒在黑暗之中難以辨識,能看清楚的只有被封印所照耀的其中一部分。由此可以想像得到,其整體大小約等同於一座小型城堡。無法掌握全貌的這隻野獸,從其眼睛到連着鼻樑的形狀來看,近似於巨大的狼。

「緹娜夏。」

「趕緊進行封印的最終解咒!沒時間了!」

「……還沒結束,現在纔要開始……」

「別管那個了!馬上開始詠唱最終解咒的術法!我們被魔女發現了!」

唯獨眼角漆黑的某種存在,從遠處觀察應該就能掌握其全貌。

「緹娜夏,等妳回來之後……」

開啓戰端的,是位於法爾薩斯西北方的杜爾札。

他拖着難以行動的身軀,抵達解咒構成所在的場所。現場已經聚集了十位以上的魔法師。儘管每個人的理由不盡相同,卻都是擁有同樣志向的夥伴。他們所面對的洞窟前方,浮現着看起來不像人類所爲、格外複雜的蒼白色構成紋樣。

「那些傢伙的目標是法爾薩斯,我不能讓妳一個人揹負這個責任。」

「魔女嗎!?」

她猶如母親般,用沒被抓住的手撫摸着奧斯卡的臉頰,令奧斯卡眯起眼睛。然而,他的視線依舊緊盯着緹娜夏,抓住魔女手臂的手也絲毫不打算鬆開。

她像是唱歌般輕快地說道。

然而在這幅景象中,最吸引他目光的是站在血海中的一名少女。魔女手握染血的劍,注意到他的視線後莞爾一笑。

彼此之間究竟存在着多少歲月的差距?

魔女輕輕拍了拍龍的背部後,紅龍隨即捲起沙塵、飛上天空,轉眼間便朝着魔法湖所在的方向,於濃霧中消失而去。

年輕魔法師瞭解狀況後,立刻衝向洞窟深處。老魔法師邊咳嗽邊跟在他的後面。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可以就此結束!」

「什……」

在那之後,與控制魔獸有關的魔法師幾乎都被她所殺,逃過魔女虐殺的人也在杜爾札的同胞報復下死去。

他自出生後就揹負着各種事物──血脈、職責、詛咒,然而她在知道這一切後,竟還笑着要奧斯卡將這重擔託付給她。

「回來之後?」

老魔法師一回到地下洞窟便大聲叫道。年輕魔法師聞言,震驚地反問:

「我纔不管。」

「現在開始嗎?可是駕馭的構成還不夠完全……」

──映入眼簾的是,只剩下骨頭與皮膚的首級滾落在地的光景。

魔女掛上溫和的微笑。

直到流逝了將近七十年的時光,魔女再度造訪此地之前。

七十年前,她肯定是一邊保護其他人一邊進行戰鬥。她之所以會說「在那個狀況下只能選擇封印」,是爲了不讓更多士兵犧牲。

奧斯卡嚥下胸中的嘆息,緩緩放開抓住她的手。

於是,魔獸在地下陷入沉眠,遭到濃霧封鎖的這塊土地總算得到了表面上的平靜。

「大概要花多久?」

緹娜夏以夜色的眼眸,窺視着他的雙眼。

「我們結婚吧。」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與此同時,某樣寒冷的東西滑落至脖頸,但他還沒察覺到就喪命了。

「知道了,妳去吧。」

閉起雙眼、待在岩石後面集中精神詠唱的魔法師,赫然發覺不知不覺間只聽得見自己詠唱的聲音。他感到可疑,於是往同伴們所在的方向望去……頓時不寒而慄。

「我希望你能再更信任我一點,我好歹從未嘗過敗果呢。」

「……關於這點我還在研擬對策,請你再稍等一陣子……」

浮現在那雙眼眸前的,究竟是過去的景色,抑或是歲月的積累呢?

