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1. 綠之線索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9萬 字

地下的寬廣空洞中,流動着潮溼的空氣。

這裏是自古以來以「聖地」之名傳承的祕密場所。一名身穿藍衣的青年凝視着壁畫,上頭刻着至今的歷史。他手上的劍染滿鮮血,血滴從劍尖不斷滑落。

寂靜,無人出聲的時間緩緩流逝。

倒在青年面前的男人似乎尚存一絲氣息,另一名跪在旁邊的人則抬頭看着青年說道: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拿着那把劍?那應該是隻有頭目才能繼承的──」

男子這麼說着,望向倒地不起的兄長。身爲部族現任頭目的兄長,手上果然握着相同的劍。不應該存在的第二把劍──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爲什麼拿着它的青年會知曉自己部族的聖地,還打算殺了兄長?

青年低下頭,看着腦海中滿是疑問的男子。

「你是公平的人。比起反覆無常的父親,你總是更真誠地對待我。教導我戰鬥方法的人也是你。我一直很感謝你。」

「……你在說什麼?」

自己從未教過青年劍術,兩人應該是初次見面纔對。他們的部族居無定所,是以跨越國境掠奪財物維生,但是有幾處祕密據點。而這名青年就是突然出現在某處據點。

身爲頭目的兄長看到青年後,顯得很是激動。這名青年在他們前去掠奪某座村落時現身,打敗兄長並趕跑了他們。兄長追着逃走的青年,踏入這處聖地。當兄長被輕易砍倒在地時,才意識到青年是故意將自己引誘到杳無人煙的場所。

青年無視男子的疑問,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其實我只要能救到母親就好。但就算阻止了那次掠奪,我依然沒有消失。所以只要這傢伙還活着,就肯定會在未來的某天讓母親不幸。他燒燬母親的故鄉後擄走她,將她當作玩具對待。不給她足夠的食物、讓她睡在草堆中。即使母親因病衰弱,依舊持鞭打她。這傢伙在我面前裝成好父親的樣子……卻把母親當作破布對待,根本不像爲人父者。」

青年看着倒下的兄長,自顧自地說話。話語中暗示着什麼,卻令人完全無法理解。男子茫然地看着青年。

「你在說什麼……兄長與你的年紀相差無幾纔對,居然說他是你的父親──」

「沒錯。對你來說,這是將來纔會發生的事,但是這就快要成爲不存在的未來了。我爲了母親,竄改了未來。」

青年像是強忍痛苦般,眉頭深鎖。

「母親是美麗又溫柔的人,絕不該度過那樣悲慘的一生……」

伴隨着沉重的嘆息,寂靜的話語落在現場。

「所以我在母親逝世後……接受能改變過去的提案,來到了這裏。」

「又是那個啊。」

青年將自己的劍收回劍鞘,然後連同劍鞘一起遞給年輕的叔叔。

負責全權指揮要塞的將軍名叫埃德加多,是葛蘭弗特的同輩;另外一位加傑,則是二十七歲的年輕將軍。兩人看到魔女後很是驚訝,但一瞬間就隱藏起內心的想法,屈膝向主君行禮。禮貌性的問候結束後,緹娜夏拉了拉奧斯卡的衣袖。

「沒錯。聽說那名女孩原本會在那場劫難中被騎馬民族中的一人擄走,而藍衣劍士就是他們的孩子。他說自己是爲了改變母親不幸的一生纔來到過去,然而一旦改變對他而言是過去的事,他本人就不會出生了。他明知這點,還是選擇救下母親。就是這樣的故事──這把劍據說就是那名藍衣劍士留下的。」

「孩子們說你講得太快,難道這個故事其實更長嗎?」

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只是覺得若現在不問,肯定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無論名字還是存在,青年都會毫無殘留地消逝,就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另一方面,前來迎接他們的米涅達特將軍有兩位。

「然後可以的話,未來請將這把劍交給母親。告訴她,祈求妳幸福的人確實存在過。」

「怎麼?這件事是誰出的主意?」

「視察大概會花上三天左右,妳先做好準備吧。」

得知她的身分後,卡雷爾感到惶恐不已,但緹娜夏請他說得更詳細後,他便再次坐到地上。孩子們似乎聽膩了,跑到有些距離的地方,開始在地面上畫畫。

「情節對得上不就好了嗎?別要求太多啊。」

他爲了改變過去,從未來的時空而來。現在倒下的兄長,讓掠奪而來的女人懷孕,產下的孩子就是眼前的青年。正因如此,青年纔會回溯時光,來改變母親的命運。

奧斯卡正要開口說「改變一下安排吧」,身旁的魔女就語氣無奈地插話。

「請、請問這麼做不妥嗎?」

「從去年開始,就有附近村落的居民住在這裏。那座村子因爲戰爭失去男丁,於是由要塞收留這些老弱婦孺。」

「規模很小就是了。妳對這種事情還真不瞭解啊。」

「當然不可能同意吧。關係會更加惡化的。」

「那就這樣安排吧。」

「我想聽藍衣劍士的故事!」

「抱歉,因爲我很好奇你會說什麼故事。」

奧斯卡打從心底感到懷疑,將手放到魔女的額頭上,但是體溫正常。緹娜夏皺起眉頭。

卡雷爾握緊雙手,像是憎恨的仇人就在眼前般,目光中蘊藏着憤怒。

另一方面,有鑑於東部國境總是紛爭不斷,法爾薩斯在百年前就於東部建造了國內最大規模的要塞──米涅達特要塞。那裏長期駐守着三萬兵力,負責警戒國境的狀況。

以民間故事來說編得很有條理,但實際上魔法不存在回到過去的法則早已經過證實。故事中的主角從未來而來一事想必是虛構的,但依舊不改故事本身很精彩的事實。緹娜夏轉頭望向正在遊玩的孩子們。

「戰爭啊……」

「只有你同情母親,協助年幼的我將母親葬在故鄉,所以我打算將一切都告訴你。不管是我的名字,還是我如何來到這裏。」

緹娜夏因此解開了衆人對魔女「想篡奪國家」的誤會。不僅如此,她其實是鐸洱達爾繼承者一事公開後,也讓衆人重新體認到她的存在價值有多麼高。不如說,對葛蘭弗特等人而言,反而很樂見她斥責奧斯卡,達到鎮住自家國王的作用。

「要塞內居然有小孩子啊。」

「啊──說得也是。」

「原來如此……感覺與適合孩子聽的故事截然不同呢。」

面對這樣的存在,男子收下劍後……點頭答應。

隨着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一起消失的存在。

「是因爲沒有好男人吧。」

「……這麼說的話,你不就是……」

加傑方纔詢問他「安排魔女大人與您同室方便嗎?」。這個問題聽起來冒昧,但八成是那些總是吵着要他結婚、誕下繼承人的重臣私下安排的。或許是因爲奧斯卡宣稱過無意選緹娜夏以外的人爲妃,如今不少人改而朝這方向努力。

「呃……也就是說,他是從未來的時代來的嗎?」

緹娜夏嘆了口氣。小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在庭院迴響着。

「你叫什麼名字?」

緹娜夏這麼一說,讓他想起前陣子魔女就曾化爲使魔的樣貌。她連外表年齡都能自由控制,這樣確實沒有不妥。

「是的……其實我們村子在一年前遭到騎馬民族襲擊……儘管士兵們火速趕到,但村裏的男丁還是幾乎慘遭殺害,所以倖存者纔會被帶來這裏。我時常在想,要是自己當時待在村子裏,是不是能爲村子做些什麼……」

可是她果然活太久,無法闡述什麼理想了……這雙手早已沾滿血腥。

「其實這是兩百年前實際發生在我們村子的往事。而且據藍衣劍士所說,他是自己救下的那名女孩的兒子。」

「原來十年前發生過戰爭啊。」

「像村長的夫人,因爲村長爲了保護她而死,她一年來都沒露出笑容。那幫傢伙胡作非爲、踐踏別人的生活……我不會原諒他們的。」

青年瞥了眼依舊倒在地上的男子。從不斷流出的血量來看,男人肯定活不久。時間所剩無幾,彼此互望的兩人都心知肚明。

當時奧斯卡的身上還有魔女的詛咒。爲了和平而獻出的公主要是難產死去,剛修復好的國交肯定會因此蒙上一層陰影。幫忙解咒的本人喃喃自語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彷彿完全遺忘詛咒的存在。

視察當天,奧斯卡與魔女使用轉移陣來到米涅達特要塞。同行的人還有葛蘭弗特將軍,以及三名武官。

「從前從前,在我們的村子還是草原的時候,村裏有位非常美麗的女孩。想與女孩結婚的年輕人絡繹不絕,可是女孩始終沒有選擇與任何人共結連理。」

「是啊。我記得進行停戰交涉時,亞爾達還說要讓公主成爲我的妻子。」

奧斯卡一邊處理其他案件,一邊提醒守護者:

「只有妳會說這種話。」

卡雷爾拿起放在自己身旁的劍,讓緹娜夏觀看。劍柄上鑲有馬的雕刻,確實是年代久遠的劍,但保養得很好。既然是從兩百年前傳承而來的劍,說不定帶有某種魔力。看過那把劍後,魔女發出感嘆的聲音。

「視察要塞?我也要去。畢竟你要是離開我的視線,就會開始胡來。」

但是,亞爾達主動提議「讓公主成爲王妃」,卻被法爾薩斯毫無理由地直接拒絕,似乎認爲自己被看扁而心有不甘。話雖如此,和平交涉之所以泡湯,是因爲當時兩國國力相差懸殊。過了十年後的今日,差距更是非同小可。

「說故事啊……要說什麼?」

「大家都這麼想,只是不敢說出口而已。」

加傑鬆了口氣後退下。變成兩人獨處後,魔女感慨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卡雷爾卸下劍後放到地面,然後盤坐在地。他年僅十八歲,兩年前纔剛轉調軍屬,目前正作爲一名士兵不斷接受訓練。小孩子們以滿懷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將他團團圍住。

「畢竟是我擅自跟來的。我可以改變外型,這樣也無妨。」

大概是因爲活了四百年以上的關係,魔女的說法聽起來相當奇怪。不過奧斯卡只是暗自心想,並沒有出言提醒她。相對地,他想起了當時的記憶。

葛蘭弗特年過四十,在將軍當中算是年長的。他起初認爲魔女是不祥的存在,但現在態度已經軟化許多。恐怕是因爲奧斯卡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國王,對重臣們說出七十年前的真相所致。

卡雷爾是一名隸屬於米涅達特要塞的士兵。一到休息時間,他便前往孩子們玩耍的中庭。孩子們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放下正在玩的石頭,開心地衝向他。

