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無言歌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6萬 字
滲出的量多到不可思議,她不禁覺得自己的身體裏究竟是哪裏塞瞭如此多的血,眼前形成了巨大的積血。
由於身體徹底麻痺,如今已經感覺不太到疼痛。儘管施加了止痛的魔法,構成是否還有作用也不得而知。緹娜夏以朦朧的意識抬起了臉。
在月光照耀下的城堡中庭呈現悽慘的景象。庭園的樹木遭到砍斷,到處都炸出了巨洞。排列的石柱也是無一倖免。其中一根碎裂四散了一半,緹娜夏便將背靠在其剩下的部分坐在地上。
眼前的慘狀簡直就像一陣毒辣的暴風雨在此肆虐而過。如今中庭已然鴉雀無聲,處於靜寂當中。由於已經明顯分出勝負,緹娜夏也不得不衡量自己還剩下多少性命。她低頭望著有一半被掏開的側腹。
「……加爾……米菈……」
她試着呼喚精靈的名字,然而卻無人回應,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如此。所有十二精靈都遭到一名男子徹底擊倒。緹娜夏心想,可以的話希望他們還尚存一息。只要身爲主人的自己一死,他們就能重獲自由。這樣一來或許就能逃離此地。她希望這個心願能夠實現。
緹娜夏吐了一口帶有鮮血味道的氣息。
「──奧斯卡!」
只是說出他的名字,胸口就感到一陣劇痛。緹娜夏自然地流下眼淚,抿緊嘴脣。
此時,她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黑影。
「妳在叫誰呢?難道還有人會來救妳嗎?」
男子的聲音滿是嘲諷。發出這個聲音的,是以壓倒性的力量擊潰她與精靈們的男人。
這個對手既無像樣的理由也沒有感情,只是因爲「這樣好像很有意思」就蹂躪了她們。
眼見代表着死亡的這名男子,緹娜夏淡淡地笑了。
「不會有人來救我的……因爲那個人,現在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在她還是小孩時出手相救的那個男人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因爲他已經消失。拯救了她的代價就是犧牲他自己。從那之後五年的這段期間,緹娜夏竭盡心力地治理這個國家……然而現在卻是這副慘狀。即使被稱爲最強的女王,終究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眼見女人一臉自嘲地笑了笑,男子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現在不存在?這是什麼意思?」
「你問這種事情做什麼……我只是在講往事而已啦。」
緹娜夏淺淺地吐了口氣並閉上眼睛,看到這樣的她,超出人類規格的男子以美麗的容貌露出笑容。
杜安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沒辦法問如此深入的問題。就在他胡思亂想時,加爾司緹已經往前邁出步伐。他直接穿過大廳的中央,站在位於深處的大門前面。
「恕我冒昧請教,您爲什麼願意爲我做到這種地步?雖說是嚴重的詛咒,但這畢竟是他國的問題吧。」
「難不成……這些是鐸洱達爾的精靈雕像?」
他以傻眼的表情回頭望向一臉疲憊地發着牢騷的隨從。
「不,要說突然也沒錯。畢竟我是昨天才剛想到的。」
「雖然我對你身上的詛咒無能爲力,但說不定有解決的辦法。不過可能性很低……」
加爾司緹稍微沉思了半餉,不久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那般挺起身子。
儘管如此,那種感覺就像雪花溶化那般立即消失。
因爲面對魔女,與絕望是相同的意思。
杜安環視這些既不像人也不像動物的雕像後,讚歎地如此說道:
※
杜安想起在旅途中聽聞的詛咒一事。假如是侍奉着法爾薩斯王族之人,勢必都會啞然失聲的那個詛咒,是由魔女所施加的。
他對此一臉興味盎然,而身爲他隨從的兒時玩伴卻一臉垂頭喪氣地跟在背後。
那扇門位在入口大門的正面,是石制的白色小門,表面雕刻着複雜的魔法紋樣。
他是大國法爾薩斯的王太子,今年即將二十一歲的青年。由於他有着勻稱的高䠷身材與秀麗的五官,自然會引人注目,從剛纔開始路上的行人便不時回頭望向這邊。
「呃……」
這番話讓青年聽得摸不着頭緒,不禁歪了歪頭。他確認佩帶在腰間的阿卡西亞。
青年回頭望去,看見跌坐在地上的拉札爾與步履蹣跚的杜安,不禁瞠目結舌。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身爲魔法師的杜安在兩年前曾到鐸洱達爾的王宮留學學習魔法。由於這樣的經歷,他如今在此也有許多熟人,奧斯卡這次是把這點也算在內才力邀他一起同行。他對主人行了一禮,便跟在他的後面前進,一邊看着王太子的背後一邊在口中唸唸有詞地說道:
身爲王太子兒時玩伴又是隨從的拉札爾聞言後抬起頭,望向眼前以白石打造的王宮。
「我確實是這麼說沒錯!但您爲什麼還要把阿卡西亞帶在身上啊!要是對方認爲您帶有敵意該如何是好!」
在小型庭園盆景之中的景象,無論經過多少歲月都不會改變。只是猶如祕密的樂園那般持續存在着。
他明白自己對此湧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同時推開了白色的門。
門半自動地往裏面打開。他像是要追上門似地踏出步伐。眼見主人毫不猶豫,拉札爾與杜安也慌張地打算追上去。
「……好像少了一尊?」
「大致上的事情我都明白了,但所謂的詛咒並非都是有辦法解開的。」
爲了持續沉睡而製造的箱子遭到緊緊封印,沒有任何人觸碰得到。
「真的是水啊。有意思。」
「拉札爾,你還是放棄吧。反正我們都已經來了。」
想必是因爲他們身上攜帶的介紹信,是鄰國的國王親筆所寫吧。
鐸洱達爾在建國時相傳的精靈全部共有十二個纔對。但無論再怎麼數,在這裏的雕像都只有十一尊。如果國王目前沒有使役,最後一隻究竟會在哪裏?
