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寶座的女王

5. 你所不知的我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7萬 字

這天,被派到鄰鎮跑腿的少年回到自己的城鎮後,先是呆站在入口處。眼前是一如往常的街景,然而無論是原本應該車水馬龍的大道及店內,還是他的家中,到處都不見人影。

少年爲了尋找人們而在鎮上徘徊。就在他確認空無一人後,因這非比尋常的事態而感到不知所措。這就像是一場惡夢,讓他不禁心想或許是自己誤闖了其他非常相似的城鎮。

但是數年來未曾消失的牆壁塗鴉,以及陳列於店家窗口的老舊人偶,都是自己相當熟悉的景緻。

他抱着些許希望,再次返回家中確認。

廚房的餐桌上擺着應該是母親事先準備好的中餐。

他聞到懷念的香味後,眼淚不禁奪眶而出。餐點依舊相當溫熱。

他邊哭邊喫,然後爲了告知鄰鎮這項消息,抬起疲累的雙腳拔足狂奔。

亞斯杜拉平原上的戰鬥顛覆了大部分人的預想,迎來極爲悽慘的結果。

塔伊利原本一萬人的兵力,扣除五百多名逃兵後,無一倖免。另一方面,庫斯克爾在這場戰爭中只有不到五十人犧牲。得知這個結果後,諸國重新體認到魔法師的力量,同時改變了對庫斯克爾的看法。

然而,諸國改觀的原因不只是因爲這場發生在亞斯杜拉的戰爭。

亞斯杜拉平原之戰開打的同一時刻,除了塔伊利以外的四大國,都有一座城鎮遭到襲擊。

情況與塔伊利同時遇襲的那五座城鎮相同,只有建築物完好無缺地保留下來,所有居民都忽然間消失無蹤了。傳出災情的都是大型城鎮,至今認爲事不關己而袖手旁觀的國家,如今也不得不認真思考庫斯克爾當初寄來的書信了。

法爾薩斯將於四天後舉辦國王的即位典禮之際,奧斯卡收到了城鎮遭到襲擊的報告,不禁面露難色。

即位典禮原本是得邀請各國要人盛大舉辦的儀式,但由於目前處於非常時期,預定只在國內簡單舉行。衆人籌備典禮的同時,重臣們也專心地關注大陸局勢。

「所以狀況如何?」

士兵斯茲特一臉緊張地站在奧斯卡面前,報告關於居民消失的城鎮狀況。

「與塔伊利的城鎮相同,建築物看不出任何損壞。感覺就像是……人剛從裏面消失一樣。有的店家桌上甚至還擺着熱騰騰的濃湯。」

「真是離奇的現象。」

「只不過,雖然完全不見人影,但……有時會感覺好像有某種東西存在。」

「那是什麼感覺?」

大概是斯茲特前去調查居民全都忽然消失的城鎮時,將這名小孩帶回來的吧。雙手仍舊被架住的少年大聲嚷嚷着:

皎潔明月高掛空中的深夜時分,帕米菈走進主人的房間。一看到試圖編織長距離轉移構成的魔女,立刻質問道:

緹娜夏猶如被發現惡作劇的孩子,吐了吐舌頭。

『我知道了……總之,只有兩個人獨處時,請妳別叫我艾緹露娜。』

少年擋在奧斯卡面前,攤開雙手大喊:

事情愈聽愈覺得古怪。奧斯卡很想親眼確認,但現在要是這麼做,肯定會惹來衆怒。他讓斯茲特退下後,向待在執勤室一隅的杜安問道:

「聽說賽扎魯決定出兵了,岡杜那似乎還在猶豫。」

帕米菈正要詢問她的去處,魔女的身影卻在下一瞬間從房間完全消失了。

「我聽說了!殺死大家的是魔女對吧?我也要去!我要報仇!」

聽到國王指出的疑點後,少年頓時瞠目結舌。他默默地沉思半晌後,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你這樣也算國王嗎!」

話雖如此,目前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緹娜夏的力量確實強大,但她孤身一人在這個國家實在太過孤獨了,帕米菈希望至少還有其他稍微能信任的對象。那個名叫雷納特的男人會願意成爲其中一人嗎?

「反過來說,證明她抱有足夠的覺悟吧。」

奧斯卡從城牆的露臺上低頭俯視城鎮,同時思考着這件事。

即位典禮順利結束後,民衆以熱情的歡呼聲回應公開亮相的年輕國王。他從小就想像着這幕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光景,然而現實遠比想像中平淡,這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必經階段罷了。

杜安冷靜地指出問題核心。正因如此,她纔會選擇從法爾薩斯離開。

緹娜夏待在這座城堡的半年間,奧斯卡自認爲見識過她許多超乎常理的舉止,已經明白她有多麼與衆不同了。然而,當她實際站上戰場時,奧斯卡才知道那股力量是如此地深不可測。就連身爲魔女契約者的他都這樣想了,對魔女之力一無所知的他國,如今想必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毫無真實感吧。

所以纔會讓完成任務的貓型使魔消失,並急着幫奧斯卡解咒。

──答案打從一開始就明擺着。

「你怎麼看?」

亞爾斯聽到主君的聲音,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

自從美麗的守護者消失蹤影后,他就反覆思考着一件事。

見少年的態度如此沒有分寸,周圍的人不禁皺起眉頭。克姆瞪視着少年,警告道:

比方說遭到魔女詛咒,又讓另一名魔女成爲自己的守護者,在歷史上恐怕都是極爲特殊的案例。然而在他眼中,這兩件事只是他從懂事起就揹負的重擔,以及這項重擔所延伸出的結果。他僅是做出當時的最佳選擇,無關私慾。

──但他是否動手就另當別論了。

剛即位的國王冷淡地回應,少年卻似乎不打算退讓。他從斯茲特的手中掙脫,對國王出言不遜地說:

帕米菈語氣堅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魔女起初面有難色,只是沉默不語,但最終還是敗給她的毅力。

端正的臉龐變得面無表情。

奧斯卡重重地嘆了口氣。同樣在場的亞爾斯聞言,說道:

「我稍微出門一趟。要是有人來,請幫我敷衍一下。」

可是──唯獨選擇緹娜夏是基於他的私慾。

少年被這股王者自然散發的威嚴震懾,不禁倒抽一口氣。

他只是在尋找行動的時機,而那個時刻已然到來。奧斯卡輕笑一聲,把腳放下後站起身。

「無妨,不過這句話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說我沒打算殺那傢伙?正是如此。」

──「緹娜夏是從何時開始考慮到現在的事態」?