緹娜夏突然露出了困擾的微笑。那張表情一如往常,與她在城裏時相同。

「纔不要!而且別講得像是我要去送死好嗎!」

「三天啊……與法爾薩斯軍來的時間差不多吧。得設法趕上纔行。」

那極致細膩的多重構成,正是七十年前魔女所施加的封印。

她面露難色,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緹娜夏輕飄飄地浮上空中,從比他高一些的位置俯視着那張臉。即使如此,奧斯卡也不願放開那纖細的手臂,於是她開口說道:

正因如此,他纔想用魔獸的力量重新統一杜爾札,毀滅法爾薩斯以拯救故鄉。如果能完成這個宏願,就算要獻出早該在七十年前就與同志們一同捨棄的這條命,他也甘之如飴。

封印的另一側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在那裏,可以看到緊閉的巨大「眼球」。

「什、什……」

「怎麼?你們想解開封印嗎?」

眼前的景緻猶如一幅夢幻的畫般,衆人抬頭看着這幕,都不由得流泄出一聲嘆息。對魔女的恐懼,以及對緹娜夏這個人的情感,在他們的心中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美蕾蒂娜感到炫目似地眯起眼睛,仰望着緹娜夏,她的胸口莫名地感到灼熱。

深紅的巨龍伸出脖子,讓美麗的魔女坐在自己背上。

奧斯卡抓住她的手更加用力。沉眠於這塊大地的魔獸,是她當初只能選擇封印的對手。就算有當時的契約者法爾薩斯國王,以及其率領的軍隊協助,她依舊只能出此下策。既然如此,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單獨過去。

爲了喚醒這頭令人膽寒的魔獸,已經有五名魔法師開始進行詠唱。老魔法師從他們旁邊走過,俯瞰着空洞。他詢問跪在身後的魔法師。

男子聽到那清亮的嗓音後,因恐懼而腿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便整個人癱倒在地。

「只要三天應該有辦法……」

當時的杜爾札因作物收成欠佳而苦惱,想必是因此才把主意動到鄰國的廣闊領土與豐碩資源上吧。

聽到這句話、看到她的眼神,奧斯卡不由得屏住呼吸。

緹娜夏莞爾一笑。她抬起左手,肩上的龍隨即高吟一聲、飛上天空。牠的身形變得比剛纔更加巨大,體型約等同於三間小屋。

「我也去。」

實在無法推測。她處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即使如此,他依舊不想讓緹娜夏一個人去。

「原來還少砍了一個人啊。」

然而與此同時……奧斯卡也察覺到,這不過是自己的藉口。

「奧斯卡,只要你是我的契約者,我是你的守護者,無論我去了哪裏、做了什麼,都一定會回到你身邊,而且不會比你先死的。絕對。」

深不可測的魔力充斥着整個空間,持續沉睡的野獸令人畏懼又感到神祕。

「不是。」

魔女近似誓言的約定。

慘劇發生在一瞬之間。

光滑的長髮帶着魔力,明明沒有風卻輕輕擺動着。猶如黑曜石般的眼眸緩緩地眨了眨。

「那就由我幫忙解開吧。」

她將劍向牆壁一揮,甩掉血漬後收回劍鞘,接着朝封印舉起一隻手。

在濃郁的鐵鏽味中,魔女的姿態猶如纏繞上月光般,格外奪目。

「高歌吧,古老的戒律啊。自悠久時光中孕育而出之鎖鏈,遵從吾命化爲腐朽吧──」

魔女高聲詠唱。在封印存在的期間,無論是誰都無法接觸魔獸。

這點就算是身爲術者的魔女也不例外。她舉起右手,開始解除複雜的封印。一旁的男魔法師臉色逐漸蒼白,注視着這驚人的一幕。

以七道小封印構成的紋樣,由魔女在短時間內親手解開。

紋樣消失。

與此同時,魔獸的眼睛緩緩地張開了。

抵達伊努瑞德要塞的一行人正要穿過大門時,突然感受到大地一陣劇烈搖晃。

馬匹們因膽怯而開始嘶鳴。衆人回頭望去,從魔法湖的方向傳來了沉重的地鳴。緊接着,某種巨大物體倒下的聲音傳來,希爾薇婭頓時大驚失色。

「剛纔的……難道是魔獸……」

部下們紛紛爲之動搖;奧斯卡卻不發一語,只是以銳利的眼神望着荒野。

他靜靜凝視幾秒後,輕輕搖頭並下達指示。

「我們進去吧。要是馬逃走可就傷腦筋了。」

「可是,緹娜夏小姐……」

「她都那麼說了,想必會設法解決吧。」

包括他自己,在場衆人肯定都不知道她真正的一面吧。

大陸最強的魔女,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體現者。

這塊大陸經歷漫長而令人痛心的「黑暗時代」後,如今這時代之所以被稱爲「魔女時代」,正是因爲她們擁有足以輕易改變歷史的力量。

奧斯卡稍微環視四周後,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阿卡西亞。緊接着往地面一蹬,瞬間就衝到前方几步遠的位置。

