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與從前的妳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7萬 字
──做了個令人懷念的夢。
從走廊那邊傳來了幾聲慘叫。
這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畢竟這裏是大陸屈指可數的大國法爾薩斯的城堡。
趁着繁忙工作的空檔,在休息室裏打盹的他醒了過來。慘叫聲斷斷續續地從外面的走廊傳來。他慌忙飛奔到走廊上一看,發現女官們正被某個飛着的東西追着跑。他定睛凝視追着女官們的物體。
「那克?」
它的樣子和王的巨龍有點像,但顏色完全不同,大概有一隻鷹那麼大,顏色是類似石頭的灰色。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但他還是組織了魔法構成,打算擊落飛到正上方的灰鳥。
但是它好像察覺到魔法的氣息,身體突然震顫,然後調頭準備逃走。
「啊,喂!」
雖然不知道它是什麼來頭,但要是被逃走就糟了。他情急之下組織了另一個構成並擊發出去。
這是能讓對方有一瞬間麻痺,讓動作變遲緩的魔法。那隻鳥中招後僵住,但它沒有就這樣掉下來,反而繼續搖搖晃晃地往空中逃去。
下個瞬間,不知從哪飛來的白光包裹住灰鳥。
白光化爲繭狀,將它困在了空中。他喊出施放捕獲魔法的女人之名。
「緹娜夏大人。」
「總算抓住了……竟然到處飛來飛去,真是的。」
緹娜夏邊確認女官們有沒有受傷,邊朝他走了過來,隨後將手伸向光之繭。繭被她自然地收進懷裏。他看到這幕,便向緹娜夏詢問這個神祕飛行物的真實身分。
「請問那是什麼?」
「這是奧斯卡去精靈術士的遺蹟探險時帶回來的……他本人說這只是個『石頭蛋』,但好像是在不知不覺間孵化了。」
緹娜夏把那個繭重新抱在胸前。
「對了,剛纔謝謝你了。」
「我什麼都……」
「我盡力而爲。」
「啊,在妳塔裏的那個啊。那個很有意思,要不要也在這邊的城堡放一個?」
「聽起來很刺耳耶。」
當然,這也多虧了王妃緹娜夏的支持。她對瓦爾託精湛的構成力與判斷力有很高的評價。換言之就是有魔女幫忙掛保證。
聽到丈夫的話,緹娜夏露出了苦笑。她緩緩浮上空中,坐在奧斯卡椅子的扶手上。魔女輕輕向後一靠,用頭去蹭自己丈夫的臉。
「如果您想去遺蹟探險的話,請先告訴緹娜夏大人……請爲每次都被牽扯進去的我着想一下。」
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法爾薩斯宮廷仕官。畢竟這裏有那位大陸最強的魔法師『蒼月魔女』。現在他還不知道紅色艾爾特利亞的去向,但不管怎麼樣,藍色的那個肯定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他想要先博取她的信任,即使做不到,他也想要了解她嫁去的法爾薩斯城內的狀況……以及那位國王的爲人。
架設在城都的防禦結界就常駐在土地的結界來看,是最高級的那種。想要在多個聚落中都張開結界不僅需要事先準備,也很費工夫。就算緹娜夏把所有的公務都先放一邊,一天頂多也只能設下三個。
在法爾薩斯宮廷中的魔法師,是完全重視能力所選用。
「在妳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就行了。雖然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就麻煩妳了。先從出現離奇死亡的城鎮附近的西側聚落,一路往城都的方向設下這樣。」
「沒錯,我是這樣設定的。當然如果對手是最高階魔族的話就很困難了。」
「我就是叫妳不要獨斷專行。總之,與魔法有關的事就交給妳了。有什麼困擾的話就告訴我。」
「唔──我也不太懂,抱歉。雖然對那些昏睡的人施加了維持生命的治療,但我總覺得他們的靈魂好像出現了晃盪。」
奧斯卡用手肘撐着桌面託着下巴,視線轉向空中。
不過,這位魔女現在正對眼前的丈夫大發雷霆。
「真是受夠了!剛發現你偷溜去遺蹟探險,竟然還帶回一個奇怪的東西!精靈術士的遺蹟裏面可是有很多危險的東西耶!」
「最初的離奇死亡發生在五天前,有一名魔法師從米涅達特要塞的城牆上摔死。因爲沒有目擊者,後來被認定爲事故。但也有報告指出,現場聽到的叫聲非比尋常。如果這與一連串的離奇死亡是同樣的原因,就代表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東部的國境外側向我們靠近。如果是我多慮了就好。」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緹娜夏指的應該是他剛纔把攻擊構成在第一時間轉換爲控制用的構成吧。他恭敬地低下了頭。看到他的反應,緹娜夏向他投以惡作劇的眼神。
正好帶文件過來的拉札爾則是重重地吁了口氣。
「我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讓人摸不清底細而已。那傢伙的個性和妳一樣,是會自己一個人思考、獨自做出結論的那種人。雖然他很會交際,但總是不肯透露更多資訊,所以在重要關頭就會被他人提防,反而傷害到自己。」
「因爲沒有魔法師的話會有點不方便。而且其他魔法師都會立刻向妳告密。」
「王妃殿下……」
在這座城內,緹娜夏就是魔法師的頂點。關於魔法方面的判斷,她比身爲劍士的王要準確得多,宮廷魔法師們也對這點心知肚明。所以萬一發生了什麼狀況,大多數人都會向緹娜夏報告。
「我原本也懷疑是魔族搞的鬼,但既沒有目擊情報也沒有類似的痕跡。再來就是死者中有相當比例的人是魔法師,也有發生魔法失控的現象,但只靠死後調查實在很難查明失控的原因。況且其中還有人只是做過控制魔法的訓練,並不會使用魔法。」
「因爲被妳教訓了一頓,杜安還說『我想調動到能夠安心做研究的地方』喔。」
但話雖如此,裏面也還是有幾個比較「圓滑」的人。杜安就是其中之一,經常因國王一時心血來潮被捲入各種麻煩事。
爲了她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書寫留下──這樣做究竟有沒有意義呢?