「失禮了,緹娜夏大人。」

自從被派到魔女身邊並照顧她幾天後,帕米菈便察覺魔女似乎隱瞞着某些事。於是她不厭其煩地抓準兩人獨處的時機,不斷再三追問併發誓效忠,終於得到對方的信任。

一臉困擾地微微苦笑的緹娜夏,顯得比以往的她更加穩重有禮,想必這纔是她的本性。帕米菈看到主人這樣的變化,也感到很開心。

「到時──我會殺死魔女。」

聽到這句話,在場衆人頓時啞口無言。正當奧斯卡微微皺起眉頭時,斯茲特從走廊另一邊跑了過來。

「……原來如此?」

衆人一邊討論著作戰計劃一邊在走廊上移動。此時,談話室中衝出一名少年。

「你要去打倒魔女對吧!也帶我一起去!」

「意思是……媽媽還活着嗎?」

聽到這句提心吊膽的疑問,奧斯卡眯起眼睛。

奧斯卡沉下夜空色的眼眸,說道:

「那你把那把劍借給我!我去殺死魔女!」

女子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聽到帕米菈的聲音後猛然回頭。

「是你的弟弟嗎?」

「緹娜夏大人,真是的……!」

「因爲你不打算殺死魔女,我才這麼說的!帶我去!」

這是孩提時代的他所無法想像的未來,所以接下來的每一步肯定都至關重要。

奧斯卡蹺起腳後放在桌上,以舌頭溼潤乾燥的嘴脣。

但是他認爲,緹娜夏在做好這些準備的同時,一定是基於別的理由才鍛鍊自己。她當年因爲力有未逮而慘遭蹂躪,恐怕是不希望奧斯卡與自己遭遇相同的事,因此離去前替他留下了選擇的權利。

無視眉頭深鎖的帕米菈,當事人緹娜夏再次開始編織中斷的構成。

她肯定比法爾薩斯還更早掌握到誰是庫斯克爾的國王。

「真是的,不懂分寸的傢伙真讓人傷腦筋。」

「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況且露克芮札說過,其他魔女與這次事件無關。」

「先組織好軍隊,即位典禮結束後立刻出發。」

「大概吧。我就是爲了問這件事,纔要去見魔女的。」

「我拒絕。小孩子就乖乖去學習吧。」

那是揹負着悠久歷史與重擔的一國之王所擁有的眼神。

「艾緹露娜大人,您要去哪?」

「這樣啊。」

亞爾斯與杜安收到指示後,恭敬地低下頭。

「不,他是傳出災情的鎮上小孩……當時似乎碰巧待在外頭才逃過一劫。因爲他無處可去,我就先收留他了。」

「你啊……」

因爲那是不含一絲虛假的真心話。

奧斯卡向民衆揮手後回到城內,一羣部下立刻前來隨侍在側。新王一邊走在廊道上,一邊針對預定從隔天展開的塔伊利遠征,向魔法師長克姆、亞爾斯及杜安下達指示。

既然如此,他現在該做出什麼選擇──

「怎能用這種口氣對陛下說話……」

如今只有帕米菈知道,眼前的魔女只是表面上做出符合「國王新娘」的言行舉止,本質上其實截然不同。

少年被放回地板上後,踉蹌了幾步。儘管有了渺茫的希望,但他或許是害怕期望愈大、失望愈大,又以責難的口氣質問奧斯卡。

「咦?那個……」

「可是……大家真的死了該怎麼辦?」

「我說啊……要是魔法師或魔女真心要攻擊城鎮,根本不會在意建築物是否會損壞,只要擊出幾發大招就完事了。可是她選擇了麻煩的做法,特地只讓人類消失得一乾二淨。你好好思考這背後的用意吧。做事不經大腦,可是會連能見的人都見不到喔。」

阿卡西亞被稱爲「魔法師殺手」,當這把劍的持有者對上魔法師時,都能多少取得優勢。除此之外,當然還必須仰賴劍士自身的本領,而緹娜夏早已將足以殺死魔法師的技術全部傳授給他了。因此只要他有意除掉對方,連魔女都可能成爲劍下亡靈。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您這邊。如果無法信任我的話,就請殺了我吧。』

「你在做什麼啊!這可是在陛下面前耶!」

「塔伊利就是打算使用最後手段。我們法爾薩斯爲了自己而動用這個方法,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沒人聽到她的這聲嘆息,只有一輪明月於青白色的天空彼端沉默地注視着。

她依舊是那個用情至深、總是不顧慮自己的笨拙魔女。持續留在永恆時光中的她,如今終於選擇採取行動,投身於等待自己的命運之中。

「普通人就算擁有這把劍,也會瞬間就被那傢伙殺死。聽懂了就老實點。」

「你認爲是那傢伙乾的嗎?」

而她所思索的未來……肯定不是爲自己留下後路的未來。

「做好準備,至少讓轉移魔法隨時都能使用。畢竟對方是羣魔法師,最壞的情況下起碼讓我能夠單獨行動,這樣或許還能設法應對。」

「實在非常抱歉,在您面前做出如此失禮的舉動。」

「恐怕是。若不是的話,也挺令人傷腦筋的。畢竟這就代表還有其他魔法師能辦到那種事。」

「該說是氣息還是觸感呢?總之,會頻繁地感受到,可是沒有任何人在場。」

奧斯卡抓住少年的衣領,將他舉到能與自己平視的高度後,一臉無奈地看着拚命掙扎的少年。

「原來是帕米菈啊,不要嚇我啦。還有,請別那樣叫我。」

斯茲特邊說邊用雙手架住少年,然後對奧斯卡低頭致歉。

「老實說,該怎麼做才能辦到那種事,我完全沒有頭緒。」

「遵命。不過讓陛下親自出馬真的是最後手段……」

從露臺遠望,是一輪赤紅的明月。

塔伊利的王太子魯斯托仰望着猶如染上鮮血的月亮,感到格外地諷刺。紮成一束的頭髮在背後落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在亞斯杜拉平原之戰中,失去了將近一萬名的士兵,這都得怪他自己的判斷太過天真。魯斯托忍受着腹部深處湧上的苦意,仰望着月亮。