不久,他們移動到一條很長的地下通道。他們在杳無人跡的通道走了一陣子後,出現在前方的是巨大的石造大廳。在莫名寬敞的圓形大廳裏面,以圓狀擺放着十一座雕像。
三個人在國王的帶領下走進城堡的深處,不斷地走在通往地下的樓梯。
杜安對此尷尬地點頭稱是,同時數了數雕像的數量。
「說得沒錯……假如你有辦法走到這個前方,想必能對我國帶來有益的情報吧。換句話說,這件事對彼此都有好處。」
「自然而然就帶着了。畢竟凡事都要小心嘛。」
鐸洱達爾王站在那回頭望向三人。
「請您至少在事前就先跟對方約好啊!」
加爾司緹臉上露出了自嘲的微笑。他身爲一國之王,講話態度卻如此謙虛,或許是因爲對自身的能力有着自卑感。
「噢,不好意思。因爲我平常都隨身攜帶。那是法爾薩斯代代相傳,名爲阿卡西亞的劍。」
只是在等着一個人。
青年聞言後,便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無法誕下子嗣的詛咒』。
「心情很沉重耶,殿下……」
由於是鄰國,來往於大馬路上的行人在服裝上相差無幾。不過十人中大約會有一個人,穿着這個國家特有的上下相連的魔法裝扮。如果他們真的都是魔法師,代表聚集在這個國家的魔法師確實比其他國家多出數倍以上。
「魔法之國鐸洱達爾嗎……」
他們目前的所在之處,是被稱爲魔法大國,以其技術與力量爲傲的鐸洱達爾。
「沒事的。我姑且有麻煩老爸幫忙寫了介紹信。」
青年彈了彈濡溼的指尖,隨行的男性魔法師露出苦笑如此回應。
「因爲我在這多少還算喫得開……」
「──因此,理論上只要選擇對魔力有強烈抗性的女性作爲母體,或許就能承受生產時的痛苦。」
「不清楚……我只能說,因爲沒被邀請。所以,如果你們能繼續往前進,或許就會找到有關詛咒的解決方法。」
持續沉睡。深沉到甚至不會作夢。
「告訴我嘛。畢竟我都專程過來玩了。機會難得,再讓我稍微享受一下嘛。」
「這點請您先告訴我啊!我還以爲這次是突然來訪耶!」
青年爽快地如此回應,加爾司緹聞言後露出了比當事人更加遺憾的表情。然而,國王注意到他身後的拉札爾抱着的長劍,頓時目瞪口呆。
青年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回應兒時玩伴。
「因爲你說不想去魔女那邊,所以我纔來這裏的。你就稍微再樂觀一點如何?」
即使如此,若是有些微的期待,他們也不得不去仰賴。
「那把劍是……」
加爾司緹笑容滿面地迎接他們,這位國王與法爾薩斯國王年齡相仿。與其他國家相較之下顯得年輕許多,從這個男人穩重的神色,可以感覺到他有着溫和的態度與才智。加爾司緹聽到對方是來商量有關詛咒一事之後,便面有難色地回望着當事者的青年。
沉睡。
「請不要現在講那種無關緊要的話。」
──到頭來遇上這種事情,除非親自去一趟,否則什麼也不會明白。
聽到他直率地表達疑問,國王不由得露出苦笑。加爾司緹往門邊退後一步,凝視着上頭複雜的紋樣如此說道:
儘管幫忙保管王劍的拉札爾臉上的表情就是在抱怨「所以我才說最好留在國內啊」,青年卻是視若無睹。
觸碰到門的手掌感到輕微麻痺。
加爾司緹如此說完,便針對詛咒的構造進行了簡單的說明。簡而言之,內容就是「像魔女如此高強的術者所施加的詛咒,基本上是不可能解開的」。
直到帷幕再次拉起的那一天。
「原來如此。很值得參考。」
「沒錯。沒有在國王底下使役的精靈就會在這裏以雕像現身。然而說來慚愧,包含我在內,這百年來都沒出現有能力使役精靈的國王。從前的鐸洱達爾,是由國內最爲強大的魔法師擔任國王,但自從改爲由血脈繼承王位之後,國王本身的魔力便不是那麼出衆了。」
身爲國王唯一孩子的他被施加了這樣的詛咒,懷有他子嗣的女子在生產前都會遭到祖咒殺害。原本法爾薩斯在十五年前就因爲孩子的失蹤事件頻傳,目前王家的年輕直系血統只剩下他一個人。這個詛咒可以說直接斷絕了王家的血脈。
初次造訪的這個國家,有着他所不曉得的洗練景色。
「咦!?」
聽到主人灑脫的回答,隨從不禁垂頭喪氣。男魔法師見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與聽了之後滿臉鐵青的拉札爾相比,他的主人乍看之下是一臉平靜地聽着這番話。感覺他離開這裏之後,很有可能會說「那總之就去魔女那邊吧」。杜安見狀,不禁按住開始頭疼的太陽穴。
既然鐸洱達爾王在看到這把劍後帶他來到這裏,裏面或許有棘手的魔法機關。這把是大陸上唯一擁有絕對魔法抗性的王劍,他身爲這把劍的主人,帶有些許疑念望向加爾司緹。
「怎麼了?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別人叫我殿下。」
青年感覺對國王話中的含意似懂非懂,儘管令人匪夷所思,也只能選擇點頭,隨後站到門前。
「我只能帶你們到這邊。接下來的地方,長年以來都無人能夠進入。」
「謝啦,杜安。」
這個國家在魔法技術方面確實是他國無法企及。但這也是以國家爲單位來說,如果要論個人的能力,就連鐸洱達爾的國王也無法匹敵這個世上只有三人的魔女。這代表所謂的魔女就是有着如此壓倒性的力量,是活生生的災厄。要防止她們所降下的災難,就只能打從一開始就別與她們扯上關係。
白色牆壁的街景本身並沒有那麼稀奇,但仔細一看,不論牆壁或是看板,到處都烙印着魔法的紋樣。各個面向街道的店家,窗戶都並非裝着玻璃,而是一層薄薄的水膜。他基於好奇心伸出指頭,指尖卻輕鬆地穿過薄膜,不禁令他目瞪口呆。
儘管是突然來訪,鐸洱達爾王加爾司緹也立刻允許他們進入其中一個大廳。
不,這裏並非樂園,而是類似夢境碎片的地方。
青年爲了隱藏身分以輕裝出遊,他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所以,現在只能沉浸在虛無的睡眠當中。
「因爲在這個國家比起透明度高的玻璃,可以張開水膜的魔法道具更爲便宜喔。」
「若是可以在這裏設法解決就好了……」
「這……又是爲何呢?」
然而,跟在後面的兩人卻遭到無形的牆壁所彈開。
然而,法爾薩斯十五年來始終無法找到解開這個詛咒的方法,鐸洱達爾是否真有辦法幫忙破解呢?