「向我們靠近的那個,會是魔物嗎……?」
「這件事真奇怪啊,緹娜夏,妳怎麼認爲?」
看到他的雙眸陷入沉思,拉札爾湧起一股沒來由的戰慄感。
見魔女在嘮叨抱怨的同時泡着茶,奧斯卡笑出了聲。
「不清楚。如果是的話,那它的動作也真夠緩慢的。這樣要到城都還需要兩週左右的時間吧。」
「那當然。這次竟然把杜安也帶去了……」
奧斯卡像是已經猜到了王妃的答案,點了點頭。
「你真是讓人一刻也不能離開視線呢……」
接下來就要和歷史資料對照,設法查明這是什麼遺蹟。那樣的話也許就能知道那隻石鳥的用途。瓦爾託拿起文件挺起身子。
他已經不再去數現在是第幾次的人生。
奧斯卡看到石鳥的蛋時,就以「這石頭的形狀很有趣」爲由把它帶了回來,原本是收在魔法藥的儲備倉庫。但它不知何時就自己孵化出來,還在城裏飛來飛去。瓦爾託察覺到的時候,它已經在城內引起了相當大的騷動。
「不過瓦爾託這人有意思的是,只要一提到和他一起生活的那個孩子,就會顯得很有人情味。有一次她來城堡送午餐給他時我有看到本人,瓦爾託好像非常重視她。」
他的嘟囔裏滿是自嘲。
「……紀錄啊。」
「老實說調查算是陷入了死衚衕。儘管死者很多,但從狀況上看不到共通點……有人是突然大喊大叫,吐血而死,也有人是在整個腦袋都被塞進水缸的狀態下發現,還有人突然用魔法襲擊周圍的人結果被殺,沒有什麼一致性。還有,他們有狀況之後到死亡之間的時間很短,這也是難點之一。雖然也有人保住一命,但大部分都已經神智不清,再不然就是陷入了昏迷狀態。」
「從它的形體來看,我認爲應該是用來巡邏的。剛纔也確實在別人頭上飛來飛去。」
城堡的紀錄庫裏沒有關於那個遺址的資料。
聽了主君的話,瓦爾託行了一禮後離開執勤室。他在走廊移動的同時開始沉思。
留下紀錄又能怎樣?
緹娜夏說着抱起了自己的膝蓋。她暗色的雙眸中露出了微笑。
魔女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執勤室。拉札爾目送王妃離開,戰戰兢兢地向主君問道:
「那可以把這種結界也設在東部的城鎮和村落嗎?」
「構成很奇怪嗎?那麼在緹娜夏大人分析的期間,我就調查一下剛纔提到的遺蹟的資料吧。」
※
「這要怪你纔對,知道嗎!」
但正是因爲這樣,他才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不知曉的事情其實也堆積爲山。他認爲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主要事件,但他不知道這次奧斯卡從遺蹟裏帶回來的神祕之蛋,國內發生的那些離奇死亡的情況他也從未聽說。他甚至懷疑自己成爲了宮廷魔法師也是一種遠因,但以這種事情來說,帶來的變化也太大了。上個月名爲伊特的遊牧民族還發動了大規模掠奪,法爾薩斯以米涅達特要塞爲據點對他們進行了討伐,但這件事在他的記憶中也是第一次發生。或許最好留下紀錄。
「只能繼續調查了,真希望儘快查明原因啊。」
最近,法爾薩斯東部的幾個城鎮與村落不斷髮生原因不明的猝死及自殺事件。雖說瓦爾託並不負責調查,但身爲魔法師長,他也掌握了其進展。
換句話說,國王正在懷疑是不是有「什麼」能引發離奇的死亡,還正在從東側逐漸接近城都。
能夠看的人也只剩下一個。
緹娜夏浮上空中蹺起了腿。
太陽快要落下的傍晚時分,瓦爾託離開城堡,踏上歸途並輕聲抱怨。
「知道了知道了。」
「……我馬上安排。」
這並不是「不考慮人品」的意思,而是「不會因血統及關係而重用」。正因爲如此,三年前剛成爲宮廷魔法師的瓦爾託,才能在上一任卸任後坐上魔法師長的寶座。
感受到他的視線,既爲魔女也是王妃的緹娜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畢竟雷納特是直屬於妳的,瓦爾託有時又讓人看不出他葫蘆裏賣什麼藥。」
聽到緹娜夏嚴厲的斥責,坐在辦公桌前工作的國王笑了笑。受邀來一起泡茶的瓦爾託很老實地沒有多嘴。他眼前的桌上放着足以用雙手環抱的白繭。
見他準備離開,奧斯卡對他說道:
「瓦爾託的確不會表露自己的真意。他總是靠着親切的外表推動所有事情。就這點來說,杜安比較精明一些。他很清楚表現出一些本性更不會被我們懷疑。不過也因此纔會經常做你的共犯就是了。」
上個月剛當上魔法師長的青年,以略帶無奈的表情看向她。
「要是告訴緹娜夏的話肯定會被阻止啊。」
「雖然可以……但要全部馬上完成就不太可能了。」
「……您過獎了。」
所以瓦爾託爲了獲得目前的地位,毫不吝惜地使用了自己的知識。他在仕官後解決了各式各樣的問題,也在舊杜爾札一派引起的魔獸復活事件、鐸洱達爾的倖存者拉納克的崛起事件、與未被邀請的魔女蕾歐諾菈以鄰國亞爾達爲舞臺的戰鬥等等,他利用了既存的知識在多起事件中協助了主君。尤其是若放任緹娜夏不管,她老是會一個人不知道跑去哪裏。掣肘她,代替她行動其實也相當費工夫的。
「真是的……這隻石鳥也來路不明。不過我覺得應該類似那種能動的石像吧。」
聽到他在本人面前講得如此坦蕩蕩,魔女輕輕挑起眉毛。
那個遺蹟好像記載於第五代法爾薩斯國王的手記中。但以瓦爾託看到的內容來說,上面只記載了遺蹟大致上的位置,沒什麼需要的資訊。緹娜夏好像也不知道這個遺蹟的存在,只是從石鳥的構成中明白了「八成是精靈術士的東西」。
緹娜夏降落在地板,把放在桌上的繭抱了起來。奧斯卡對着打算回去分析的妻子後背說道:
從剛纔開始,奧斯卡就顯然在故意惹妻子生氣。雖說就這樣置之不理也沒關係,但這樣下去無論多久也無法回到工作上。瓦爾託迫於無奈,儘可能用平靜的口吻插嘴說道:
「不知道的事也太多了……是有什麼在影響嗎?」