「我會無聊的,這樣就好。」

男臣下見國王突然放聲大笑,嚇得瞪大雙眼。

「喔喔,原來如此。」

此時,他聽到背後傳來年輕女性的竊笑聲,不禁回頭望去,只見一名陌生美女站在後方。女子與卡雷爾對到眼後,立刻低頭致意。

看到年輕的卡雷爾抿緊嘴脣,緹娜夏露出憂傷的表情。

「再講詳細一點啦!」

「閉上嘴巴,乖乖聽──可是有一天,一羣騎着馬的壞蛋襲擊了村莊。他們往民宅放火,燒了村子,甚至打算動手殺人。但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名身穿藍衣的劍士。他趕跑那羣壞蛋,拯救了差點被擄走的女孩。女孩感激涕零,希望嫁給藍衣劍士,他卻回絕了,就此消失無蹤。結束。」

小孩子們陸續發出不滿的聲音,卡雷爾卻一本正經地回道:

「那羣孩子和你來自同一座村莊嗎?」

第一天的視察結束,奧斯卡喫完晚餐,聽到加傑詢問他晚上寢室的安排後,不禁大笑出聲。

聲音於巖壁間迴響,然後徹底消散。男子反覆思考這番話──最後終於開口。

聽到他輕描淡寫的回應,魔女不禁皺起眉頭。她跟在契約者的身後,走在要塞的走廊上,不經意地看向窗外後,發現一羣小孩正在下方的中庭玩鬧。

「如果奧斯卡不介意的話,我無所謂喔。」

孩子們依舊不滿地嘟着嘴,以頭去撞卡雷爾。

青年所說的話,只有一個含意。

據奧斯卡所說,這一帶自古就有一羣沒有國家、被稱爲「伊特」的騎馬民族出沒。他們居無定所,活動範圍遍及好幾個國家,會突然出現,掠奪村莊後離去。儘管曾數次出兵討伐他們,但他們跨越國境後就立刻消聲匿跡,每次都無法成功撲滅。

「卡雷爾,你講得太快了!」

正因如此,她纔不打算放過任何會威脅到契約者的幼苗。爲了在報復成形前將之連根拔除,她必須親自介入其中。她明白這是滑稽的欺瞞,就算自己因此招致報復而死,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男子如此確信,所以問了出口。青年聞言,表情第一次放鬆下來。

魔女將文件放回桌上,從房間消失。對魔女總是如此突然的行動,奧斯卡只是露出苦笑,拿起文件繼續批閱。

「因爲我平常都閉門不出啊……是說,十年前你不是活着嗎?」

「我果然還是改變外表再來比較好吧……」

「……妳發燒了嗎?」

簡直是一派胡言,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然而,這名青年確實拿着另一把頭目的劍……而那把劍說不定就是兄長在未來的某天,親自給予自己兒子的武器。

奧斯卡隔着辦公桌望向魔女。她從剛纔就站在前面,過目一份份文件。他三天後將在數名武官的陪同下,前往米涅達特要塞進行定期視察。魔女讀完有關東部國境的詳細資料後,感嘆地說:

說完這句話,國王的魔女莞爾一笑。

──報復會產生報復。緹娜夏很清楚這個道理。

大陸東部,除了岡杜那之外,還存在著名爲門桑的大國,但其餘地區則聚集着許多小國。以結果而言,相較於大陸西側,東部的國境線更加錯綜複雜。而這樣的背景似乎成了引起爭端的導火線,衆多小國總是屢屢對他國伸出侵略的魔掌。

「我知道了。」

十年前,位於東部的亞爾達就曾對法爾薩斯發起侵略行動,突然攻入法爾薩斯境內,結果卻被輕易擊退。因爲這場敗北,當時氣勢直逼大國的亞爾達失去了一半領土。

「那件事後來怎樣了?」

「卡雷爾!來說故事!說故事!」

「這樣正好。要是你半夜偷溜出去,我就會知道了。」

「我真的很不受信任啊……」

「覺得你能信任的人反而奇怪吧。」

魔女冷淡地說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晚餐後的會議開到很晚。主因是這十年來都很安分的鄰國亞爾達,最近似乎有可疑的動靜。奧斯卡討論完亞爾達的問題,並指示今後如何警戒後,便回到寢室中。

魔女正躺在房內的長椅上假寐。她似乎洗過澡了,身上穿着室內便服。

「緹娜夏,別睡在這種地方。」

他輕輕地拍了拍緹娜夏的臉頰,卻沒有得到回應。奧斯卡不禁心想「現在就算偷溜出去,也不會被發現吧……」,但在這裏溜出去也無事可做。

他想着「起碼讓她好好睡覺」,抱起輕盈的身體走到牀前,結果卻突然停下動作。他想起之前要將她放到牀上時,她突然從牀上彈起的事。

儘管造成這個反射動作的起因──也就是四百年前的那段往事如今已經解決了,但他不知道魔女是否還被同樣的惡夢所困。他思考幾秒後,維持抱着緹娜夏的姿勢坐到牀上,將沉睡的魔女放到膝上後,持續輕拍她的臉頰。

「起牀、起牀。」

隨着一聲低吟,緹娜夏微微睜開眼睛。暗色的眼眸帶着濃濃的睡意,迷濛地看向他。

「要睡的話就自己躺好。」

「好……」

她勉強回應一聲後,在奧斯卡的協助下自己移動到大牀的角落,然後如貓咪般縮成一團,繼續沉入夢鄉。

見她沒做惡夢後,奧斯卡頓時安心下來。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另一件事,不禁愣在一旁。

「妳這傢伙,根本沒改變外型啊……」

他試着拉了一下黑色的髮絲,但對方這次真的沒有醒來的跡象。

奧斯卡嘆了口氣,找了條毛毯蓋在魔女身上後,從牀上離開去洗澡了。

那是無法忘記的畫面。

奧斯卡拉起繮繩,將馬頭轉向,避開四處隆起的巖柱,以蛇行的方式走下斜坡。在顛簸的馬背上,他環視着盡是岩石的景色。

然而走到一半時,奧斯卡突然停下馬,在他肩上的黑貓跟着抬起頭。

那雙瞳孔猶如陽光照射不進去的森林,是深邃的綠色。

視察第二天的上午、奧斯卡巡視了要塞內的設備,並聽取老舊防壁的修繕事宜,之後便回到要塞內的執勤室,過目其他報告。這時,受到保護的村落代表前來,表示想問候一聲。

「這樣啊,就是妳嗎?」

奧斯卡聞言露出嘲諷的笑容,在他肩上的黑貓則按捺不住怒火,毛髮倒豎,準備張口威嚇。奧斯卡見狀,卻拎起貓的脖頸。黑貓揮舞四肢不斷掙扎,他卻無視了這個舉動。

「妳在做什麼啊……」

這道簡短的命令,是向他的守護者發出的。部下們聽到這個名字後,緊張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但微微撐起身的貓不服氣地看了他一眼,這纔不情願地重新坐回肩上。

但是,亞爾達在十年前卻選擇穿越險峻的峽谷,侵攻法爾薩斯。當時這片峽谷地帶的東半部屬於亞爾達的領土,才能在不被法爾薩斯察覺的狀況下做好準備。奧斯卡撫摸肩上的貓。

此次視察是要到國境附近巡邏,兼具確認鄰國亞爾達狀況的目的。肩上坐着一隻黑貓的國王從陡峭岩石的高臺上,一臉不可思議地俯視滿是紅褐色岩石的土地。

奧斯卡隨口回答後,以蘊含着國王威嚴的氣勢說出下一句話。法爾薩斯的人聞言猛然挺直身體,拉弓的那羣男人也被這股氣勢震懾。唯獨自稱頭目的男子只是露出驚訝的神色,視線依舊筆直地看向奧斯卡。男子挺起胸膛,桀敖不馴地開口:

「總之我要再稍微睡一會兒,妳記得把模樣變過來。」

女子察覺到這個動作後,緩緩將臉移開、挺起身子,將手輕放在凝視自己的男子臉上。她以置身夢境般的空洞表情,凝視着那雙藍色眼眸……然後緩緩開口。

「陛下?請問怎麼了嗎?」

奧斯卡在剛過正午的時候,與葛蘭弗特及部下們一同離開要塞,如今正騎在馬上。

殺死丈夫的男子以那雙眼睛射穿了她。

「區區盜賊還真是厚臉皮啊。要我現在斬殺你們所有人也無所謂喔?」

唯獨以恐怖的眼神瞪視着自己的男子的眼眸有着顏色。

被嚴重警告的貓猛地抖了一下,無力地垂下黑色的耳朵,縮成一團。

可是唯獨那個綠色始終折磨着她。

「陛、陛下……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伊特族啊。明明是騎馬民族,卻沒騎着馬呢。」

她不想再見到對方第二次。然而他的眼眸、深邃的綠色,卻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得到許可後走進室內的代表,是擔任上一任村長的老人,與二十七、八歲的美女。女子扎着淺色金髮,臉上線條呈現出端正五官。儘管擁有華麗的美貌,如今卻顯得愁容滿面。

「好啦,妳覺得那個女人是夢見誰了?」

奧斯卡按着太陽穴低語。因爲被她用那種難以言喻的方式叫醒,感覺頭還一陣暈眩。他望向時鐘,離天亮還有段時間。魔女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跪坐在牀上。

原本自言自語似地低喃,突然轉爲一聲大叫。緹娜夏從牀上一躍而起後,奧斯卡一臉傻眼地看向她。

「不對………………什麼鬼啦!」

女子問候時自稱愛薾潔,是遭到殺害的村長遺孀。她在行禮微笑時,表情也令人感到莫名憂愁。兩人打完招呼,正打算離開室內時,奧斯卡出聲叫住她。

「要說最了不起的人,應該就是我吧──報上名來。」

她多麼想忘記一切,回到目睹那雙眼眸之前的日子裏。

「妳的亡夫眼睛是綠色的嗎?」

「妳剛纔脫口說了『不對』,是哪裏不對。」

「你倒是挺能言善道的。說吧,你想要什麼?」

國王遭到將近五十支箭瞄準,卻只是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緹娜夏,別動。妳老實待着。」

「別回得那麼果斷啊。」

只要懸崖上的人一齊放箭,法爾薩斯的十幾名騎兵就會瞬間覆滅。哈維想必是這樣認爲的。然而,事實上在放箭的瞬間,反而會是伊特族化爲焦炭。正因爲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奧斯卡纔會在少數人員的陪同下外出。

往上一看,只見聳立在左右的巖山上方,不知不覺間站着一羣拉着弓的男人。

「這座要塞中,似乎有人在睡着時流泄出擁有強烈感情的夢。那人恐怕是擁有魔力,卻從未受過控制訓練。這對一般人不會有影響,但我就不同了,再加上今天又很疲勞……所以纔不小心連上的。對不起!」

