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無血的傷痕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6萬 字
朝陽刺激着眼瞼。或許是因爲自己在牀上時窗戶被打開了,漆黑的長髮隨風晃盪着。
然而柔和的白光對她而言只是礙事的存在。她反射性地扭動身體,將臉埋進枕頭裏面。正當她打算就這樣再次放開意識時,後頭部被輕輕敲了一下。
「緹娜夏,醒來。」
她雖然聽到男子這句話,但不瞭解這是什麼意思。
她看起來很不情願地將臉埋進枕頭拚命搖頭。男子見狀,落下無情的聲音。
「起牀了起牀了。妳也太難叫醒了吧。」
男子強行揪住瘦弱的手腕把她叫醒。原本是想幫忙扶着肩膀與腰讓她坐在牀上,結果她卻直接趴下。
奧斯卡傻眼地看着倒在牀上的她。隨後他吁了口氣,抱起那纖瘦的身體。
「我要直接把妳扔到浴室喔。」
「唔……」
暗色的眼眸微微睜開。男子沒有看漏,筆直地窺視。
「妳可別睡啊?要是又闔上眼睛我就揉妳的太陽穴喔。」
「嗯……奧斯卡,早安。」
「妳別每天早上都給人添麻煩啊。」
他的語氣嚴厲,但其中蘊含着深深的親愛之情。
少女傻傻地露出微笑。她將手搭在男子的肩上慢慢地下牀,花了一段時間後,總算伸了懶腰。她望向窗外一看,外頭呈現出一片藍天。
「天氣真好呢。」
「要我帶妳去哪玩嗎?有那克在,一下子就能到了。」
緹娜夏睜大雙眼,那小小的胸口充滿着期待。
但她立刻隱藏自己的情緒,露出苦笑。
「很遺憾的,應該很困難吧。只要冒着危險就勢必能得到強大的成果,禁咒就是給人如此強烈的印象吧。實際上就我所知,從來沒有靠着禁咒順利地達成目的的案例就是了。」
聽到他若無其事提出沉重的問題,緹娜夏的表情困惑。她只以嘴脣淺淺一笑說道:
緊接着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那也不是過於纖瘦的少女肢體。在眼前的是幾乎成熟且柔軟的身軀。
※
──比起大規模禁咒,果然還是魔女更難對付。
「先好好清醒一下吧。妳也太難醒了吧。」
面對擁有強大的魔力、經驗以及自我意志的人類,身爲殺死魔女的女王的她比誰都清楚那種恐怖。正因如此,那僅僅四人的女性纔會被稱爲「魔女」。
「妳醒啦?」
「嗯。」
由複數術者提煉力量,將其用在合適的場所,這樣就足以與禁咒抗衡。「根本不需要正面對抗」這句話,是奧斯卡在杜爾札戰說過的,而她也對此深有同感。
奧斯卡望向時鐘。其實他平常會更早出門,今天是因爲陪在睡着的緹娜夏身邊,所以晚了一小時左右。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想應該相當有難度吧。畢竟戰鬥經驗不同,與其準備周到地設下陷阱……還是想辦法避免直接對決比較好呢。」
她的心情應該有稍微好過一些吧。至少剛纔笑着的她看起來與平常如出一轍。
「喔喔,原來如此。」
「直到在外頭顯現之前都由我來吧,畢竟也沒有其他人能做這件事。再來就隨你們高興吧。我不會幫你們控制喔。」
在繼承下來的萬全準備之上,即將開始新的一個轉換。
蜜菈莉絲的構成能力相當出色,關於這點想必不用擔心。
「因爲不久後就必須外出了……我正在習慣。」
「構成已經準備好了嗎?」
緹娜夏重新坐在牀邊。她望向時鐘,隨即一臉鐵青。
「已經完成了。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不要緊。」
「無妨。我們會自己設法處理。」
「挺累的。因爲我一個人讓那玩意兒顯現,這也沒辦法。不過這是怎麼了?妳竟然會曬太陽。」
「到底是要做什麼料理啊。真可怕。」
若是真的擁有知識與力量之人,而且觸媒本身也很強大的話,僅僅一人的血肉就有可能召喚出驚人的魔力。雖說並非出於她本身的期望,但透過禁咒得到龐大魔力的這名女子,想起了那些許苦澀的回憶。
到頭來,她爲了那種程度的力量殺了七個人。
聽到女王充滿自信的話語,雷吉斯也點頭同意。然而,他突然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瓦爾託見到這位守規矩的少女難能可貴的精神,笑逐顏開。總覺得自己的疲勞也被治癒了。但表面上,他還是確認了必須詢問的事情。
她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男子正背對着牀換上衣服。看到熟悉的寬廣背影,她以睡迷糊的聲音回應。
「如果是以魔女爲對手的話如何?」
緹娜夏再次抬頭,看着正在扣着衣袖的男子。她的記憶急速復甦。
「交給妳了。」
男子發出詫異的聲音,回頭望了過來。緹娜夏歪了歪頭,凝視着一臉疑惑的男子。
緹娜夏自從開始打算要解除與精靈的契約後,也開始把鐸洱達爾的魔法師視爲教育對象,研擬一旦遇上禁咒時該如何進行魔法戰的構想。而在繼位之後她總算選出了適任者,進行了以戰鬥爲主的指導,纔算是讓這個想法實際動了起來。
男子撫摸少女的黑髮。她猶如貓咪那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見緹娜夏低頭致意,男子輕輕揮手。她露出溫柔的微笑,隨即從房裏消失。奧斯卡看着未婚妻唐突地消失,不禁露出苦笑。
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會議的緹娜夏,開完會後與雷吉斯一起享用了午餐。
※
「會、會議……搞不好會遲到……」
「歡迎回家。累了嗎?」
陽光難得射進了屋內。回到房間的瓦爾託一臉意外地環視周圍。
睜開眼睛後,房間已是一片明亮。緹娜夏將遮住臉的手移開。
雷吉斯或許是預料到她的回答,微微倒抽一口氣。
瓦爾託站在洞穴旁邊,窺視其中。
「啊?」
惡意的氣息就存在於那裏。
「咦?」
她在鐸洱達爾時也很難叫醒,所以總是被硬拖進浴室。儘管她的貼身女官知道女王很難叫醒,但其他人對此幾乎一無所知。現在趕緊回去打理的話應該勉強來得及。
聽到有聲音從後方傳來,瓦爾託轉頭望去。或許是不想靠近洞穴,有十幾名男子站在牆邊。聽到其中一人的忠告,青年聳了聳肩。
「要是被人發現我不見就糟糕了。不過謝謝你。」
底部深不可測,無法看見深處。但只要定睛凝視,就可以感覺到有某種存在於黑暗中蠢動。
「奇怪……我、我好像睡迷糊了。對不起。」
他們的話題自然地聊到昨天的事件。
蜜菈莉絲抱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受到午後太陽照耀的肌膚猶如白雪那般顯眼。淡綠色的瞳眸捕捉到他的身影。
※
不過話又說回來──奧斯卡想起睡迷糊的她所說的話。
他笑着自言自語,之後也爲了工作而走出房間。
根據鐸洱達爾的紀錄,使用過的禁咒幾乎都毀滅了術者本人,要不是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失控,就是遭到粉碎──然而知道這個事實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爲了抑制這種狀況發生,選擇以公開實情的方式告知衆人,想必也得讓人明白世上存在着什麼樣的禁咒。但這麼做會伴隨着沒辦法無視的危險,而且再怎麼高調宣導禁咒沒有意義,會染指禁咒的人到頭來依然會這麼做。
「狀況很不錯喔。因爲都是優秀的人才,很能融會貫通。」
已經打理好服裝儀容的奧斯卡以壞心眼的表情望向女子。緹娜夏猶如發脾氣的孩子般聳起脖子。
那間石室巨大,感覺能將一間大宅邸直接塞入。牆壁與天花板都是被挖開過的岩石表面,裏面顯得相當涼爽。
「我姑且有叫妳起牀喔。但完全叫不醒就是了。」
但並非單純涼爽而已,四周瀰漫着異樣的寒意。這陣冷氣的出處來自穿過中央的大洞。
雷吉斯以參雜着嘆息的聲音低喃。
「果然還是沒辦法完全抑制衆人使用禁咒嗎?」
但是,他們應該立刻就會親身理解吧。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會有什麼下場。
