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明白的事Q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7878 字
「沒有完全消失呢。」
露克芮札站在鋪着白色石板的寬敞浴池,低頭望着緹娜夏的背,感嘆了一句。
緹娜夏坐在椅子上清洗頭髮,她的腰就如同露克芮札所說,殘留着大約孩子手掌大小的褐色斑點。恢復魔力的緹娜夏清醒之後,兩名魔女便着手治療因爲亞爾卡其亞而殘留在肌膚的傷痕。然而,即使在治好全身之後,唯獨背上的那個部分依然殘留,形成了無法消失的斑點。
露克芮札看到殘留在白皙肌膚上面的斑痕,不禁皺起眉頭。
「之後我再幫妳製作可以讓斑點變淡的魔法液。」
「沒關係啦,反正是在看不到的位置。謝謝妳。」
「妳要好好保養纔行!……算了,對於看到這個的男人來說,應該會成爲不錯的良藥。」
「爲什麼會看這種地方啊?連我自己也看不到啊。」
「…………」
露克芮札小聲地吁了口氣,轉過身子浸入水深的浴池裏面。
兩人目前所在的地方並非緹娜夏自己房內的浴室,而是位在法爾薩斯城的大浴池。這裏由陶瓷器與白岩石製成,蒸氣甚至充滿到天花板,浴池也大到可以游泳。
原本只有王族才能使用的浴場,現在在這的只有兩名魔女。
露克芮札在浴池裏面做泡泡玩耍的同時,望着位在清洗處的朋友。緹娜夏從剛纔開始就專注地梳理她那細長的黑髮。此時,露克芮札以輕浮的態度說道。
「和妳來往之後,即使到了這個年紀也依然是驚奇不斷呢。」
蒼月魔女抬起紅脣說了聲「謝謝誇獎」,露出微笑。
露克芮札離開浴室後,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森林了。
緹娜夏與朋友道別後,轉移到自己房間,在鏡臺前面開始烘乾長髮。帕米菈注意到她回來後,便走進房內幫忙。
「緹娜夏大人,陛下說若是您準備好了,想見您一面。」
「我知道了。」
緹娜夏拉回險些睡着的迷糊意識。從昏睡狀態清醒後,也曾與奧斯卡見過一面,但當時露克芮札說「她要絕對安靜!」,隨即將他趕出房外。自清醒之後,這或許還是第一次約好時間碰面。
在這次事件傷害了國王的那個女現行犯現在已是神智不清。既然沒辦法得到情報,將她處刑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明明曾經被國王救過一命,到頭來還是得失去性命。緹娜夏一想到這件事,便不禁感覺五味雜陳。
「我想看是否有確實治好。」
「不是……妳也應該再好好仔細想想吧。好嗎?」
魔女的魔力外泄,使得玻璃發出啪嚓聲響。背對着窗戶的杜安不禁縮起脖子。
「還有,很重要的人。」
眼見奧斯卡反而笑得更大聲,魔女不禁皺起眉頭。該不會是因爲毒的後遺症,導致他的腦袋變奇怪了吧?儘管自己從以前就偶爾會這麼想,但依然不明白這男子笑的基準爲何。
「我想沒有這回事……」
「──啊?」
「我是不清楚爲何要那麼做,但請便吧……」
儘管有猜到一半,但實際聽到還是會湧起強烈的疲勞感。總覺得疲勞到極限,都快笑出來了。
奧斯卡趴在桌上。
「唔唔唔唔唔。我想……要根據狀況而定……」
室內除了房間的主人外,還有魔法師長克姆以及幾名文官。他們眼見魔女身穿白色禮服,紛紛對她的美貌倒抽一口氣。國王見狀,則是輕輕挑起眉毛。
「話說回來,幕後黑手到底是誰?召喚了那麼多魔物,還讓克菈菈進城、給了她毒針對吧?這種事情並不一般,背後應該有團體在運作吧?」
「爲什麼是特別的呢?」
「沒有。她根本沒辦法溝通。」
「你是指什麼?」