令人暈眩的震顫竄過全身,女子的舌頭彷彿要纏上他的舌頭般滑過。他動起被按住的手,觸摸女子的臉頰。

「我想是瞳孔的顏色。我好像覺得……應該要是綠色的吧?」

聽到他的回答,奧斯卡與他拎在手上的貓頓時面面相覷。

葛蘭弗特出聲詢問道。但在奧斯卡回頭看向他之前,一道陰影覆在一行人身上。

「請你忘記這件事……」

契約者冷淡的聲音,令魔女抬不起頭。就算他的語氣不冷淡,魔女也無法面對自己的行爲。

「根本沒那回事好嗎……」

「不,是褐色的。」

「好了,先說明吧。我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難道妳突然想和我結婚了?」

「幸好妳有因爲這樣醒來啊。」

「這樣啊。抱歉,問了無聊的問題。你們下去吧。」

「因爲我睡得很熟,所以收到了周波吻合的夢境啦……」

今天離那羣避難村民的故鄉遭到襲撃之日剛好滿一年。要塞正計劃着讓受到保護的人移居至新的土地,但是不少人希望在那之前去看看原本村落的舊址一眼,因此跟着視察隊伍一同離開要塞,如今正與護衛們在峽谷地帶的下方等待。

小貓以歪頭代替聳肩,再次用黑色的腳掌滾動起水晶球。

在那段和平而波瀾不興的日子裏,她以爲自己會就這樣過完一生。

見法爾薩斯的國王只是聳肩,不願回答,哈維斬釘截鐵地說:

「妳啊,要是還想當精靈術士,今天就整天維持這個模樣吧。」

國王不經意的一句話,卻令她全身僵住。陰鬱的表情因驚愕而僵硬,這讓奧斯卡感到狐疑。而他的疑問,是由隔壁的老人代爲回答的。

「無論你們怎麼想,掠奪自古就是我們一族的生存之道,我們也爲此感到驕傲。更何況,這和你們帶兵攻打他國有何不同。比起不親上戰場、只會下令的男人,我的生存之道肯定更加正確。」

她並非對丈夫及在村子的生活有何不滿。與別人決定的對象結婚、建立家庭,這種受到疼惜的生活既安穩又幸福──直到村子被襲擊的那天到來爲止。

「是……」

「我是伊特族的頭目,想和你們當中最了不起的人說話。」

「什麼?」

「知道了。」

「簡直就像存在着分界線一樣,景觀變化真大,與要塞周遭完全截然不同。」

此處匯聚着許多大大小小的巖山及懸崖,形成天然的防壁。在米涅達特要塞蓋好之前,法爾薩斯就是藉此阻擋來自東邊的侵略。亞爾達要侵攻法爾薩斯,就必須稍微南下,從岡杜那的國境線附近繞過去,否則連行軍也很困難。

「這種狀況下還敢大言不慚,你的眼睛難道看不見嗎?」

這種狀況持續一段時間後,柔軟的東西撬開他的嘴脣,愛撫着他的口內,讓他瞬間清醒了。

鮮血,與丈夫倒下的軀體。隔着那具軀體看見的年輕男子,以及他落在地面的手臂。

「不,沒什麼。」

「女人。」

「差不多該回去了,還得繞去村子看看纔行。」

悽慘的過往記憶中,不知爲何毫無色彩。

這時,一名男子從拉着弓的伊特族中走了出來。他的年紀大約三十歲,身材相當高大,以猶如陽光照射不進來的森林般深邃的綠色眼眸,低頭俯視着法爾薩斯一行人。

「據說這一帶是在黑暗時代之前,因地下岩層隆起而形成的。國境附近還有更爲險峻的峽谷,其中還隱藏着細微裂縫,還請多加留意。」

乾燥的風今天也從不復存在的村莊吹來。愛薾潔於馬上眺望着遠方的景色。

奧斯卡將陷入沉睡的魔女安置好後,自己睡在一旁。到了深夜,他突然沒來由地呼吸困難而從睡夢中醒來。他微微瞠開眼皮,卻依舊看不太清楚,只覺得身體沉重,有某個溫暖的物體正觸摸着自己。

隔天早上醒來,奧斯卡抱起在枕邊縮成一團的貓。貓打了個大哈欠後,跳到他的肩上伸了個懶腰。奧斯卡撫摸着她的喉嚨,低聲說道:

「這對心臟很不好啊。」

至今一直縮在桌子一角的貓似乎察覺到人的氣息而抬起頭來。只見貓挺起黑色的背,慢慢往上看,目不轉睛地盯着女性。奧斯卡注意到這點,望向女子。

貓聽到這句話,以黑色的前腳拍打起他的頭。國王只是承受着貓的拍打,絲毫不以爲意。跟在後面的部下們則是不知該作何反應,繼續保持沉默。

不想再遇到他第二次、不想看那雙眼睛。

「那是什麼啊?」

「與緹娜夏在一起時通常都用轉移,偶爾像這樣以普通方式移動還挺新鮮的。」

「我的名字叫哈維。因爲有想要的東西纔來交涉的。」

「我被人同步了……」

見奧斯卡躺平背對自己,緹娜夏總算抬頭,變身爲小黑貓。她無力地捲起尾巴……不過因爲剛纔誇張的失態,她似乎是暫時睡不着了。

魔女抱頭坐在牀上,悔恨地彎着身體說道。奧斯卡回過神後,看到魔女像個孩子般不甘地動來動去,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

魔女趴在牀上懇求。光是看到這幕景象,就讓奧斯卡湧起一股無處發泄的疲勞感。剛纔的事與其說賺到了,更令他感到疲憊不已。明明只是一分鐘左右的事,卻有種重物壓過神經的感覺。

兩人離開房間後,奧斯卡用手託着下巴。他感到手邊閒得發慌,將擺在桌上的水晶球滾到貓的面前。黑貓猛然豎起耳朵,飛撲過去。他一邊撫摸玩着水晶球的貓,同時詢問道:

但是她愈是這麼想,那對眼眸就愈是在每晚的夢中苛責着自己。究竟要經過多少歲月才能逃離那個夢境,愛薾潔完全沒有頭緒。

「怎麼了嗎?夫人。」

聽見有人向自己搭話,愛薾潔猛然回神。出聲關心她的是同村出身的卡雷爾。面對作爲護衛隨行的青年,愛薾潔有氣無力地點頭。

「沒什麼,抱歉。」

每當被稱呼爲「夫人」時,她就會想起現實,同時湧起一股自己無處可去的窒息感。

這樣的空虛感,肯定是在她失去丈夫後纔有的。沒有能依靠的避風港,也看不見該前進的道路。

所以從那天開始,自己就變得動彈不得──

「愛薾潔。」

聽到一起前來的前任村長呼喚自己的名字,她回頭望去,頓時驚愕得僵住了。

「爲什麼……」

他們在這裏等着國王一行人從巖山下來,如今卻出現了與剛纔登山時不同的成員。率領衆人的是葛蘭弗特將軍,但不知爲何,疑似伊特族的男人們也跟在一旁。

到底出了什麼事?愛薾潔周圍的護衛們也掀起一陣騷動。卡雷爾目睹仇人出現,臉色頓時大變。在這樣的氣氛當中,葛蘭弗特在愛薾潔面前停下馬,如此說道:

「非常抱歉,事情有變。在前往村子之前,希望妳和我們來一趟。」

「和你們是指……要、要去哪……爲什麼會和那些人……」

「是陛下傳喚的。他說至少要帶妳過去。」

葛蘭弗特以沉痛的表情調轉馬頭。一無所知的愛薾潔只是茫然地跟在後方,就這樣──與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那雙綠色眼眸重逢了。

錯綜複雜的巖山前方,座落着紅褐色的岩石高地,就好比一處天然廣場。

高地呈現圓形,猶如巨大圓柱的頂端,從這個高度落下勢必會喪命。而好似要將這座廣場圍起來般,外側隆起無數巨大的巖爪。

奧斯卡下馬後,帶着貓站在紅石廣場上,一臉佩服地環視周圍。

「這裏簡直就像是巨人的牢籠啊。真有趣,世上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第一場決鬥由卡雷爾與名叫霍欽的巨漢上場。在衆人屏氣凝神地注視下,兩人拔劍相向。卡雷爾的體型偏纖瘦,面對高大的霍欽時,就像是大人對上小孩。

「妳已經聽葛蘭弗特解釋過狀況了嗎?」

「只不過,要是我們贏了,今後就禁止你們在法爾薩斯的土地上掠奪──到時要是反悔,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我叫卡雷爾。」

「聽起來不錯,但對方肯定不會接受吧。反正只要快點打贏就行了。」

「那把劍……他爲什麼會有?」

見哈維嗤笑一聲,黑貓從國王肩上飛撲出去,卻在空中被奧斯卡一把抓住。黑貓拚命地抵抗,卻掙脫不出那隻大掌。

女子瞬間全身僵住。奧斯卡微微側過臉,望向渾身僵硬的女人。

「沒錯。你若是想從要塞叫來出戰人選,我會派使者過去的。」

「我出身自遭到那些傢伙襲擊的村莊,我的父親就是被他們殺死的。」

少年手上的劍,與伊特族首領自古相傳、僅有一把的無銘之劍十分相似。可是在他的記憶中,那把劍還在前任首領手上時,就於戰鬥中折斷了纔是。

然而無論背後有何種緣由,在法爾薩斯的人眼中,掠奪依舊是不可饒恕的行爲,自然不可能輕易接受伊特族的主張。

正好在這個時候,葛蘭弗特通過前往廣場的狹窄坡道於此現身。被他帶來的愛薾潔一看到哈維的身影,臉色立刻刷白,哈維則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這樣一來,他就能報仇雪恨了。卡雷爾如此心想的同時,望向愛薾潔。然而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哈維。

「名字呢?」

「一直以來,這羣傢伙就是除之不盡的外患。既然他們都說要以決鬥來令輸家服從,事情就簡單多了。所以,就由妳來當見證人吧。」

「啊,是的……」

「請你聽到最後啦……那兩個人之中,身高較矮的男人八成是魔法師。」

如今,三十多名的伊特族人將這座名爲聖地的廣場團團包圍,散發出毫不掩飾的戰意。奧斯卡對此完全不以爲意,將視線從腳邊的狹窄裂縫移開後,抬頭詢問男子。

「好啦,總之我會上場的。至於另外兩人要怎麼辦呢……」

「我說過別變回來吧。想被我處罰嗎?」

看到魔女突然出現,其他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萬萬沒想到那隻異常暴躁的貓就是國王的守護者。魔女摸了摸脖子後面,若無其事地說:

「沒問題,人數少也比較快結束。不然就我和你打也行。」

法爾薩斯的人聞言,認爲他根本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無恥之徒,感到怒不可遏。對法爾薩斯而言,伊特族就是罪人,沒有提出公平對決的立場,是應該以軍隊直接討伐的存在。

奧斯卡說話的同時,突然散發出懾人的威壓。哈維見狀,不禁稍顯懼色,但是他顧及身爲一族首領的面子,很快就隱藏好內心的情緒,點頭同意。

「爲什麼?」

「就算是貓,一直被抓着後頸也會窒息啦!」

「勝負已分,接下來輪到我了。」

聽到這番不可思議的說詞,奧斯卡望向化身爲貓的魔女,但她只是索然無味地搖着尾巴。據說鐸洱達爾是無神教的魔法國家,她想必是因此不感興趣吧。

魔女聞言,開始紮起一頭長髮,同時以只有契約者才聽得見的聲音低語。

霍欽低頭看着對戰者,不屑地嘲笑道:

「啊……」

「我要參戰喔。」

霍欽只是愉悅地擋下攻勢,不久後突然揚起嘴角一笑,從上段揮下強烈的一擊。

奧斯卡輕輕地拍了拍魔女的頭。此時,一名青年衝到他的面前。

卡雷爾無法承受這擊,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旁觀戰的伊特族人看到這幕,頓時鬨堂大笑。

「應該是高階魔族吧?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嘛。」

哈維從未對人如此執着,卻無論如何都想得到她,沒辦法徹底放棄。

一把細劍不知何時插在他的眼前。霍欽的劍因此砍偏,埋進旁邊的地面。卡雷爾茫然地看着這一幕,一雙嬌小的腳踩着沙子出現在他身旁。

奧斯卡察覺一旁的緹娜夏皺起眉頭後,再次將視線移回青年身上。

「神?是艾迪亞嗎?還是艾迪亞的子神?」

此時,黑貓的輪廓忽然扭曲變形,瞬間變回原本的女性模樣。奧斯卡皺起眉頭,訓斥道:

愛薾潔微微睜大雙眼,小巧的嘴脣不斷顫抖。

「收到。」

卡雷爾頓時惱羞成怒,但霍欽不給他起身的時間,舉劍猛力揮下,他只好維持坐姿往後一退,閃開攻擊。

但是,愛薾潔的身邊已經沒有保護她的人了。因爲以她的丈夫爲首,村裏的男人都已身亡。因此哈維要求,由她目前寄身的要塞派人作爲代表出面。他不希望與要塞的國軍戰鬥,導致一族白白喪命,纔會提出以決鬥分出勝負。

「聽說你是村裏的倖存者?那你應該乖乖躲起來纔對嘛。」

「知道了。你也參戰吧。」

哈維的目光緊盯着愛薾潔,同時摸着自己的左手。以魔法接起來的那條手臂,需要經歷莫大的痛苦與努力,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自如。

「我、我……」

「居然派出女人嗎?看樣子法爾薩斯沒人才了啊。」

「好久不見啊。」

聽到國王的決定,卡雷爾喜形於色。

所以,他現在纔會像這樣站在這裏。

「妳說有古怪的氣息嗎?他們說過這裏是聖地什麼的,會不會是因爲這個緣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啊。盡是在一旁說大話,身邊的人肯定很辛苦吧。」

她與一年前相同,以露出驚恐神色的美麗臉龐回望自己,宛如風一吹就會消散般,是個不可靠的存在──卻深深地吸引了他。

他們在掠奪時不會殺害女人和小孩,自己也有必須養活的家人。掠奪對他們而言,只是爲了一族生活的職責。

奧斯卡望向站在廣場上的兩名男子。渾身肌肉的巨漢與個子嬌小的男人都佩着劍,看起來並不像魔法師。但既然魔女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有錯。

但是伊特族也有自己的一套說詞。

哈維轉頭給出信號後,待在外側的伊特族中站出了兩名參加決鬥的人選。他確認兩人出列之後,改而凝視在葛蘭弗特身旁顫抖的愛薾潔。

「我知道了,那傢伙就交給妳吧。」

「咦……」

「可惡……」

「還有啊……你不覺得這個場所很奇怪嗎?我感覺到有古怪的氣息。」

紮起黑長髮的魔女以猶如寒冰的聲音說道。

哈維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指示奧斯卡。

「爲了恢復被妳丈夫砍斷的手臂,我花了一年的時間。雖然慢了點,但我來接妳了。」

「她的個性就是好管閒事,我也很傷腦筋。」

他拎起貓的後頸,將她舉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

女子隔着倒下的丈夫,茫然注視着他的目光,至今都令他無法忘懷。

卡雷爾奮力舉劍,朝着霍欽向前衝去。然而,他順勢揮下的渾身一擊,卻被霍欽笑着擋下。少年接連兩次的斬擊,沒一招能傷到眼前的巨漢。即使如此,卡雷爾依舊從正面持續揮劍。

卡雷爾領悟到自己的死期將至,閉上眼睛。但是強烈的衝擊遲遲沒有傳來,他微微張開眼睛一看。

「閉嘴!你這個蠻族!」

「是沒錯,但我覺得不是,應該是更……」

「那麼,開始!」

緹娜夏歪了歪頭,試圖尋找令自己感到在意的源頭。她以暗色的眼眸窺視着奧斯卡。

開打的信號響徹四周。

即使雙方人數差了將近五倍,跟隨國王而來的護衛們也絲毫不顯懼色,紛紛以帶有冰冷敵意的眼神回瞪着圍在外側的伊特族人。

「此處是伊特族的聖地,據說在遠古時期曾有神明以客人的身分造訪。」

「以強度的順序來看,應該是這傢伙吧。雖然只是只貓。」

──可是他實在無法避開緊接而來的第三擊了。

「我還是先把所有人轉移到別的場所再打吧?像是城裏的訓練場如何?」

「都不是。祂的名字早已失傳,是外地的神。」

卡雷爾架好劍,然而從這動作就能一目瞭然他還不成氣候。戰鬥開始前,衆人就明白這場勝負的結果了。在這樣的氣氛下,唯獨哈維皺起眉頭。

「嗯……而且說起來,『外地的神曾造訪過』這件事,總覺得很教人在意呢。如果不是艾迪亞系統的神,他們到底是將什麼視爲神明呢?」

聖地深處的壁畫旁邊,雕刻着一段故事──

「不需要,我挑在場的人隨便打打就好。」

褪色的記憶中,唯獨她的身影始終鮮豔。

愛薾潔猶如空洞的人偶般,一臉茫然地僵直在原地。她懷抱着無法控制的情感,只能啞然失聲地站着。在她身後的卡雷爾則以燃燒着憎恨的眼神瞪視着哈維。

奧斯卡一臉嫌麻煩地搔了搔頭,暫時走回部下身邊。

一臉拚命地請求的人,正是卡雷爾。奧斯卡回望着那雙飽含憎恨的眼睛,開口問道:

「所以,你想要進行決鬥是嗎?」

眼看交涉就要因此決裂,奧斯卡輕描淡寫地開口,爲這件事做出結論。

「陛下!請派我上場!」

對此感到匪夷所思的哈維,忽然想起孩提時代的記憶。

──哈維想要的女人就是愛薾潔。

兩人於瀰漫着血腥味的掠奪中相遇。她的丈夫挺身而出,拚死護住她。容貌姣好的女子看着丈夫的堅毅目光,讓哈維一眼就受到俘虜,希望她的目光看向自己。

哈維揚言,這次絕對要用實力將一年前沒能奪走的女人帶回去。

「選出三個強的傢伙,我們這邊也會派出三個人。這樣可以吧?」

「駁回。」

奧斯卡以詼諧的口吻回應哈維的揶揄。

觀衆的視線集中在緹娜夏身上,但她只是不以爲意地架好劍。黑色魔法服貼合著女子的身體曲線,令她苗條的身軀更加醒目。第二個上場、名叫伊尼葛的男人,臉上掛着好色的笑容,像是要舔遍她的全身般上下打量,接着拔出彎刀面向魔女。

「雖然身材有些過瘦,但是個不錯的女人嘛。就讓我扒光妳的衣服吧。」

「辦得到的話,隨你高興。」

魔女揚起殘酷的笑容,隨着戰鬥開始的信號響起,一腳蹬向地面。

這記斬擊的力道不強,卻速度驚人,伊尼葛反射性地舉劍擋下。要是疏忽大意,恐怕剛纔自己就人頭落地了。伊尼葛目睹對方如此凌厲的劍招,一改方纔小看女人的態度。

他冒着冷汗,勉強接下了三回合的劍擊,接着將劍使勁橫掃。魔女閃過攻擊,往後一跳。伊尼葛確認雙方保持足夠的距離後,以劍尖指向女子,開始組織構成、灌注魔力。

隨之生成的不可視之繩,朝向擺好架式的緹娜夏奔馳而去。只見繩子纏上女子纖細的四肢,轉眼間就束縛住她的自由。

緹娜夏的雙手被吊起,劍從遭到勒緊的手中滑落。看到這幕景象,法爾薩斯陣營瞬間鼓譟起來。

而知曉伊尼葛能力的伊特族人,則是因這預料之中的展開,露出卑鄙的笑容。

持劍的魔法師很少,再加上他打扮粗獷,根本沒人會懷疑他是魔法師。伊尼葛至今用這種方式蹂躪了好幾十人,並奪走他們的性命。每當對手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時,那張表情實在是相當精彩。

伊尼葛走近自己捉住的女人,將劍尖抵在她的胸口和鎖骨之間。女子絲毫不顯膽怯,平靜地回望着他。

「沒說過不能用魔法吧?」

伊尼葛揚起勝券在握的笑容,以刀刃劃開女子的衣服。

就在這時──清脆的聲音響起,他的劍應聲碎裂。

伊尼葛呆愣地張開嘴巴,看着反射光芒的碎片緩緩掉落地面。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跳脫現實,甚至讓他感受不到危機。等到他察覺氣息不對、抬頭一看時,映入眼簾的是掛着殘酷微笑、浮在空中的女子。接着,一道猶如歌聲的聲音響起。

「確實是沒說過不能用魔法呢。」

女子伸出白皙的手,掐住他的喉嚨。下一瞬間,男人的慘叫響徹了整座廣場。

「這樣一來,目前算是平手吧。」

奧斯卡看着歸來的魔女,理所當然似地說道。旁邊的哈維不禁啞然失聲。

「說什麼捲進去啊,我們纔不聽你的命……」

周圍的空氣混雜着緊張感,乾燥的風從石柱間吹進場地中。

與此同時,哈維迅速抽回沉重的劍,將劍刃改爲橫劈,縮短雙方的距離。奧斯卡同樣避開第二擊,接着以阿卡西亞的劍刃架開哈維衝過來使出的斬擊,然後順勢以左手抓住男子持劍的右手。

「喂,妳是怎麼──」

──就在她瞪大那雙暗色眼眸之際。

「我先……讓他們、轉移。」

這記強烈的斬擊不管是直接挨招或擋下,都會受到嚴重的致命傷。奧斯卡選擇跳到後方,閃開攻擊。

奧斯卡將看似有所怨言的守護者留在原地,逕自走向廣場;哈維也跟着邁出步伐。

看着確認術式的她露出白皙的耳朵,奧斯卡忽然將臉湊過去,輕輕地咬了一下。

「什麼?」

隨着一道嘶啞的聲音響起,待在廣場的法爾薩斯人瞬間被吞進轉移門。一臉驚愕的葛蘭弗特及卡雷爾等人都消失不見了,只有愛薾潔依舊處在旋風當中。

她所擁有的,僅是已發生的事實。她的出生成長極爲平凡,只是在父母的建議下結婚。心中不存在願望,甚至從未意識過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避開應該避開的事、不做不該做的事,只是度過日常一成不變的人生。