奧斯卡進一步提高警戒,悄悄轉移腳的重心。

呼應詠唱,埋在魔獸體內的紅球貫穿肉體,散發出光芒。從身體各處湧出的光線,讓魔獸發出了痛苦的沉吟。

她七十年前之所以會感到棘手的理由之一,就在於這高度的魔法抗性。半吊子的攻擊根本無法傷牠分毫;但要是擊發超過牠抗性的攻擊──周遭的人勢必無法全身而退。

就連當時旁觀戰爭的諸國,也爲此議論紛紛。畢竟在法爾薩斯毀滅後,他們該對魔獸採取什麼樣的對策,簡直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炫目的光球轉眼間便膨脹起來,開始發出刺耳的聲音。呈現樹枝狀擴散的雷光,環繞在球體旁邊。彷彿在回應這個動作似地,魔獸大聲咆哮。

「是啊,是關於你的守護者最想知道的事情。如果你願意介紹我們倆認識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她肯定也會很開心。」

緹娜夏向飛在旁邊的龍說道:

在話說完前,奧斯卡已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阿卡西亞的劍刃以驚人的速度揮下。

說到魔獸的特徵,那就是擁有不受魔法影響的強韌肉體。不僅如此,魔獸還有着從巨軀湧出的無窮無盡體力、足以橫掃森林的筋力,以及驚人的恢復力。牠擁有人類望塵莫及的這些力量,數萬軍隊對牠而言根本視若無物。

就是因爲這樣,她從前才只能選擇封印。

但是,他們的擔憂最終只是杞人憂天。王之魔女現身於戰場上,歷經長達半天的慘烈戰鬥後封印了魔獸,隨後離開法爾薩斯。

光球被吸入銀色長毛中,一邊噴出火花一邊擴散。

久違數十年的邂逅爲彼此所帶來的,是其中一方的死亡。

「這毛是有多濃密啊……」

「原來如此,看來你真的有事找那傢伙啊──那就死在這裏吧。」

但是總有一天,他必須明白纔行。這是身爲她的契約者的使命。

對手似乎在千釣一發之際跳開了。奧斯卡隨即逼問道:

緹娜夏低喃一句,銳利的爪子同時朝她揮了過來。

不管結果如何演變,最終只會有一個走向,那就是某一方的死亡。

魔法湖的中央,巨大的銀狼正抬頭瞪視着緹娜夏。覆蓋着銀色體毛的額頭上,鑲有大顆的紅寶石。同樣呈現赤色的眼眸閃耀着敵意,捕捉魔女站在空中的嬌小身影。

「……傷腦筋呢。雖說我早就知道你很敏銳了,但這實在是出乎我意料啊。」

緹娜夏嫣然一笑。

痛苦的咆哮響徹四周。魔獸的雙瞳因憤怒而染得血紅,尋找着罪魁禍首的身影。當牠找到立於魔法湖上方的魔女後,便露出猿牙,打算將她一口咬住。

「七十年不見了呢,你睡得好嗎?」

那人朝被砍斷的長袍瞥了一眼,輕笑道。他是名年輕的男魔法師,長相稚嫩,髮色是明亮的褐色,那雙同爲茶色的瞳孔滿溢着緊張之情。看到他的容貌,奧斯卡立刻有了頭緒。

「不,沒關係。這塊岩石是怎樣?從哪裏冒出來的?」

「哎呀。」

「建議?」

受到魔獸覺醒的衝擊,地底發生了大規模的坍方。倖存下來的那名魔法師,恐怕與其他屍體一起沉眠於地底了吧。

「應該是會害我被罵吧。那傢伙想知道的事情,絕對有辦法靠自己掌握。」

伊努瑞德要塞的大門前空無一物,會妨礙視野的樹木都遭到剷除。

「怎麼可能呢。要是這麼做,我馬上就會被逮個正着了。畢竟就算是現在,她似乎仍在試圖找出我的位置。」

「從那個傷勢來看,就算經過治療,他應該也暫時動彈不得吧。」

「那克,在結束之前很危險,你先退下吧。」

她在千釣一發之際閃過這擊,接着在空中衝刺,滑進魔獸的腳邊。她拔出裝備在白皙大腿上的圓筒後,以手指彈開小蓋子。紅色的球從裏面滾到掌上,她將構成注入其中。

「雖說我不覺得自己很怠惰……但缺乏體力一直是我的硬傷啊。」

然而那把劍擊中了突然出現在空中的岩石,並被彈了回來。奧斯卡驚愕得瞪大雙眼,男子則趁機編織轉移構成。在杜安釋放的束縛魔法命中他之前,男子早一步從現場消失了。

「殿下,您怎麼了嗎?」

這聲威嚇令空氣爲之震動、轟隆作響。牠從張開的嘴巴釋放出衝擊波。

「講話真是拐彎抹角。所以說,你和杜爾札的魔法師分屬不同勢力嗎?」

能砍斷所有魔法結界的劍刃,朝着男子揮下。

無論擁有多強大的力量,少女纖瘦的身體仍有其極限。她的額頭與脖頸都浮現出汗珠。緹娜夏將汗水淋漓的黑髮撥向後面,語帶自嘲地自言自語。

她所拯救的或許不僅是法爾薩斯,其他許多國家及其人民都因此受惠。由於這次的事件,世人再次深刻感受到魔女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儘管阿卡西亞能斬斷任何魔法,但面對具有實體的物品時,頂多比普通的劍稍強一些。那個男人深知這點,並早就想好應對辦法,確實是個麻煩的對手。奧斯卡確認周圍沒有氣息後,揮劍甩掉阿卡西亞上沾染的血。

聽到奧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男子的笑臉變得有些僵硬。他似乎試圖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想必魔獸也清楚這一點。只見銀色的體毛呼應野獸的戰意,開始隱約帶着光芒。若以純粹的魔力量來看,牠或許能與其他魔女匹敵。

「少在那胡說八道。讓人殺了我們魔法師的也是你嗎?」

「意思是我設法絆住那個男人了嗎?下次再收拾他吧。」

地面再次震動,奧斯卡望向魔法湖所在的方向。

看着王太子的杜安理解這不可思議的景象後,愣了一下。

緹娜夏往旁邊一跳,閃開了魔獸先發制人的攻擊,緊接着將光球朝牠張開的嘴巴扔了過去。

龍收到主人的命令,紅色的身影隨即消失於混雜着沙塵與濃霧的空間中。

「我呢,不過是想給個建議罷了。」

話落,緹娜夏舉起右手,白皙的手上隨即浮現出光球。

「好啦,接下來纔是問題──會重蹈七十年前的覆轍嗎?」

「非常抱歉,殿下……都怪我力有未逮。」

「不過嘛,魔法師的實力可不是單用魔力量來衡量的。」

魔女語帶諷刺地讚歎出聲,然後揮了揮圓筒再次取出紅球。她在空中旋轉一圈,這次改朝前腳釋放紅球,四周隨即響起肉片飛濺的沉重聲音。

「我只是跟那夥人說『最好別讓人來調查』而已,決定該怎麼做取決於他們。我一直以來所做的僅僅是把情報告訴某個人,至於之後要怎麼運用,就是當事人的自由了。」

宛如巨繭的濃霧中,他的魔女應該就在那裏面。

然而,魔獸在光球即將飛進嘴裏的前一刻低下頭,以額頭擋下白光。

一塊約成貓大小的岩石滾落於奧斯卡腳邊。就是這塊岩石突然出現,擋下了阿卡西亞的劍刃。杜安表情苦澀地解釋:

另一方面,毫無喘息機會、在空中不斷飛行的緹娜夏,氣息已經開始紊亂。她閃過一發爪擊後往高處一躍,再次從上空俯視着魔獸。

「哎呀……危險。」

「我可是打算直接在這裏將他了結啊……」

從七顆球溢出的魔力之光化爲無數絲線,彼此交錯的同時束縛住魔獸,並織成巨大的構成。儘管魔獸拚命掙扎着試圖脫逃,化爲網狀的構成卻柔軟地纏繞在巨軀上,令牠無法逃離。

從這句話的意思聽來,這個男人知道緹娜夏在追查自己。能夠察覺到魔女伸出的手並順利擺脫,可見他絕非泛泛之輩。

在瀰漫的濃煙之中,緹娜夏浮在上空俯視着底下的狀況。

這是在某本有名的歷史書上所記載的一節,多數的學者也認同這個說法。

「盈滿吧,吾之定義……」

衆人猶豫着走進大門,唯獨奧斯卡一個人當場下馬。注意到這個舉動的杜安轉過身子。

「雖然這我早就知道了,但真是麻煩呢。」

第二發利爪襲來。魔女蹬地迴避的同時,將注入構成的紅球朝魔獸的後腳扔了過去。球上宛如纏繞着不可視的刀刃,切開了銀色的體毛,同時陷進魔獸毛下的肉──下一瞬間,魔獸的後腳爆開,血肉四濺。

