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故事的去向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3680 字
國境附近森林的小鎮一隅,一間小旅社的餐廳裏,有位少年正一臉無聊地托腮坐在桌邊。他用鬧彆扭的語氣發着牢騷。
「啊──好想去城都,好想參加艾迪亞祭喔。」
「艾迪亞祭今年是第三百四十二次來着?真可惜呢。」
坐在同一張桌上的女子對身爲旅社老闆兒子的少年笑着。她從兩天前開始住在這間旅社,現在正晃着裝了水的玻璃杯,聽着少年說話。少年向黑髮女子詢問:
「去年還有人帶我去城都呢。大姐姐妳有看過嗎?」
「有喔。因爲我以前曾住過城都一段時間。」
「真好……我長大了也想住在城都。」
或許是聽見少年的聲音,他的母親從裏面的廚房大聲吼道「別說傻話了!」。他反射性地縮了縮脖子。
女子看到這個反應笑得很開心,但隨即收起笑聲,對少年露出微笑。
「那既然你去不了艾迪亞祭,我就講個有趣的故事給你聽吧。」
「故事?什麼樣的故事?」
「這是流傳在法爾薩斯的古老傳說,關於國王與魔女的故事。」
女子在殷紅的嘴脣刻上美麗的笑容,凝視着少年。
少年瞬間睜大眼睛,很快對她這個故事起了興趣。
「魔女真的存在嗎?那不是傳說嗎?」
「以前是存在的喔。現在可能也還存在於什麼地方呢。」
「咦……真可疑。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聽到少年的提問,女子嫣然一笑,用悅耳的聲音開始說起。
「很久很久以前,在法爾薩斯西邊國境的另一側,聳立着一座藍色的高塔。那座塔裏有許多陷阱和魔物,魔女就住在這裏的最頂層。傳說只要能通過試煉登上塔頂,魔女就會爲其實現一個願望,但已經有好幾十年沒人登上塔頂了。」
「哦,現在也還在嗎?」
看到這些溫暖的光輝、搖曳的人生,女子忽而一笑。青年摟住她纖瘦的肩膀。
女子淺淺一笑,像是在安慰他般揮了揮手,繼續講下去。
女子朝少年揮了揮手,跟着同伴離去。此時老闆娘疑惑地說道:
「他爲了測試自己的力量,先是向魔女提出了決鬥。」
「我有看狀況改變應對方式。」
「是我說得太超過了,對不起!」
青年在桌上多放了一些住宿費。
「還沒完全成長的身體實在難用。手腳也不夠長。雖然因爲世界的安排什麼的重新成長是件好事,但暫時會很不方便。」
「要是中獎就好了。如果是的話,這就是第五個了吧?」
「啊,好的,對不起。」
兩人離開旅社後,便朝着小鎮外面走去。
青年苦笑着切入正題。
見女子眯起眼睛盯着開始亮起燈火的家家戶戶,青年對她投以微笑。
母親以敷衍的口氣回應兒子的懇求,同時走回廚房。
「請你去問一下歷史老師吧,這故事還挺有名的。」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難以忍受這無論死亡幾次也無法終結的命運。
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歲月才能完成這一切。但這正是世界課以的職責。他們兩人就是這個世界藉由那變質的靈魂所創造的人型咒具。
就這點來說,無論他提出多少諫言肯定也只是平行線。期待她有什麼弱點也是沒用的,不過這也證明了她的念想之強。
「慢慢來吧。結束後要不要久違地去一趟海邊?」
女人乾脆地說道:
「好痛好痛好痛!」
「就算稍微受點傷,只要最後能贏就好了。」
「是真的喔。後來魔女就不再住在塔裏,也和他結婚了。兩人的血脈現在也被法爾薩斯王家繼承下來了喔。」
「那可真教人高興啊。啊,我姑且先說一下,妳追求男人的技巧實在是差到不行。根本都是從正面硬來。我都還沒恢復記憶,妳這麼積極反而讓我退避三舍。」
但現在已經足夠幸福。因爲他們不是一個人。
暗色的瞳眸閃過一絲陰霾。緹娜夏摟着他的手又更加用力。
「什麼啦!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很期待。」
他有着端正的五官,但毫不稚氣,看起來雖然年輕,口吻卻莫名成熟且帶有威嚴。儘管年齡上還算少年,看起來卻已經像個青年了。從他的舉止可以觀察出他相當強悍,且出身上流。
「唔哇……」
而他們將要面對的未來,即是看不到盡頭的鬥爭。
「不過,那也是事實,但我現在不會輸的。」
爲了讓神情不安的她放心,青年露出微笑。
「依你所願。」
「大姐姐再見。謝謝妳的故事。」
「我也想看看你更小的時候呢,一定很可愛。啊,但是請你別再死了。獨自一個人等待真的很寂寞……」
「結婚後也發生了很多事吧,別省略啊。」
她看起來將近二十歲,但同行的男子大概才十六、七歲吧。他有着深褐色的頭髮、明亮夜空色的眼睛、以及秀麗的容貌。他個子頗高,身穿旅人裝扮,佩着一把長劍,肩上還坐着一頭紅色的小龍。
「好酷喔!後來怎麼樣了?」
女子點了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罕見的暗色雙眸在燭臺的燈火照耀下閃閃發亮。