見她按住耳朵逃走,奧斯卡揚起壞心眼的笑容。

「快從這裏下去!否則會被捲進去的!」

哈維見狀,向低着頭看不見表情的她伸出左手。

國王身旁,那雙深綠的眼眸仍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那道視線令愛薾潔感到動彈不得。

來到廣場中央後,奧斯卡回頭望向愛薾潔,以強而有力的眼神盯着她。

近距離看到的綠色眼眸,比在夢中所見更加鮮豔。

「到底是什麼事讓妳這麼在意啊……算了,緹娜夏。」

唯獨失去手臂、趴在地上的男人,與他流出的鮮血,依舊鮮豔奪目。

他的嘴巴微微張動,那是喊出自己的名字時會有的形狀。

當她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跪倒在血泊中,朝男子的臉伸出手。

開始的信號聲傳來。

「那、那個男人、殺死了我的丈夫……」

「什麼……!?」

「快從那裏逃走!」

視線扭曲,身體開始傾斜。

然而下一瞬間,廣場出現了更大的裂縫。

「好,趕緊回去吧。快點,現在要分秒必爭。」

「緹娜夏,能把他的手臂接起來嗎?」

一名伊特族人話還沒說完就遭強風襲擊,身體失去平衡。男人發出慘叫聲,從巖爪間墜落地面。周圍的伊特族人看到此景,不由得愣在一旁。

「唔唔唔唔,什麼嘛……」

「不、不要死……」

「奧斯卡……必須……阻止那個……」

風驟然停止。

仔細一看,靠近中央的龜裂處開始噴出純白濃霧。奧斯卡架起阿卡西亞,砍向朝着自己迎面而來的濃霧。霧一接觸到劍刃便消失無蹤,卻無法阻止接連噴湧而出的濃霧。開在中央的巨大裂縫逐漸擴大,一團特別濃稠的物體慢慢從中爬出。那東西看起來有着人的形體,正要從裂縫裏站起來的樣子。

緹娜夏依舊有所不滿,但最後還是默默地組織起構成,灌注魔力幫男子止血。

「看來勝負已分,麻煩你遵守約定吧。」

阿卡西亞貫穿旋風后,劍刃筆直地刺進白色人形,它的身體隨即四散凋落。

對這聲警告有所反應的只有哈維;愛薾潔不知不覺間只是雙手放在血泊中,整個人動也不動。

「魔法師被魔法幹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男子綠色的眼眸捕捉到自己。

明明處在狂熱的氣氛當中,她的身體卻冰冷得不可思議。

奧斯卡覺得沒意思似地哼了一聲,向肩上的貓說道:

白色的塊狀物以看起來像手的部分伸向天空,腳離開裂縫後,浮上半空中。

她什麼都無法思考,心中根本沒有答案。愛薾潔氣若游絲地回話。

「快、快逃啊!」

他的手瞬間被看不見的東西彈開。

看到勝負的結果,愛薾潔一時站不穩腳步。葛蘭弗特從旁撐住了她的身體。

奧斯卡的視線從答不出話的女子身上移開,重新面向哈維。他以眼角餘光瞥向觀衆,發現他的魔女似乎爲了遵守約定,已經變回黑貓,蹲踞在小石柱上。看到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奧斯卡忍俊不禁,同時拔出了阿卡西亞。

「緹娜夏!」

「誰教妳不守約定,這隻笨貓。」

剛纔停止的風以她爲中心捲起漩渦,風勢轉眼間增強。廣場上的人目睹這一幕,頓時陷入混亂。奧斯卡向全員大喊:

法爾薩斯的人頓時歡聲雷動。伊特族人則是驚愕不已,紛紛倒抽一口氣。

「我想也是。那妳至少幫他止血吧。」

哈維不假思索地邁出步伐,朝眼前的法爾薩斯國王奮力揮劍。

只見國王以驚人的臂力,從哈維的手肘處將整條手臂砍斷。

「我、我的願望是……」

奧斯卡吁了口氣,將阿卡西亞收回劍鞘,然後回到貓的旁邊,讓她坐到自己肩上。

「我知道。不過,那並不是妳的願望吧。」

不理會哈維的驚呼,奧斯卡瞬間抽起阿卡西亞。

他回頭望向位在廣場中央的一男一女。失去手臂的男人,以及在茫然狀態下仍拚命嘗試止血的女人。不論是法爾薩斯還是伊特族的人,都只是默默地注視着這幕異樣的景象。

他一鼓作氣擲出王劍。

「那是什麼……」

「我拒絕。」

奧斯卡無法穩住平衡,黑貓從他的肩上掉進巨大裂縫中。

「臭小鬼……覺悟吧。」

哈維抿緊嘴脣,瞪視着自己的右手與劍。

伸出的手沒能構到對方,奧斯卡毫不猶豫地追着她跳了下去。

什麼都聽不見。

可是當指頭終於要碰到劍刃時,王劍卻抵在他的喉嚨上。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不知何時開始,黑貓的呼吸變得急促,嬌小的身軀不斷震顫,暗色的瞳孔遊移不定。眼看魔女狀況如此糟糕,奧斯卡端正的臉孔皺起眉頭。只聽緹娜夏氣若游絲地說:

奧斯卡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他的身體逐漸遭強風與流沙推走。儘管腳被流動的沙子絆住,奧斯卡仍是奮力對白色人形舉起阿卡西亞。

以某人的慘叫爲開端,恐懼迅速蔓延。衆人爭相恐後地跑向狹窄道路下山離去,期間仍不斷有人跌落山崖、發出悲鳴。奧斯卡支撐着快被風吹走的貓,說道:

「她要怎麼辦?要回收的話我可以幫忙喔。」

「不妙……緹娜夏,妳沒事吧?」

「讓她自己決定吧。既然她在意到會做夢,讓她自己去面對就好。」

再這樣下去,整座廣場就要崩坍了。奧斯卡望向肩上的貓。

魔女驚呼一聲,滿臉通紅地快速飛退。此時若是維持貓的型態,背上的毛肯定都倒豎起來了吧。

「妳對伊尼葛做了什麼……那個女人是什麼人?」

什麼都說不出口。

──要是讓那東西逃走就糟了。

聽到國王乾脆的結論,貓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緹娜夏走回來後鬆開頭髮,站到奧斯卡身旁。

「緹娜夏,妳不要緊吧?那到底是什麼?」

魔女聽了不禁想咂舌。奧斯卡其實本就不打算幫他接回手臂,只是想說先提出魔女不肯接受的要求,再提出止血的話,魔女就會勉爲其難地答應了吧。

地面各處出現龜裂,轉眼間就蔓延開來。紅色巖盤迅速化爲沙土、開始崩解,沙子隨着狂風盤旋流動。

「呀啊啊!」

哈維因劇痛而跪下膝蓋。即使如此,他依然伸出左手,試圖取回落在地上的劍。

「趕緊放馬過來吧。要是不早點回去,我又得加班呢。」

色彩從世界消失。

奧斯卡察覺到異狀,朝位在廣場中央的兩人大喊。

聽到奧斯卡呼喚自己的名字,魔女瞭然地輕輕浮起,在男子耳後塗上自己的血。這樣一來,儘管劍會管用,魔法卻依舊無法傷他分毫。由於哈維沒有魔力,想必這樣就足夠了。

──所以,自己受到仇人深深吸引,是不可能的事。

氣氛隨之一變。

她身處血泊之中,動也不動。突然間,廣場一隅的伊尼葛發出慘叫,痛苦地翻滾。

「那麼,妳想怎麼做?希望我殺死妳的仇人嗎?」

手臂落在地面,發出沉重的聲音,接着猶如野獸咆哮的慘叫撼動了廣場。

突然被這麼一問,女子睜大眼睛看向國王。

哈維拔出具有厚度的長劍。那把劍的做法追求重量,而非鋒利程度,要是用來全力揮擊,甚至能將對手的劍一併粉碎。這把劍讓哈維至今的對手們都聞風喪膽,奧斯卡卻依舊面不改色。哈維急不可待地舔舐嘴脣,架起了自己的劍。

總算說出口的,只有這句話。

於是國王及魔女就這樣被吞進了聖地中。

他們在一片黑暗的岩石夾縫中不斷掉落。

奧斯卡的腦中瞬間對結束的到來感到不安,但很快便看到裂縫的前方拓展開來。

映入眼簾的是隱約亮着白光的寬廣空間,他們將會落在水面上。奧斯卡此時總算在空中抱住了黑貓。

緊接着,一人一貓墜入水中,激起盛大的水花。

奧斯卡立刻浮上水面,將抱着的貓推到自己肩上。他看着睜大黑色眼睛、僵住不動的貓,出聲詢問:

「緹娜夏,不要緊吧?」

「討……」

「嗯?」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我討厭水!不喜歡溼掉!」

「怎麼了?妳稍微冷靜點。」

在他說話的期間,全身溼漉漉的貓依舊處於混亂狀態,爲了遠離水面,試圖爬上奧斯卡的頭。奧斯卡見黑貓恐慌地向自己張牙舞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1. 綠之線索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 11. 綠之線索 · 第1張插圖

「知道了。妳可以恢復成人型,冷靜點。我會再遊一下,別掉下去了。」

這裏隱約發出亮光,猶如被岩石環繞的巨大空洞,比緹娜夏在他生日時帶他去過的海中洞窟更寬敞,但是水並不深。與其說是湖泊,更像一座泉。落水時,奧斯卡確實有感受到撞到水底的衝擊,多虧有結界保護,才能完全平安無事。這裏或許是積蓄着地下水的泉水,但對於淋溼的貓來說就只是一場災難。

聽到他這番話後,緹娜夏終於稍微回神,變回原來的模樣。但她似乎還沒能徹底擺脫對水的恐懼,淚眼汪汪地緊抓着正在游泳的奧斯卡的頭。

「溼、溼掉了……毛都溼掉了……」

「妳不是會游泳嗎?這是怎麼了?還有我看不見前面了,快把手移開。」

「因爲貓很討厭弄溼嘛!這地方是怎樣啊!」

「這點我也想知道。」

奧斯卡摟住魔女纖細的腰,在冷泉中往前遊動。抵達岸邊後,他先將魔女的身體抱起,自己再從水中上岸。緹娜夏一邊發着牢騷,一邊烘乾兩人的衣服,接着猛然停住動作。

「還不確定。不過,這塊大陸上流傳着一個同樣的故事。擁有魔力之人在『那東西』面前將無法維持正常的精神與肉體,那是會使人魔力失控、進而傷害他人的存在……」

「是啊……不過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爲什麼在那種狀況下只有你沒事。」

「而且魔法師不是很難對付那東西嗎?妳會變得像剛纔那樣吧?」

而那個伊利堤爾迪亞從北方漂流而來,抵達了此地。

「你們兩個……是怎麼到這裏的?」

「不要。」

「我也沒控制過魔力,但沒問題啊。」

「果然……」

隱約發出白光的石室內,牆壁上刻着壁畫與文字。哈維以厭惡的眼神瞪視着那些古老壁畫。

魔女環視石室,看向應該是哈維方纔走來的通道,以及位於反方向的門。

緹娜夏以指頭滑過牆壁的一部分。奧斯卡從旁邊觀察後,發現從前後文的連貫性來判斷,那裏似乎寫着那個神的名字。但是後面好像被削掉了,只讀得出其中一部分文字。

「奧斯卡,你待在這裏……」

因爲他認爲要派軍參與他國的宗教戰爭,起碼得掌握最低限度的知識才行,所以他也知曉那個被稱爲『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的存在。