「你肯定會與它戰鬥直接破壞掉吧?我不要。」
察覺到王話中的含意,緹娜夏倒抽一口氣。她再次想起了那些離奇死亡的事例報告。
「奧斯卡,這是……」
聽了她的話,瓦爾託的眉毛微微動了。但緹娜夏沒有注意到這點,繼續說下去。
「啊……那個啊。」
「瓦爾託,在你看來,東部城鎮發生的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你很瞭解自己臣下們的個性呢!但杜安也已經被我教訓過一頓了!」
奧斯卡拿起茶杯。
「我也認爲這個可能性很高,但總覺得裏面的構成有些奇怪,我待會會分析一下。」
「好──」
察覺到緹娜夏和拉札爾的視線,王搔了搔太陽穴。
那些可疑的死亡事件發生在國家東部的數個城鎮。而且愈往東的城鎮出現的時期也愈早。
「真不愧是新魔法師長,這樣說比較好嗎?瓦爾託。」
「嗯,我也料到會是這樣了……」
「這是根本沒反省的人會做的回答!」
「那是因爲我有修好!」
※
「啊,緹娜夏。我記得魔族應該無法通過城都的結界吧。」
「我看到了喔,能在那一瞬間把構成切換成合適的魔法,真了不起。」
「不會自動修好嗎?我每次去都有復活啊。」
正因爲沒有資料,位於法爾薩斯北部的那裏纔會一直被認爲「只是個自然的洞窟」。實際上在其深處雖然有遺蹟,但留下手記的法爾薩斯先王也只是「從臣下的精靈術士那邊聽說過」而已。年代最爲相近的人是緹娜夏,但那也是她出生前的事了。而且那個時代的資料很多都已經散佚,與秉持祕密主義的精靈術士相關的就更不用說了。
「剩下的就只有『當家的紀錄』了嗎……」
身爲時讀一族當家,瓦爾託繼承的紀錄非常龐大。一開始他還會把那些全部看過一遍,但現在只會偶爾看看其中一小部分。恐怕其他的當家也都類似這樣。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說不定在瓦爾託沒看過的紀錄中還有關於遺蹟的記述。
他這樣盤算着,他回到了位於城都一隅的自宅。家裏傳出湯的香味。
「我回來了──」
「瓦爾託!」
一打開玄關的門,少女就從正面飛撲而來,讓瓦爾託「唔」的叫了一聲。他被這完全出乎預料的衝擊撞到往後仰。
「蜜菈莉絲……妳是怎麼了?」
「把這個打開。」
銀髮少女遞給他的是裝着調味料的新瓶子。雖然買是買回來了,但應該沒力氣打開吧。瓦爾託覺得她其實也可以去拜託店裏的人或附近的人,但蜜菈莉絲不太想與瓦爾託之外的人積極交流。
這應該與她是個孤兒、在辛苦中長大,以及被盜賊同伴背叛,在森林裏受了傷這兩件事有關吧──
「……不,不對。」
那是第一次相遇的她。後來成爲他妻子的那個少女。
但現在的她不一樣。瓦爾託想盡辦法找到了她,在她加入盜賊團前就把她帶了出來。所以她與那個在森林裏流血的她不一樣。
然而,即使如此。
「瓦爾託?你也打不開嗎?」
「打得開,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開個瓶子也要想嗎?還是說你是打不開,在想要用什麼構成?」
「不是啦,我打得開。」
「王妃殿下呢?」
他知道自己的構成力比一般人要高出幾個等級,畢竟持有記憶的歲月截然不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儘管他經歷了這麼多歲月,仍有他不知道的構成。見瓦爾託表現出的純粹好奇心,蜜菈莉絲眯起了眼睛。
「遺蹟的中央有座小小的祭壇,那顆蛋就放在那裏。看到它的瞬間,我就覺得這是件備受重視的東西,實在不想讓它就這樣腐朽下去。」
蜜菈莉絲在柔軟的麪包上塗上手工果醬。
「我之前也被緹娜夏帶去過一個海邊的遺蹟,那個地方的氛圍十分不可思議。雖然沒對緹娜夏說過,但我覺得那裏有種自我選擇緩慢毀滅的感覺。撿到那顆蛋的地方看起來也完全沒有想要戰鬥的打算。」
最先想到的是「散佈毒藥」。身體裏面之所以是空的,先假設是因爲它纔剛從蛋裏孵出來好了。可是這又與瓦爾託調查到的內容不符。他思考着矛盾點,先說出了馬上想到的事。
杜安微微聳了聳肩。
「沒什麼。要是遇上什麼困擾,在一個人下決定前一定要告訴我。我會盡可能設法處理的。」
瓦爾託在自己的房間裏看着堆積如山的手記,在回話後把那些東西放在桌上,走向餐桌。正在桌上擺盤的蜜菈莉絲看到他後微微笑了一下。
聽到國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他內心大喫一驚,勉強才把這個情緒忍住。瓦爾託露出了爲難的微笑。
關於那顆蛋的事,到此姑且算是告一段落。就算沒有完全解明清楚,但只要明白是無害的就行了。
「我建議您從下次開始就不要隱瞞,直接告訴緹娜夏大人。」
「……變小了。」
瓦爾託覺得這段日子很幸福。至少蜜菈莉絲過得十分平穩,無憂無慮。這不禁讓他心想,僅僅是選擇了生活方式,就能帶來如此不同的每一天嗎?就連會有這種想法,也是他正沉浸在猶如溫水般的日常中的一種證據吧。
「今天你回來得有點晚呢。」
「因爲有東西要調查,待會兒我也會繼續看一些資料,有什麼事就叫我一聲。」
「非常榮幸能聽到您這麼說。如果沒有那樣的機會當然是最好不過……但如果有萬一,到時就務必勞您費心了。」
這時,瓦爾託突然想起一件事,開口說道:
他早就知道這個國家十分安定。重心擺在魔法研究,宮廷魔法師的待遇也不錯。可以讓他和蜜菈莉絲兩人生活得很自由。如果再繼續當個三年魔法師長,甚至也可以離開城都,去某個鄉下城鎮過着隱居的生活吧。
「……散佈?」
聽到瓦爾託的疑問,王露出了苦笑。