聽得見雜草沙沙作響的聲音。也聽得見小河微弱的潺潺水聲。
眼見兩人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男魔法師決定不予理會,而是走向城門開始與衛兵交涉。不久或許是事情談妥了,男子轉頭說道:
「殿下,好像沒問題了。我們走吧。」
加爾司緹以最爲合理的說明下了總結。
聽到鐸洱達爾王含糊不清的這番話,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面面相覷。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啊?」
「在做什麼……殿下沒有任何異狀嗎?」
被如此詢問的青年一個人若無其事地穿過了大門。杜安緩緩伸手確認,觸碰到自己與主人之間的一道牆壁。在那裏確實有着無形的障壁,拒絕他人入侵。
「我沒看到任何構成……會是結界嗎?」
「……果然。」
加爾司緹如此低喃。他的神色緊張,凝視着站在門另一邊的青年。
「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你可要小心點。」
「我會銘記在心。」
青年開始獨自走過漫長的走廊。離門愈遠,走廊也逐漸變暗。
不久,門變得就像是在遠處發亮的細小光點時,他走到了一扇新的門。位於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與剛纔的門相同,白色表面也雕刻着紋樣。
青年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同時推開了那扇門。隨後明亮的光芒便充滿了整條通道。
他因爲強光而眯起眼睛,並確認房內的狀況,便發現眼前的空間比擺放着精靈雕像的房間來得更爲寬敞。
天花板位置很高。正方形的大房間裏面沒有傢俱或是其他東西。
一片灰色的石頭地板中央──有頭巨大的紅龍正縮成一團陷入熟睡之中。
「什……」
他看到佔據了整個房間一半的那頭龍,說不出話來。不僅如此,還有名紅髮少女坐在那頭龍的背上看書。眼見如此超乎想像的景象,青年啞然失聲地杵在原地。
或許是注意到來訪者的氣息,少女猛然抬頭。
少女的瞳眸與髮色都是深紅色。與年齡不符的端整五官,加上無法看出真正想法的雙眸。給人的感覺明顯異於常人的這名少女看到他後,不禁歪了歪頭。
「哎呀,早了一年耶?可是既然你出現在這裏,表示時機已經到了吧。」
少女闔上了書,不以爲意地敲了敲龍的頭。
青年不懂她的意思。感覺自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摸不着頭緒。
「啊……?」
「什麼一年前啊?我記得以鐸洱達爾歷來說是六百五十三年喔。妳不要緊吧?」
「那麼,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居然會待在城堡的地下,妳究竟是什麼人?」
「因爲就是存在着這樣的魔法。這是能制止體內時間,藉此跨越時空的魔法構成。只是這種構成非但不適合男性,也幾乎沒有人實行過……」
「不,是五百二十六年。」
青年伸出空着的左手觸碰了她的臉頰。光滑的肌膚上確實有着溫度。
「奇怪?一年前?」
眼前的景色,就好似將地上的庭園直接封閉在白色的箱子裏一樣。
「啊,我、我不要緊。」
好似孩子般赤裸裸地呈現在外,擁有強烈熱度的情感。至今爲止有不少女人都對他投以類似的視線。然而眼前這名女子的眼神,卻比任何人都來得真摯且沉重。彷彿只是一直回望就會被她的熱氣所感染,奧斯卡無意識地吐出了原本停止的氣息。
「因爲……我事前就已經久仰大名。你是繼承法爾薩斯王劍的人對吧。」
「這裏是什麼地方……」
睫毛上下眨了眨幾次。教人聯想到深淵的雙眸就像是在空中飄浮不定那般捕捉到他的身影。
高挺的鼻樑與紅潤的小嘴。她的五官猶如雕刻家費盡畢生心血所製造的藝術品那般纖細,美得如夢似幻。
他沒想到在城堡的地下會沉睡着一頭龍。雖說他手持王劍,但也不知道是否能在無處可逃的空間與其一戰,這不禁令他全身充滿緊張感。
他一邊注視着女子一邊坐在牀的旁邊。
──難道在這種地方有牀?