「就算要花上幾十年、幾百年才能等到你回來,我也一定會找到你。就算你的記憶還沒回來,我也會去見你──到時候,就讓我們再次相戀吧。」
這趟悠久的旅途恐怕不會只停留在這片大陸上。而是跨越大海、超越時代,持續挑戰。
於是,載着兩位稀世之人的巨龍消失在夜空之中。
聽到他傻眼的聲音,女子抬頭陶醉地看着自己的伴侶,用銀鈴般的聲音說:
聽到少年的反駁,女子笑歪了。
與從前一樣跨越了悠久的念想。
女子將黑色長髮在身後紮成一束,起身向入口處的同伴身邊走去。
外面已是黃昏時分。太陽逐漸西斜。仰望着逐漸變爲夜空的清澈藍天,以及掛在其上的皎潔明月,少年彆扭地吁了口氣。
「明年啦,明年。」
說着,兩人走出了小鎮。
往下看去,會發現鎮上的燈光正在黑暗中閃爍無數光芒。
「那把劍……呃,應該不會吧。我去年還看到陛下拿着它。」
女子閉上眼睛並露出微笑,接着說下去。
「所以我就叫妳別做那種噁心的行爲啦……」
「當然是輸得一敗塗地嘍。魔女把他教訓得體無完膚。」
青年對淺淺一笑的女子投以愛憐的目光,此時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也許每當他們經歷另一半的死,悲嘆與失落感會逐漸磨滅他們的精神。
聽起來就像是常見的童話故事。但少年的眼睛閃閃發光,催促她繼續講下去。
「我倒是覺得你這個年齡很新鮮,教人很開心呢。」
聽到這句話,女人露出開心的笑容,摟住了青年的左手。
在逐漸變暗的黃昏時分,青年命令龍改變自身的大小。
「緹娜夏!妳還在玩什麼,要出發了。」
「等等,這樣講也太過分了吧!? 而且我們彼此都很積極吧!? 」
旅社的人起初以爲有着稀世美貌的黑髮女子與他是姐弟,但看起來不太像,兩人之間還可以感覺到莫名的情愫。
「乾脆我現在好好教訓妳如何。」
他們將懷着這份念想,不斷跨越重重的時代。
「我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區別!」
他們的靈魂即使死後也無法融入世界。而這就是世界爲了「使喚」變質爲異物的他們所贈予的東西。就算他們死了,也會在幾十年後獲得新的身體。他們會被送進出生前就失去靈魂的嬰兒體內,再次重新成長。
這種展開也太慘了。本期待着冒險故事的少年不禁垂頭喪氣。
「感、感覺好假喔……因爲她是魔女耶?不是皺巴巴的嗎?」
聽到於誓言無異的這番話,青年露出笑容。
「咦……那我明天去問問看。」
她訴說着不變的、無垢的愛情。
看到女子露出開心的笑容,青年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端正的臉龐隨即露出了嫌麻煩的表情。
「多謝照顧。」
「如果妳開心的話,那我的忍耐就更值得了。」
「好好依靠我吧。」
「身上被打得到處是洞也算稍微嗎……?」
「你聽到了!? 偷聽是不好的喔!」
「關於外部者的咒具,聽說離這邊稍微北方的領主那裏有類似的東西。」
「妳說誰輸得一敗塗地了?」
女子放聲大叫,隨後微微噘起嘴。
聽到客人的問候,老闆娘從廚房走了出來,低頭致意。她的兒子也在旁邊向他們鞠躬。
「那些事情不是沒在城裏留下紀錄嗎?而且講故事時只要講個大概就可以了。」
此時,從餐廳門口傳來呼喊她的聲音。
「沒關係,反正再忍耐幾年就好。」
「妳剛纔講的故事還挺有意思的嘛。」
兩人乘到龍的背上,離開地面。
「是沒關係啦,反正有的是時間。直到你回心轉意,我會一直等你的。區區一百年根本遊刃有餘。」
兩側的太陽穴被拳頭用力地搓揉,女子疼痛不已。總算被放開後,她淚眼汪汪地抱着頭。青年吐了吐舌頭。
「這個機制好像會讓肉體年齡成長到最適合戰鬥的時期就自然停止。然後就不會老去。如果你很在意的話,我也可以用魔法幫你飛躍成長就是了。」
「怎麼了?我也想見到陛下──」
「現在已經不在了,畢竟很危險嘛──然後,當時法爾薩斯的王子殿下對那座塔很感興趣,便有勇無謀地一個人登塔。但是他非常強,最後竟然爬上最頂層,見到了魔女……」
「不過他是個強大的人。所以作爲登上塔頂的願望,他要求魔女鍛鍊自己。魔女雖然面露難色,但還是答應了他的願望。後來他慢慢變強,甚至到了可以與魔女勢均力敵的水準。歲月流轉,王子變成了國王……而魔女也喜歡上了他。」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相對的,妳也不要單獨行動,因爲妳沒兩下就會受重傷。」
爲了廢除來自世界之外的干涉,他們要尋找外部者的咒具,將其粉碎,以自身作爲武器持續戰鬥。

王與第五位魔女的故事成爲古老的傳說,逐漸被埋沒在歷史之中。
能想起他們名字的人,最終應該也不復存在吧。
所有的物語會隨着派生、積累、繼續被人閱讀。
然而,它們已不會再被改寫。
此即,無名追憶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