「說得也是。應該可以吧。」
「最擔心的是他們會如何配置精靈。雖然我也心知肚明,但十二隻還是很難對付。」
聽到雷吉斯的話語中難得顯露出不悅,緹娜夏也面帶愁容。
而如今她正是爲此教導衆人技術以及知識。只要培養出一個可以默默領會彼此想法的精銳集團,就能比一名強大的術者去戰鬥還要靈活地操作構成。
「以魔法師的血肉進行魔力召喚,犯人做的事情實在令人髮指呢。」
聽到這句話,衆人鼓譟起來。因爲以前也詢問過好幾次相同的事,但總是遭到制止。瓦爾託感覺到高漲的情緒猶如浪潮般擴散,露出苦笑。
「可以喔。因爲魔法戰並非只靠單純的火力來分出勝負。真要說的話是如何運用力量……換句話說,重要的是要研擬什麼樣的策略來擊敗對手。這方面與一般戰爭沒兩樣,不如說準備得愈是萬全會愈有效果呢。可以事先設置好構成的狀況更是如此。」
「是妳怎麼了吧?」
「嗯,早安。我現在就去煮飯……」
「這樣啊……那實際上,他們感覺有辦法對抗禁咒嗎?」
雷吉斯詢問這件事的進展如何,緹娜夏聞言微微一笑。
被強大的力量矇蔽雙眼,甚至無法正常地判斷自己是否有辦法駕馭那股力量。
「我先回去嘍,對不起。」
「怎麼了,奧斯卡?」
不過瓦爾託並沒有親切到打算忠告他們。因爲他的願望在其他不同的地方。
──那麼,反而是足以粉碎它的力量更爲有用。
※
明明以爲自己醒來了,爲何現在又躺在牀上?她拖着沒辦法靈活動作的身體挺起上半身。此時傳來男子穩重的聲音。
緹娜夏甩了甩滿是睡意的腦袋。她環視周圍,發現這裏並非她的房間。
「因爲妳是小孩,偶爾也要喘口氣休息啊。」
她重新望向自己,依然穿着昨晚來拜訪時的衣服。
「我睡着了嗎?」
緹娜夏面紅耳赤,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看來是把孩提時代的夢與現實混雜在一起了。從前曾生活過的那個房間已經不復存在。現在她所在的是法爾薩斯王的寢室。
要擔心的反而是對手那邊的勢力配置。他自然地說出內心的懸念。
「會使用大規模禁咒的對手,基本上也都是以集團組成,而且會極端仰賴禁咒。我想要壓制他們並沒那麼困難。」
「睡得可熟了。明明很容易入睡卻很難叫醒,妳到底打算睡多久啊。」
「儘管那是以前就經常被人拿來嘗試的禁咒,但我不認爲得到的效果會與犧牲人數的多寡成正比。頂多只是變成稍微有點實力的魔法師。」
「唔……對不起……」
「瓦爾託,差不多可以了吧?再繼續放置下去,說不定連我們也會被啃蝕殆盡啊。」
見到男子充滿自信,瓦爾託在內心嘲笑。
「我這邊有足以誤導他們的魔力,應該不要緊的……不過你要小心哦。」
「嗯。爲此也得讓他們好好加油纔行。」
瓦爾託微微打了個哈欠,同時望向窗外。即使透過玻璃也可以知道外面飄蕩着一股異樣的魔力。恐怕一晚就會導致國家完全改變。
然而,這也不過是小小的開端。男子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我去睡到明天再醒來。必須得恢復魔力纔行。」
「知道了。晚安。」
少女微微揮手。她的笑容天真無邪,卻好像蘊含了劇毒。
一切都在明天。他們的故事在那之後才總算得以上演。
※
到了中午時分,烈日照射着地面。
位於法爾薩斯最北端的伊努瑞德要塞標高較高,建在比較涼爽的土地,但陽光還是令人喫不消。
最先注意到「那個」的,是待在要塞城牆的魔法師。
要塞的建築物部分,由建築專業的魔法師總動員,得以重建了六成,同時工匠們也在修整着內部。而且,城牆上還由魔法師們施加了防禦紋樣,其中一人感應到異樣的魔力流動後抬頭。在國境張開的好幾道感應用結界,檢測到了某種存在。
他定睛凝視,感覺地平線上有個黑色物體正在蠢動。
遠遠望去不清楚是爲何物,但那東西明顯釋放着異樣的氛圍。他衝出城牆,朝將軍身邊跑去。
慌張提出的報告,在五分鐘後傳到了位在城都的國王耳中。
聽到這件事的奧斯卡不禁挑起眉毛。
「賽扎魯終於行動了嗎?」
賽扎魯並非是現在纔開始對法爾薩斯抱有敵意。開端恐怕是因爲法爾薩斯是個得天獨厚的強國,他們爲此心生怨恨。但時至今日,賽扎魯有好幾百年都沒訴諸武力。他們如今會展開行動,或許如同之前有着同樣立場的杜爾札在得到禁咒後決定侵略法爾薩斯,他們也因爲「邪神」的存在而下定決心展開侵略。
話雖如此,他聽到緹娜夏的調查結果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奧斯卡快速地對臣下們下令,自己也爲了出陣而離開了房間。
於是在一小時後,編成好的軍隊便用轉移陣抵達了伊努瑞德。
在奧斯卡一聲令下,法爾薩斯改變了陣形。
「請你別用那種方式叫我啦……」
「杜爾札用那種作法當然會輸。即使能靠禁咒擊潰要塞以及軍隊,可是一旦用完該怎麼辦?」
前線充滿了刺眼的光芒,法爾薩斯的士兵們也因突如其來的閃光不禁閉起雙眼。
他們爲了這個時刻,耗費長久歲月製作了一批「軍隊」。而且還有「那個」在。應該沒有任何會敗北的要素。
接着他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然後錯愕地僵在原地。原本與法爾薩斯軍在前線交戰的死人士兵,現在紛紛如斷線的人偶般倒臥在地。
站在周圍的臣下們倒抽一口氣。聽到這件事,難免會讓他們想起杜爾札的禁咒一事。
「我們沒搞錯前進路線啊……」
聽到這無比荒謬的命令,杜安瞪大雙眼。國王立刻以嚴肅表情催促他。
──然而就在這時,有某個物體劃風飛來。
那是女子通透的嗓音。
塔爾波放下胸口的大石,握緊繮繩。
從空中下降高度的她身上所穿的並非典禮用的魔法服。那完全符合身體曲線的白色魔法服繡有魔法紋樣。或許是重視方便行動的設計,從兩側深深剪裁的部分可以窺見白皙的雙腿。
※
他如此低喃,一股討厭的預感令身子爲之一顫。
「這、這些傢伙……!」
而接着,在那雙眼眸捕捉到他時,暗色的深淵毫無疑問顯現出女王的威嚴。
「因爲我希望騰出時間說些話。」
奧斯卡第一次看到她的戰鬥姿態,不禁瞪大雙眼。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真厲害啊。」
四萬的賽扎魯軍大半都是以步兵構成。
「妳做的事情真誇張啊。」
儘管明顯受到攻擊,賽扎魯軍在失去指揮官後也沒立刻停下。
緹娜夏的報告中確實是這樣提及。明明並非很想知道,如今卻知曉了那些人的末路,奧斯卡不禁嘖了一聲。
「被帶去賽扎魯城的人都是一去無回、是嗎……」
杜安理解國王的用意,組織了簡單的攻擊構成。
她纖瘦的四肢裝備了複數魔法道具,腰間佩戴着疑似魔法產物的短劍,儼然是戰鬥用的模樣。在她的兩側有年輕男女隨侍。看起來面熟的他們是女王所使役的精靈。
奧斯卡感覺到他們的緊張情緒,露出苦笑。
但在構成成形之前,從空中落下了嫌棄的聲音。
要以彈數少的火力降伏國土寬廣的法爾薩斯,怎麼想都不可能。
聞言,緹娜夏閉上眼睛莞爾一笑。
「這是個賭注啊。」
現在還不成問題。只是靠這個方法是否能壓制四方過來的軍隊呢?奧斯卡沒有自信。
「由於敵方大半都是徒步,進軍速度較慢,似乎還要再花一個小時纔會到達這裏。數量約有四萬。可是……」
他本想若是法爾薩斯以魔法扭曲了自軍的前進路線該如何是好,但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混濁的白色眼珠與幾近腐爛的臉頰。那烏黑的臉毫無疑問就是個死人。
※
塔爾波慌張地確認後方,但士兵們毫無反應地繼續前進。他得知目前對進軍沒有阻礙而感到放心,但同時也變得不安。
奧斯卡見狀露出苦笑,向站在空中的女子搭話。
「這、這是……」
「怎麼了?」
兩人打算抬頭仰望聲音的主人時,周圍一帶爆出了驚人的轟響。
位於遠方的平原上,法爾薩斯與賽扎魯兩國的軍隊正展開激烈衝突。看着同樣景象的希爾薇婭也在一旁點頭。
因爲杜爾札那件事,現在各國纔剛締結一條在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禁止使用禁咒的條約,那麼賽扎魯究竟搬出了什麼玩意呢?奧斯卡不禁歪頭心想,不會真的有邪神吧?