──塔伊利長久以來迫害着魔法師。

那是持續千年以上的血腥歷史,也是他們信仰唯一神伊利堤爾迪亞的歷史。伊利堤爾迪亞被稱爲『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將擁有魔力的人類視爲「貪得無厭的污穢」與「瘋狂幼苗」,認爲他們是不該誕生的存在。實際上,據說在伊利堤爾迪亞面前,擁有魔力之人將無法維持精神及肉體的正常狀態,猶如發瘋般失控地傷害人們。

人們看到那般景象後,開始畏忌神明、忌諱魔法師。如今的塔伊利依舊存在着這種傾向,因此國內的魔法師們遭到嚴重迫害,爲此屢次起義,然而這些行動全都受到擁有壓倒性數量的王國軍鎮壓。

庫斯克爾獨立之初也是如此,所以大家都認爲這個新興國家不會長久。只是因爲國王的指揮有天真之處,他們才能存續至今。

魯斯托對此抱持着同樣的想法,然而他強行派出的軍隊竟得到全軍覆沒的結果。

他後悔地心想:自己不該小看敵人,應該組織規模更大的軍隊,並親自站上前線指揮。但是一切都太遲了。一週後,法爾薩斯、賽扎魯及岡杜那的國軍將抵達塔伊利的城都。魯斯托反對父王呼叫援軍,因此無論如何都想在援軍抵達之前拿出成果。

「明天再組織軍隊攻打好了,這次就由我親自指揮……」

魯斯托暗自下定艱苦的決心,仰望天空──卻忽然發現月亮下的天空產生了扭曲。

「唔……!」

他反射性地拔劍。

那道扭曲是魔法師進行長距離轉移時會出現的現象。他至今看過這幕景象好幾次,每次都能在魔法師現身的瞬間砍殺對方。然而,這次出現的扭曲位於無法觸及的空中。若是手邊有弓就好了,但爲時已晚。

魯斯托只能緊咬牙根,看着空間扭曲的範圍擴大。

下一瞬間現身的是──魔女。

他立刻明白眼前的女人就是襲擊塔伊利城鎮的魔女。

因爲她曾出現在目擊者面前,並主動說出自己的身分。眼前女子的髮色和瞳色,都與報告中提及的模樣相符,唯獨美貌遠遠超乎魯斯托的想像。

女子猶如月光幻化而成的人偶,他甚至不禁困惑地心想:爲何這名違背神明旨意的存在,會擁有如此脫俗的容貌。女子纖長的鴉羽輕輕擺動,低垂的眼眸射穿了他。

「魯斯托王子?」

暗色眼眸猶如夜晚的大海,波濤洶湧。魯斯托想要確認女子的眼中是否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這句吶喊沒有得到回應。

「不要緊,因爲有艾緹在啊。」

「……妳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妳是優秀的孩子,沒過幾年老師們就沒東西能教妳了……」

魔女撥開黑色長髮,纖細的指尖發出白光。光變化爲蝴蝶的形狀後,展開美麗的翅膀消失於夜晚的庭院。女子做完這番動作後,告誡似地說道:

女子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強烈,魯斯托甚至有種呼吸停止的錯覺。沒想到僅是瞥了一眼,內心就深受蠱惑。

比拉納克小五歲的她是個愛撒嬌的黏人孩子,卻擁有異於常人的天賦。

話落,女子莞爾一笑,有一瞬間流露出欣喜之情。

「因爲妳是乖巧的好學生,老師們也很誇獎妳呢。明明休息時間總是跟在我背後繞來繞去的,卻能立刻就學會我教的事情……」

第一次與她相遇時,她還只是個在搖籃中沉睡的嬰兒。

「……什麼?」

被聯合軍視爲敵人的庫斯克爾國王,事不關己似地說出這番感想。

魔女沒有回答。魯斯托感到困惑不已,不知該如何解讀她這句話。

「……這是詭辯。你們的力量並非人類該有的。」

人們各有所長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魔法師的「異常」遠遠超乎這個範疇。其中最爲特異的就是魔女,她自己應該再清楚不過。魔女輕輕吐了口氣,忽然問道:

這是單純要爭取時間,還是有其他含意?

「無論是多麼複雜且巨大的構成,都得遵循基本法則。只要魔力充足,再逐一構成就行。對吧,艾緹?我以前也是這麼教妳的。」

一名魔法師跪在王座前稟報後,拉納克指向空蕩蕩的大廳,空中瞬間浮現以藍線繪出的大陸地圖。同席的幾名魔法師倒抽一口氣,凝視着眼前的景象。

「明明這麼做也毫無意義,一切只會向着該有的方向發展。」

他喉嚨乾啞,一時之間無法言語。數息之後,終於以嘶啞的聲音開口回應:

當他總算回到房間時,打算明天組織軍隊的念頭已然消失了。

緹娜夏率先注意到異狀,目不轉睛地回望着拉納克。

魔女感受到露骨的侮辱及敵意,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白皙的指尖指向魯斯托。

「你曾經朝嬰兒的頭揮劍嗎?」

她剛年滿十歲時,便已無人能教她魔法了。老師們紛紛主動請辭,害她變得孤身一人。在那座城堡中還願意對她伸手的人,就只剩下拉納克。

「不過是個魔法師……有求於人的話就下來這裏。」

如畫中走出的美麗女子注意到衆人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後,挑起纖長的睫毛,微微歪了歪頭。她猶如人偶般面無表情,開口詢問國王。

──那就是守護她。這是他從孩提時代就始終如一的職責。

浮在空中的魔女面無表情地回望着他。黑色的薄絲綢禮服隨風飄逸,好似整個人會倏然消失般。

然而魔女竟緩緩下降高度,與他的視線齊平,但依舊浮在他觸及不到的半空中。

「這樣一來,大家的痛苦也會消失,這裏將成爲比現在更適合居住的世界。」

這點就連關鍵的國王本人也一樣。拉納克的神情不見恐懼或憤怒之意,他只是淡淡地低喃:

「不過是個魔法師?是你們的態度招致今天的結果,你們爲何就是不明白呢?」

這些點以光線連結,進一步分出線條,擴散到整座大陸。

「魔法師以私慾打亂神之世界,那股力量就是罪惡。給我下來,我就聽妳的話。」

她輕巧地回答,悠然穿過房間,坐在牆邊的長椅上。距離王座只有十幾步的那個場所,是她的固定位置。見女子背靠着椅子扶手、閱讀起書籍,拉納克以溫柔沉穩的眼神凝視着她。

她的臉沒從書本抬起,只是微笑着回應。

國王的這席話令魔法師們露出無比感動的神情。但是,其中一人不禁戰戰兢兢地提問:

魔女冷不防地攤開雙手。魯斯托察覺她打算施展轉移後,反射性地大喊:

塔伊利認爲他們一出生就違背了神的旨意,因此長年排斥這些孩童。他們從不思考這個行爲是否正確,因爲這是「不能去思考的事」……如今,女子卻指出他們要「面對這個問題」。

那雙無比深沉的暗色雙眼,好似蘊藏着足以吞噬人類的深淵。

──即使雙親不具魔力,也會有一定的比率生出擁有魔力的小孩。

「無論是怎樣的魔法師,只要使用魔法就會受到法則束縛。不管如何掙扎,逝去的人們和國家都無法失而復得。這對人類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事實上,魔法師並沒有你們所想的那麼超乎常人。」

地圖上共有五處閃爍着亮光的地方。

聽到國王這句話,魔法師們紛紛憧憬地注視着那幅大陸地圖。

魔女未經詠唱就生成構成,倏然消失。只有一陣風輕輕吹過,彷彿那裏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因爲你總是比我先學到嘛。」

「我們正好聊到妳。妳願意協助我改變這座大陸吧?」

「可、可是,這樣的構成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拉納克的眼神突然失去光彩,以空洞的瞳眸注視着同爲國王候補的魔女。

「──四大國的聯合軍啊,真是壯觀呢。」

在場想必很多人理解到,描繪其上的複雜線條其實就是魔法構成。正因如此,他們才因其龐大的規模爲之戰慄。歷史上從未有過足以覆蓋整座大陸的構成,聽聞此事的人恐怕只會認爲那是紙上談兵而一笑置之。

他以乾渴的喉嚨發出聲音,往前踏出一步。

魯斯托終於得以從正面看她。女子渾身散發着強烈的威壓,身軀卻不可思議地嬌小。彷彿只要摟過來,就能輕鬆地將她擁在懷裏。這個念頭令魯斯托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她當然不是空有才能,肯定也拚命地精進自己。然而,拉納克同樣很努力。

魯斯托不認爲她會聽從這個命令。

「再兩個禮拜,一切就會結束了。要是援軍趕到,我希望你在那之前別讓他們進軍。」

「如果妳希望我牽制援軍,明天就再來拜託我一次!到我這裏來!否則我不會聽妳的要求!」

「無恥之徒少胡說八道了!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魔女揚起一邊嘴角,露出殘酷的笑容。

魯斯托看着她冷豔的容貌,感受到令人戰慄的恐懼與亢奮。不禁想像自己因這非人女性的白皙雙手,墮入無底深淵的模樣。

魯斯托想着將自己迷得神魂顛倒的女子倩影,一時半會無法離開露臺。

然而,拉納克知道唯獨自己能實現這件事。一旦完成,所有人類的生活將完全改變。他一臉滿足地眺望着自己所畫的構成圖。

「拉納克,怎麼了嗎?」

──魯斯托想確認她是否真實存在。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是保持沉默就像是承認自己敗北,於是他刻意擺出嘲笑的嘴臉回應。

「我給過忠告了,你自己仔細想想吧。」

猶如白雪的肌膚十分柔軟,他當時還想着:「那對睫毛真長啊。」

剛好就在這時,大廳的門被打開,黑衣魔女走了進來。

「你曾經目睹年幼的孩童哭鬧不休地抓着母親,兩人一同被處以火刑的光景嗎?」

即使如此,他依然平安回來了。或許是因爲經歷漫長的睡眠,他的記憶與思考有些模糊不清,但沒有忘記重要的事。

拉納克慵懶地坐在王座上,仰望着天花板。空蕩蕩的大廳沒有任何擺設。儘管庫斯克爾城蓋得十分氣派,但與他國不同,處處都能感受到欠缺歷史洗滌的氛圍。

「你比我高大許多,有些事做起來肯定比我靈活。可是,我若因此羨慕你、甚至試圖排斥你,難道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嗎?──以神之名狩獵異能,只是因爲人類的軟弱罷了。」

拉納克眺望這充滿幻想的景緻,微微一笑道:

「可是,妳比我來得更……」

「這就是……新大陸的模樣。」

「陛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完成所有同步的準備了。」

「你身爲王位繼承者,理應學過歷史、鑽研過其他國家的政治。那麼你應該知道,自己的國家在這當中有多麼特殊。黑暗時代結束後歷經三百年,唯獨塔伊利殘存着如此殘酷的選民思想。這種行爲就等同胡亂啃噬自己的腸子,我想你應該會理解這個道理纔對。」

他們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堡,同樣作爲國王候補而受到栽培的夥伴。儘管已是四百年前的記憶,對拉納克而言卻恍如昨日。與身爲魔女而活了許久的她不同,拉納克這四百年來的大半時間都靠魔法陷入沉睡。他做着等同永遠的淺夢,讓身體進入休眠狀態。雖然偶爾會感受到帶有她氣息的使魔經過附近,卻無法給予回應。因爲他陷入沉眠的期間,身體因巨大魔法的反彈而差點毀壞。

「……妳這個魔女在說什麼蠢話……」

魯斯托啞然失聲,但是魔女的語氣並不嚴厲,只是平淡地繼續說下去。

「一直以來對這種事坐視不管的就是這個國家。這並非因時代背景而生的瘋狂行徑,而是這個國家本就視爲理所當然的行爲。我曾親眼目睹更爲悽慘的景象。不是別國,就是你們國家的真實狀況。」

魔女的表情微微一變,苦笑着說:

對拉納克而言,在彼此的道路產生分歧之前,她一直是自己「應該守護的少女」。

她輕輕點頭,浮在空中簡潔地說道:

或許是因月亮形成的陰影,使她的容貌顯得非常悲傷。

「妳在說什麼……」

但是那抹微笑很快就消失了。魯斯托依舊繃着臉,魔女從正面凝視着他,道:

「繼續對庫斯克爾出手也沒有意義,我希望你打消進軍的念頭。」

那是一道猶如冷水的清澈嗓音。

拉納克只知道她是爲了成爲王子妃──也就是自己的新娘,而被帶來城中扶養的孩子。直到數年後他才意識到,對方的耳朵及指頭上配戴的封飾代表什麼意義。那時的她已成長爲驚爲天人的美麗少女──而且每個人都注意到她出類拔萃的才能。