「用轉移過來馬上就到了。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只是到頭來,這是克菈菈選擇了自身生存方式所造成的結果。所以她認爲奧斯卡沒必要因爲這件事而改變作法。沒有保護好他,都得歸咎於身爲守護者的自己。可是要提高結界的精度有點不切實際,要是連針之類的物體都能彈開,勢必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話雖如此,也不該在那種場合離開他的身邊。緹娜夏對此事感到懊悔的同時,也慶幸沒有造成無可挽回的過錯,爲此不禁鬆了口氣。
看到國王觸碰魔女的方式彷彿在對待易碎物品般,在房間的文官頓時面面相覷,猶豫是否該先行離席。克姆見狀,邊露出苦笑邊催促他們這麼做。等到兩人獨處後,魔女不禁露出困擾表情。
「我們的年齡差距有四百歲以上耶!」
「是怎麼樣啊……」
啊──真好笑,契約者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抬頭,魔女則是歪頭表示不解。
「是這樣嗎!?」
「──如此這般,我實在不明白他爲什麼在笑。」
「爲什麼?」
聽到臣下一臉嚴肅提出忠告,魔女不禁困惑地皺起眉頭。
「這、這算什麼啊!」
「妳啊,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不,沒什麼大事,我會幫妳做晚飯,請妳陪我一下。」
剛纔先來到談話室的帕米菈,好像也把很想見到緹娜夏的這兩個人一起找來了。受到衆人歡迎的緹娜夏一臉不好意思地就座後,啜了帕米菈所泡的茶。最先提出來的話題,是關於上次的毒。緹娜夏以手指在空中畫圓,說道:
「緹娜夏大人對於陛下,是不是抱着比契約者更加深厚、把他視爲男性看待的愛情呢?」
經他這麼一說,魔女才注意到自己好像必須思考一件事情。當時雖然認爲這件事非常重要,但由於後來一陣混亂,再加上她躺在牀上三天,如今早已忘了這件事。自己到底是在何時、打算思考什麼事情呢?她循着記憶回想的同時,留下繼續工作的契約者離開房間。
下一瞬間「砰」的一聲,談話室響起巨大的碎裂聲。
雷納特丟出距離結論還差一步的提問。
幾乎所有人都爲此倒抽一口氣時,雷納特開口說道。
房間內開始吹起夾帶着魔力的風。卡普慌張地將攤在桌上的文件聚集起來。杜安則是讓亞爾斯與美蕾蒂娜進入自己的結界當中。
每個人都不發一語。身爲關鍵人物的魔女則是一臉茫然。
雖說她的手沒有力道,但這麼做依然會感到痛苦。緹娜夏放開揪住脖子的手後,改爲抓住亞爾斯的肩膀用力搖晃。
「沒關係吧,又不會少塊肉。」
衆人各自闡述了關於事件的感想後,對話開始變成閒聊。緹娜夏想起剛纔在執勤室的經過,順口拋出話題。
風勢慢慢增強。然而其源頭卻困惑到沒注意到這陣風。處於風暴中心的魔女不禁凝視着自己的雙手。
「爲、爲什麼呢……因爲他很親近?」
亞爾斯像是突然想起般彈了響指。
聽到這古典的問法,魔女露出疑惑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回答。
然後,如此大喊。
亞爾斯邊搔着頭邊如此詢問。
帕米菈爲了主人選了白絲綢的禮服,再配合整體做了細微調整。她仔細地梳着主人的烏黑長髮,在左耳旁邊戴上了與禮服相同材質的大型花飾。稍顯蒼白的臉頰與嘴脣,則是上了淡妝來補充血色。由於魔女依然感到身體倦怠,因此是任她擺佈。
「沒關係。」
「果然妨礙到你工作了嘛。」
「這樣啊。」
看到男子趴在桌子發笑,緹娜夏以看着怪東西的眼神俯視着他。她降低浮空的高度,以手指梳理男子的頭髮。
由於她的回答實在過於平常,奧斯卡不禁感到匪夷所思。他原本認爲不需要確認,最後還是決定說出內心的疑問。
「我覺得妳不該在意年齡的差距……」
「請問您要穿什麼呢?我從露克芮札大人那邊收到了各式各樣的衣服。」
「大概……嗯,沒錯。」
「可以別問我嗎……還有,請別揪住我的脖子。」
「緹娜夏大人,如同陛下所說,請您再好好仔細想想。」
專長爲魔法藥的卡普以興奮的眼神極力主張。亞爾卡其亞難以取得,但至今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方法對應。一旦血清的存在公諸於世,這次說不定會真正從歷史的幕後完全消失。