但緹娜夏改寫了構成,使其變得能由十個人左右的魔法師駕馭,並教給法爾薩斯與她親近的人。以前在與亞爾達公主有關的事件當中,緹娜夏曾實際用過這個魔法,但若是用於戰爭就會收到莫大的成效。
奧斯卡爲此向臣下們下達了幾項指示,隨後臉上浮現了諷刺的笑容。
應該前進還是停下?儘管猶豫,他還是選擇繼續進軍,約莫五分鐘後,他們終於穿過了濃霧。
隨後,在消除濃霧的同時從死角展開攻勢。
「狀況如何?」
──平地起霧的魔法是強大的精靈魔法之一,原本一般魔法師是無法使用的。
──但賽扎魯不同,不會犯蠢。
「陛下!」
見到超過千具屍體填滿整個地面的空隙,法爾薩斯軍倒抽一口氣。剩餘的賽扎魯軍死人士兵好像注意到戰場上突然出現的空白,開始朝法爾薩斯軍緩緩移動。
塔爾波的身體僵硬,就這樣從馬上跌落。從右耳貫穿到左耳,沒有戴着頭盔的頭部遭到弓箭射中。馬停下腳步、擺着頭,就像在尋找從馬鞍上消失的主人。此時,走在後面的士兵迎頭撞上那匹馬。
就在下一瞬間,他們的右側遭到法爾薩斯軍的襲擊。
在騎兵們維持着隊列的同時,配置在後方的魔法師開始焚燒屍體。屍體似乎是基於某種魔力而動作,只要以魔法燒燬就不會繼續行動。這與用阿卡西亞砍殺是相同的道理。
恢復到原本大小的那克從上空朝着屍體的軍隊吐出火焰。奧斯卡看着因爲極端高熱而燒成焦炭的屍體,不禁吁了口氣。
奧斯卡皺起眉頭,發出沉重的嘆息。國王一邊砍倒屍體,同時朝着在背後詠唱的魔法師說道:
他實在不認爲這陣濃霧是自然發生的,恐怕與魔法有關,但並非魔法師的塔爾波無法瞭解詳細狀況。他打算向司令部請求如何判斷而轉頭望去,然而背後已陷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
「這個魔法相當強大啊……」
──在這陣連方位也無法確認的濃霧之中,就這樣繼續前進真的好嗎?
留在要塞進行魔法構成的魔法師卡普如此低喃。
法爾薩斯軍爲此差點陷入恐慌狀態,但目前算是勉強撐住了。畢竟敵人原本就已經死了,殺了也無濟於事。但屍體似乎沒有恢復能力,只要切斷四肢就只會在地面不舒服地蠢動。雖說這也不能說是萬幸,但總比最糟的狀況好多了。
「要以魔法爲主軸嗎……雖說這不是我們的作風,就拜託了。」
因爲剛纔確實給予了致命傷的敵人,依然若無其事地繼續揮劍。
卡普看着遭到法爾薩斯軍突襲之後,賽扎魯軍崩潰的陣形。
聽到她朗朗宣言,奧斯卡臉上浮現無畏的笑容。他以正經八百的聲音如此回話。
親自站在前線的奧斯卡聽到跟在身後的杜安出聲,面露難色地回應。
「快點。這樣一來緹娜夏就會注意到。現在得先解決眼前的危機。」
「我知道。」
「希望不會有什麼事發生就好……」
「啊!?」
但說穿了,只要在對方用那種奇怪的東西之前擊敗他們就好。
「每個傢伙都覺得正面交鋒無法取勝,拉出了莫名其妙的東西啊……」
「杜安,你對我用一下魔法。」
法爾薩斯與鐸洱達爾不同,底下並沒有那麼多的魔法師。再加上有許多人留在要塞或是城堡,待在本軍的只有二十幾人。
──但他們立刻注意到異常狀況。
眼前的視野晴朗得令人難以置信,要塞看來也比剛纔更加接近。
不清楚對方的殺手鐧十分不利。
他們擊出的劍雖然緩慢,但紮實地刺進了馬的腹部。馬兒發出嘶吼倒臥在地,從馬背上被甩下來的士兵看到圍着自己的賽扎魯士兵,對那長相發出慘叫。
「……沒完沒了啊。」
「據魔法師所說,有感覺到異樣的魔力。」
建築中的伊努瑞德要塞在視野中慢慢變大。爲賽扎魯軍隊打頭陣的將軍塔爾波忍住笑意望着那棟建築物,他想起前陣子因爲過於仰賴禁咒而敗北的杜爾札。
聽到國王的提問,要塞的將軍恭敬地回話:
「法爾薩斯還沒察覺嗎……?」
要塞依舊沒有變化。
若要說唯一的不確定要素──那就是法爾薩斯國王的未婚妻,鐸洱達爾的女王。若她率領自國軍隊介入戰爭,或許會變得有些棘手。所以塔爾波想在那之前先將對方擊潰到一定程度。
「我是鐸洱達爾女王,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我在這次戰爭,感應到被視爲禁術的存在。因此,此時此刻鐸洱達爾將介入這場戰鬥。吾等的行動是爲排除『不應出現的存在』,與兩國的利害無任何關係,還請見諒。」
他的身體施加了對抗魔法用的結界。萬一受到魔法攻擊,想必會與遺蹟那時一樣,讓她立刻知道這件事。
塔爾波從馬上環視周圍的步兵,打算開口要他們加快進軍的腳步。
之所以會感覺到異樣的魔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儘管裏面也混着普通人類,但組成賽扎魯軍的士兵,幾乎都是會動的屍體。
然而在他發話之前,周圍突然間瀰漫起一陣濃霧。原本萬里無雲的平原湧現了足以覆蓋視野的濃霧。
趁濃霧剝奪了對手視野的這段期間,法爾薩斯軍分成好幾批轉移到賽扎魯軍的側邊。
從側邊殺進正中央的法爾薩斯騎兵,對自己的勢如破竹感到疑惑。因爲敵人的動作實在過於遲鈍,殺起來簡直像割草一樣毫不費力。
「明白了。感謝妳如此迅速的應對。」
緹娜夏聽到他的回應後笑逐顏開,接着開始講述具體的內容。
「我把四位精靈留在這裏哦。還有,他們現在正在培訓當中,請好好使喚他們。」
說完,她便示意法爾薩斯軍的左後方。在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有二十名魔法師正拉着馬在那就定位。他們注意到法爾薩斯王的視線,紛紛低頭致意。
「鐸洱達爾的魔法師嗎?感激不盡。」
「他們是預定要用來對付禁咒的部隊,老實說我沒料到實戰會這麼快就到來,所以算是對禁咒用的實習生吧。不過以魔法師來說很優秀的。」
「既然妳不知該如何評論他們,就別說明啊。妳說要把他們留在這裏,表示妳有其他要事嗎?」
「我要去直搗屍體的源頭。」
「邪神嗎?」
「對。」
如此乾脆的回答聽起來就像是惡劣的玩笑,奧斯卡聞言不禁皺起眉頭。他對待在空中的女子招手,緹娜夏靠過來後,奧斯卡便拉住她的手,將人抱到膝上。這舉動令她睜大漆黑的眼眸。女王的臉染起些許紅暈,對他提出忠告。
「奧斯卡……現在正在打仗耶……」
「比起那個,邪神是什麼來頭?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再怎麼樣也不認爲真的會有那種存在。緹娜夏露出困擾的表情回應。