是這樣講沒錯,但是從國王夫婦之中挑一個的話,瓦爾託其實更不擅長應付奧斯卡。儘管兩者相較之下,瓦爾託被緹娜夏殺死的次數是壓倒性地多,但他能看出緹娜夏的思考與行動。相反的,比她遠遠年輕許多的那位國王三不五時就會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動。雖然他是抱着想要理解那位國王的念頭纔來仕官的,但就算交流了三年他還是搞不太懂。
無論現在的生活有多麼幸福,他都不可以就這樣沉浸其中。
「你來了?那是什麼樣的遺蹟?」
「不是人類或者魔族?那會是什麼?」
「聽說這個遺蹟是一些被塔伊利前身的國家流放出來的人建造的。這是知曉當時情況的人所留下的紀錄,但遺蹟只被使用了約莫三十年。之後就由於人口減少,剩下的人也都散落到各地了。」
「那個遺蹟,是從狩獵魔法師的行動中逃出來的精靈術士們的藏身之所。」
「瞭解。」
有一瞬間,瓦爾託認爲他這樣的生存方式實在備受束縛……但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這樣離開了執勤室。
「你來啦。看,很有意思吧。」
雖然一直沒能查明遺蹟裏發現的那種石鳥究竟散佈了什麼,最後就姑且以沒有危害來處理了。奧斯卡帶回來的石鳥本體已經被封印,但緹娜夏製作的小一號複製品在宮廷裏頗受歡迎,現在共有五隻在城堡內飛來飛去。
「還有這個石鳥,好像有散佈某種東西的功能。但原來那隻鳥的身體裏是空的。」
※
之後的每一天,法爾薩斯一直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靜。
「我會努力。」
他的這番話就像是完全看穿了瓦爾託的內情。
瓦爾託轉身離開他們。此時背後傳來了杜安語氣平淡的聲音。
「我知道了,不過,我纔不會跑去城都外面。畢竟也沒什麼事情需要出去。」
這三年來他侍奉着奧斯卡,對他最有印象的,就是他擁有能從微小的線索中直接找出正確答案的能力。雖然本人只是說「就沒來由地這樣覺得」,緹娜夏也經常說他「直覺很好」,但這想必是本人也沒釐清的某種計算得到的結果。而且,他很快就會下決斷,能領先普通人好幾步,所以這次他恐怕也是因爲感覺到了什麼而這麼做的。
蜜菈莉絲沒有魔力,但假如完全沒有魔力的話,一旦有事情發生就無法保護她了。所以他把自己的魔力借出小小的一部分,系在蜜菈莉絲的靈魂上好用來防禦。少女微微鼓起臉頰的樣子,在瓦爾託眼裏看來十分令人欣慰,但她這微不足道的願望,也稍稍觸痛着他的胸口,因爲他自己以前也曾想過同樣的事。
奧斯卡會去遺蹟基本上也是要測試自己的實力。就這點來說,那個遺蹟沒什麼陷阱或是阻礙,其實他應該是有點失望纔對。但爲什麼又把遺物帶回來了呢?平常奧斯卡就算在遺蹟中發現什麼珍貴的武具或者魔法具,基本上也不會帶回來。
發現自己的行爲被完全識破,瓦爾託不禁抬頭仰望天際。看到他的反應,希爾薇婭和帕米菈竊笑了幾聲。雖然在他們之中就職務來說是瓦爾託比較高,但由於年齡沒什麼差,他們共事的時間也比較長,所以感情很好。
「因爲你上班很難得遲到,想必是昨天搞到很晚吧。」
宮廷魔法師的同僚們正面露欽佩的神色抬頭看着它。他們其中之一的杜安注意到了瓦爾託,向他揮手示意。
「只是記號而已吧,不至於能自己使用魔法。」
而神祕的離奇死亡事件也在緹娜夏張開結界後暫停了。
「她現在和雷納特一起去東部的城鎮張開結界了。是陛下的命令。」
瓦爾託放棄抵抗,微微舉起了雙手。
「陛下爲什麼會撿回那顆蛋?」
這句話說得一派輕鬆,但正是肩負着這個國家責任的人才有辦法說出來。只要實際侍奉過他便會很清楚。雖然看在外人眼裏奧斯卡顯得很與衆不同,但其實他幾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身爲「王」的職責上。他幾乎不會只爲了自己或者自己的感情而行動。對他來說,想必只有偶爾偷溜出去,以及與王妃的互動,纔是屬於他自己的時間吧。除此之外,他都是作爲人民的服務者而活。
瓦爾託行了一禮後準備離開房間。此時他抬起頭,發現主君正盯着自己。
不過,肯定還沒到那個時候。現在他們的生活平穩得教人喫驚。因爲這次他們沒有去追尋艾爾特利亞。
「哦,的確是那個北部的遺蹟。想不到是與塔伊利有關,原來如此。」
「你怎麼知道我做了報告書?」
除此之外,就是低級的魔物或是妖精了吧?瓦爾託想要找複製者本人問個究竟,但沒發現緹娜夏的身影。
第二天,瓦爾托出勤後,便看到一隻能停在手掌上大小的石鳥在城堡的中庭來回盤旋。
他的背脊直冒冷汗。但這種緊張感應該只有瓦爾託感覺得到。實際上現在的他沒有任何算計,也什麼都沒做,只是在侍奉宮廷而已。
「我去陛下那裏一趟,要是有什麼事記得告訴我。」
瓦爾託在父親死亡之前也無法使用魔法。但不僅是這件事,就連其他所有的事,瓦爾託都沒有告訴現在的蜜菈莉絲。她以爲自己只是偶然與瓦爾託相遇,並生活在一起。
緹娜夏非常重視這個事態,親自出馬進行調查,瓦爾託也在那個小鎮打聽了一番,但只有幾個證言提到結界消失那天的半夜前後,「看到了幾名陌生男子帶着一個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的少女」。但由於後來也沒有發生進一步的損失,這件事就在重新張開結界後宣告結束。從那之後,又過了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
「那我給你端茶過去,今天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嗯,你想說的時候放輕鬆點就行了。不如說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瓦爾託受她的影響也笑了起來,兩人面對面坐在小小的餐桌前。