「協助拉納克嗎?當然願意呀。」

「即使是我,也有個男人能輕易地砍倒我。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可惡的魔女,來此何事!」

魯斯托感到喉嚨乾啞,早已猜出對方接下來會說的話。魔女看着一臉鐵青的他,果斷地說道:

像是要隨時起身、看清什麼般──其他魔法師看到魔女異樣的眼神,不由得凍結了。但她只是以沉穩的聲音問道:

「拉納克?怎麼了?你想起什麼了嗎?」

聽到她的聲音,拉納克緩緩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覺間,他的額頭與手心都滲出了汗水。

他感到體內殘留着一股惡寒,彷彿不慎觸碰到某種不祥之物。拉納克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看來還是不行呢,我好像還身在夢中。」

「這不是夢。」

「我知道。」

不管是從前的國家已經滅亡,還是經過四百年後決定建立新的國度,都是現實。

只不過,他有時會覺得自己忘了某件事。他有種預感,那對他而言或許是難以切割的情感。

拉納克向從前的少女詢問。

「艾緹,妳沒生氣吧?」

「生什麼氣?」

緹娜夏不知何時又將視線移回書上。烏黑長髮垂落至地板,那副模樣莫名地像是一輪盛開的花。魔女的美貌令人心醉神迷。拉納克看到完全長大成人的她時,感到既開心又寂寞。

拉納克注視着她,輕輕揮了一下手。見國王指示旁人迴避,在場的魔法師們立刻匆匆退出大廳。只剩兩人獨處後,拉納克改以明確的說法說道:

「就是四百年前的事。我們最後在一起的那個夜晚。」

這是兩人再會之後,至今都沒提及的話題。緹娜夏被這麼一問,顯得有些詫異。她猶如獵豹般以優美的姿勢緩緩起身,望向拉納克。

「怎麼現在才問這個?我還以爲你忘了呢。」

「我不會忘的。」

即使許多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唯獨這件事他不會忘記。拉納克記得很清楚,當自己切開少女纖瘦的腹部時,她那既驚愕又恐懼的表情。無論是之後的悲鳴、啜泣,還是令人心痛的哀求,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但是相對地,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抱持着什麼感情俯視少女?這份情感已在朦朧而漫長的沉睡中磨耗殆盡,至今都回想不起來。

「雖然你也算是實力高強的魔法師,但男性體內的魔力其實很不穩定,要倚賴強大魔力度過永恆的時光是相當困難的事。像正常人一樣壽終正寢自然沒有問題,然而一旦跨越百年的時間,肉體和精神就會出現破綻。所以沒有男性能成爲魔女這樣的存在,因爲在到達那個階段前就會自我毀滅了。」

這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事態。雷納特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歷史的轉捩點上,不禁一陣戰慄。

因爲名爲艾緹露娜的少女──就是爲了自己而生的脆弱存在。

契齊莉雅凝視着奧斯卡,臉上掛着深信自己處於優勢的愉悅表情。她順勢將雙手繞過奧斯卡的脖頸,依偎在男人身上。令人窒息的芳香刺激鼻腔,誘惑着男人。奧斯卡以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將她的臉拉近自己,讓女人的紅脣與自己的嘴脣相疊。

「人總有一天會死。況且,我若是作爲抑止力介入世界,或許會扼殺人類的思考。」

沒辦法順利整理思緒,拉納克不禁以手指按着額頭。他自己也隱約察覺到,或許是因爲過於漫長的沉眠,導致記憶與人格等方面都有斷裂。他忍受着自己即將消散的感覺,凝視眼前將成爲自己新娘的女人。以單一個體而言,她擁有着大陸上最強大的實力。

「因爲我想見你,不行嗎?」

「國王方纔說的事情,真的有可能成真嗎?就是那個覆蓋整座大陸的魔法構成──」

她立刻回答,然後像在表示要結束這個話題般,再度將視線移回書上。

見她明顯拒絕談論這件事,拉納克只好改變話題。

這句話昭示着她近乎完全不干涉的原則,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顯得極爲冷酷,然而這就是她選擇的道路。拉納克只知道那名對任何事物都很溫柔的少女,不禁又升起落寞的心情。

「他的精神受到影響了呢。雖說是用魔法進入沉眠,但對他身體的負擔還是太大了。他目前的精神徘徊在約莫十五歲時的記憶,非常不穩定。正因如此,他纔會對我這麼溫柔。因爲在那個人的眼中,我一直是無力的小孩。」

這句話聽起來格外諷刺,但連雷納特也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當她來到城堡走廊後,護衛雷納特立刻上前隨侍在側。他擔心地看向主人。

「就算有人會死也一樣?」

彷彿唯獨這點是他歷經四百年也未曾消失的感情。

「退下。你若是無法靠自己的腳行走的嬰兒,不如由我幫你好了?」

「在法爾薩斯時,你帶在身邊的那位女魔法師就是『蒼月魔女』吧?或許哪天就會有人發現,但我若是現在就讓此事流傳出去,應該會影響到你的立場吧?」

兩人如今正在奧斯卡於塔伊利城內被分配到的客房中。

拉納克說「我稍微睡一下」後,便回去自己的房間了。緹娜夏也跟着離開大廳。

奧斯卡抵達塔伊利的城堡後已過四天,至今依舊不斷開會,遲遲未能進軍,一行人感到愈來愈焦慮。事情無法有進展的最大原因,就在於魯斯托。他坐擁最大的軍權,卻反覆主張「慎重行事」,導致討論總是毫無結果。分明是他們主動求援,現在卻遲遲不出兵,奧斯卡很想將滿腹怨言一吐爲快。

「妳爲什麼這麼認爲?或許只是非常相似的女性不是嗎?」

「我認爲紅色也很適合哦,很襯妳的血色。妳美麗的肢體內究竟隱藏着多麼鮮豔的內臟,實在令我很感興趣呢。」

任由她繼續說下去,話題可能會扯到鐸洱達爾史上。魔女察覺到他的未盡之言,清了清嗓子。

「你別問就好了啊。」

「只要妳開心就好。」

魔女拜託他取得的物品,是形狀儘可能完好、顏色深沉的石頭。緹娜夏聞言點了點頭。

「所以謝謝你。這是我的真心話。」

「就算過去也有人想過以魔法徹底支配大陸,卻從來沒有實現。以能力來說,鐸洱達爾的初代國王或許有可能成就這項偉業。畢竟只有他能完全驅使十二位精靈。不過相較於今日,當時的魔法構成十分粗糙,恐怕還是有點難度。大約是從第四代國王開始,構成的研究纔有所進展。」