「我只是個守衛。不過我對你來說根本就無所謂吧?」
一名女性就沉睡在他的眼前。
──那是有着自我意志的眼神。
女子的年齡大約十八,猶如絲綢般具有光澤的黑色長髮就攤在牀單上。
奧斯卡對此感到傻眼,同時也撐住她的手將人拉起。
儘管她害羞的模樣很惹人憐愛,但看來她好像不打算回答有關詛咒的問題。儘管覺得可疑,但奧斯卡也在猶豫是否要當面指出這點。
「既然你來到這裏,表示現在是法爾薩斯歷五百二十七年嗎?」
「我名叫緹娜夏。初次見面。」
青年將拔出來的王劍拿在手上,站在白色的牀前,帶着緊張的情緒用手推開絲綢。
「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我太沒禮貌了。」
青年原本打算將其砍落在地,但對方似乎沒有敵意。他雖然猶豫,但依舊伸出左手,隨後龍便順着他的手停在肩上。少女看到龍好似貓那般磨蹭着青年的頭,不禁笑了出來。
她按住漲紅的臉,接着就這樣暫時思考了一會兒,隨後戰戰兢兢地詢問。
然後,他停止了呼吸。
奧斯卡因爲她溫暖的觸感差點迷失自己,此時因爲對方呼喚了自己的名字而大驚失色。他以單手挪開對方纖瘦的肢體,隨後瞪視着她。
然而,她緩緩地眨了眨眼,那道光芒便頓時消失無蹤。奧斯卡雖然對微小的變化感到不得其解,但他認爲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錯。
奧斯卡爲了打破詛咒而來到這個房間,既然會問這樣的事情,代表她已經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狀況,而且還把自己視爲新娘候補吧。奧斯卡抱着些許警戒回問之後,她的臉變得更加通紅。
在無法看穿的深淵當中,閃過了朦朧不明的光芒。
奧斯卡對縮成一團的她露出苦笑,隨後將阿卡西亞收回了劍鞘。他伸出雙手將女子抱起。她纖瘦的身體彷彿裏面塞着羽毛般異常輕盈。
「啊……我在沉睡。因爲我是魔法師,所以是用魔法……」
他心生疑問,慎重地往前邁出步伐。
她低喃的聲音,與眼淚帶有相同的熱度。
「託妳的福。謝謝妳,米菈。」
奧斯卡說出了率直的感想,她一臉開心地害羞起來。此時的表情是比外表年齡看來更加年幼的少女。她將雙手撐在牀上,用膝蓋蹭着牀慢慢靠近他的眼前,接着以美麗的容顏抬頭望着他。
「真的……是你呢。」
「妳是什麼東西?在這裏做什麼?」
但是與龍相同,少女似乎也沒有敵對的意思。青年雖然對此充滿疑問,但也依她所言站在門前。
他對此稍微感到詫異。
傾注而下的柔和光芒,與地表如出一轍。

──呈現在眼前的,是綠色的庭園。
明明沒有觸碰,門卻自己往裏面打開了。
──剛纔那無法看穿、猶如夜晚的眼神當中,滿溢着藏不住的念想。
青年第一次見到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子。他對此人的瞳眸緊閉一事感到遺憾,不禁想要確認那究竟是什麼顏色。
「妳在做什麼啊,沒事吧?」
他想順勢試着輕輕拍打臉頰,但他注意到纖長的睫毛正在搖曳,便將手移開。隨後,白色眼瞼緩緩抬起。
「爲了睡覺需要用到魔法嗎?魔法大國還真是奇異啊。」
女子起身後,將白皙柔嫩的雙手伸向青年。正當他在猶豫是否該撥開時,肩上的龍突然飛走,不禁引開了他的注意力。
「……唔!」
「那克!快起來了!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啦!」
儘管臉頰白皙,但也不至於沒有血色。青年很在意她究竟是死是活,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便發現在白色洋裝底下的胸口微微在上下移動。
「喔喔,原來如此。」
從某處可以聽見潺潺水聲。感受着平穩地吹來的微風,他不禁茫然地如此低喃:
儘管他以爲這是用魔法制作出來的幻覺,但腳下的草皮觸感卻是貨真價實。吹在房內的風搖曳着樹木另一端的天篷絲綢。那很明顯是出於人類之手所製成。
女子的雙手就在此時環過他的脖頸,將苗條的軀體靠在他身上。
奧斯卡瞥了一眼腰間的王劍。在這個大陸上會佩帶着阿卡西亞的,本就只有法爾薩斯的國王一人。儘管奧斯卡破例在即位前就繼承了王劍,但也沒有特別隱瞞這個事實。只要看到這把劍,自然知道身爲王太子的他叫什麼名字。
「妳是誰?爲何知道我的名字?」
或許是因爲被拚命敲打,龍緩緩地抬起了頭。少女用彷彿沒有體重般的輕盈動作從龍的背上一躍而下。龍瞠開原本緊閉的巨大眼皮,以猶如火焰的雙眼注視着他。
他懷疑自己的眼睛,同時也踏進了門內。入口左右雖然依舊是白色的石牆,但是從途中開始就遭到樹木遮蔽隱藏在後面。
「因爲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走路……肌肉應該沒有退化,沒事的。」
此時,她緩緩地在牀上滑動來到了他的旁邊,將腳放在草皮上。她打算順勢站起來,下一瞬間卻狠狠跌了一交,一屁股坐在地上。
夾雜着吐息的一句話。奧斯卡望向她,發現暗色的瞳眸只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所以,妳要去哪裏啊?啊,我還沒問妳的名字呢。」
她聽見這句話,一瞬間瞪大了暗色的眼眸。
話語剛落,剛纔還空無一無的後面牆上便出現了一道門。青年看到第三道白色的門,不禁倒抽一口氣,詢問眼前這位來歷不明的少女。
她往後退逃開青年的手,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雖然聽不太懂,但我知道妳使用魔法了。」