「我現在就去。」
「如果聚集了那麼多精靈術士,應該也可以戰鬥。但他們還是選擇隱藏起來。或許是因爲精靈術士一旦失去純潔就會失去力量的這個性質使然吧。」
「還真是一如往常地莫名其妙呢。石頭是怎麼飛上天的?」
「以防萬一。」
擅長操控自然的精靈術士,有時會順勢與自然一起生活,隨之慢慢消失。就奧斯卡的角度來看,想必很難對身爲精靈術士卻選擇活在悠久時光中的妻子說出這樣的感想。雖然在瓦爾託看來,她應該完全不會介意,但這也是王的溫柔之處。
「瓦爾託,喫飯了。」
「這樣的話,緹娜夏大人肯定會對陛下更生氣吧?」
「……請問還有什麼吩咐?」
來法爾薩斯仕官後要做什麼,他並沒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只是想觀察城堡與裏面的人。
「雖然那件事情很詭異,但也是要慎重起見。所以你製作好的報告書可以直接拿給陛下喔。」
「在黑暗時代就有這類人造生物的研究。不過因爲難以實用就被廢棄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使用精靈魔法制作的成品。緹娜夏大人正在解析它,等完成後再請她讓我看構成圖吧。」
「沒錯。所以在緹娜夏大人回來之前,請你先爲陛下辯護一下。」
「最近在東部以離奇方式死去的人在陸續增加。因爲有些人的靈魂受到了影響,緹娜夏大人判斷也有可能是魔族所爲。雖然城都裏有結界,魔族應該進不來,但妳還是要千萬小心。」
「若是王妃殿下回來後還準備教訓您的話,請您告訴她瓦爾託有事向她報告,我會幫您說情的。」
「我不是有把魔力借給妳嗎?」
換句話說,王懷疑魔族有參與那些離奇死亡事件。
「每次只要提到魔法,你就真的很樂在其中呢。」
「沒什麼,就自然而然地這樣覺得。因爲你好像不想依賴別人。所以如果你將來被迫面對歧路,就算只有一點猶豫是否要背叛我的話,就先跟我說一聲吧。」
「您突然是怎麼了?我對現在的待遇沒有感到任何不滿。」
「是緹娜夏大人解析後複製的。好像確實是巡邏用的,不過還沒弄清它巡邏的目的。感覺不像是單純在警惕人類或是魔族。」
每當看到她靈魂的光芒,瓦爾託都會心想「必須繼續前進」。
瓦爾託眯着眼睛看向蜜菈莉絲。一旦像這樣集中精神,就能隱約感受到她的靈魂。那是生物存在的核心,誕生於自然,也會迴歸於自然,是無論任何人都擁有的原初之力。
他心想自己不擅長應付這個人,敲響了執勤室的大門。在得到許可走進房間之後,奧斯卡一看到瓦爾託就露出了參雜着稚氣的笑容。
這是從當家們龐大的手記中翻找出來的線索。瓦爾託把那份手記的抄本交給國王。
這次是否也會有一天告訴她真相呢?關於自己,關於她,關於現在已經不存在的過去,以及將來。
「我會這麼做的。」
所以,這也不過是奧斯卡看到瓦爾託之後,直接得出的一個「正確結論」而已。瓦爾託這樣安慰自己,再次低下了頭。
「……我怎麼會想這種事情。」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這樣就得不到真正需要的東西。
※
只有一次,原本在一座小鎮上張開的結界突然原因不明地消失。
「我是去工作的啦。不過的確發生了有趣的事。一如往常,陛下帶回來的蛋孵出了一隻石鳥,在城堡裏四處亂飛。」
「要是我也生來就有魔力就好了。」
「抱歉啊。」
瓦爾託打開瓶子,把它還給了蜜菈莉絲。她乾脆地說了聲「謝謝」後接過瓶子,便跑去廚房。雖然她平常不太表現出感情,但可以看出她心情不錯,不久後還傳來用鼻子哼着歌的聲音,瓦爾託對此莞爾一笑,接着便爲了換衣服回到自己房間。
「……因爲我是魔法師。」
這天天氣晴朗。
瓦爾託穿過城堡的迴廊來到訓練場,王和王妃正在那裏練劍。
金屬聲非常響亮。緹娜夏被汗水濡溼了身體,揮舞着手中劍。王接下了她的攻擊,大氣不喘地直接說道:
「不要因爲疲勞而放慢速度。如果會被影響,那一開始就要掌握好緩急。」
「我正在、努力啦。」
緹娜夏這麼說着,再度揮劍。但她的攻擊被輕鬆地彈開。緹娜夏輕盈的身體晃了一下。
「危險。」
奧斯卡抓住差點摔倒的她的左手,順勢把妻子的身體拉過來靠在自己身上,接着拍了拍她嬌小的背。
「差不多就到這兒吧。再繼續的話妳可能就要倒下了。」
「我體力不太好……謝謝。」
王妃渾身是汗,靠在丈夫胸前喘着氣。先注意到瓦爾託的,是俯視着她的奧斯卡。
「怎麼了?你找誰?」
「我找緹娜夏大人。有個商隊將魔獸作爲使魔帶來了城都,他們正在申請入城的審查。」
未經許可的話,魔族及魔獸都無法進入城都。如果非得要進來就必須獲得許可。而只有緹娜夏本人或者獲得她授權的人才能許可這件事。每次有人來訪時就必須重新轉移權限。雖然有些麻煩,但爲了城都的安全這也是無可奈何。
緹娜夏撩起被汗水濡溼的瀏海。
「我沒接到事前申請啊……」
「好像是因爲文件沒有準備齊全,纔會比較晚聯絡城內。」
正常來說,只要事先申請好來訪時間,就會有獲得授權的宮廷魔法師前去處理,但這次對方沒來得及申請。雖說也可以讓他們在城外再等一會兒,不過這種時候通常都是緹娜夏老實地親自出馬。
「啊──原來如此。瓦爾託你也很忙吧,請等我一下……」
「沒關係,只要您願意授權,就由我去吧。」
「……善後處理。」
看起來根本不正常,就像是會走路的死人。但瓦爾託對這個少女的外貌有印象。
士兵轉過身去,準備打開通往外面的通行門。
瓦爾託伸出顫抖的手,握住蜜菈莉絲的手。
就算凝神望去,也看不到她靈魂的光芒。那已經遠去。
「遵命,請到這邊。」