然後過了七十年──她在新任契約者的底下,再次與魔獸正面對決。

「不追求意義的安寧乃爲盲目,沉睡在拒絕的愚蠢洞窟。」

但是自己做到的,只有在最初的一擊令對方受創而已。從長袍上砍下的觸感來看,雖說沒構成致命傷,但也不僅僅造成輕傷。杜安搖了搖頭。

對手的目標是緹娜夏,既然知道了這點,奧斯卡便想馬上將這個危險性排除。至少在緹娜夏與魔獸戰鬥的這個時候,要設法拖住他纔對。

──阿卡西亞所砍的,是不可視的結界,以及潛伏於此的術者身上的長袍。

魔女深吸了一口氣,以平淡的語氣開始詠唱。

「上升吧。被囚禁的牢獄至今依舊存於黑暗之中,汝所見之物,僅有七道束縛。」

『假如七十年前,國王雷基烏斯的身邊沒有蒼月魔女,魔獸肯定會一路蹂躪到城都吧。』

地上的沙塵慢慢散去。

「真是的……不管是她還是你,這種地方真的很麻煩啊。腦袋靈活又不受花言巧語左右,所以每次都害我陷入遭人攻其不備的局面。」

「想必他是用轉移牽引了位於其他地方的物品吧。還真是善於臨機應變的對手啊。」

要是招惹魔女,國家恐將一夜間滅亡。這種事就連小孩子也知道──只不過,他們至今都沒把這件事和緹娜夏個人連結在一起。

眼看就要擒住可疑的魔法師,卻讓他逃之夭夭,杜安不禁咬牙切齒。

「你該不會就是祭典時出現在城都的那個男人?從我們和緹娜夏道別後,你就在跟蹤我們吧。難道你一直看守着魔法湖嗎?」

緹娜夏展開防禦結界,彈開了向她襲來的巨顎。她再度浮上天空並望向魔獸炸開的後腳,發現那裏已經隆起新生的肌肉。轉眼間癒合的傷口上,甚至開始長出銀色體毛。

「你是誰?難道是那名魔法師的同夥嗎?」

儘管眼前的男人毫無疑問是魔法師,但奧斯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僅如此的討厭氣息。緹娜夏說過這個男人「隱蔽了相當龐大的魔力」,想必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治癒速度依舊快得嚇人呢。」

本該砍向空無一物之處的劍,卻在下一瞬間斬落一塊深灰色的布。

「我不屬於任何國家,嚴格來說甚至稱不上是你們的敵人,只不過有事找她而已。」

魔獸的爪子擦過她的黑髮。緹娜夏持續閃開從剛纔開始就毫不間斷的攻擊,在這過程中她已經將帶來的七顆球用光了。然而,魔獸的身體無論受到什麼樣的損傷都能瞬間癒合,只有銀色體毛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搖曳着。

男子按住肚子,露出苦笑。

於是,當成型的紋樣確實捉住魔獸後,緹娜夏停止詠唱,並喘了口氣。

「抱歉,這次得請你去死了。你就算待在這裏,也無法得到任何東西。」

作爲魔法生物而誕生於世,作爲戰爭道具而被喚醒。

那是十分扭曲且不自由的存在方式。緹娜夏以哀切的目光,看着眼前並非自己希望成爲這種存在的野獸。

然後,她爲了殺死對手而開始詠唱。

「將吾之意志識別爲生命。充滿所有空間的沉默者啊,沒有吾之話語便不存在力量,定義爲了消失而存在的光吧……」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4. 湖畔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 4. 湖畔 · 第1張插圖

緹娜夏的頭上浮現出巨大的光之構成。圓環狀的紋樣緩緩地迴轉,同時開始吸收魔法湖的魔力。魔女上方漸漸凝聚出一股驚人的力量。

發現紋樣瞬間增加光芒的魔獸抬起頭。燃燒着憎惡之心的紅色眼睛,與魔女的暗色之眼四目相接。低沉的吼聲撼動着大地。

殺意與空虛。在兩者之間交錯而過的,是似是而非的情感。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正以爲那會成爲永恆的時候──魔獸的巨軀突然一躍而上。