緹娜夏對露出苦笑的帕米菈聳了聳肩。露克芮札會專程送衣服,百分之百是爲了惹自己生氣。她準備的肯定是肌膚莫名裸露的那種衣服。
「妳來做什麼?只要在房間等着,我就會過去了。」
準備好後,緹娜夏轉移到執勤室前面,敲了敲門,走進室內。
緹娜夏以嬌小的雙手握拳,猛揉男子的太陽穴。然而大概是不會覺得痛,他看起來一臉不以爲意。
「我還以爲,自己並不擁有那樣的感情……」
「沒關係。重要的是待會先脫下來。」
「陛下對您來說是特別的吧?」
「我心情上會不愉快。」
「當時我的結界確實遭到侵蝕了呢。該說是在我沒注意的時候開了個洞嗎?那種手法明顯與魔法師有關,對方實在很有本事,甚至令我毛骨悚然。克菈菈有說什麼嗎?」
總覺得回覆變得很孩子氣。
「要是穿上那變態選的衣服會很麻煩的喔。」
「你這樣說,我還是想不到我該思考什麼……」
「契約者。」
魔女錯愕地低喃。
魔女冷淡地回答後,逃開男子的手浮上半空。
說完事情經過後,緹娜夏以此做出總結並環視四周,發現所有人都擺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杜安甚至還和自己的主君一樣趴在桌上大笑,帕米菈則像感到頭痛般抱住頭。卡普小聲地說了一句:「陛下還笑得出來,真是厲害啊……」
「我、我嗎?」
──這下無藥可救了。
即使如此,雷納特也沒有受挫。他對主人指出了決定性的重點。
「可以用多數決來表決一下嗎?」
「這次歪打正着,成功製造了亞爾卡其亞的血清……我已經交給露克芮札進行解析,一切順利的話,我想應該能夠量產。話雖如此,中毒後到致死爲止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實際應對時還是會很麻煩。」
「緹娜夏小姐,妳沒有自覺嗎?」
魔女造訪談話室後,眼前是平常的老班底魔法師們,以及亞爾斯與美蕾蒂娜。
「…………」
「是沒關係……妳先去泡茶啦。還有那身衣服也要換掉。」
四百年的歲月似乎會從人的身上奪走各式各樣的東西,衆人都在心裏想着,但沒有說出口。魔法師們各自爲了預備暴風雨的來襲,悄悄張開結界。
所有人都無力地垂下肩膀。以爲這次總算能聽到答案,卻漂亮地回到原地。這下子,她說不定再花上一百年也沒辦法想通。
魔女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漫不經心。聽到這個提問,所有人在面面相覷的同時緩緩舉手。
緹娜夏露出尷尬的表情,其他人有些興味盎然,有些則是一臉擔憂地注視着兩個人的對話。
在衆人提心吊膽的守望之下,緹娜夏冷不防地起身,把手伸向站在身旁的亞爾斯,揪住他的脖頸。
看到眼前這莫名其妙的景象,魔女頓時茫然自失。
空白造訪現場。
聽到他連續的提問,緹娜夏歪了歪頭,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個人的臉。
「認爲我喜歡奧斯卡的人──?」
「治好了啦!」
奧斯卡揮手示意魔女過來。緹娜夏走到旁邊後,奧斯卡便將她抱到膝上。他確認白皙肌膚已經恢復原本光彩的同時,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希爾薇婭戰戰兢兢地插話,魔女抱着頭,同時環視所有人。
總算回到自己家的露克芮札正在休息,朋友卻突然以暴風般的氣勢衝進家門,讓她不禁皺起眉頭。她半睜着眼,凝視頭髮雜亂、瘋狂倒豎的緹娜夏。
「不過有無對策,會帶來相當大的差異。」
「出了什麼事?」
「例如說像是這次的事情,如果是從前的契約者,您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嗎?」
──明明他都以那麼熱烈的方式追求了,自己還毫不猶豫地爲他賭上性命,爲何就是這麼沒有自覺呢?