雖然王妃無論去哪裏都會立刻用轉移過去,但瓦爾託也這樣做的話,就立場上來說並非好事。儘管奧斯卡有着異常強大的洞察力,但他也不打算過於暴露自己的能力。所以瓦爾託用了城內的轉移陣來到距離城門最近的辦公室。接着他從那裏走向城門,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
在毫無預期的地方撞見的『某樣事物』。
「去吧。」
「什麼……?怎麼了?」
杜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目前坐在另一側的牀旁邊。從髮色來看,躺在上面的人應該是希爾薇婭。
能夠讓魔法師失去理智,讓魔法失控,破壞精神與性命的存在。
緹娜夏向瓦爾託一指,她的指尖發出一道小小的白光,被他的額頭吸了進去。瓦爾託得到了授權的證明後,一隻小石鳥不知從哪裏飛來停在他肩上。
「蜜菈莉絲很溫柔呢。」
「量會不會有點太多了?」
「瓦爾託?怎麼了,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在東部接連發生的離奇死亡。
「是城內。我們在臨時醫療室。沒死的人都被送到了這裏,不過也有很多人還沒清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是伊利堤爾迪亞啊。」
瓦爾託向主君夫婦行了一禮,離開了訓練場。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魔法師長大人,您這是改行賣花了嗎?」
「……那就拜託你了。」
一臉憔悴的杜安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四處響起慘叫,石鳥的警告聲也響了起來。
瓦爾託也記得他的臉,他是傾心於未被邀請的魔女蕾歐諾菈、在她死後被國家流放的亞爾達王子薩巴司。
「妳一個人走回去很危險的,我去城門那邊稍微辦點事後就有空了,我送妳回家。」
「……緹娜夏大人呢?」
「我會注意狀況,確實把它帶回來的。」
被稱爲『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的現象。
恐怕『那個』就是被這件事的餘波所解放的。
「那個孩子沒事吧?」
「這裏是……?」
瓦爾託湧起不祥的預感。薩巴司以空虛的眼神凝視着街道,對朵莉絲下令。
在伊特崇敬爲聖地的場所有着『某樣事物』,瓦爾託很久以前曾在當家的紀錄中看過這個記載。這與迫使那些古代精靈術士逃離塔伊利的『某樣事物』,肯定是相同的。石鳥就是爲了警戒『那個』而被製作出來的。
在朦朧的視野中,瓦爾託尋找着最愛少女的身影。
「哈哈……這就是神的力量嗎。毀滅,毀滅吧。這是幫蕾歐諾菈報仇。」
「你怎麼會在這裏……」
瓦爾託單膝跪在地上,朵莉絲從他身邊走過,別的地方又傳來了慘叫。
毀壞的門對面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蜜菈莉絲髮出猶如野獸般的慘叫,倒在地上。可是,瓦爾託甚至沒能拉住她的手。因爲他自己也因爲一股腦袋被重擊的衝擊而搖晃着。
意識逐漸遠去。
「你醒了?」
「……朵莉絲?」
站在城門的士兵看到瓦爾託和他抱着的花,露出了笑容。
他感受到胸口湧起一陣暖意,微笑着說道:
瓦爾託說完便往前走去,蜜菈莉絲也露出不情願的表情跟在他身後。她很快注意到他左肩上的石鳥。
──這種鳥是古代精靈術士製作的巡邏用魔法具。
蜜菈莉絲髮出疑惑的聲音。瓦爾託看到徹底換了個人的少女,不禁抽了口氣。
「……帶出城堡外面也不要緊嗎?」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彷彿大腦遭到搖晃,內臟遭到翻攪一樣。
瓦爾託正準備說出這件事時,士兵手上扶着的大門突然左右裂開。
「你不是還在工作嗎?會被罵的喔。」
「嘎啊啊啊啊!」
這次的人生沒有遇過她,但她在這麼多次重複中偶爾會出現在緹娜夏身邊。她是出生在塔伊利,對魔法師迫害感到憤慨的少女。
這時,耳邊突然響起刺耳的聲音,那是像石頭互相摩擦一樣,參雜着慘叫的巨響。聲音是來自瓦爾託肩膀上的那隻石鳥。這讓蜜菈莉絲皺起了眉頭。
他們很快抵達城門,街道上因爲來往的行人而擠得水泄不通。天空萬里無雲。此時讓人心情舒暢的風吹來,晃盪了兩人手中的白色花朵。
「蜜菈……莉絲……」
此時,有個年輕男子從朵莉絲身後走出來,他的眼神帶有黑暗的、憎惡的光芒。
「……纔沒有。」
「你也知道嗎?我們是昨天調查了伊特人的遺蹟後才查明這件事的。」
「咦?蜜菈莉絲。」
奧斯卡曾懷疑一切的開端應該是「米涅達特要塞發生的魔法師摔死事件」。
「不要緊的。頂多是被小孩子們看到就會被戲弄。」
「它好像想讓你帶它一起去呢。」
「在你肩膀上的那個是什麼?」
「這是什麼?」
只是現在這裏以等間隔擺放着大約二十張以上的牀鋪,上面都躺着臉色蒼白的人。地面上畫着巨大的魔法陣,看得出是用來維持生命的構成。能夠使出如此大規模的魔法的,城內只有一個人。
瓦爾託感覺到附近似乎發生了魔法的失控現象,還隱約聽到薩巴司扭曲的笑聲。
那看起來就像停在國王肩上的那克一樣,讓緹娜夏不禁笑了出來。
衣衫襤褸的少女搖搖晃晃地邁出一步。
聽他這麼一說,瓦爾託才發現這裏是城內的某個大廳。
「就拜託瓦爾託吧。妳現在累成這副模樣,要打理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她身穿簡陋的衣服,四肢消瘦。雙眸翻着白眼,脖子歪得像是隨時會折斷一樣。
「我要裝飾在家裏。」
※
那就是開始的訊號。
「讓妳這樣回去纔會被罵,我會和城內聯絡的,不要緊。」