銀色的下顎突破束縛,襲向魔女。

「……唔!」

緹娜夏情急之下脫下外套,朝着白色獠牙扔去。以魔法織成的布灌入空氣、快速攤開,加諸於上的防禦陣隨即發動,生成一道光牆。

然而,魔獸的獠牙卻在一瞬間就突破了那道防禦。

巨大下顎轉眼間便迫近於眼前,立刻咬住了她。獠牙深深刺進瘦弱的腹部,她的身體輕易就被魔獸叼住。

「啊──」

衝擊與劇痛,讓緹娜夏猛地弓起身子。她承受住了超乎想像的疼痛,腦袋卻險些一片空白。魔獸張開嘴巴,打算再將口中的身軀狠狠咬下。

──意識飄遠。

但是,她不能就此暈過去。畢竟這麼一來,編織到一半的構成就會消失。

若不在這時咬緊牙關撐下去──她依舊什麼都辦不到。

這個提問昭示着他對魔女取得勝利一事毫不懷疑,然而龍背上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然而她的黑髮僅過了一晚,就長長到鋪在地板上。

她邊說邊若無其事地拿出短劍,將劍刃抵在頭髮上。希爾薇婭見狀,慌張地阻止她。

那天自魔法湖升起的閃光,不僅伊努瑞德要塞,就連在舊杜爾札城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純白的光芒燃燒天空,地鳴甚至傳到了遠方的城鎮。非人所發出的吼叫聲飽含怨恨,隨着空氣傳播,震撼了人們的耳朵。

「快來人!叫魔法師過來!」

緹娜夏向希爾薇婭借了衣服穿上,然後一臉不快地拖着長髮走出房間。

「我可以進去嗎?」

那名魔女,是否愛着自己連長相都不知道的曾祖父呢?如果還能再見她一面,就試着問問看吧……奧斯卡如此心想,然後因這種好似她不會再回來的想法而面露苦笑。

大地搖晃,發出沉重的轟鳴。

希爾薇婭單手掩面,低喃道。

「我已經診療過她的全身,並沒有發現嚴重的傷勢,倒是治好了幾處小傷……」

「我來!交給我就好!」

那不是魔女的聲音。奧斯卡以爲有人襲擊,立刻衝出室內。

因爲他信任着身爲守護者的魔女,而且這是契約者的本分。他帶出來的並非被幽禁於塔內的無力少女,而是站在歷史幕後、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體現者。絕不能誤解這點。

「不,再等一會兒。」

奧斯卡瞬間臉色蒼白。他一把抱起魔女的身體,大喊出聲。視線始終盯着失去意識的魔女。

她那句話的背後,蘊藏着奧斯卡所不知道的昔日往事。

奧斯卡走到要塞的城牆上,美蕾蒂娜語帶顧慮地向他說道:

「好。」

她的左手按住腹部,傷處流出汩汩鮮血。

纖長的睫毛形成陰影,帶着引人注目的憂鬱感。雙眼蘊含着悠久之感,顯得格外神祕。要是放任自己凝視那雙眼瞳,恐怕會看得入迷,一直沉浸於其中。

調查隊之中,以美蕾蒂娜爲首的士兵幾乎都先一步回到城裏,不過爲了以防緹娜夏的傷勢驟變,希爾薇婭與杜安等魔法師們及兩名護衛士兵留在了要塞。衆人原本猶豫是否要將身負重傷的魔女立刻移動,最後由奧斯卡親自下了這樣的決定。

他伸手輕觸守護者嬌小的臉蛋,確實感受到手心下傳來溫熱的溫度。

寬敞的牀上,緹娜夏一臉安祥地閉着眼睛。奧斯卡靠近牀邊,耳朵聽着她的鼾聲,隔着蓋在她身上的布摸了摸腹部,確認沒事後才總算放下心。

結果,奧斯卡當晚在要塞住下。

注視着遠方荒野的青年聞言,轉過身子。大約兩小時前,衆人看到魔法湖那裏發出閃光後,他就一直站在這裏。這一帶差不多要開始變暗,要塞各處陸續點亮了燈火。

奧斯卡抱着她的身體一躍而下,希爾薇婭看到她的慘狀後驚叫出聲。

她一看到奧斯卡,便立刻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裸體,露出僵硬的笑容。魔女呈現在奧斯卡眼前的姿態,並非他所熟悉的少女──她的外表變成了年約二十歲的大人。