魔女說完後笑了出來。然後她收起笑容,換上嚴肅的表情。

即使她已不再是年幼的少女,這份感情也不會改變。

只是看她嫣然一笑,腦袋就開始隱隱作痛。奧斯卡以帶有諷刺意味的眼神回望她。

「我打算做的事情也只是一廂情願嗎?」

魔女說完就要從巴爾達洛司面前通過,男人卻不肯罷休地擋住她的去路。他眯起原本就很細的眼睛,目光猶如盯上獵物的爬蟲類。

「這……」

「兩位這是在商量什麼啊?」

此時,柱子的陰影處傳來了諷刺的聲音。

她這麼說後淺淺一笑,看起來很開心。如果她的這張笑容是真的,那究竟什麼纔不是真的?

剛日落的天空轉變爲明亮的夜空,染上與他眼瞳相同的色彩。奧斯卡忍住嘆息,暗自心想着:「等一下絕對要教訓一頓放這女人進來的傢伙。」

對於這名擁有血腥經歷的男子而言,魔女纖瘦的胴體,以及與身形不符的龐大魔力,都無可避免地挑起他殘虐的興趣。緹娜夏目光冰冷地看着毫不隱藏自己陰險慾望的男人。

「沒想過。畢竟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來者正是魔法師長──巴爾達洛司。這座城堡中,國王禁止任何人隨便接觸緹娜夏,唯獨巴爾達洛司總是有事沒事就來找她麻煩。

或許是因爲他的態度明顯很困擾,契齊莉雅輕輕挑起眉毛,站起身後繞到他的身邊。她越過扶手靠在男人的身上,以好似帶毒的紅脣湊近他的耳邊低語:

「意思是,國王他……」

「我沒生氣。」

聽到主人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恐怖的話,雷納特露出僵硬的笑容。

巴爾達洛司露出愉悅的笑容,後退一步將路讓開。雷納特感到極不舒服,替主人擋住男人的視線,同時邁出步伐。

「我打算做個首飾,只是拜託他幫我準備石頭而已。」

可是,契齊莉雅爲何會在這時注意到這件事?流傳於塔伊利的目擊情報中,應該只有提到魔女是一名黑髮黑眼的美麗女子。像緹娜夏一樣擁有一雙深邃黑眸的人雖然罕見,但並非完全沒有。只憑這一點資訊,理應不會聯想到她纔對。

除了本國軍隊,前來支援的大國行軍也開始聚集到城都。

雷納特窺視着主人的表情,只見她依舊泰然自若。魔女接着向男人命令道:

而且出兵一事沒有進展就算了,魯斯托的妹妹契齊莉雅還幾乎每天跟在自己身邊,讓奧斯卡的忍耐力已經瀕臨極限。他無奈地看向擁有華麗美貌的公主,說道:

聽到主人乾脆地回答,雷納特頓時說不出話來。緹娜夏的手指彈了一下編成辮子的一縷頭髮,接着說:

這深情的長吻,彷彿要融化她的靈魂。契齊莉雅接受着男人的親吻,陶醉在獲勝的喜悅中。男人的臉離開後,改而在她的耳邊呢喃。低沉的嗓音令她全身震顫。

「爲了以防萬一,你記得先準備好自己的防禦陣。」

「哦?願聞其詳?」

「真冷淡啊。」

爲了斬斷連鎖的悲劇,就必須在某處引發某件事,而現在就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仰望天花板。

──他確實想過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

拉納克也跟着莞爾一笑。

「艾緹成爲魔女後,沒想過要做這種事嗎?」

「那個,緹娜夏大人……」

「嗯。」

「可是拉納克找了我,我才能稍微介入塔伊利與魔法師之間的爭鬥喔。」

魔女微微偏頭回應,巴爾達洛司隨即咧嘴笑道:

「雖說有這個可能,然而事情一旦成真,將徹底改變這座大陸。小國恐怕會直接毀滅,庫斯克爾則勢必與四大國展開全面戰爭。可是,拉納克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這麼一來,到時釀成的死傷可能比黑暗時代還要慘烈。」

「去問拉納克吧。」

雷納特似乎以爲這是在玩文字遊戲,緹娜夏卻笑着搖了搖頭。

「嗯。」

「艾緹。」

「辦得到哦。只要使用我的魔力的話。」

但是,身爲當事人的魔女依舊十分冷靜。這時,緹娜夏像是突然想起般,換了個話題。

「新娘子配戴紅色的首飾也很奇怪吧。」

「國王的狀況……」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你要是太過冷淡,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雷納特默默低下頭。這並非自暴自棄,對他而言,該優先保護的人並非自己,而是主人。他當時就像強迫對方接受般,向眼前的女子宣誓效忠,但魔女還是笑着接納了他。因此他無論如何都想報答對方。

即使全世界都忌諱她的魔女身分,至少還有自己站在她身邊。否則她就會和孩提時代一樣,只能孤單一人吧。拉納克像是要說給自己聽般,反覆說着。

塔伊利在亞斯杜拉平原喫了大敗仗後,暫緩進軍庫斯克爾的計劃。在王太子魯斯托的命令下,只是先組織好軍隊,但士兵們仍停留在城都中。

「如何?讓你改變想法了嗎?」

「首飾啊……黑曜石確實很適合妳的頭髮和眼眸。不過既然是新娘,挑別的顏色應該比較好吧?像是珍珠白……或是石榴紅。」

那是令人感到甩不開的溼黏嗓音。雷納特看到現身於此的人,不禁皺起眉頭。

「咦?那不是因爲……叫做『魔女』嗎?」

面對女人試探性的眼神,奧斯卡只是勾起脣角,臉上毫無笑意。

看到緹娜夏露出苦笑的側臉,雷納特不禁皺起眉頭。

「雷納特,你知道這座大陸的魔女爲何全都是女性嗎?」

這座城內,負責服侍緹娜夏一個人的魔法師,就只有雷納特和帕米菈兩人。他得到魔女的信任後,大致知曉了主人的過去。正因如此,他才擔心國王是否又會一時心血來潮而加害主人,然而緹娜夏本人的反應卻很平淡。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會保護好妳。」