「所以說這前面通到什麼地方?你對愛薾潔在哪有頭緒吧。」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將一族的聖地作爲給神的牀嗎?可是,會對魔力起反應的話,那東西真正的身分會是什麼?看起來像霧,難道是魔族嗎?」

「畢竟你有點特殊啊……你身上帶着阿卡西亞,對方或許在避開你。」

奧斯卡撿起哈維那把厚刃劍說道。見他輕鬆拿起大劍,緹娜夏不禁有些無力,只能冷靜地跟他一起走向深處的門。

她嘆息着烘乾衣服後,奧斯卡再次問道:

緹娜夏正在看的部分與他相反,記述着最古老的事情。那面牆壁幾乎佔滿了圖畫,她指着其中繪有白色人形的畫說道。那個物體既沒有臉也沒有衣服,腳邊畫着一顆小球,周圍的人們都在一旁膜拜着。

「這點我會設法處理。以位置來說,她和阿卡西亞應該就掉在附近。」

「知道了,抱歉啊。」

奧斯卡加快腳步。不久後,兩人走到通道盡頭,踏入猶如將巨大巖山挖通後形成的空間。

就是因爲那個存在,纔會導致魔法師陷入瘋狂、加害他人。在沒有魔力的人類看來,魔法師們發狂的模樣顯然足以判斷他們是邪惡的化身。

「掉下來的。你要是受了致命傷,我可以讓這傢伙幫忙治療。」

「嗯,這把劍正好,借我用用吧。」

「不是。如果是魔族,應該會有魔族自己的魔力。可是那個並不是──」

「什……妳是說……」

魔女沒有再說什麼,畢竟在那種狀況下,扔出阿卡西亞已經是最好的方法了。

「這是人造的啊。包含這裏在內都是聖地嗎?」

「也對啦!雖然我早就猜到了!真想用強制轉移把你送回去!」

「我剛纔狀況會那麼糟糕,是因爲來自外部的魔力干涉。感覺從地底竄出的某種力量,朝着我們體內的魔力而來。我和那位伊特族魔法師都受過控制訓練,對我們而言就像是收在自己體內的東西被強行翻攪了一番,噁心到根本無法組織構成。至於像愛薾潔這類沒控制過魔力的人,不清楚會有什麼感覺……」

「……利堤……迪……?感覺看不太出來啊。」

如今已經能看到道路的終點了,前方似乎是一片寬敞的場所。魔女本想走在前方一探究竟,卻被奧斯卡拉住。

「不清楚呢……從之前的狀況來看,阿卡西亞的攻擊好像對它有效,但那東西畢竟是一團濃霧。」

「霧狀生物嗎?看來只能將它燃燒殆盡了。」

蹲踞在地的人正是失去右手的哈維。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抬頭看向兩人。

「如果是愛薾潔的話呢?」

「對方是嗎?妳從一開始就說很討厭那裏了。」

「……因爲魔力和人無法分割,所以或許連靈魂都會遭到塗改。」

「我扔出去了。我看到它掉進不同的裂縫。」

「……我進不去。這前面是聖地的中心,也就是廣場的正下方。可是那裏有道看不見的牆壁,無法進入。」

「奧斯卡,請不要隨便亂走。你看,這個比想像中更棘手喔。」

「與其說是生物……以受到干涉的感覺來說,那八成只是一種現象。會對魔力起反應,進而產生排斥的現象。」

「排斥魔力?是像阿卡西亞那樣嗎?」

「請別說傻話了,我可是你的守護者。說真的,幸好我有一起來。只要一想到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捲進麻煩事,就令人不寒而慄。」

魔女對着一如既往的契約者大叫,奧斯卡則是平靜地回應。

「是很噁心沒錯。不過這是經過控制訓練、能將魔力收納在體內的人會有的感覺。」

奧斯卡看着描繪在整面牆壁上的壁畫,走向看起來年代沒那麼久遠的右端。那裏記載着兩百年前的往事,不過沒有圖畫,只是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儘管到處都因磨損而無法閱讀,但可以隱約看出「兩把相同的劍」、「過去」、「魔法球」、「記憶的一族」等單字。當他想要看得更仔細而將臉湊近時,魔女出聲叫住他。

「不知道,能拿來推論的線索還不夠。只不過,我感覺那對魔法師來說並不是好東西。」

「──塔伊利的唯一神,伊利堤爾迪亞是嗎?」

奧斯卡溫柔地撫摸嬌小的頭,令魔女舒服地眯起眼睛。兩人穿過岩石的裂縫,走在延續的道路上。

見魔女好像是真的在生氣,奧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這裏是伊特族的聖地,只有頭目與親信們才知曉的場所。刻在上面的是我們部族的歷史……我也只有在小時候來過一次。」

男子起身到一半,就因劇痛而跪倒在地。他猶豫半晌,終於開口回答。

「你也掉下來了嗎?沒事吧?」

兩人相處久了,奧斯卡自然瞭解她的個性。緹娜夏不關心那些針對自己的敵意,可是一旦事關契約者就毫不留情。尤其是對於那些明知敗北、卻依舊反抗的人,緹娜夏比他來得更加冷酷。

穿過岩石裂縫後,是一條細長彎曲的道路。奧斯卡撫摸着牆壁表面。

哈維的臉色慘白,只是瞪視着魔女,沒有開口回答。魔女重重地嘆了口氣。

魔女斬釘截鐵地說完,揪住奧斯卡的衣袖。她會這麼說或許是因爲她忠於規矩的個性,但最重要的是她很重感情。奧斯卡露出微笑,繼續往前進。

「別隨便亂說啊。我原本是想他們態度不好的話,就直接趕盡殺絕呢。」

「從你沒受什麼重傷就出現在這裏來看,你並非像我們一樣是摔下來的,而是自己從通道走下來的吧?而且是爲了找愛薾潔而來的不是嗎?既然如此,你再不快點說,可能會來不及喔。因爲她也擁有魔力。」

「不,兩者並不相同。阿卡西亞是將魔力在我們生存的這個位階內進行分解擴散,至於那個現象則是試圖將魔力推回魔力原本存在的魔力階。它之所以會被稱爲『分割世界之刃』,就是基於會斷絕位階間隔的這個特性吧。我們魔法師打從出生就寄宿着魔力階的力量,那種現象造成的感覺就像是要奪走我們的內臟一樣。」

「來自外地的神究竟是從哪來的,你有聽說過嗎?」

「據、據說祂來自北方,是從北方漂流過來的。」

「那得快點了。」

奧斯卡說着,拔出短劍;緹娜夏則老實地跟在他後面。

「歷史啊……原來如此。」

這裏沒有發光的青苔,籠罩於黑暗與白霧之中。奧斯卡皺起眉頭,看向前方。

「這個八成就是他們之前說的『以客人身分造訪的神』,也是剛纔襲擊我們的『某種存在』。」

緹娜夏鬆開環起的雙手,詢問哈維。

「假如對手真的是伊利堤爾迪亞,妳認爲有可能殺死它嗎?」

「感覺非常噁心啊。」

「上面寫着更清楚的證據喔。『來自外地之神找出了混在人類中的魔者後將其殺死,衆人感謝並敬畏神,爲祂製作了臥牀』。這裏寫的『魔者』是黑暗時代初期對魔法師所用的蔑稱,因爲當時的魔法師並不被視爲人看待。這個神會對魔力起反應,進而揪出魔法師,因此受到伊特族重視。」

「難道說……」

魔女走在距離奧斯卡兩步之後,以免妨礙他揮劍。與此同時,她開口進行漫長的詠唱,奧斯卡也以肉眼看見身邊逐漸張開精密的防壁。

奧斯卡也聽過同樣的故事。不如說在兩個月前,他因爲需要而去了解了相關紀錄。

周遭的空氣逐漸變化,奧斯卡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出聲詢問:

「總而言之,我們一邊移動一邊說明吧。我想先回收阿卡西亞。」

「奧斯卡……阿卡西亞呢?」

「噢,因爲是白色的嗎?可是隻憑顏色就能確定嗎?」

「蓋子啊……換句話說,裝在容器裏的就是那道白霧吧。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是座落於大陸北部的大國所尊崇的神祇。

「這、這樣啊……」

「我這次會張開防壁的。我現在不是貓的型態了,就算對方造成魔力干涉,我只要用更強的力量推回去就好。所以真要說的話,我反而對手上沒有阿卡西亞的你感到不放心。」

「緹娜夏,妳有頭緒了嗎?」

門的前方延伸出彎曲幅度不大的細長道路。通道夾在巖壁之間,寬度勉強能讓兩個人並肩而行。

緹娜夏環視周圍。這裏的巖壁之所以隱約發着亮光,似乎是因爲青苔或某種東西之故。她指向唯一的岩石裂縫,開口說:

「別管他了,妳不用自己承擔一切。比起那個,我現在有事情想問他──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有人的氣息。」

「嗯?怎麼了?」

不斷上演排斥、迫害魔法師歷史的塔伊利,其歷史根源就是名爲伊利堤爾迪亞的存在。

「剛纔那個到底是什麼?還有,妳剛纔的樣子不太對勁吧。愛薾潔和對方的魔法師也是。」

「恐怕是的。應該說,上面其實只是蓋子,我們在上面大鬧,蓋子纔會因此裂開吧。」

「恐怕是……那應該是被稱爲神的『某種存在』吧。」

然後,奧斯卡推開了連接着神話之門。

可是,兩人現在卻掉到了那個場所的下方。奧斯卡低頭看着身旁的魔女。

他們都對自己的實力頗有自信,奧斯卡會因爲這份餘裕而屢屢放過敵人,但緹娜夏爲了摘除將來可能復仇的幼苗,會選擇徹底摧毀對方。要駕馭這樣帶有怒氣的魔女,實在很不容易。

「不然妳先回要塞待着也行,由我找回阿卡西亞就好。」

兩人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腳步聲,踏進前方的空間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空蕩蕩的圓形石室。奧斯卡看到蹲在中央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在奧斯卡沉思的期間,緹娜夏以嚴肅的表情回望哈維。

「這前面是不是有着看不見的殼啊?」

「沒錯,那傢伙會進不去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這是前人爲了在伊利堤爾迪亞出現活動的徵兆時,不讓它逃到外面而組織的構成。若是以魔力組織結界,會被伊利堤爾迪亞推回來,所以這恐怕是術者以靈魂建構的術式。可是畢竟年代久遠,應該沒辦法撐太久。」