她睜大暗色的瞳眸,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從外貌與氣息來看,她顯然不是正常人類。首先,會待在這種遭到封印的場所就是異常狀況。看到青年充滿戒心,少女聳了聳瘦弱的肩膀。
奧斯卡抱着女子走出房間,深紅色頭髮的少女見狀,開心地大聲喊道:
隨着愈走愈近,他逐漸看到細微的構造,發現那確實是張牀。
「緹娜夏大人!您醒來啦?不要緊嗎?」
「是沒關係啦。」
在寬敞的室內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矮小的雜草叢生,到處都可看到樹上綠油油的樹葉隨風飄逸。
「請進。這可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至寶喔。」
「那個,順便請教一下,你現在有跟其他人結婚嗎……?」
或許加爾司緹說的「有能力抵抗詛咒的女性」就是她。
青年眼見她的視線一直盯着自己,頓時猶豫該說什麼纔好。只是注視着對方,就好似要被暗色的雙眸所擒住。
少女站在門邊,以浮誇的動作屈膝跪地。
「奧斯卡……」
龍稍微凝視了他半餉後,突然間輪廓一歪,轉眼間就縮小成約莫老鷹的大小,發出高亢的聲音飛到他的身邊。
她的肌膚好似白瓷般晶瑩剔透,纖長的睫毛爲緊閉的圓潤眼瞼增添了淡淡的陰影。
「啊,果然是這樣嗎?那就沒關係了。請進。」
「……至寶?」
可以從底下窺見的眼眸有着深邃的黑暗,是比夜晚還要深沉的暗色。
「沒有。其他人是什麼意思?──妳究竟知道多少?」
眼見女子露出猶如花朵盛開般嫣然的笑容,奧斯卡也不禁露出微笑。
女子做出猶如還在睡夢中的曖昧舉動,扭動纖細的肢體,隨後她撐起雙臂挺起上半身。
青年反射性地拔出了阿卡西亞。
青年不知道該叫醒她還是等她清醒。即使如此,也能知道這個房間就是爲了她而存在的。
──那麼,想必她就是對抗詛咒的關鍵。
看起來好似受傷的反應像極了迷路的小孩,彷彿在尋找着遙遠的地方。
他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同時如此詢問。
被稱爲米菈的少女聽到緹娜夏慰勞自己,頓時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隨後消失無蹤。奧斯卡眼見這突如其來的景象,不禁皺起眉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不是人類嗎?」
「她是我的精靈喔。我們姑且存在着使役關係……不過她就像是我的朋友。」
緹娜夏說着說着將手伸向空中。剛纔的小龍隨即飛到她的手上。她將龍抱起後,放在奧斯卡的肩上。
「這孩子叫那克,牠現在會聽從你的命令。你已經是牠的主人了喔。」
「我是牠的主人?真的嗎?」
「是真的。牠現在很親近你對吧?」
「我從沒見過會親近人的龍。」
緹娜夏出聲笑了出來。那猶如鈴響的聲音舒服地響徹了他的耳朵。
奧斯卡抱着她通過漫長的通道走回原處,逐漸靠近原本與衆人分別的大門。
在那邊等待的三人看到緹娜夏後頓時啞然失聲。其中加爾司緹以彷彿看着難以置信的景象那般注視着她。眼見國王這樣的反應,奧斯卡不禁歪着頭感到不解。
「在裏面的是龍和她……代表您願意將她作爲我的新娘送給法爾薩斯嗎?」
「什麼!?」
大喊的人並非加爾司緹,而是被抱起來的緹娜夏。她以雙手捂住面紅耳赤的臉頰抬頭望着奧斯卡。
「事、事情怎麼會突然發展到這種地步啊?」
「簡單來說就是詛咒……」
明明只說了這樣,她卻「喔喔!」一聲接受了這個說法。
「幸好我有過來……」
緹娜夏吐露出安心的感想,奧斯卡雖然對此感到匪夷所思,依然將視線移回加爾司緹身上。
鐸洱達爾王原本啞然失聲的表情此時才總算轉爲面露難色。
「與殺死魔女的女王同名呢。」
「你也該好好學習歷史啦。」
「咦?可以嗎!真的?」
「…………原來如此。」
「我本以爲會把她給我的,真掃興。」
加爾司緹親切地建議,緹娜夏則是翻着白眼瞥向他。
「代表她出現的時代太早了。這種事情很常見。」
緹娜夏對此沒有回答,只是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儘管她說的事情有部分聽不太懂,但起碼知道「只要有半年似乎就能解咒」。這是十五年來都無法解開的詛咒。既然能在這段期間解開,自然沒什麼好抱怨的。於是,他對來到眼前的女人露出微笑。
「那麼在妳即位之前的這段期間,就來法爾薩斯吧。如果是魔法師,應該也能用轉移來去鐸洱達爾吧?」
杜安沒有理會垂頭喪氣的拉札爾,繼續說道:
「所以纔會被稱爲殺死魔女的女王啊。真是驚人的事件呢。」
「因爲她在魔法師之間是很有名的女王,剛纔那位女性應該也是效法她而取名的吧?」
此時大門打開,加爾司緹與女子回來了。
「我不是纔剛說過請別對她出手了嗎!」
但總之這樣一來,他便達到來這個國家的目的了。
奧斯卡從聲音感覺到他在牽制自己,便一邊露出苦笑一邊低頭致意。或許是察覺到同樣的事情,緹娜夏以不愉快的眼神回望國王。
「我很清楚您是什麼人。正因爲如此纔想要拜託您。這個國家百年來都沒出現有辦法使役精靈的國王。代表王家的魔力已經衰弱到這種地步。」
「不好意思。我和這個人有些話要談,可以麻煩你們到外面先稍等一會兒嗎?」
拉札爾沒辦法跟上兩個人的對話,東張西望地讓視線左右徘徊。