「您需要四十顆黑曜石對吧?今明兩天就會準備好了。」

「我想這是有可能的,但沒辦法解決根本上的問題。」

「我會保護妳的,艾緹。」

「不要緊。他大概還沒從夢中清醒吧。」

然而從那些隻言片語中,雷納特還是察覺到一件事。從前的緹娜夏是真心仰慕着拉納克,並將他視爲真正的家人。這樣的她面對和從前一樣溫柔的「哥哥」時,會有什麼想法呢?雷納特感到一絲不安,卻無法從她的表情看出端倪,於是他改而詢問起其他事情。

「但或許能拯救現在身處不幸的人們。」

「我認爲妳在生氣,所以很在意。」

「話說回來,我拜託你的東西處理得怎樣了?」

「妳跟到這種地方,到底在想什麼?」

──關於自己的過去,她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

「妳認爲靠強大的力量壓制,有辦法消除爭端嗎?」

「夢嗎……?」

「找這種藉口可是沒用的喔……因爲我看到那個女人了,不可能會認錯的。」

奧斯卡的指尖滑過女子白皙的脖頸,感受到鮮血在柔嫩肌膚下的脈動。

「在哪?實在很難相信呢。」

契齊莉雅聽到這個疑問,尖聲笑道:

「你就這麼在意那個妖女嗎?畢竟是魔女,想必用了迷惑男人的魔法吧?那個女人每天晚上都會前來拜訪兄長大人,完全沒發現被我看到了,真是個淫亂的女人呢。」

「……啊?」

聽到這句話,奧斯卡撫摸着契齊莉雅脖頸的手險些將之擰斷。

他在動手前踩住煞車,一把將女人推開後站起身,接着抓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奧斯卡低頭看着一臉茫然的契齊莉雅,眼神絲毫不留情面。

「告訴我魯斯托王子的房間在哪。」

迫使對方屈服的聲音,展現出不容分說的魄力。

他雖然要求對方「明天再來」,卻絲毫不認爲魔女會再次造訪。

然而,女子很守規矩地出現了。她同樣待在月下,飄浮於自己絕對無法觸及之處。

她每次出現,都會向魯斯托倡導歧視他人是多麼愚蠢的行爲。她時而拐彎抹角地比喻,時而直接點到痛處。她的態度既不是鄙視、也並非在懇求,只是淡淡地編織話語。她不會久待,一旦問答結束就會突然消失蹤影。

然而魯斯托不捨和她相處的時間就此結束,每晚都會告訴她:「明天不來,我就出兵。」

要是能坦白說出「我想再見到妳,想繼續聽妳說話」,那該有多好?可是魔女是敵國的人、應該忌諱的魔法師,這句真心話違背了塔伊利的歷史,因此魯斯托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自己築起的最後防線。

即使如此,他已經動搖了。這該歸咎於她的存在,還是話語本身呢?這點無從得知。不過反覆聽着她主張的這段期間,魯斯托漸漸不曉得爲何非得殺死魔法師不可了。

──到魔女所定下的兩週期限還剩三天。

只要在那之前牽制住軍隊,是否會有什麼改變?

魯斯托走到露臺,仰望夜空。此時,房間傳來敲門的聲音。

「兄長大人……是我。」

帕米菈微微露出苦笑,以溫柔的眼神凝視着主人。

與此同時,奧斯卡瞄準女子的腳,投擲出短劍。

她的掌心產生強光,魔法流泄而出。

奧斯卡看着魔法師們消失的天空,暗自咬牙切齒。

──如果魔法師的出生只是基於血緣,塔伊利迫害魔法師的歷史想必早就終結了。畢竟只要擁有魔法師血脈的家族,全部移居到沒有歧視的國家就好。

「我沒事。倒是妳……」

「王劍阿卡西亞……魔法師殺手……」

只見妹妹一臉鐵青,身後站着佩帶寶劍的法爾薩斯國王。青年的肩上還坐着一頭體型嬌小的紅龍。魯斯托勉強發出聲音詢問道:

奧斯卡無視陷入混亂的魯斯托,仰望着天空。

赤紅的明月照在露臺上。

「那克!捉住她!」

奧斯卡打算開口呼喚魔女的名字。

魔女茫然地呼喊出男子的名字。

漆黑的長髮於空中飄逸,蒼白的苗條肢體於月下浮現。

月下空無一物的空間產生扭曲。

「唔、啊……!」

緹娜夏一臉歉疚地垂下頭後,拿起放在桌上的黑曜石。旁邊的雷納特一邊苦笑,一邊磨着石頭。

然而,有無魔力並非只由血統決定。而且出生便擁有魔力的孩子們中,約五成的人不學習控制力量的方法,就會傷到自己或身邊的人。悲劇的幼苗隨時都存在於各個角落。

「緹娜夏!」

男子一臉不悅地伸出了手。

緹娜夏的嘴脣不住顫抖。假如就這樣什麼事也沒發生,她或許就抓住男子的手了。

「……請問有何要事……」

儘管如此,那克趁着對方在這一瞬間產生的破綻,以巨大的翅膀擊中了她。

──錯過了絕佳的機會。

「裝傻會令你的處境更難堪啊。」

「總之,今晚請您專心製作魔法具。畢竟時日所剩不多,塔伊利王子那邊就由我去果斷拒絕他吧。請您告訴我轉移座標。」

帕米菈仰望天空,空中頓時浮現轉移陣。那不是用來讓個人轉移的構成,而是一道用於傳送多人的門。只見雷納特從中探出頭,向兩人大喊:

「我還想說您每晚都上哪去,原來是在做這種事情嗎!?」

帕米菈拉着緹娜夏的手往上升。那克看到自己的前任主人忽然出現,不知所措地望向奧斯卡,等待他下達新的命令。奧斯卡讓魯斯托的劍從手中彈飛後,呼喚出魔女的名字。

魯斯托咬緊乾燥的嘴脣。

「別過來!」

「對不起……」

「奧斯卡……」

「逃啊!快點!」

「是啊……」

見主人邊發着牢騷邊伸懶腰,帕米菈感到一股龐大的疲勞感襲向自己,嘆了口氣。

下一瞬間──又有另一名女性轉移到空中。

然而對魯斯托來說,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憎恨那把劍。阿卡西亞的劍士是魔女的天敵,絕不能讓兩人見到面。可是他該怎麼告訴對方纔好?