「我想不太可能是艾迪亞神那種神話時代的存在,只是好像有個將魔力或靈魂凝聚成一團的東西呢。這個對手應付起來感覺相當費功夫,我大概是最適合的人選吧。」
「既然很難應付,妳稍微等一下我就去幫妳了。」
「沒問題的。」
微笑的她看起來莫名地縹緲,令奧斯卡感到不安。他使勁握緊白皙的手。
「妳應該能確實取勝吧。」
「當然。」
緹娜夏望向左右兩人,輕輕彈了響指。
新傳喚的精靈沒有出現在現場。然而從緹娜夏笑了一聲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只有主人聽得見他們的回應。
從法爾薩斯與賽扎魯激烈衝突的戰場,往賽扎魯方向騎馬移動三十分鐘的地方,「那個」就坐鎮於平原上有些低窪的草叢之中。
「喂、喂!快張開結界……」
接着緹娜夏將雙手合起釋放構成。無形的壓力扭彎了希米喇的脖頸,牠隨即發出猶如泄氣般的強烈慘叫。
「嘿、咻。」
「不行……來不及……!」
然而仔細一看,會發現那個洞並不是開在地面,那是以魔法打開的洞穴,蛇是從那裏顯現出來的。緹娜夏瞪視着洞穴的另一側。
「總覺得……很驚人呢。而且還是那種討厭的形狀。」
站在女王兩側的是精靈加爾與米菈。紅色少女露出成熟的笑容。
「拒絕沉眠,絕望在黑夜飛舞。月光照亮天空背側,無法跨越的祈禱。」
「收到。」
「吾命令行列重複,永無止盡。隱藏之話語於神色顯現。」
「藉由定義顯現吧。力爲力尋求其絲線。消失的時間置於空中歸零。」
魔法師因爲恐懼而發出慘叫。然而沒有那個必要。
她連同結界一起在空中跳躍,用雙腳踢了希米喇的頭,再透過反作用力拉開距離。
「啊……這也太慘了。」
「緹娜夏大人不擅長應付那種東西嗎?」
奧斯卡確認狀況後,吐了口銳利的氣息,端正姿勢。
但對手是強大的存在,沒辦法靠普通的方式打倒。加爾俯視站在空中的主人。
只是輕輕觸碰的溫度。然而那與觸碰她的心是相同的。
剛纔的攻擊雖然轟飛了蛇一半的巨軀,殘渣卻啃蝕着周圍的魔法師,一眨眼就迅速再生。僅僅幾秒鐘就讓十幾個人化爲屍體,邪神也逐漸恢復了原本的姿態。而且可以知道牠還從尾巴連着的洞口吸取着力量。
鐸洱達爾的魔法師們騎着馬加入軍隊之中。兩名精靈各隨己願地移動到不同地方。
「只要加上腳就行了嗎?」
「真傷腦筋呢。雖說試探一下就能壓制住牠,但這樣根本無法解決。」
──那頭蛇是操縱屍體軍隊的魔力源頭,也是顯現出來的邪神本體。
「這個嘛……嗯……有辦法停止那個洞穴供給力量嗎?」
「根源啊……邪神大概就是以魔力與人類的靈魂所形成的呢。將那以人類的血肉加以固定……再借由定義顯現的嗎?看來他們有本領相當高超的術者呢。」
※
「……時間到了啊。」
「妳一定要回來啊。」
「請交給我吧。我先回要塞等你喔。」
接着下一瞬間,牠便以猶如彈簧裝置般的銳利速度襲向緹娜夏。
「遵命。」
以爲在剛纔四散的黑色殘渣,正纏着他的腳。
那令人忌諱的模樣儼然就是邪神。如果是一般人,想必已經因爲過於恐懼而膽寒,但緹娜夏卻滿不在乎地回望那赤紅的雙眼。
他爲了查看狀況而起身──此時,一股不可思議的觸感令他的身體爲之震顫。
聽到這個疑問,男性模樣的加爾回答。
「因爲沒有腳啊。而且還很大隻。」
他們漫不經心地聊着天,而底下是負責控制的十幾名魔法師與邪神「希米喇」。

銀網就這樣覆蓋住蛇的巨軀。在罩上那漆黑全身的同時,力量也瞬間爆發。
女王皺起眉頭,在維持防禦構成的同時開始組織新的構成。
劃破天空的聲響。攻擊快到瞬雷不及掩耳,但緹娜夏已經預測到了。
奧斯卡越過她的頭看到敵人正在逼近。已經沒有時間繼續說話了。
起初爲了偵察而消除身形的三人,現在作爲壓倒性力量的體現者而支配着該處。魔法師們看到那猶如網眼遍佈各處的構成,顫慄不已。
必須將那東西消滅纔行,否則屍體依然會在平原上行動。
奧斯卡默默將臉貼近,吻了她嬌小的嘴脣。
「唔哇,好吵……」
她一邊張開防禦構成,一邊讓蛇的下顎偏往左側。然而注意到這點的希米喇在空中扭轉身體,好似要纏住女子的身體般在空中迴轉。
猶如血那般的赤紅眼睛捕捉到緹娜夏。牠像是鎖定獵物般不斷晃盪那鮮紅的舌頭。
幾秒鐘後,當週圍變得鴉雀無聲,他才緩緩抬頭查看。在沙塵的另一側看見了希米喇的漆黑身軀。
聽到這乾脆的回答,他凝視暗色的眼眸。
「那個是通到哪裏呢?」
「克那伊和賽哈也是。」
從上空觀察狀況的緹娜夏看着眼底下的慘劇,表情不禁歪曲。
「森、莉莉亞,拜託你們了喔。」
「不是那個問題。」
──其形狀爲巨大的黑蛇。
──閃光焚燒了世界。遲了半餉,爆炸聲響徹整片平原。
聽從主人的命令,兩名精靈各自轉移到以希米喇爲中心形成三角形的位置。
「你做什麼啊……我不是說現在正在打仗嗎……」
爽快的嗓音表示戰鬥重新開始。
但之所以能明白這點,是因爲他們三人位於上空。假如近看的話,或許會因爲過於巨大而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長度約莫是把十幾間住宅捲成一團,約有兩個成人的身高那麼粗。不存在於自然界的巨蛇正閉着眼睛緩緩地捲曲着身體。
「那就上吧。」
蛇的尾巴與開在地面的一個黑洞連在一起。
那句話是正確的。下一瞬間,完全的構成竄過一股魔力。
構成化爲銀之鎖鏈顯現,閃耀着光輝朝希米喇降下。
在她的視線當中,蛇緩緩地將頭往後拉。
「興趣倒是很低俗就是了。」
希米喇緩緩抬頭,面向站在上空的敵人。
隨後於上空組織了巨大的構成。
蛇或許是感覺到痛苦,在地面拚命打滾,緹娜夏閃過牠,轉移到加爾旁邊。儘管她依舊對希米喇的身體施加着壓力,但對手絲毫沒有變弱的跡象。
女王開始詠唱的同一時間,兩名精靈也跟着進行詠唱。
聽到精靈直率的感想,緹娜夏表示同意。
「咿……!」
「嗯,妳好好加油吧。」
柔美的笑容。每當看到那個表情就會被深深吸引,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她令人憐愛。
而那個緩緩地蠢動,同時從腳往上爬。
他望向腳邊。
「那麼……稍微試探一下吧。」
緹娜夏循着魔力抵達目的地,從上空以厭惡的表情俯視着「那個」。
把臉移開後,緹娜夏白皙的容貌染成通紅。她以單手遮住臉,轉向旁邊。