「曾祖父啊……」

奧斯卡閃開丟過來的枕頭,一語不發地走到外面,把門關上。肩上的那克事不關己地打着哈欠。

「請便。不過我認爲等到魔力恢復之前,她恐怕都不會清醒。」

下一刻擊發的構成,逐漸擴散到幾乎覆蓋整座湖面,同時吞噬了銀色的巨獸。

美蕾蒂娜本想說些什麼,卻只是默默退下。奧斯卡再度轉身望向荒野。

奧斯卡猶豫是否要再去探望她的狀況。

「幹嘛……很令人不舒服耶,快說些什麼啦……」

「殿下!請等等!」

奧斯卡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詢問:

在附近待命的美蕾蒂娜立刻趕來。奧斯卡一看到跟在她身後的希爾薇婭,立刻大喊:

緹娜夏將右手高舉到頭上,炫目的光芒慢慢聚集於掌心。

──距離契約結束還有十個月以上,他隨時都能問纔對。

可疑的青年魔法師似乎認識緹娜夏。兩人同爲魔法師,聽取她本人的意見應該比較妥當。因此,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她。

「殿下!?怎麼了嗎!?」

「我要進去了。」

就在此時──從緹娜夏所在的寢室傳來了女性的叫聲。

「怎麼了嗎!」

魔女瞪視着他,將背後的枕頭一把抓起。

一夜無事。隔天的午後,等待魔女恢復的奧斯卡正待在要塞一室工作時,負責巡視要塞的杜安前來報告。

事實上,在外面等待的奧斯卡一看到她,便立刻爲之瞪大雙眼。受到那雙眼眸吸引,他不禁目不轉睛地看呆了。見契約者始終閉口不語,緹娜夏擺出厭惡的表情。

「是嗎……多謝了。」

奧斯卡安心下來後感到全身脫力。他爲此道謝後,希爾薇婭笑道:

七十年前那起戰爭的遺產,就這樣不爲人知地消失無蹤。

然而不知爲何,只見希爾薇婭面紅耳赤地站在寢室門口。

希爾薇婭低頭致意,奧斯卡穿過她身邊走進室內。

「啊,殿下……不,失禮了。什麼事都沒有,請您稍等一下。」

「總之,只要在緹娜夏清醒前別讓他靠近就行。等那傢伙醒來再商量該怎麼做。」

「因爲內臟嚴重破損,我纔會急速加快身體的成長速度,藉此修復。頭髮很礙事呢。」

奧斯卡猶豫了一瞬間,卻依舊對魔女伸出手。他一如往常地摸了摸魔女的頭後,緹娜夏便像貓般眯起眼睛。看到這副模樣,奧斯卡感覺她果然和以前一樣,仍是他的魔女。

「昨天那名魔法師的氣息似乎消失了。雖說我事先補強了結界,但畢竟是不清楚底細的對手……」

她之前就是一名令人屏息的美少女,如今年齡成長,更是兼具了清冽與豔麗兩種特質。

「緹娜夏?」

「外表看起來出血情況嚴重,我還以爲是無法處理好的重傷,真是太好了。身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碎裂的衣服則是和其他裝備放在一起。」

「怎麼了!?」

「請、請把她搬回房間!我立刻處理!美蕾蒂娜,快幫我拿熱水和毛巾!」

「希爾薇婭!幫我看這傢伙的傷勢!」

「知道了!請殿下把她抱到那邊的房間!」

治療所花的時間並不長。希爾薇婭邊擦手邊走出房間,向在房外等待的奧斯卡微微行了一禮。

緹娜夏老實地坐在椅子上後,希爾薇婭開始仔細地梳理她的頭髮。奧斯卡則是重新坐在魔女的正面。

──其實他有好幾次都想去看看狀況,但是到頭來都沒能付諸實行。

奧斯卡點了點頭。縮小的那克停在他的肩上,龍嘴上叼着巨大的紅石。奧斯卡輕撫龍的頭,問道:

「所以我不是跟您說過請等一下了嗎……」

奧斯卡無視勸阻的聲音,踏入房內,卻在看到無法理解的景象後不禁全身僵住。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希爾薇婭看起來莫名慌張地擋在門前,覺得事有蹊蹺的奧斯卡將她推開。