眼見朋友指着不適合做家事的白色禮服,緹娜夏不禁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就算有時間回去拿替換的衣服,她的精神上卻沒有這個餘裕。緹娜夏向朋友借了件短版的黑色洋裝穿在身上。或許是因爲對服裝的喜好不同,下半身相當裸露,但由於方便活動,緹娜夏決定不去在意。
緹娜夏做好晚餐後,兩人就像從前那樣在餐桌前面對面而坐。露克芮札聽着朋友娓娓道來,用完餐後,她不禁擺出無奈的表情。
「妳啊……我覺得事到如今才提這個也太遲了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露克芮札沒有嘆氣,反而含了一口茶。
在餐桌對面的緹娜夏正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看到她擺出彷彿在面對難解構成時的表情,露克芮札有氣無力地用手托住下巴。
──露克芮札左思右想,都覺得緹娜夏自從有了現在的契約者後,自己總是在照顧這個年紀較小的魔女。
換句話說,這件事正是她感到動搖的證據吧。以前的緹娜夏無論面對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自若,無論任何難題都能一個人處理。
不過,這不能算上她開始住進塔裏之前的那一百年就是。
露克芮札望着快要自顧自地陷入思考迷宮的朋友。她放下茶杯,伸出塗上紅色的指甲,指着緹娜夏的額頭。
「妳再怎麼想,不明白的事情還是不明白的。稍微坦率一點如何?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那個男人了吧?」
「爲什麼!」
「別問我爲什麼。我反而想問妳爲何沒有自覺。啊──精靈術士真是討厭。要是四百年來都守身如玉就是會變成這樣呢。」
「我纔不想被變態這麼說!」
「到處說我是變態的人是妳吧!」
魔女之間的交流彷彿像是小孩子在吵架一樣。
緹娜夏意識到自己太過沖動,決定先深呼吸冷靜下來。她無力地趴在桌上後,露出猶如少女時期的表情抬頭看着露克芮札。
「是這樣嗎……」
「妳啊,早上果然起不來嘛。」
「因爲我再怎麼想也真的是完全不明白,我現在在問大家意見,打算採取多數決來決定答案!」
她無法定義其存在。
她重新思考契約者這個人。腦海裏浮現他那雙可以捕捉自己、擁有力量的瞳眸。緹娜夏不知不覺間喃喃說出一句。
「你覺得我喜歡你嗎!?」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沒錯。妳到現在才發現嗎?」
「嗯……」
※
聽到男子的笑聲,慢慢清醒的魔女似乎總算掌握了狀況。她以右手捂住通紅的臉龐。
「……妳還真的是壞得徹底啊。」
「爲何要哭?」
暗色的瞳眸落下了與水晶相像的淚珠。
緹娜夏揉了好幾次眼睛,將手高舉、仰望天花板,順便確認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要問什麼?」
緹娜夏看起來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凝視着坐在牀上的契約者。
「怎麼這麼突然?」
奧斯卡看着露出認真眼神的魔女,不禁露出苦笑。他緩緩眨眼,重新露出微笑。
她在嘀咕的同時輕輕搖了搖頭,打算再次伏下纖長的睫毛。
彷彿只有自己是個異物。不與任何人交流、不踏入別人內心,自始至終不會改變。
因爲這裏就是她的終點。
露克芮札聽到朋友跳躍性的思維不禁拍了桌子,頓時精疲力盡。
只是,她已經知曉這種感情該稱作什麼。
奧斯卡感覺頭好像快要隱隱作痛,決定先把魔女放下來讓她待在原地,自己則回到牀上坐下。他吐了一口滿是疲勞的氣後,說道:
「奧斯卡,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愛你。」
「過來。」
在身體、精神深處,確實有感受到熱量。
──他是特別的。
「早安。」
她覺得今天一整天與自己對話的所有人都感到傻眼。難道就有這麼明顯嗎?