緹娜夏將右手掌心朝上,伸向天際。
待在旁邊的賽扎魯魔法師當場抱頭蹲下。熱風捲起小石頭襲向他的全身,也響起了肉片四濺的噁心聲音。
緹娜夏察覺到這點後試圖浮上天空,奧斯卡以持着阿卡西亞的右手順勢抱住她的身體,再以左手捕捉那白皙的下顎。
他鬆開手後,女王便浮上空中。臉頰的紅暈依舊沒有退去,她向兩名精靈說道:
那深夜中映着自己的臉。從她纖瘦的身體感覺得到實在的自信。強大的魔力與意志,兩者兼備的女子以稚嫩的臉龐仰望男子。奧斯卡也跟着微微一笑。
「那麼,祝你戰無不勝。」
「妳也是。」
接着,她再度望向男人。奧斯卡緊緊注視着那如水般清冽的眼神。
「小姐,該怎麼辦?」
希米喇的殘渣以反作用力往上彈,貼在他的喉嚨,順勢將肉給咬破。
緹娜夏在空中轉過身子,將嬌小的身軀背對他的同時,從現場消失而去。
以各自爲頂點擴張的構成,與其他兩人所使用的交會在一起,描繪出縝密的紋樣。負責控制邪神的魔法師們注意到這無與倫比的魔力,仰望天空。
奧斯卡一瞬間笑了,隨後立刻以嚴肅的表情重新握好王劍。屍體軍隊已經逼近到身旁。
「應該是概念性的東西吧?要是某處有根源存在,應該就是連到那裏。」
與自然誕生的魔族不同,其存在可說是禁咒的結晶。充滿人類惡意的那副巨軀,光是待在那裏就確實地在侵蝕周圍的空氣。
聽到女王的提問,男性精靈望向大蛇爬出來的洞口,以及距離有些遠的米菈。大蛇試圖掙脫施加在脖頸的壓力,依然還在掙扎。
「兩個人是沒辦法,不過有五個人應該能行。」
「那就照那樣拜託你們了。」
「斷絕供給後要怎麼做?」
見加爾一臉疑惑,緹娜夏莞爾一笑。暗色雙眸猶如注視着遠方般眯起。
「我『變成這樣』時發生了什麼事,你還記得嗎?」
加爾倒抽一口氣。只有他非常清楚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四百年前,她之所以能得到強大魔力的那起事件。當時,曾是國王精靈的加爾雖然不在場,還是透過魔力的流動大概察覺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姐……難道妳打算攝入那玩意兒嗎?」
「以魔力形成的部分看起來並不多喔。在昇華靈魂與血肉的同時,只抽出魔力的部分加以吸收。只要讓牠的力量下降到不足以維持顯現,自然就會自我毀壞纔是。」
儘管她說得很簡單,但內容聽起來很不得了。加爾姑且指摘了她的說法。
「用道理來說是那樣沒錯,但很危險喔。要是再繼續攝入魔力,導致身體壞了該怎麼辦?」
「如果覺得沒辦法的話我會排到體外的。」
她說完,爲了讓加爾安心而露出微笑。
──這樣根本搞不清誰纔是主人。她平常總是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地方。
精靈只要收到命令就會顯現,雖然會服從命令,但依然會自行斟酌。但是反過來說,只要不被召喚出來就什麼也不能做。
她不會輕易拜託別人,首先會自己設法嘗試。對於從她年幼時期就明白這點的加爾來說,她這種頑固的地方有時會令他看不過去。他看着即使時間流逝個頭依舊嬌小的主人,以及在另一邊環着雙臂的米菈,悶聲笑了。
「只有這個方法了嗎……」
不知道從那個洞穴供給的力量是否存在着上限。
在不明就理的狀況下正面持續戰鬥對這邊不利。在斷絕供給的狀態下解體是最爲確實的手段。見到他同意,旁邊的緹娜夏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
她知道血液變得灼熱。不曉得是痛苦還是快樂的這種感覺令全身爲之一震。
※
她不發一語。
夾帶着魔力的銀線咬破蛇的身體,變得愈來愈亮。清澈的紅血隨着她劃出的軌跡四濺。
「唔……」
她嘖了一聲打算脫逃,但污漬更快地纏上她的腳。緹娜夏打算將其甩開而產生的一瞬間僵硬,已經足夠讓剩餘的污漬吞噬那瘦弱的身軀。
這裏非常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此時,旁邊有道銳利的殺氣朝他使出突刺。
緹娜夏以十指編織構成。
在空中奔馳的女王收到精靈傳來的聯絡,望向洞穴。與尾巴聯繫在一起的洞穴上方,有五名精靈圍成圓圈浮在空中。該處已經組織了複雜的構成。
看不見女王的身影。天空只浮現着一個晃動的柔軟黑色球體。
「結束了嗎?」
強烈的斬擊襲來。但奧斯卡不費吹灰之力地接下。他架開對手的劍,順勢反擊。
莉莉亞揮動白皙的手,隨即電擊閃現,轟飛了一羣屍體。她沒有確認結果,直接轉移戰場。
「要是妳現在離開構成,小姐就完全沒希望取勝了。妳應該要更信任她!」
但加爾立刻出聲制止。紅髮少女表現出明顯的怒氣瞪視着男子。
精靈們仰望上空。
不知曾幾何時,是什麼意思。
不成聲的低喃充滿着周圍。怨恨、豁達、悲嘆猶如迂塞的水般搖盪着。
在藍天底下微微抽動的球體,簡直就像是惡夢的一幕,暴露出那令人忌諱的模樣。
「這根本就是沒完沒了的泥巴仗呢──啊,準備好了嗎?」
『艾緹露娜大人,世界不僅是我們所看到的這樣而已。還存在着無數的透明薄膜重疊在一起──那些被稱爲位階構造。從天上的美德到負面之海,這個世界孕育那所有一切,纔算是一個。』
「那麼,開始吧……」
從接觸的掌心灌注魔力,解體其存在。如今希米喇已經有一半以上無法維持形體。
※
「女王陛下不要緊嗎?」
四濺的黑色污漬陸續朝緹娜夏飛去。
「你遇見的最初也是最後的絕望,就是我──好了,跳舞吧。」
女王留下的四名精靈從剛纔就在前線不停移動,支撐着戰局。他們的力量極爲強大,使得法爾薩斯軍中湧起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安心感。
聽到尖酸的提問,塔烏瑪雖感不悅,但還是笑着說道:
「是沒關係啦……不過你是活生生的人嗎?」
轉眼間,蛇的身體便竄上黑煙,開始發出討人厭的臭味。腐爛的血肉臭味擴散在晴朗的天空之中。緹娜夏動了動纖細的指頭,將構成進一步鑽入蛇的體內。
銀線的構成逐漸分解着希米喇的肉體、血肉、人的靈魂以及魔力。
非常、非常黑暗。哪都去不了。
「真驚人啊。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戰也是這樣嗎?」