魔女正赤裸着半身從牀上起身。如果僅僅是這樣,奧斯卡還不至於感到如此震驚。

他抬起頭,視線前方忽然映出一道黑影。小小的影子從遙遠的空中,緩緩靠近要塞。揮動巨大翅膀、筆直地飛向這邊的,正是緹娜夏的龍。奧斯卡不由得安心地嘆了口氣。龍似乎是以主人的契約者,也就是奧斯卡爲目標前進,在來到他的頭上後緩緩下降高度。奧斯卡隨即朝還看不見的紅龍背上呼喊。

「好……」

「傷口似乎自行癒合了,只是不知道里面的狀況怎麼樣……」

「妳說她沒受傷,那腹部是怎麼回事?」

太陽緩緩落下,吹向要塞的風有股乾燥的味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爲什麼會變成這個姿態?」

「咦?我會很俐落地切掉的。」

「那是怎麼回事……」

「真是的……別讓我擔心啊。」

「緹娜夏,結果如何?」

眼看兩名女性大喊後匆忙跑走,周遭隨之鼓譟起來。奧斯卡抱着魔女的身軀往前狂奔,縮小後的龍則緊追在後。

魔獸張大下顎,緹娜夏發揮全身力氣蹬向獠牙,腳尖上發光的構成粉碎了白牙。緊接着,她利用這股反作用力,順勢逃出魔獸的血盆大口。

魔女的身體滿是鮮血,最爲嚴重的是腹部上的傷。她的魔法服遭到撕裂,身上多處都沾着疑似肉片的物體。儘管還有呼吸,但在這種狀態下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奧斯卡搖了搖頭,回應道:

「讓我來吧,請妳先坐下。」

「殿下,我們是否差不多該回城了……」

奧斯卡突然感到不安,將手按在龍身上,直接跳上牠的背部。他一邊調整姿勢,一邊移動視線,然後感到錯愕不已。

「在我、穿好衣服前、不準進來!」

然而就算察覺到這場異變,舊杜爾札的居民也不願接近那裏──殘留着過去痛苦記憶、如今已成爲無國籍地帶的魔法湖。

他的魔女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裏。

「沒什麼……」

『如果是雷格就會讓我去哦。』

「妳說內臟有破損,不要緊嗎?」

「已經沒事了,只是出血過多導致血液有些不足。」

「我當時可是以爲妳死了啊。這樣還能變回之前的外貌嗎?」

「沒辦法。我當初在塔上就說過了,我的外表是由於成長停滯纔會那樣,並不是用魔法改變的。如果只是要改變外觀倒是沒問題,不過,原來你喜愛少女?」

「完全沒這回事。」

不如說,她現在的模樣反而更吸引自己。以她的精神層面來看,這副模樣也更接近她的本質。如今的魔女相當適合那雙成熟的眼眸,奧斯卡看着她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

那克從他的肩上飛到魔女的膝蓋上。她輕撫着龍的背部。

「奧斯卡,牠似乎很親近你呢,好像願意給你這個喔。」

龍原本叼在嘴邊的紅石,落在了緹娜夏的手中。她將比自己掌心還大的巨型寶石扔給奧斯卡。奧斯卡在空中接下紅色石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半晌,發現石頭上有道巨大的割痕,看來其原本的尺寸更大。

「那是魔獸的核,不過似乎只能撿回來一半。那已經是普通的寶石了,不要緊的。」

「魔獸的核……難道妳打倒魔獸了!?」

奧斯卡早就知道她準備好戰鬥用的裝備,卻沒料到她會獨自做下這樣的創舉。緹娜夏閉起雙眼,向啞然失聲的奧斯卡投以微笑。

「因爲我不想過個幾十年後,又要重蹈覆轍。啊,那些試圖解除封印的魔法師們,屍體都被埋在地底了。抱歉,沒有把他們回收。」

「那倒是沒關係……妳別亂來啊。」

「輕輕鬆鬆!」

「妳不是受了重傷嗎?」

被理所當然地吐嘈,魔女吐出舌頭。看到這樣的她,奧斯卡端正姿勢,鄭重說道:

「幫上大忙了。多虧有妳纔沒造成災情,謝謝妳。」

如果魔獸就那樣復活,無法估計會造成多麼嚴重的慘劇。

將事態防範於未然的魔女聽到這番道謝的話後瞪大了雙眼,接着展露出笑容。

身爲守護者的她,絲毫不將奧斯卡揹負的重擔當一回事,向他嫣然一笑。希爾薇婭將這位魔女的黑髮以小型剪刀仔細修剪後,梳理着恢復成本來長度的髮絲。

「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什麼,畢竟我可是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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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正在閱讀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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