她已經受夠因強烈的感情而發狂的景象。
所以希望有個名字。
緹娜夏被點醒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在哭泣。
緹娜夏陷入苦惱。再怎麼想也始終理不出個所以然。絲毫沒有頭緒。
「爲什麼要這麼做!妳是白癡嗎!」
她的聲音滿是睡意。奧斯卡聞言不禁出聲笑了起來。
──奧斯卡聽不懂她的意思,心想要捉摸不定也該有個限度。
奧斯卡這樣說完,便露出好似普通青年般的開心笑容。
「我完全不明白……可是…………幸好我能遇見你。」
八成是因爲什麼事情而讓桌子裂開了吧,但這與她不在城內有關係嗎?奧斯卡回到自己房間,一邊更衣一邊回想白天在執勤室的對話。
奧斯卡就像要把這句話滲入自己的身體般,靜靜地聆聽緹娜夏說話。隨後,他輕輕地擦拭魔女的淚水。
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男子的眼睛。她低喃的聲音爲之震顫。
他將右手伸向魔女。
不想要發狂,她是這樣認爲的。
然而,她卻沒有自信爲這份感情命名。
「唔──」
「……只能殺了他了。」
雖說要她坦率一點,但若是承認這件事,感覺自己似乎就會產生變化,她爲此感到害怕。
然而,如今已無須跨越時間。
她像這樣度過了悠久的時光。
總之,魔女似乎不在城內。他反而收到談話室的桌子不知爲何裂成兩半的報告,要負責賠償的人是緹娜夏。
胸口的熱流,就這樣化爲眼淚落在他的手中。
然而,他似乎是白擔心一場了。因爲魔女沒有敲窗,直接轉移到房間裏面來。
「怎麼了?」
緹娜夏像是要包裹男子的臉龐般以雙手托住,目不轉睛地回望注視着自己的藍色眼眸。
「我認爲是這樣沒錯。」
溫暖的水珠透過纖長黑色的睫毛,順勢塗上他的手。
「妳在做什麼啊?」
※
清醒的時候,房間已經足夠明亮。
奧斯卡見她難得如此唐突,正爲此感到驚訝時,浮在空中的魔女直接抓住他的肩膀。
魔女就如同初次見面時一樣,以澄澈美麗的眼神看着他。
她聽到溫柔的呼喊,小心翼翼地邁出步伐。
猶如埋在傷口裏的荊棘般,每當看到都一定會持續地疼痛。並且,承擔這樣的疼痛,想必就代表着與她一起活下去的意思吧。
或許是察覺有人撫摸自己的頭,魔女微微睜開眼睛。她以睡眼惺忪的雙眼注視奧斯卡。
她完全不得要領的地方很有趣。既然看着也不會膩,代表這是好事。
因爲這是她經過四百年以上都未曾捕捉到的情感。
※
緹娜夏一步一步,就像是在確認這種感情般逐漸走近,然後站在他的懷裏。
這是自明之理。
她的模樣看起來既像少女又像女人。奧斯卡抬頭仰望她,觸摸她的白皙臉頰。
隨着太陽東昇一起醒來,對他來說是很罕見的事情。奧斯卡從牀上起身並望向身旁,看見他的魔女正發出安穩的齁聲熟睡着。
他柔順地撫摸魔女嬌小的頭,同時想起了她的身體殘留着毒斑一事。他的腦海頓時浮現露克芮札說自己「活該」的表情。
「那是我的榮幸。」
──總算抵達了。
接下來的難以形成話語。
只是像個遙遠的世界般眺望着一切即可。
「早……安……?」
不論愛情或是憎恨都不需要。不再執着於任何事物。