「我、我會努力去做……但如果要確實搞定這件事,應該得花上半年。若是從零開始從頭解析,我也難以判斷究竟得花多久,但我姑且看過了正確答案。」
「四百年前,鐸洱達爾與塔伊利發生了戰爭對吧?由於鐸洱達爾收容了遭到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師,塔伊利便攻進了這裏。」
三個人回到一開始與加爾司緹見面的大廳,以無法跟上事情發展的困惑表情望向彼此。此時,拉札爾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是這樣沒錯,不過當事人似乎在那之後不久就退位了。既然她擁有足以殺死魔女的力量,即使說她是魔女也不爲過,當時在國內似乎也引發了問題。畢竟那位女王自從開啓國交後,就着手進行各式各樣的改革,也因此遭到舊體制派盯上。再加上與塔伊利之間的關係,所以由於她後來也退位了,兩國算是不分勝負。」
她從鐸洱達爾所帶來的,只有幾十本老舊的魔法書以及數量足以用雙手一次抱起的魔法道具。那些東西被塞進一個大木箱,幾乎沒有禮服或是裝飾品那類。
「行李就這些嗎?」
「要花多久時間?」
「不過話又說回來,妳是公主啊。既然是王族,我也得改變對待妳的方式了。」
「我是有學過啦……啊,好痛!」
「畢竟是我拜託妳幫忙解咒的嘛。」
緹娜夏澄澈的聲音,帶有堅定且冷漠的情感。奧斯卡震驚地望向她後,發現暗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浮現在該處的是伴隨着威嚴的強烈光芒。
「咦?沒關係啦。這樣反而會令我感到不自在。麻煩你照現在這樣就好。」
看到拉札爾被奧斯卡狠狠地猛鑽太陽穴,杜安夾雜着嘆息開始說明。
「牠確實是活的喔。聽說我是牠的主人。因爲一開始看到時更大,體型應該是伸縮自如吧?」
「確實是這樣。我聽說那位女王似乎也是名出衆的美女。」
「那已經超出我的責任範圍了。」
由於這樣一來就不用去魔女那邊,杜安由衷感到放心。他的主人不明白他內心的情緒起伏隨意地回答。
「國王剛纔不是說她是下任女王嗎……名字倒是知道。她說自己叫緹娜夏。」
那個眼神擁有使他人服從的力量,即使是王族也沒幾個人擁有這樣的眼神。
「正確答案?」
「其實我從剛纔就很在意了,那是什麼?是龍對吧?牠活着對吧?」
「這是您的自由。不過,還請您千萬要明白自己的立場。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與我兒子結婚。」
「無論您說的重要事情爲何,我們依然需要足以守護國家的力量。您正是現在這個國家所需要的人。」
「我會在半年後繼承王位。」
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險惡,杜安與拉札爾不禁面面相覷。
「是沒關係啦……」
「所以,我該怎麼做纔好?」
「殿下,她到底是什麼人?」
看着她充滿自信地盈盈一笑,奧斯卡在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點了頭。
「詛咒那件事,我一定會設法處理的。」
回到法爾薩斯後,奧斯卡造訪給緹娜夏住的房間,說出了老實的感想。
「不管怎麼想都是歷史的轉捩點吧。鐸洱達爾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開放與其他國家交流的。」
加爾司緹在名義上將緹娜夏稱爲「鐸洱達爾的公主」,奧斯卡望着這樣的她說道:
「如果需要什麼就告訴我吧。我也可以幫妳訂製衣服。」
緹娜夏美麗的容貌滿是焦躁的神情,但奧斯卡一進入她的視線範圍,她的表情便頓時和緩。他認爲事情已經談妥,便挺起身子向緹娜夏招手。
「請不要對下任女王出手啦!這真的會影響到兩國國交的!」
緹娜夏再次驚愕地大喊。
「不好意思,這點恕難從命。因爲她應該要成爲這個國家的下任女王。」
「唔唔……非常抱歉。」
加爾司緹的表情一臉痛快,相較之下,緹娜夏卻顯得面有難色。
始終保持沉默聽着對話的杜安喃喃說了一句。聽到他指出的重點,奧斯卡不禁回顧起大陸的歷史。
「那是在與塔伊利發生戰爭的時候吧?是這個名字嗎?」
「算了,相對地我收下了這個就是。」
她一看到奧斯卡,便一臉尷尬地開口說道:
「噢……」
「什麼!?」
「您起碼該問她是什麼人吧!您到底是去做什麼的啊!」
聽到拉札爾一臉難以釋懷地道出感想,奧斯卡露出苦笑。
眼見拉札爾的記憶模糊不清,奧斯卡不禁頂了他一下。
「在那之前,您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要去久違的外面到處繞繞也行。我也會在城裏爲您準備好房間。」
沒有帶侍女隨行,只與精靈少女兩人前來的緹娜夏眨了眨纖長的睫毛。但她或許是立刻將這句話視爲玩笑,笑着說道:「我不需要那麼多行李,不要緊的。」
「但既然她似乎願意設法處理詛咒,也算是達成目的了呢。」
奧斯卡對此深感佩服之際,緹娜夏催促他放自己下來。他撐着緹娜夏纖瘦的身軀幫她站穩身子。緹娜夏踉蹌了兩三步後端正姿勢,凝視加爾司緹。
「這傢伙真囉唆啊……」
「因爲有許多事情需要準備,而且也需要解析的觸媒……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儘量待在我身邊。」
奧斯卡原本還在思考她適合穿什麼樣的禮服,聽到這句回答,不由得感到失落,但他打算尊重本人的想法。他走近箱子,幫忙取出了巨大的石板。
「國王並非一定要由強大的魔法師擔任吧。即使個人擁有強大的力量,能影響的範圍也並非那麼巨大。國家應該有比這點更爲重要的事情吧?」