緹娜夏以牽制爲用意釋放出五顆光球。那些球命中希米喇的同時發出了沉重的聲響,黑色污漬四濺。污漬緩緩在空中滑行,又回到了蛇的身體。看起來攻擊似乎完全不起作用,希米喇朝着緹娜夏抬起頭。
拉到身邊吸進體內的魔力在她的身體到處流竄。
希米喇的下顎朝向空中的緹娜夏逼近。
這番正確的言論令米菈無言以對。要是他們現在壓制住的力量流向希米喇,緹娜夏很有可能會被力量增幅的污漬直接侵佔。米菈悔恨地抿緊嘴脣,繼續專注在構成上。
「原來如此。」
「必須要快點把他們拉開啊!否則吸進體內的魔力會被媒介奪走!」
米菈從茫然的狀態中快速回神,試圖飛上天空。
見希米喇發動襲擊,緹娜夏從牠的頭上閃過,順勢以雙手觸碰蛇的身體,自己也輕飄飄地轉了一圈。
奧斯卡砍倒成羣的屍體,同時慢慢推進作戰隊形。
女王露出給人鮮明印象的微笑,織出與歌類似的嗓音。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無名的意識飄蕩在沒有時間的空間。
緹娜夏望向左腳,發現大腿不知何時被咬到,出現一道銳利的撕裂傷。血滴在空中飛舞,但她不拘泥於此,組織了新的構成。
曾幾何時聽過這番話。
她這樣說完,又召喚出三名精靈,爲了對付總算從頸圈逃脫的希米喇,再次站在赤紅的雙眼面前。
她以優雅的舉止伸出手。希米喇動着脖頸尋找她的蹤影,隨後女子進入視線之中。
「麻煩你自己確認吧!」
聽到一名精靈詢問她的安否,加爾只是露出苦笑。因爲主人的身體雖然脆弱,但力量凌駕於他們之上。
「我是賽扎魯將軍之一,名叫塔烏瑪。你想必是法爾薩斯國王。請求一戰。」
緹娜夏確認他們組織的構成後點頭。
遵從女王的命令,精靈們在構成上注入魔力。猶如要切斷希米喇的尾巴般,洞口上方浮現了以紅線形成的紋樣。物體燃燒的聲響發出。在外圍的圓環開始慢慢迴轉。
但是在那份惡意轉化爲攻擊之前,女子冰冷的聲音便在現場響起。
黑色的頭微微拉向後方。
希米喇的力量就這樣減少,但緹娜夏的魔力反而隨着時間經過愈來愈強大。
緹娜夏從腰間拔出短劍,朝衝向自己的銳利荊棘揮舞。砍斷前面的尖頭後,她跳到更後方的位置。
感覺到襲向自己身體的異變,希米喇回望洞穴。赤紅眼睛好似要把五名精靈燃燒殆盡般閃閃發亮。
她勉強閃開逃到右邊。蛇的身體表面長出了黑色荊棘追了上去。
「請看着我……?」
魔女也是如此,名爲人類的種族竟然能誕生出這類的存在,實在不可思議。或者說正因爲他們是不穩定的生命,才能時而發出驚人的耀眼光輝。
肢體猶如飛舞般飛在空中。
「米菈!別離開這裏!」
緹娜夏攤開白皙瘦弱的雙手,在眼前組織巨大構成。隨後,她朝着爲了咬碎自己柔軟身軀而襲來的蛇施放構成。銀線組成的構成猶如面紗般攤開,觸碰黑色污濁的身體。
「不會吧……」
「只要那頭蛇消失,這個也會不見嗎?」
「不……」
儘管有時擦過身體的攻擊會讓她噴出鮮血,但女王確實地分解着蛇的身體,精靈們則是以各種表情守望着她。他們所組織的構成巧妙地壓制住試圖從洞口爬出來的不祥之力。其中一名精靈觀察黑暗的洞口。
現場發出了細長鎖鏈不斷被拖動的聲響。
見到佈滿空中的黑色殘渣,精靈們抬起頭。
這羣騎兵身處一羣有氣無力的屍體正中央,露出截然不同的戰意併發出咆哮,緩緩地移動到前線。前頭的男人筆直地衝向奧斯卡。
「看不見終點倒是個難題啊。」
彼此的差距已是昭然若揭,當衆人認爲緹娜夏的勝利無可動搖之時──希米喇突然四散。巨大的軀體化爲黑色污漬散落各處。
巨大的頭部唯獨留下了寄宿着殺意的赤紅眼睛,其他部分慢慢地失去輪廓。
或許是察覺到自身存在慢慢被削去,希米喇湧起更深的憎恨,瞪視緹娜夏。
「上升吧,飛沫啊──」
仔細一看,在屍體當中有一團騎兵。在前方率領着他們的男人,以燃燒鬥志的眼神瞪視着奧斯卡。年輕的國王歪着臉,望向這名身穿鎧甲、佩戴長劍的男人。
下一瞬間,蛇的頭襲向飛在空中的緹娜夏。張開到極限的嘴巴試圖將她一口吞噬。但儘管速度如此驚人,女王依然以堅固的防壁擋下了這擊。
「融化吧……」
「並沒有。因爲屍體的動作遲鈍又容易燃燒,比當時更加輕鬆。畢竟鐸洱達爾的魔法師數量不多……要面對多數……尤其是騎兵的話會更爲棘手喔。」
劍發出淒厲的聲音高高舉起。奧斯卡見到揮向自身的攻擊,讓馬頭轉向,同時用王劍擋下。男人以低沉的嗓音報上名號。
法爾薩斯與賽扎魯兩軍的交戰,由法爾薩斯在維持着前線的狀態下慢慢地壓制了對方。魔法的轟炸聲不斷地在賽扎魯的陣營響起。奧斯卡目睹這個威力,在最前線露出苦笑。他詢問浮在身旁的女精靈。
塔烏瑪的劍技比想像中還要好,奧斯卡內心感到驚訝。他的劍路兼具強韌與準確度,即使是在正統的戰爭當中,想必也夠格率領一軍出擊──但是也僅只如此。
兩人可以說以規律的間隔持續你來我往。奧斯卡在此時猛然加快劍的速度。
※
此時兩軍的騎兵也在周圍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魔法師們則負責排除混進裏面的屍體。血與鐵鏽的臭味參雜在一塊兒,現場壟罩着一股麻痺精神的亢奮感。
人的血肉、靈魂、開拓的將來。都在無底的洞穴之中。
加爾倒抽一口氣。
塔烏瑪勉強擋住了第一擊,但無法撐過第二擊。阿卡西亞刺進左肩鎧甲的接縫之中。
「大概吧。畢竟這好像與蛇的顯現定義有關。這邊的洞到時想必也需要善後,但只要蛇消失了,應該沒那麼麻煩。」
奧斯卡順勢配合肌力與速度,將塔烏瑪從馬上砍倒。
交錯在兩者之間的,是殺意與憐憫。
變色爲烏黑的血肉啪嗒啪嗒地掉落地面,人的靈魂化爲微弱的光芒。緹娜夏在昇華靈魂的同時,將殘存的魔力拉到旁邊。她只以指頭的動作,操控這精細且大膽的術式。
只管睡去就好,豁達說道。
結局全是悲劇,悲嘆說道。
是這樣嗎?她不禁歪頭表示不解。
不可能從未怨恨過別人,怨恨說道。
她略帶苦澀地笑了。沒錯,她曾經恨過。但現在想不起來。
她逐漸沉進黑暗。
不,並非下沉。只是位階在自己體內緩緩通過。
呈現在洞穴底部的是混沌之海。
人的世界着實脆弱,又危險。隔着一塊地板的底下原來充滿着這樣的東西。簡直就像是夜晚的暴風雨當中漂流海上的小船。如果知道這永無止盡的下方,人們想必會因爲恐懼而笑不出來。
她事不關己地眺望着逐漸下沉的自身存在。
總覺得非常想睡。她隱約露出微笑──當她注意到這點,不禁露出苦笑。
這不是笑得出來嗎?