清醒時,瓦爾託最先聽到的是杜安的聲音。
她一直都很討厭人羣。但現在他們在城都裏過着平靜的生活,在瓦爾託去宮廷工作不在家時,她也與其他人建立起關係,並一點一點地在改變。
「我也不知道,只是……」
蜜菈莉絲應該不是一個愛花成癡的少女。瓦爾託認爲她可能有什麼原因,便開口問她,停頓了一會兒,她才用尷尬的聲音回應。
但是,要塞周圍早就發生了一些事情。那就是遊牧民族伊特的大規模掠奪,以及法爾薩斯將其壓制的行動。
「哦……等會兒我可以摸摸看嗎?」
「我是買的那一方。還有,審查權限已經授權給我了,能讓我見一下那個等待入城的商隊嗎?」
「當然可以,不過這是城內的備品,待會我還得帶回去就是了。」
「這是緹娜夏大人制作的魔法生物。」
視野轉來轉去。
──蜜菈莉絲倒在白色的花朵中,吐出了大量鮮血。
看不見少女的臉,所以瓦爾託走近她,把插在籃子裏的花拿了一半過來。從白色的花瓣下,可以看到蜜菈莉絲微微染上紅暈的臉。
沾上血液的花瓣,在日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現在仔細想想,大概也可以猜到那是什麼。畢竟事前有過一些徵兆。
「先告訴你,在你遇到『那個』之後已經過了一週。所以,狀況基本上已經應對完了。現在是善後處理的階段。」
「遵命。」
塔伊利的唯一神伊利堤爾迪亞,就是封在朵莉絲體內的那個存在的真實身分。從前爲了封印住兇猛的它,也曾使用魔法師的身體。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某人,將它封印在朵莉絲身體中。
少女抱着的購物籃裏裝滿了大量的花,整張臉都被遮住了。如果沒有聽到她的聲音,或許會認爲是一大團花在移動吧。
她的聲音有些尷尬,瓦爾託聞言不禁瞪大了雙眼。
瓦爾託挪動着幾乎使不上力的身體,看了看周圍。
儘管接下來的計劃也塞得滿滿的,但這點時間還是擠得出來。奧斯卡敲了敲王妃的腦袋。
「……我常去的那間店說原本定好花的買主逃掉了。我看他們很傷腦筋,所以就買下了。」
「以前我看過資料,不過也只是看過就忘了的那種程度──在東部離奇死亡的那些人也都擁有魔力對吧。」
「對,因爲其中混着幾個沒有接受魔力控制訓練的人,調查時沒有發現這點。其實所有死者都擁有魔力,再不然就是被魔法失控捲進去的人。」
傳說中也提及「在伊利堤爾迪亞面前,魔法師的精神和肉體都無法正常維持,而且會傷害他人」。伊利堤爾迪亞在法爾薩斯與伊特族的戰鬥餘波中被解放,然後開始向城都緩緩移動,一路不斷孕育死亡……卻在途中被某人逮住了。
瓦爾託聽到杜安深深吁了口氣。
「薩巴司的目標,似乎一開始就是把伊利堤爾迪亞帶入城都,不論是僞裝成商隊,還是故意不湊齊文件而不讓我們事先向城內報告,都是爲了把緹娜夏大人引出城外審查的小技倆。」
「……主犯應該不是薩巴司。無論是伊利堤爾迪亞的知識,還是把它封入魔法師的身體,都不是普通人能知曉的東西。只不過因爲魔法師難以接近伊利堤爾迪亞,所以才把他當作傀儡使用。真兇應該是蕾歐諾菈的某個部下。」
然而,即使準備瞭如此周到的計策,也沒能擊潰法爾薩斯。整個事態在僅僅一週內便平息下來就是證明。城都與地方上的鄉鎮不同,擁有很多魔法師,如果在這裏解放伊利堤爾迪亞,本應是有可能毀滅整個城都的。
瓦爾託想到這裏,終於問出了最想問,也是最不想問的問題。
「蜜菈莉絲呢?就是伊利堤爾迪亞來的時候,和我在一起的少女。」
瓦爾託知道這個答案。
因爲這也是伊利堤爾迪亞來到城都的另一個理由。
杜安站了起來。
「我帶你過去,能走嗎?」
「……嗯。」
瓦爾託用傷痕累累的身體下牀,杜安從旁撐住了他看起來隨時要摔倒的身體。這時,瓦爾託總算能看到這裏的整體狀況,不禁吁了口氣。
「這差不多有宮廷魔法師的一半吧。」
「這樣還算好的了。陛下帶回來的那隻石鳥散佈的,好像其實是精靈術士爲了對抗伊利堤爾迪亞而製作的精神防禦。所以在城內的我們比在外面的魔法師更能應對。你和伊利堤爾迪亞在近距離擦肩而過還能保持正常,也是歸功於此吧。」
「是那個啊。原來是因爲在城內散佈完了,所以身體裏纔是空的嗎?陛下的運氣真的很好……」
在最壞的時候得到了最低程度的防禦手段。正因爲如此,才能擊退被稱爲神明的那種現象。但杜安只是苦笑了一下。
兩人走出已經成爲病房的大廳,杜安帶着他來到一間小型接待室。
王妃已逝,而奧斯卡身爲私人的那一面,肯定也在當時一同逝去了。想必他今後會爲了自己的職責獨自活下去。
從白紙重來,這次一定要救到她。
歲月在眨眼之間逝去。
「最不重視她性命的人就是她自己。所以我一直打算代替她自己,好好地珍惜。」
森林中的這塊墓碑沒有名字。周圍滿是他種下的白色花朵。文雅的花瓣讓他想起了少女抱着一大把花束時害羞的臉龐。
聽到關門聲後,一人獨處的瓦爾託握緊拳頭,用力到幾乎要滲出血。
所以,瓦爾託由衷地向奧斯卡行了一禮。
那是生而爲王的一名青年說出的話語。
緹娜夏死了。
他所經歷的無數人生,正是由這顆魔法球所創。
「我還是第一次憎恨阿卡西亞的存在……這些話別外傳啊。」
從一開始就肯定是如此。
蜜菈莉絲正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睡在上面。地板上也描繪了維持生命的魔法陣。
就這樣,在世界被解體成空白之前的這段時間,他一心思念着摯愛的妻子。
因爲只有他,才能將心愛女人的性命公平地放在天秤上。所以她才能安心地愛着自己的丈夫。
「如果只是爲了自己,我一定不會想要重頭來過吧。」
「祝您安康。下次就在別的時間,以別的形式再會吧。」
下次再見到他,一定是在另一個人生。這段君臣之誼也到此爲止了。