「非常感謝你……衣服?」
「咦?你、你們說的魔女是?女王又是?」
「我已經習慣身邊的人這麼對待我,但你不一樣。王太子殿下。」
此時誰也還不曉得,接下來奧斯卡將開啓一段他也不曉得的,窺見他自身命運的故事。
「我也不曉得。因爲她睡在那裏面,我就把她帶回來了。」
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打算退讓。
緹娜夏聽到這句話後,開心地露出微笑。她天真無邪的模樣看起來宛如少女那般,十分惹人憐愛。奧斯卡望向加爾司緹,鐸洱達爾王對他露出了虛假的笑容。
「沒錯。格溫德國王遭到內部施壓,纔不得不選擇撤軍,並就此退位。後來塔伊利似乎也就開始默認鐸洱達爾收容魔法師這件事了──總之,當時那名鐸洱達爾的女王,我記得名字就叫緹娜夏沒錯。」
「不過話說回來,她是個美女呢。」
「過於強大的力量只會招來他人的警戒喔。」
奧斯卡這樣說完,望向自己的肩上。坐在該處的龍微微地叫了一聲。兩名臣下一臉匪夷所思地望向小隻的紅龍。
※
「──國王所需要的,並非魔力。」
「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
──那是王者的眼神。
緹娜夏察覺到法爾薩斯的三人對眼前的狀況不知所措,一臉困擾地抬頭望着奧斯卡。
「明明那麼努力了卻遭到強迫退位,實在是沒有道理呢……」
「這位大人就麻煩你照顧了。」
「話雖如此,畢竟妳是下任女王,身邊的人會對妳畢恭畢敬也是無可奈何吧。」
杜安輕輕地攤手結束了這個話題。拉札爾似乎認同了這個說詞,抬頭仰望天花板如此低喃: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是……」
「當時在還無法明確判斷是哪國獲勝時,塔伊利便撤退了。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因爲塔伊利在戰爭中向鐸洱達爾的女王送出了刺客,而且那個人還是魔女。女王雖然成功地擊倒了魔女,但聽說當時那位魔女似乎是塔伊利的格溫德國王的戀人。儘管關於這件事情的真相至今也尚未明朗,但若派出魔女的人是格溫德國王……」
「……這對塔伊利的國王來說會是一大丑聞呢。」
「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方法。難不成她願意成爲我的妻子嗎?」
「我會先解析這個人的詛咒。否則的話我來這裏就沒意義了。」
奧斯卡自己本就不是很喜歡被人稱呼爲「殿下」。對於總有一天要成爲國王的他而言,不論他本人願不願意,這個稱呼都會讓他認清自己還是個半吊子的事實。所以她或許對此也同樣有着自己的堅持。奧斯卡以手撥弄接近黑色的褐色頭髮。
「那麼妳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這樣比較自在。」
因爲在立場上與她是對等的,這種事情應該可以被允許吧。奧斯卡以孩子氣的任性這樣說道,緹娜夏便抬頭望着他。暗色的瞳眸頓時猶如驚訝的小貓那般圓睜。
「這個……是因爲你有和我結婚的可能嗎!」
「沒有吧。爲什麼妳會想到那邊去?」
如果是在神祕的地下室相遇的當下或許有這種可能,但自從決定她要成爲下任女王的當下,這種可能性便蕩然無存了。聽到奧斯卡果斷地回絕,緹娜夏頓時大失所望。
「我想說或許也會有這種可能,果然沒有啊……」
「只不過是用名字稱呼而已,妳也跳過太多步驟了吧……這樣我會害怕的,妳別這樣。」
真要說的話,奧斯卡在第一次見面就被說中名字時也感到大喫一驚。給人超脫現實感覺的美女呼喊自己的名字,迴盪在他的全身,感覺現在依舊不斷地產生出美麗的波紋。
眼見奧斯卡想起這種感覺,緹娜夏微微露出苦笑。她以好似夜晚窗口的雙眸注視着他──動了小小的嘴脣。
「奧斯卡。」
聲音清澈地傳遞過來。
宛如低喃的那道聲音,彷彿包含了無法抵擋的熱氣。聲音當中蘊藏了許多他所不知道的情感。奧斯卡聽到這簡直令人頭暈目眩的嗓音,勉強維持着意識,保持冷靜地點頭回應。
「這樣就好。妳就用自己覺得輕鬆的方式吧。還有,我不會和妳結婚。」
「請別再三叮嚀我啦!說一次我就明白了!」
「話說回來,妳和鐸洱達爾王家有血緣關係嗎?」
聽到奧斯卡唐突地切換話題,緹娜夏以委屈的眼神仰望着他。
「你已經……我和王家沒有血緣關係。畢竟我還未婚。雖然被稱爲公主的感覺是有點奇怪,但加爾司緹好像想讓我增加威懾力,這部分我就讓步吧。比起被視爲王太子妃的候補還要像樣多了。」
讓步接受公主的地位,從她的語氣聽來,她並非是在開玩笑。實際上從奧斯卡看來,加爾司緹是真心想讓她和自己的兒子結婚,但也不想過於堅持這點,惹得緹娜夏不開心。相對地賦予她的威懾力則是王族的身分,可是目前看來她對此並不以爲意。畢竟她接受了要成爲下任女王的要求,想必具備了某種程度的膽識吧。
奧斯卡將石板放到櫃子上的同時如此說道:
「會待在那個地方,純粹只是我的任性。」
儘管只與他生活了那短短不到一個月,卻是她目前爲止的人生當中最爲燦爛的時光……更重要的是她過得很幸福。一想起當時的回憶就會落下眼淚。
與足以匹敵魔女的恐怖力量一起。
奧斯卡不忍繼續問下去,只是默默地點頭。
緹娜夏雖然已經將那顆魔法球封印在寶物庫的深處,但若是從前的奧斯卡所言屬實,目前在法爾薩斯的寶物庫或許還有另外一顆。
「說起來,妳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待在那種地方?」