緹娜夏從奧斯卡身旁往前踏出一步,觸碰空無一物的虛空。

下一秒,輕微的破碎聲響起──濃霧沙沙作響。

瀰漫整座空間的白霧一口氣湧向他們。不過這波攻勢在命中奧斯卡的前一刻,就被緹娜夏的結界擋下。魔女眉頭深鎖,將手舉起。

「……退下。」

試圖吞噬他們而聚集過來的濃霧,反而被魔女的力量硬是推向後方。視線慢慢清晰,可是緹娜夏的額頭開始大量浮出汗水。

她恐怕沒辦法撐太久──奧斯卡做出這樣的判斷,輕輕拍了守護者的肩膀。

「我去去就回。要是到了極限,可以直接放棄。」

「小心點。」

奧斯卡點頭回應魔女這聲低語,向前跑去,尋找愛薾潔與阿卡西亞。

然而,在濃霧被推開的地方不見任何東西。奧斯卡只好穿過守護者剛纔張開的結界,自行衝進霧裏。

下一刻,他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這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世界上下顛倒,但是他的腳確實踩在地面,似乎是湧來的濃霧試圖干涉他的魔力所造成的幻覺。濃霧企圖連同平時施加在他身上的守護結界,將奧斯卡徹底壓扁。

奧斯卡承受着這股好似要壓扁自己全身的力量,但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愛薾潔!妳聽得見嗎!」

從之前的樣子看來,她的靈魂恐怕已經一同被推到位階之外了。即使如此,奧斯卡依然爲了找她而大聲呼喊,然而在下一瞬間,他反射性地舉起大劍。

從頭上揮下的某種東西撞上劍刃,發出尖銳的聲響。奧斯卡半是以身體的習慣動作揮劍,劍刃卻揮空了。

緹娜夏的結界進一步壓縮濃霧的範圍。

看到緊接着出現的對手……奧斯卡端正的五官瞬間扭曲。

映入眼簾的已經不是一團白霧,在一切都消失的黑暗中只剩下一名白色的女人。

「本來就有這種魔法喔。那麼,接下來就是關鍵了。」

奧斯卡輕易地將之彈開後,那東西隨即失去形狀、化爲白霧。

連骨頭都能砍碎的厚刃之劍被女性纖細的手抓住後,竟完全動彈不得。奧斯卡內心感到驚愕的同時,身體做出反射動作。他放開大劍,往後一跳。

「唔……有點大呢……沒辦法放進嘴裏……」

她拍了一下奧斯卡的胸口。與此同時,奧斯卡看到魔女的喉嚨嚥下了水晶球。

「只是對我們而言……匯聚在人的身體裏更好應付。」

「那是什麼?妳怎麼辦到的?」

「什麼?」

無從得知這句疑問和魔女對哈維講的話相同,抑或不同。

正是因爲看到那幅壁畫,緹娜夏纔想到這個辦法。但她手邊沒有關鍵的媒介,只能由她本身設法頂替了。

聽到試圖觸摸自己所不知曉存在的女子這麼詢問,奧斯卡毫無迷惘地回答:

在思考魔女這麼做的含意前,奧斯卡已經往前衝去。

「妳在說什麼啊?那是貓的玩具耶。」

「什麼媒介?」

哈維望向自己已然失去的右手,再次開口:

如果是一般人類,恐怕光是回望魔女的眼睛,就會忍不住蹲下來、請求得到她的寬恕吧。然而,她的這番話無庸置疑是事實。

緹娜夏說到這裏,便打住話語;同時察覺到氣息的奧斯卡也回頭望去。

「因爲妳很中意這個玩具,我就順手從桌上拿走了。」

「你怎麼會帶着這種東西?明明就不是魔法師。」

雖然與濃霧相比,有實體的對象更好對付,但對方是不能直接斬斷的人。當他猶豫之際,愛薾潔再次朝他撲來。他能彈開襲來的霧劍,卻無法砍傷愛薾潔,使得他難以採取攻勢。兩人陷入膠着狀態,愛薾潔發現攻擊對眼前的男人不管用後,奮力一跳退到後方。

只是詢問,卻好似會吹熄生命之火的聲音迴響於四周。

讓她朝向前方、邁出步伐。就算沾滿鮮血及泥濘、承受所有憎惡,也要往前邁進。

「所以有辦法解決嗎?」

「就說不是玩具了啦!」

奧斯卡只猶豫了一瞬間,立刻蹬向地面、拉近雙方距離,朝女子頭上揮劍橫砍,試圖阻止濃霧繼續流入女子體內。

「假如我與世界爲敵,你會殺死我嗎?」

儘管可以說是無情,卻是比任何人都深愛她的一句話。

哈維以乾燥的喉嚨發出聲音,凝視已然不在的右手一眼後……筆直地回望魔女的雙眸。

「唔!」

「感覺就像是嚴重暈船一樣。該說身體裏面被到處翻攪嗎……總之沒辦法好好走路。」

「喂喂……居然來這招啊。」

然而那把劍──竟被愛薾潔白嫩的手擋下了。

濃霧消去,他並非跑向愛薾潔,而是阿卡西亞。她只對魔力產生反應,絲毫不看哈維一眼。那雙空洞的眼神捕捉到奧斯卡奔跑的身影──女子的周圍瞬間浮現十支以上的霧箭,全部朝着奧斯卡傾注而下。

「就算如此……我也不會讓你們殺了她。她是我要的女人。」

奧斯卡這樣說完,魔女如同貓般倏地睜大雙眼,但立刻又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

奧斯卡正要開口,魔女卻抬起手製止了他。她重新轉向哈維,說道:

緹娜夏望向愛薾潔。

從連接石室的那條路中走來的男子,對兩人如此說道:

魔女移開嘴脣,在他的耳邊低語。

「可是用阿卡西亞砍愛薾潔的話,她肯定會死吧。」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愛薾潔。她空洞的眼神在空中游移,手上握着類似白劍的物體。看似神智不清的她,簡直就如同提線木偶一般。

「那是散播無辜死亡的現象。你明知這點,還是想讓歷史重演嗎?如果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我就從你開始殺起好了?」

得到他的回答,緹娜夏微微倒抽一口氣。

靜默的眼神散發的沉重壓力,令哈維有些退縮,但他還是屏住呼吸、勉強擠出聲音。

魔女好似無法忍住心中的念想,以心醉的眼神注視着國王。

聽到魔女疲憊的聲音,奧斯卡回頭望去。由於濃霧都已匯聚到愛薾潔體內,緹娜夏停止了繼續擴大結界。她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向奧斯卡走來。

緹娜夏將縮小的水晶球含進嘴裏,看向瞪大雙眼的奧斯卡,出聲問道:

他置身濃霧中時,儘管會出現上下不分的感覺,但並不像緹娜夏那麼嚴重。魔女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不會讓你們……殺了那個女人。」

「因爲我的魔力有一半是後天吸收的,所以更容易受到影響吧……而且你的魔力處於被封印的狀態。」

魔女不滿地鼓起臉頰,但仍是從契約者手中接過水晶球。球體的大小大約是能放滿掌心的程度。

轉眼間,濃霧就被不斷吸進愛薾潔的體內,令人不禁心想:如此纖瘦的軀體究竟是怎麼容納這麼大量的白霧?只見飄散於四周的濃霧加速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全身開始隱約發光。

「總之先找到阿卡西亞吧,那把劍好像連伊利堤爾迪亞也有辦法消滅。」

然後下一瞬間……她露出了由衷感到開心的微笑。

「…………求求你們,救救她。」

「很困難呢……由於魔法很難對它奏效,沒辦法將它拉出來。可是要不傷害身體、只消滅裏面的存在,是不可能的。畫在壁畫上的人形,或許就是像這樣被佔據身體的人類。」

「我們走吧。」

「不要緊吧?妳的臉色很蒼白耶。」

頑固的思念傾吐而出。

「真是非常費體力呢……與之對峙的魔法師肯定都很絕望吧。」

女子睜開的雙眼已經被白色的皮膜完全覆蓋,微微張開的嘴脣牽着細絲白霧。那是維持着人形,卻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魔女皺起形狀優美的眉毛。

緹娜夏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男子。

夜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男子。接着,她垂下睫毛、閉上雙眼,吻在他的額上。

他從懷裏取出放在小袋子裏的水晶球,緹娜夏不禁睜大雙眼。

聽到男子的懇求,緹娜夏無奈地皺起眉頭,用指頭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如果這就是神,那艾迪亞神還真是溫順啊。」

「這樣啊,那應該是我的錯覺呢。比起那個,關於接下來的事情──」

「不會讓你們殺了她的。」

「真是過於盲目的信任呢。連自己的命也不要,倒是挺有膽識的。」

「我瞭解你的心情,但現實問題是她已經遭到伊利堤爾迪亞佔據身體,若是讓她跑到外面,勢必會釀成重大慘劇。只要靠近她,就會害得擁有魔力之人自我毀滅或是發瘋。一旦魔法師失控,周圍的人自然無法安然無恙。正因爲曾發生過如此嚴重的狀況,才導致塔伊利千年以來一直排斥魔法師。」

「我是人!只是外表變成貓而已!」

了結她的人肯定也是自己。在他選擇繼承王位時,就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然而,奧斯卡輕描淡寫地回道:

只要看一眼,就能令人退避三舍,那無疑是魔女的眼神。看到她露出平常不會表現在外、深不可測的一面,奧斯卡不禁眯起眼睛。緹娜夏以猶如寒冰的聲音,詢問全身僵住的哈維。

她大聲反駁後,緊緊握住那顆球。轉眼間,球就縮成一顆小珍珠的大小。

「真拿你沒辦法呢,那就麻煩你也來幫忙吧。」

「嗯……想要確實成功,最好要有媒介呢。不過我之前維持貓的型態,什麼裝備都沒帶。」

但是,萬一她的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已經走到盡頭的話──

正當奧斯卡疑惑着她要做什麼時,只見女子張開嘴巴,開始吸進周圍的濃霧。濃霧猶如濁流般,湧進那具苗條的身軀。

「妳……」

黑暗的深淵與暗色眼眸重疊。那是長生久視、親眼見證血淋淋歷史之人的眼神。

「正因爲你是這樣的人,我才能繼續戰鬥。」

「一般都是使用水晶。你還記得剛纔的壁畫嗎?白色人形的腳邊就畫着一顆水晶球。」

她高高舉起細痩的手臂──對奧斯卡擲出白劍。

與曾經的那句話相似的問題。

魔女望向愛薾潔。只見遭到完全附身的女子似乎還在觀望,依舊杵在原地不動。緹娜夏向奧斯卡和哈維下了簡單的指示。哈維雖然感到不安,但還是遵照吩咐離開了。奧斯卡則出聲詢問守護者。