無論在什麼時候,無論處於什麼樣的悲傷之中,只要想笑就笑得出來。
非常害怕,某種存在說道。
不用怕,她回答,伸出那白皙的手。
「妳想要我嗎?」
想要,那存在回答。想要成爲一體。這樣一來就會得到真正的安寧。那是獨一無二的平靜。人的靈魂所能抵達的最下層。那裏會接受所有露滴。
「無所謂。可是,妳和我是一樣的。」
──一樣。
這句話不斷地對概念迴響。她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不太記得了呢,記憶很模糊……感覺好像待在什麼奇怪的地方,還理解了一切……但現在不知爲何想不起來。」
「出了什麼事嗎?」
「殺掉教祖是不是比較好?」
她,絕非一開始就是特別的碎片。
加爾露出傻眼的表情轉移到主人旁邊,抱起那瘦弱的身軀。
「那當然啦。妳的魔力都飽和了。」
「請包在我身上!」
緹娜夏也忘記劇痛,爲了衝向友人身邊而從牀上一躍而下,左手卻被人從後面拉住。男子以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她回望通過自身的位階。
他們向被捉到的俘虜簡單問了話後,發現賽扎魯從很久以前就遭到希米喇與信奉祂的教團所支配。尤其現任國王更是對教祖言聽計從,無論是其他王族還是重臣都沒有實權,只要對教祖的方針有異議,就會在私底下被奪去性命,變成一具屍骸。同時,教祖也以從國內聚集而來的人制作不死的軍隊,活着的人當中有幾成被當作貢品,孕育希米喇的力量,也就是說,他們是認爲時機成熟才決定在這次開戰。
她望向精靈們,微微一笑試圖揮手,但表情立刻就僵住了。
「唔……對不起……」
接着他得知了預想之外的事態,愕然不已。
但既然緹娜夏擊倒了希米喇,教祖即使還活着,應該也沒辦法繼續爲非作歹。儘管賽扎魯國內的狀況會相當慘烈,但這部分就不屬於奧斯卡的責任範圍了。
這悽慘的內情聽起來只覺得像是在開玩笑,奧斯卡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然而在構成完成的前一刻,冰冷的物體觸碰了緹娜夏的左手。隨後,構成煙消雲散。
緹娜夏這聲請託是對着在場的所有精靈所說。他們默默地行了一禮。
一切都急速地遠離。理解的東西也消失無蹤。
要是見到奧斯卡,或許會被他斥責太過亂來。吸取構成邪神的魔力,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即使是四百年前的那次,她也因爲劇痛而躺在牀上一個禮拜。
※
豔麗的黑髮隨魔力的反作用力飛舞。濡溼的暗色眼眸帶有憂鬱伏着。
「拜託了。」
「嗯。那就好。」
她稍微思考了半餉,環視黑暗,動了那嬌小的嘴脣。
「我的名字是未定義。」
實際上或許沒有吹來。但奧斯卡確實是這樣認爲的。
所以她觸碰世界,然後理解了。處於這個世界的異物,以及投向該處的視線。
「小姐,如何?不要緊嗎?」
「而屬性是──『變革』。」
見屍體猶如浪潮般接連倒下,法爾薩斯軍不禁啞然失聲。幾乎減少到當初一半的賽扎魯軍勢,數量轉眼間便消去大半。
希爾薇婭被拜託幫忙照顧緹娜夏,握緊雙拳回答。她立刻拿了塊乾淨的布,幫緹娜夏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希爾薇婭的身體被當場震飛。她直接撞上牆壁,慢慢滑落。
「那麼快點掃蕩他們,然後回去吧。我也已經厭倦一直看着那些屍體了。」
「這是怎麼回事?」
賽扎魯軍的殘黨幾乎都遭到討伐,一部分在希米喇消失的同時,便逃回了自己國內。
意識轉暗。緹娜夏再次落入黑暗之中時,伸出了手。
──但果然還是不一樣。
「希爾薇婭!」
好似惡夢般的景象,訴說着這場即將劃下尾聲的戰爭有多麼異常。
但是,有件事很清楚。
在無數屍體臥倒在地的戰場上,賽扎魯的騎兵們臉色大變。儘管始終居於劣勢,但有屍體的牆壁隔絕了他們與法爾薩斯軍。如今驟然失去這道牆,他們的表情自然會僵住。
※
「那麼陛下也馬上就會回來了呢!」
「緹娜夏大人!」
在戰場上看到的人當中並沒有類似的人物。或許他根本就沒來到這裏。
「當妳得到我時,我也會得到妳。我們隨時隨地、打從一開始就聯繫在一起。只有名字不同而已。」
「知道了。」
「──在等我嗎?」
在晴朗的天空下,陽光照耀着地表。覆蓋整片平原的屍體幾乎沒有傷痕,也沒有血可流。
然而那隻手無法捕捉任何人、任何東西,就這樣失去了力量。
「善後處理交給我們來就好,妳先休息吧。」
周遭一帶散佈着無法完全攝入的魔力。洞穴雖然縮小了,但還沒完全閉合。若不用魔法加以處置,想必會固定在這個場所吧。
「到鐸洱達爾就好嗎?」
※
「到了之後再慢慢休息就好。因爲有的是時間。」
然而若是現在,連這點也能明白。
同時顯現的那個核心消失的洞穴也再度縮小。飄浮在周圍的沉重空氣變得稀薄後,米菈大喊:
加爾詢問嬌小的主人。
她將右手伸向前方,該處隨即溢出一股力量。周圍的空氣轉眼間變得澄澈清爽。
「啊……不,麻煩你送我到伊努瑞德要塞。」
加爾以正經八百的表情使勁摸着緹娜夏的頭。儘管這不是該對主人做的事情,但對他而言,緹娜夏至今依然與住在離宮生活的那個小孩相差無幾。
「我很怕米菈會幹出什麼蠢事,先去幫忙善後了。美女,小姐就拜託妳了。」
「也就是說……那傢伙贏了是嗎。」
王明確的怒氣正朝向畏畏縮縮的卡普。他鐵青着臉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啊?」
聽到有聲音突然傳來,兩個人同時睜大雙眼,反射性地組織構成。
──這時,房內響起男子的聲音。
轉移到伊努瑞德要塞的加爾與緹娜夏,由正好待在城牆的希爾薇婭帶到了客房。儘管幾乎沒有裝飾,但寬敞的牀鋪足以讓主人躺平。加爾安置完後吁了口氣,觀察着緹娜夏沒有血色的臉。
明明沒有動手,眼前的屍體卻自行倒下。而且這種現象不只發生在一具身上。
但自己還是想見到他。緹娜夏因爲濃濃的睡意而閉起眼皮。
話語喚醒本質。變遷開始,黑暗晃盪。
尚未擁有能表示存在的名字。還沒有抵達任何地方。也沒有經過變質。
見希爾薇婭莞爾一笑,緹娜夏也跟着漾出一抹淺笑。
「沒錯沒錯,就是那種感覺。不過我想賽扎魯軍應該已經瓦解一半了,因爲屍體已經死了。」
──總之,原本躺在房內休息的緹娜夏似乎遭到某人擄走。
「全、全身都……好痛……這種感覺睽違四百年了……」
人雖然生而擁有,卻不知曉其存在的自身屬性。
沒有人能夠回答,但這個變化一目瞭然。奧斯卡對臣下們說道:
「喔喔,夢境經常都是這樣的哦。聽說剛醒的時候還會記得呢。」
黑暗詢問了她的名字。
她開始上升。不,她並沒有動。而是無數的位階從她的體內通過。那些全都是世界。她知曉所有位階。靈魂知道這點。
※
黑暗沉默了。疑惑油然而生。在這晃盪的沉澱之中,半餉後傳來了回答。
米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視着黑色球體,察覺到大小慢慢縮水。
他安排屬下進行後續處理,爲了見這次立功的女子而回到要塞。
只是在被賦予的命運與選擇的命運當中,主動成爲異質的存在。
美麗的女王露出猶如花朵綻開般的笑容,在精靈的陪同下當場消失。
「那得趕快纔行呢。我可不想見到阿卡西亞的劍士。」
她原本以爲是錯覺,但並非如此。球體宛如被吸進中心似地,大小一口氣縮水後僵住不動。下一瞬間,從裏面傳來沉重的聲響,黑暗應聲破裂。
「我稍微睡一下就回去。謝謝你。」
魔力、靈魂以及肉體的殘渣四處飛濺,而浮在那之中的,是一名女子。
這時,戰場颳起了一陣風。
奧斯卡露出嘲諷的笑容,望向賽扎魯的士兵。
當時在場的希爾薇婭遭到男子的攻擊,身負重傷。卡普在治療她的時候詢問了詳情,現在來向奧斯卡報告這件事。
王藍色的眼眸燃燒着激昂的情感,詢問道。
「是銀髮的男人嗎?」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最高階魔族的那個男人。如果是那個男的,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惹人厭的舉動。然而答案卻不是。