然而,緹娜夏爲了保護自己嫁去的國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伊利堤爾迪亞在城都肆虐了整整三天。
奧斯卡回頭望向站在門口的瓦爾託。他明亮的夜空色雙眸中,滿是無法拭去的悔恨。
「她已經去世了。」
「……緹娜夏大人是明白這一切,依然選擇這麼做的。」
她也曾有過這樣的人生。不與任何人扯上關係,不接觸任何人,只有兩人一起生活。
瓦爾託把一個小箱子遞向墓碑。裏面放着紅色的艾爾特利亞。
她的靈魂,連同瓦爾託爲了保護她而借給她的魔力,都已經完全消失。
「可是,妳就是妳。世界不會分歧。無論重複多少次,妳都是擁有相同靈魂的唯一的妳。」
「沒關係,沒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是我的責任。很抱歉,讓你有了難受的回憶。再怎麼道歉也無法彌補我的歉意。」
「嗯,你也是。」
那座聖堂蓋在城堡後方的雜木林中。
「這個嘛,會怎麼做呢。只是……」
無論重來多少次,她選擇的永遠只有自己的王。
瓦爾託握住少女嬌小的手。
王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俯視着已經失去生命的妻子。他的大手溫柔地避開她額頭上的瀏海,撫摸她光滑的臉頰。瓦爾託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王的視線沒有離開妻子,如此說道:
瓦爾託回到剛纔的病房,向杜安問道:
如果王劍擊碎緹娜夏身體中的核心,事情就能落幕的話,她或許能得救。
這段期間約有三百人死亡。那個風暴以魔力爲目標,在位階之間瘋狂作亂,以飛快的速度變成無法應付的強大存在……但這樣的慘劇也隨着王妃的死而落幕。
這個場所的地下是王族的墓地。在這座小聖堂的祭壇上,安放着身穿純白婚紗的魔女遺體。
「因爲沒那麼多時間讓我們猶豫,而且損害實在太大了。不僅對方的力量在不斷增加,我們也在瞭解它的真面目前就破壞了容器,導致事情差點無法收拾。無奈之下,緹娜夏大人只能把自己作爲容器,壓制住伊利堤爾迪亞,最終被阿卡西亞所消滅。」
年輕的王將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
這無疑是她精神中殘酷的一面。
聽到他的問題,王微微瞪大了雙眼。
想必他是指蜜菈莉絲成了第一名犧牲者這件事。但真的要說的話,她會失去靈魂都要歸咎於瓦爾託。因爲他一直都知道她可能面臨的命運。
「如果有把妳關起來就好了。」
「我有事想找緹娜夏大人商量,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蜜菈莉絲已經不會再醒過來了。
「雖然服侍您的時間不長,但請允許我辭去現在的職務。很抱歉,在這個時期說出這種話。」
會提到這些事,是因爲奧斯卡已經察覺瓦爾託來訪的理由。
「所以,我會再去見妳。」
「……咦?爲什麼?」
「我先回剛纔的房間。」
「……嗯。」
「其實就算是來硬的,我也很想把阿卡西亞從那傢伙身上拔出來。」
「……是我的錯。」
這個物品會給予人類無限次挑戰的機會。是持續在應有的世界覆寫的咒具。
她在死去之前,都一直緊緊抓着刺進自己的阿卡西亞,不讓奧斯卡拔出。
他以爲這次終於得到了幸福,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果。世界在等待契機。所以偶爾也會像這樣追着她,簡直就像是在表示不許她再繼續前進。
然而伊利堤爾迪亞已經成長得過於強大,奧斯卡與緹娜夏兩人在擊碎核心的瞬間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並且做出了選擇。
瓦爾託失神了幾秒,不禁回問。
離去之際,他問了一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自她過世已經過了二十五年。只要用了它,紅色的艾爾特利亞又會回到下落不明的那時候,從瓦爾託的手中逃走。即使如此,對瓦爾託來說也不存在不回去的選項。
「我知道她爲了國家可以毫不猶豫地豁出性命,但我一直覺得那是對鐸洱達爾纔有的感情。」
蜜菈莉絲已經無法回握他的手。也不會再說那些可愛的壞話。
要找的是長期下落不明的紅色的那顆。他藉由自己內心的使用紀錄開始推測它的所在,就這樣,他開始尋找起那個流轉於多人之手,在絕望之間穿行的咒具。
所以鐸洱達爾的寶物庫已經無法再次打開。藍色的艾爾特利亞自然無法使用。
※
「我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她,但還是有不懂的地方。」
「所以,如果你有事找人商量的話,就去找陛下吧。他現在應該在裏面的聖堂。」
杜安的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
「是。」
瓦爾託深深地低下頭。
這句話迴響在寬敞的房間。
「如果能回到過去重頭來過,陛下會怎麼做?」
在埋葬了蜜菈莉絲身體的小小墳前,瓦爾託露出苦笑。
「──我一直以爲這次的妳和以前的妳不一樣。」
瓦爾託站在她身旁,俯視她蒼白的臉龐。杜安說:
瓦爾託打開小箱子的蓋子,取出裏面的球。
瓦爾託總是希望她能過上普通的幸福人生。
──不,是必須結束。
奧斯卡這天第一次露出苦笑。
裏面放着一張白色的牀,枕邊裝飾着鮮花。
她這次的生命,在此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