但是因爲意想不到的阻礙,一切都化爲白紙了。奧斯卡壓抑着燒灼腹部深處的焦躁感,將阿卡西亞收回劍鞘。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個人的聲音打破了場上的空白。

那克變小後回到他的身邊。奧斯卡摸了摸龍的頭慰勞牠後,瞪視着魯斯托。

露臺上有兩名男子──其中一人佩帶的劍,帕米菈也曾在書上看過。

然而門一打開,他頓時驚愕得僵在原地。

轉移過去後,她從空中俯瞰到城堡、庭院,以及王太子房間的露臺。

那把甚至能殺死魔女之劍的持有者,爲何會在主人每晚造訪之處嚴陣以待?

看到對方伸過來的手,緹娜夏依舊浮在空中,身體卻僵住了。

男子藍色的眼眸有着捕捉她的力量。彷彿理所當然般在他懷裏笑着的記憶,忽然掠過腦海。那段理應不遠的日子,現在竟如此令人懷念。

這是對付浮空魔法師的慣用手段之一。不需要讓她受重傷,只要能讓對手因痛楚而難以集中精神,大部分的魔法師都會無法繼續飛行。

魯斯托拔出自己的劍砍向奧斯卡,卻被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地以阿卡西亞擋下。帕米菈見狀,抓住僵住不動的緹娜夏肩膀,說道:

魔女以非常不安且爲難的眼神看向他。

「緹娜夏大人,我們走!」

「只是稍微撞到而已,請不用擔心。」

「那克!?」

「拒絕……?拒絕什麼?」

然而,下一瞬間轉移至此的,卻是有着一頭淺金色頭髮的陌生女子。

帕米菈則是雙手扠腰,獨自氣憤難耐。她一聽就知道,塔伊利的王太子根本是被主人迷得神魂顛倒,只有魔女本人毫不知情。她很想告訴對方「你憑什麼傳喚我們重要的主人?」。主人諸事繁忙,纔沒時間與笨蛋繼續拉扯不清。

「緹娜夏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您不需要奉陪那種男人。就算您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也請有個分寸。」

奧斯卡冷淡地回應後,拔出阿卡西亞。劍身反射月光,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那是用來殺死魔法師、塔伊利極度渴求的劍。

收到王命的龍立刻變換體型。那克飛上天空的同時,體型變得如小屋般巨大,伸出利爪襲向女子。浮空的女子還沒穩住身體,但仍是以簡短的詠唱擋下攻擊。

「請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帕米菈傻眼地說,魔女則有氣無力地垂下肩膀。緹娜夏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抱怨起最近這陣子不斷與她重複問答的對象。

她知道奧斯卡已經抵達塔伊利城。

然而,女子同樣以魔法抵銷了攻擊,可見本事相當高超。

帕米菈與雷納特聽到這句夾雜嘆息的感慨,理解了主人的意圖,不禁深受感動。

於是帕米菈獨自轉移到塔伊利的城堡。

魯斯托對着空中大喊。

「他看起來明明不是那麼笨的人啊。理解程度實在很差……每次都說『我聽不懂,明天再來』。要改變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果然很難呢,真是受不了。」

轉移過來的女子一看到阿卡西亞就勃然大怒,手中擊出白光。奧斯卡嘖了一聲,揮劍一擊粉碎了對方的構成,接着命令肩上的龍。

轉移到魔女位在庫斯克爾的房間後,帕米菈觀察着主人的模樣,出聲詢問。

「我沒辦法維持太久!動作快點!」

「…………」

「好啦,麻煩你說明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緩緩轉頭望向露臺,一名男子的身影隨即映入眼簾。

他本以爲能奪回緹娜夏。只要可以確保她的安危,其他事情根本無所謂。與她交談之後,再找到妥協點就好。

然而,她認爲即使如此,也不太可能見到面。或者,她內心某處其實早就料到有可能像這樣不期而遇。

魔女面無血色,茫然地看着他們兩人,半晌後纔回應帕米菈的話。

魔女失魂落魄地看着從前的契約者。

「過來。」

「用不着妳提醒。」

關鍵的日子正默默地逼近。

──理由根本無須思考。

「不用擔心。雷納特!請你好好看着緹娜夏大人!」

「妳若是出事,我也會過去的。」

然而,她的主人只是轉動着手中的黑曜石,喃喃說道:

她張開防禦壁彈開龍爪,接着發出驚呼。

男子以挑釁的眼神回問。魯斯托察覺到這句話的意圖,不禁全身僵硬。奧斯卡穿過他的身旁,逕自走進室內。見他筆直地走向露臺,魯斯托慌張地追了上去,契齊莉雅則一發現奧斯卡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後,便快速地逃離現場了。

「可是隻要他的態度軟化,將來絕對會對魔法師有好的結果吧。魔法師的出生與血緣無關,塔伊利不改變國家的觀念,悲劇就不會消失。」

魔女聽到這句話後,猶如虛脫般癱坐在地。雷納特與帕米菈慌張地跟着跪了下來。

帕米菈感到怒火湧上心頭,雙手伸向前方。

魯斯托向踏出露臺的擅闖者大喊:

魯斯托聽到契齊莉雅的聲音,儘管對她這麼晚來訪感到匪夷所思,還是走到門邊替她開門了。

女子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依舊停留於空中。龍再次對她伸出利爪。就在巨大的鉤爪即將捉住她時,雙方之間產生了扭曲。

然後就這樣被雷納特與帕米菈拉走,消失在轉移門內。

「可惡,居然算計主人!」

「委託我討伐魔女的不是貴國嗎?」

帕米菈對遲鈍的主人感到有些傻眼,但至少成功問出座標了。緹娜夏一臉擔憂地看着組織構成的帕米菈。

「真的不要緊嗎?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不……只是稍微嚇了一跳。」

雷納特皺起眉頭,詢問主人。

「您認識阿卡西亞的劍士嗎?」

魔女聽到這個問題後,身體微微顫抖,暗色的眼眸充滿了陌生的感情。

「那個人……是我的契約者。是經過我鍛鍊,唯一……能殺死我的人。」

她希望留給這個世界、留給今後的歷史某個東西。

那就是他──創立新時代的王。

魔女沒有繼續多說什麼。她闔上眼睛,封閉住自己的情感。

而在隔天,聯合國軍──開始朝庫斯克爾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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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正在閱讀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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