──無論陷於何種狀況、任何絕境,只要還有一絲可能性,他就會握住女子的手。

接着,她攤開雙手、挺起胸口。

「確實如此。但是若讓那個東西跑去外面,勢必會釀成大禍。作爲最後的手段──」

「封印?這事我第一次聽說啊。」

男人奄奄一息,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去。對兩人而言,這句宣言甚至稱不上虛張聲勢。

緹娜夏緩緩浮上空中,白皙的手捧住他的雙頰。

「身體被侵佔了嗎?糟糕了啊。」

「我倒是沒這麼嚴重。」

「那個的話,我有啊。給妳。」

「假如那成了絕不可能推翻的事實。」

緊接着,他前一刻站着的地方,遭到愛薾潔揮下的劍柄直擊,使用多年的大劍好似糖果般彎曲。見她握住的劍刃碎裂,奧斯卡不禁想笑。

奧斯卡聞言,望向黑暗的另一頭。在濃霧散去的黑暗中,有個反射出些許光芒的物體。因爲那東西從剛纔就閃爍着光芒,令他很在意。

「喂,你畢竟是個國王,注意一下發言啊。」

「這件事我很在意,之後會再問妳的。所以在那個狀態下,有辦法不殺死愛薾潔,只對付伊利堤爾迪亞嗎?」

「不管那個女人殺了誰、殺了多少人都無所謂。」

「果然只是現象,攻擊很單調啊。」

奧斯卡看着筆直朝自己射來的箭,同時奮力一跳。霧箭接連失去目標,直直撞上地面。愛薾潔的表情不變,眼神追逐着他,試圖生成新的箭矢。

──然而就在此時,魔女的聲音響起。

「伊利堤爾迪亞,讓你覺醒的人是我吧?」

聲音迴盪於黑暗中,愛薾潔的雙眸望向緹娜夏。

置身於漆黑之中的黑衣魔女,猶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

「你被迫在這座聖地沉睡。爲了封印你,想必犧牲了許多人。」

奧斯卡一邊聽着魔女宏亮的聲音,一邊在黑暗中向前奔馳。

隨着逐漸接近那個微微反射光線的物體,奧斯卡看出那果然是阿卡西亞。他拿起插在地面的愛劍,準備掉頭跑回去。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有東西散落在稍遠之處。

「那是……人骨?」

散落於昏暗的地面、變成淡褐色的物體,正是古人的骨頭。堆積着塵埃的那堆骨頭中,可見好似剛碎裂、閃閃發光的水晶碎片。

魔女的聲音再次響起。

「沉眠於古老封印中的你,對我的魔力有所反應而覺醒,所以將手伸到地面上……但我拒絕了你。因此作爲代替,你佔據了那個女人的身體。」

緹娜夏伸出白皙的手,露出美麗的微笑。她的目光中,寄宿着無法抹消的怒火。

「所以放馬過來吧。殺人無數、令人們陷入瘋狂,在歷史留下傷痕的神啊,就由這座大陸的魔法師──蒼月魔女來對付你吧。」

緹娜夏的手燃燒起藍色的火焰。

那是蘊藏着龐大魔力的篝火,一旦觸碰,就會被燒得灰飛煙滅。

看到在這個位階過於異質的火焰,伊利堤爾迪亞瞬間全身僵住。

然而下一瞬間,女子發出激烈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魔女理所當然地要求他「以劍取勝」。

瞬間……某種東西忽然消失了。

「來吧。」

奧斯卡以布擦拭阿卡西亞的劍刃。

萬一她成爲只會殺人的現象──

「緹娜夏!」

擁有意志的白霧蜂擁而至。面對朝自己撲來的白霧,緹娜夏揚起無畏的笑容。

「所以,拜託你了。」

「嗯,那當然。」

以結界與魔女相連的奧斯卡大喊出聲。

「妳給我待在這……不準走!」

即使她對自己的身體留下殘忍的傷口早已習以爲常,奧斯卡依然不想讓她在自己眼前承擔這種痛苦。

她拚命扭動,以超越人類的臂力毆打男人。骨頭斷裂的沉重聲音響起,哈維一臉痛苦地彎下腰。即使如此,他依舊不肯放開女人。愛薾潔發出了猶如野獸的沉吟。

恐怕在遙遠的過去,有人也以同樣的方法封住了伊利堤爾迪亞。

白皙的手指緩緩移到她的身體中央,按住胸口下方。

這幕景象既奇特又美麗,卻令人生厭。

最後,指頭停在了瘦弱的腹部上。

「難道說,你是沒有自信嗎?」

「我幫妳把剛纔的水晶吐出來。雖然會很痛,妳就忍耐一下吧。」

然而,哈維從後方壓制住她的身體。男子只以左手攔住愛薾潔,因那股超越人類的力量而面容扭曲。

所以直到現在,他依舊絲毫沒有放棄的念頭。

蘊含於她雙眸之中的是理所當然的信賴。

「『還沒』是指什麼意思?」

不,甚至不只是信賴。她就像是在說「如果是你,就能辦到」一樣,無關乎信任,只是陳述單純的事實。

「妳是我的唯一。」

奧斯卡的表情依舊苦澀,緹娜夏歪着頭說:

奧斯卡點頭答應魔女的請求。然後,他在拿着阿卡西亞的手上使力──

真是既麻煩又讓人備感壓力──儘管如此,奧斯卡認爲這樣的她依舊惹人憐愛。

「就是這裏。你辦得到,對吧?」

魔女閉上眼睛,微微地吐了口氣。

同時也是失去寶座、古老亡國的女王。

爲了戰鬥而存在的王劍,劍刃絕不狹窄。那地方本就容易出血,他不想傷到其他臟器。奧斯卡取下左手的手套,爲了確實瞄準位置,輕輕觸碰魔女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膚。當他以手指滑過柔嫩的腹部時,魔女的身體猛然一顫。

毫無防備、過於強大的魔力聚合體就在眼前。

緹娜夏抬頭看着他,猶如挑戰者般露出微笑。

奧斯卡說話的同時,因爲她還有意識而感到安心。自己並沒有失去她,應該有辦法挽回纔對。奧斯卡瞥了魔女瘦弱的腹部一眼。

「集中精神。我們會遊刃有餘地拿下勝利的。」

「妳……難道打算要我切開妳的肚子嗎?」

毫不懷疑地將身體、性命交給自己的女人。

「別激我啊,笨蛋。我只是對妳撒嬌的樣子感到傻眼罷了,妳是貓嗎?」

美麗的魔女是大陸上最強大、令人畏忌之力的象徵。

「感、感覺要起雞皮疙瘩了……請不要一直摸……」

哈維一臉茫然地目睹讓人作嘔的光景,懷中的愛薾潔隨之滑落。

白霧好似被魔女高舉的火焰吸引,從女子動彈不得的身體開始汩汩流出。

那個方法就是將自身作爲神的容器──然而,人的性命十分脆弱,所以成爲容器的人類爲了確保自己死後也能限制住無意志的神,纔會吞下水晶球,將之作爲收納神的媒介。藉由雙重容器,將伊利堤爾迪亞留在這座聖地。如今,原本作爲神之臥牀的水晶球,就在剛剛受到魔女的力量牽引而碎裂。

與她相同,只是陳述出單純的事實。接着,奧斯卡提醒道:

緹娜夏臉色蒼白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奧斯卡朝着魔女奔跑的同時,理解了散落在地的白骨代表着什麼。

「緹娜夏!快住手!」

「我纔不是貓。」

然而,緹娜夏目光空洞地回道:

而她──將之完全解開了。

魔女察覺雙重容器的真相……決定自己也採取相同的手段。

擊碎了從前被稱爲神的存在。

看到那個存在,神化爲白霧一擁而上。

看到男子那張秀麗的臉龐染上苦澀,魔女笑道:

指頭從那裏慢慢往下,黑色的魔法服猶如被刀子劃過般切開,從切口底下能窺見如初雪般柔嫩的肌膚。

那是好似少女般純粹的戰意。

他調整好意識,以左手摟住魔女的腰。

哪怕只是一次鬆開那隻手,她肯定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自己將輕易地失去她,如同原本就不會相遇般,眼睜睜看着她遭時代的偏移沖走。

只要讓水晶球從她體內離開,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可行。就算回到原點也無所謂,只要兩人在一起,即便對手是神也能與之一戰。他這樣確信着。

此時濃霧已經一點都不剩。微微張開的雙脣間,流泄出些許白色氣息。

奧斯卡低頭看着呼吸慢慢變淺的魔女。爲了將伊利堤爾迪亞封在體內的水晶中,她想必承受了相當巨大的負荷。

要了結她的人就是自己。不會讓其他人承擔這個責任。

這就是緹娜夏所提示的手段,以她爲誘餌弒神的辦法。

魔女以空洞、暗色的眼眸仰望着他,氣若游絲地輕聲低語。

被警告後,緹娜夏頓時緊閉雙眼。

「妳……」

伊利堤爾迪亞已經被收進魔女吞下的水晶球中,而不讓它逃走的答案唯有一個。

即使她能以魔法消除痛覺、止血和治癒傷口,但是在阿卡西亞接觸的期間絕對不可能辦到,所以下手時要儘可能地迅速正確,而且不能再繼續消磨時間了。

「啊……啊啊……」

女性僵硬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疊加了好幾層。

「還沒、喔……」

緹娜夏眼見濁流逼近,先是消除了藍色火焰──然後,什麼都不做。

──用阿卡西亞從外側將水晶球連同她一起擊碎。

愛薾潔蹬向地面,朝着緹娜夏飛撲過去。

「知道了,我來吧。所以,妳要儘可能消除疼痛啊。」

理解一切的奧斯卡頓時說不出話。

「奧斯卡,其實我一直、一直很想痛毆這個『神』呢。」

兩人就這樣糾纏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愛薾潔的身體猛然彈起。

魔女抬起下巴,閉上眼睛。

「那傢伙……!」

奧斯卡抓住她的肩膀。

「……要亂來也該有個限度啊。」

但是女子就像壞掉的人偶般不斷掙扎。哈維咬緊牙根,站穩腳步。

濃霧永無止境地流入紅脣之間,白霧纏上魔女纖瘦的四肢及腰間。現象不斷湧入,試圖將魔力從她整個人身上排除。

「纔沒有要讓你切開呢。如果是你,應該只需讓我受最小的傷就能辦到吧?我會立刻治好傷口,不要緊的。更何況,我已經習慣肚子開洞的感覺了。」

「別動,忍耐一下。要是不安分點,待會兒我會摸更久喔。」

「緹娜夏!」

她希望自己完成的使命肯定就是這個……然而,他至今總是不斷地選擇道路,不抵達唯一能選的結局。

她消除的東西,是無時無刻構築在自己魔力上的堅固障壁。魔法師最先被教導的知識,就是要以個體面對世界,藉此確立自我。身爲魔女的她爲了控制自己的魔力,維持的個體非常人所能比擬。

畫在壁畫上的水晶球,以及散落一地的屍骸。

「這樣不就會讓它逃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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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正在閱讀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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