她稍微降低了高度,和相遇時一樣以雙手環過他的脖頸,靠上身體。奧斯卡則是輕輕地抱住了那令人不放心的軀體。
「緹娜夏大人,妳好認真。」
緹娜夏將茶杯放在旁邊,翻開了魔法書。這本厚重的書籍並非是她所帶來的。而是從法爾薩斯的圖書室所借來的新書。當她還是女王時只有一部分的人知曉的理論,在現代書籍裏面已經有詳細的說明,緹娜夏看到後不禁眯起了眼睛。精靈少女笑咪咪地觀察着主人,同時如此詢問。
「曾經解開過這個的人,果然是我嗎……」
然而這個關係到國王與第五位魔女的故事,如今已經無人知曉、不復存在。
「對不起。」
「不可以那麼隨便就殺人啦。妳好歹也算是鐸洱達爾的精靈。奧斯卡那邊……姑且不論結婚,至少我見到他了,這樣就好。」
「我在小時候,從某人身上收到了許多……真的很難以回報的東西。所以我想自己至少該做些什麼。即使他已經不在了……我還是想見到他。」
「四百年真的是很漫長呢。魔法的研究也有長足的進步,讓我強烈地感覺到跟不上時代了呢。」
──決定退下王位時,她感覺到自己該做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話是這麼說,但基本法則並沒有改變,構成雖然有所差異,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喔。」
低喃的一句話。暗色的目光如同初次相遇那時一樣凝視着遠方。眼見她看起來如此悲傷,奧斯卡頓了一拍後便點頭答應。
看到米菈擺出很厭惡的表情,緹娜夏老實地道歉。
於是,她歷經了漫長的沉睡,再次誕生到這個世界。
然而,緹娜夏突然像是在忍耐疼痛般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眯着眼睛望着他。
「緹娜夏大人想與阿卡西亞的劍士結婚嗎?如果鐸洱達爾的國王礙事的話,我去殺了他?」
──假如從前的自己是從零開始解開這個,代表她擁有出色的魔法技術,遠遠勝過現在的自己。
即使精靈這麼說,但緹娜夏很滿足於現狀。她對自己能幫上他的忙純粹感到高興。
「雖然是我拜託妳幫忙解咒,不過妳就認爲是在即位之前放鬆一下,隨心所欲地生活就行了。」
她若無其事地說着不知是真是假的話,隨即嫣然一笑。
然後當一切都過去之後,她想起了一名男子。
「因爲我喜歡學習。」
「我也不曉得。應該說我現在也依然在懷疑回到過去這種天方夜譚。阿卡西亞的劍士真的是同一個男人嗎?」
即使自己不在,繼承自己意志的人們依然會引導這個國家。彷彿要拋開過去般,作爲女王爲國家盡心盡力的這五年,彷彿是一轉眼的事情。
「那位大人很危險,不可以說出他的名字。」
爲何從前的自己會跨越四百年的時光才遇見奧斯卡?爲何會擁有這種超越人智的技術?
現在甚至還沒開始。應該還來得及。
緹娜夏與米菈待在她在法爾薩斯的房間,兩人圍着桌子、拿着茶杯。緹娜夏對精靈這番話露出苦笑。
然而對男子而言,擊倒她似乎單純只是用來打發時間。他治癒了奄奄一息的緹娜夏,基於那反覆無常的興趣,開始問起有關她的過去。
緹娜夏不自覺地抱着一股失落感,用手靠在桌上托住下顎。
奧斯卡之所以拯救當時還是小孩的她,想必是知道她那天夜裏會被當作禁咒的觸媒。因爲他竄改了這個結果,自然會出現大大小小的變化。至少目前看來他絲毫沒有與緹娜夏結婚的徵兆,假如緹娜夏即位鐸洱達爾的女王,更不可能嫁給他國的國王。與她自己有關的歷史,果然已經有所改變。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哭泣。
只是想要再見他一面。
緹娜夏拿起放在桌上的老舊紙條。那是她從前還是少女的時候,從奧斯卡的血抽出詛咒與祝福的構成時所寫的字條。
「……我可以摸你嗎?」
「那顆魔法球疑點重重呢……特拉畢斯好像知道些什麼就是了。」
「是這樣嗎?」
她打算將那份回憶留藏心底,就此度過剩下的人生,然而某天在她眼前,出現了一名男子。那名男子說:「我對殺死魔女的女人有興趣」,就像是一時心血來潮一般將她徹底擊倒。即使有十二精靈隨侍在側,緹娜夏依然敗給了他。
既然你們確實跨越四百年的時光與彼此相遇,那應該還留有可能性纔對。
「任性?那裏可是城堡的地下啊。」
總而言之,能回到過去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儘管奧斯卡認爲提問的順序反過來了,但從目前爲止的對話來看,實在沒辦法掌握她的真實身分,這也是無可奈何。
給予她生命,給予她愛情的那名男子。
緹娜夏聽到這句話稍微歪了歪頭,接着輕飄飄地浮上了空中。她順勢飛到對此感到驚訝的奧斯卡面前,浮在天空對他露出微笑。
「代表我很會變通喔。」
當時他不是這麼說過嗎?你們兩個是夫婦。
「我也是半信半疑……雖然他似乎沒有記憶,但肯定不會錯的。因爲救了我的那個人說他『竄改了過去』,所以纔會對史實也造成了影響。」
緹娜夏望向手邊的紙,上面畫着堪稱優美的構成羣,既複雜且纖細。
即使自己沒有記憶,甚至他也沒有,兩人共處過的事實不存在於世界的任何地方,也不能保證會與之前一樣共結連理活下去,但至少想要對他報恩。
「謝謝你。不過,其實我根本沒有打算即位的。」
接着,當她面有難色地說出一切後,男子這麼說道:「那麼妳追上去不就得了。」
──再與他相遇一次不就得了。
「但是不稍微學習一下可不行呢。我會馬上把差距拉回來的。」
「您真沒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