魔女將臉移開後再次眨眼,隨後臉上浮現出令人心神盪漾的美麗笑容。
之前在要塞與她共處一室時也是如此,雖說當時疲累不堪,但實在很難把她叫醒。或許她一直以來只是在契約者面前表現得很有規矩,其實早上很難爬起來。
奧斯卡想起來後邊笑邊看着窗戶,發現外頭已是一片漆黑。他很擔心纔剛大病初癒的她是否會在今天回來。
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奧斯卡逮住帕米菈詢問其主人的所在處。然而她卻難以啓齒地露出苦笑,只是回答「我想她到時就會去找您的」。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盯着像只貓那樣縮成一團的她。

看到男子臉上掛着像是要戲弄自己的壞心眼笑容,緹娜夏不禁皺起眉頭。暗色瞳眸的睡意逐漸消去,取而代之地恢復了理智的光芒。
猶如溫水般,宛若火焰般搖曳,而且絕對不會消失。
她拉着蓋住身體的毛毯,以優美的姿態起身。緹娜夏以單手觸摸男子的臉頰後,將自己的脣與他的嘴脣重疊。
真的漫長的,或許是至今爲止的時間。
──她的傷疤會讓自己引以爲戒。
聽到她清澈的低喃,奧斯卡不禁笑出聲,緊緊地抱住了她。
※
「構成好難組合……」
緹娜夏來到昨天把桌子劈成兩半的談話室,看着掌心組織的構成發出嘆息。
雖說要填補自己破壞的備品,但不去破壞是再好不過。所以她打算先發制人,在談話室張開結界,不過雖說是在意料之中,計劃還是受挫了。
聚集在新桌子旁邊的魔法師都是老面孔,其中一人詢問靠得最近的杜安。
「緹娜夏大人,是怎麼了嗎?」
「這個嘛……她稍微有點不舒服。」
儘管組織的是與以前相同的構成,所需的魔力量卻翻了數倍。看樣子或許得重新審視一下構成的製作本身比較妥當。
緹娜夏在掌心組織了幾個精靈魔法以外的構成進行確認。雖然這邊與以前沒變依然能用,但既然要重新審視構成,想必最好是一起重組。畢竟她不討厭發揮創意以及努力。因爲她至今以來已經做過這種事情無數次了。
緹娜夏打起幹勁,重新組織結界構成。
「總之就先這樣。之後再調整到第五系列爲止吧。」
「要改變基本構成嗎?」
聽到身爲精靈術士的帕米菈一臉納悶地這樣詢問,魔女點了點頭。
「因爲不從基礎重新修訂,感覺之後會受到影響。」
「──原來如此。不再是精靈術士之後會變成那樣啊。」
「奧斯卡!?」
看到原本應該不在室內的國王,緹娜夏發出好似慘叫的聲音。
正好路過的奧斯卡帶着拉札爾,在衆人目瞪口呆的視線中笑了出來。
「別在意。就算用不了魔法也沒關係喔?」
「我還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只是需要多餘的魔力而已!」
「我是你的守護者喔!是說別在其他人面前講這種事啦,笨蛋!」
「我會好好負起責任,保護妳一輩子的。」
隨後,她鬆開眉頭,一臉幸福地露出了微笑。
魔女發怒地大吼,奧斯卡則是邊笑邊將她抱起,順勢親吻了她的額頭。
緹娜夏被這麼做後,好似不服地鼓起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