「不,聽說她沒看清楚長相,但對方身穿黑色的魔法師長袍。」
聽到這個答案,奧斯卡思考了狀況,立刻想起某件事。
「難道說……是瓦爾託?」
在緹娜夏即位之前,發生了企圖毒殺她的事件與黛莉菈臥底的事件,而根據情報指出,其背後都有一名男性魔法師。奧斯卡想到的就是聽說與那個男人十分相似,曾以亞爾達宮廷魔法師的身分造訪法爾薩斯,又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的那個瓦爾託。
──說起來,把黛莉菈送到城裏的,就是崇信希米喇的那個教團。
一切都連成了一線。瓦爾託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緹娜夏。想必爲的就是要讓她離開法爾薩斯。
奧斯卡爲自己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而懊悔。聽着這番話的米菈激動起來。
「加爾!都要怪你!爲什麼沒跟着緹娜夏大人!?」
「……抱歉。」
無從反駁的加爾只能低下頭。見到米菈愈講愈激動,奧斯卡制止了她。
「該負起責任的,是我和那傢伙自己。能追查她人在哪嗎?」
「這個……現在完全感覺不到緹娜夏大人的魔力。我想要不是她自己封閉起來,就是受到強大的封印。」
在這個狀況下根本束手無策。
焦躁感支配了奧斯卡的全身,他不顧周圍的視線皺起眉頭。
「總之先聯絡雷吉斯。對方或許會提出什麼要求。」
之前她被擄走時立刻就要回來了。她有確實回到自己懷裏。
她放下手後打了個哈欠。總覺得身體非常疲倦。還想再稍微睡一會兒。就在她要順勢閉上眼睛進入夢鄉的前一刻──某段記憶閃過她的腦海。
他這樣說完後轉過身子。緹娜夏看着敞開的房門猶豫了起來,最後依然選擇跟上瓦爾託。他們移動到一張大餐桌前面後,瓦爾託親自開始泡茶。
聽到米菈的報告,回到伊努瑞德的奧斯卡點頭。
※
當然,如果要論哪一邊有錯,自然是率先舉兵,還使用禁咒的賽扎魯。但話雖如此,法爾薩斯是屈指可數的大國,而且還預定與鐸洱達爾締結婚姻,他們的動向可以說經常受到關注。雷吉斯是在擔心這件事。
儘管宅邸寬敞,但以結構來看不像是貴族所居住的。這是將廚房與餐桌設在一起,普通人居住的家。緹娜夏環視周邊的同時坐在桌前,沒過多久對方就端出了茶杯。她啜了一口後,坐在對面的瓦爾託微微露出微笑說道:
只是,知道這件事時,她領悟到人不會純粹爲了他人的死而感到悲傷,這令她……非常難過。
聽到奧斯卡的低喃,待在房間的加爾與米菈沉默不語。王依序環視兩名精靈以及法爾薩斯的臣下們。最後他望向杜安,不經意地想起了一件事。
「殘存兵力似乎所剩無幾,可以一口氣蹂躪呢。」
「好久不見了呢。妳順利即位,真是太好了。」
見她如此反應,瓦爾託笑了。
清醒後,自己待在陌生的房間。
頭昏昏沉沉。記憶模糊不清。緹娜夏仰躺在牀上,將雙手緩緩往上伸──發現眼前有奇怪的東西。
他是使用精神魔法潛入亞爾達宮廷的魔法師。疑似屢屢對自己施加陰謀的對象就站在眼前,緹娜夏抱着警戒轉向男子。
「現在沒辦法,因爲看不見魔力的前方在哪。但如果是在小姐的附近或許可以知道。」
房間只有一扇門,不知不覺間男子已站在門口。他有着明亮的褐發與同樣顏色的瞳眸,可窺見其知性的容貌露出穩重的笑容。緹娜夏說出男子的名字。
「妳還真是粗魯啊。」
「這點我心知肚明。」
雷吉斯也知道她爲何會來到這個時代。儘管並非出自她本人之口,奧斯卡仍知道這着實「沉重」。擁有絕大力量與權威的女人,不惜跨越四百年的時光特地來見自己一面。想必也會有男人因此而打退堂鼓吧。
「所以?要聊什麼?」
「要是你不多此一舉,我還想稍微再睡一下呢。」
「米菈?」
奧斯卡吞下了嘆息。
紅髮少女結束報告後,以厭惡的表情歪了歪頭。
「妳先在那坐一下,很快就好了。」
左手被戴上了銀色的手環。那是個幅度頗寬、年代久遠的手環。
王開始沉思。在場全員都察覺到他藍色的眼眸浮現危險的光芒。
「有辦法嗎?」
想起她最後所露出的透明笑容,奧斯卡閉上眼眸。
剛從戰場歸來的奧斯卡來到了密談用的大廳。法爾薩斯國王一看到雷吉斯,立刻低頭賠罪。
「這次責任全都在我。實在非常抱歉。」
※
瓦爾托出聲笑了。緹娜夏以冷淡的眼神回望他,催促他說出用意。
奧斯卡對侵略他國沒有興趣,這點在杜爾札那起事件時沒有展開追擊便一目瞭然。
但她大概猜到了結果,窗戶被椅子砸到依然沒有任何裂痕。只是發出了撞上堅固物體的聲響,椅子便應聲掉到地板。仔細一看,一根椅腳還歪了。
雷吉斯坐在椅子上苦惱地思考狀況。
「我被擄走了……對吧。」
「咦?哇,真的耶。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這個。」
這是史無前例的狀況,主人下落不明的精靈們主動提議要協助身爲她未婚夫的這個男人。於是,他們首先前往最爲詭譎的賽扎魯本國城都進行偵察。
「也對。所以那算是最後手段。只是沒辦法拖太久。」
但奧斯卡能理解她心意的沉重,也認爲她的勇敢與天真難能可貴。
「我不打算傷害妳,只是想聊天而已。來吧,我已經把茶泡好了。」
無法使用魔法。誰也找不到她。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緹娜夏依然端正姿勢,直視眼前的男子。
接獲法爾薩斯聯絡的雷吉斯驚愕不已。
緹娜夏嘗試以右手觸碰那隻手環。硬質的觸感沒有讓她感到不對勁。
對此渴求的是救贖還是懺悔?無論如何,這都與死者毫無瓜葛。因爲他們已經哪都不在。
對魔法師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萬全的準備,她自己也曾說過這件事。而這次她掉進了對方準備萬全的陷阱,代表是敵人更勝一籌。
「味道如何?」
再加上這裏到底是哪裏?緹娜夏靠到連接着露臺的窗邊,從似乎位於二樓的房間俯視底下的綠色庭園。即使講得好聽點,看起來也不像有好好照顧,她歪着頭凝視眼前這個特徵只有寬敞的庭園。
奧斯卡行了一禮後,離開了鐸洱達爾。
※
瓦爾託只是淺淺一笑。然而在他的眼神深處,瞬間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緹娜夏並沒有漏看這點。
所以希望這次也能設法解決。希望沒有人打算加害她。
「對了……我身上有那傢伙張開的結界,能從這個追蹤嗎?」
儘管如此,這次要是侵攻賽扎魯,必然會遭到他國投以警戒的目光。
「……!」
「這個……但他們也很有可能早已從賽扎魯逃之夭夭了吧?貴國若是以這爲前提踏入敵陣,反而有可能對你們不利。」
「可是若派出軍隊又會衍生成大事,而且對方不會趁這段時間逃走嗎?」
現在不清楚敵人有多少,又是些什麼樣的人。
她呼喊精靈的名字,隨後察覺到了異常狀況。魔力無法附加在言語上。這樣無法呼喚出精靈。
不僅如此。她打算組織構成,魔力卻擴散出去。被如此完美地封住魔法的經驗,過去也只有兩次。就是阿卡西亞,以及與無言湖接觸的那次。
畢竟被擄走的是特異的女王。對方的目的或許就是她本身,再不然就是將其殺害。如果是這樣,要抓到犯人的狐狸尾巴勢必是難上加難。
「感激你的厚意。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的。」
但是從對方如此俐落地擄走緹娜夏來想,即使他還待在賽扎魯,一旦知道法爾薩斯要侵攻,肯定會立刻逃走。弄不好的話,對方甚至可能把知道內幕的人一律封口。
想要得到那個存在。不想放手。更別說是把她送給運用不當手段的某人,他完全沒這個意思。
「想要一個比較可靠的手段呢……」
隨着不成聲的慘叫,緹娜夏一瞬間清醒了。她從牀上迅速起身。
簡樸卻寬敞的房間空無一人。緹娜夏一邊按住疼痛的頭部一邊站起來。
「你做這種事情有什麼企圖?你到底是什麼人?」
米菈與加爾聽到提問不禁面面相覷。加爾面有難色地環起雙臂。
「……瓦爾託?」
男子傻眼的聲音在房間響起。
「我泡的比較好喝。」
然而奇怪的並不是它的顏色與形狀,而是她的手腕並沒有穿過那個手環。取而代之的是有條細長的鎖鏈,就像是要將手環與她的手腕貼緊般,綁在手上繞了好幾圈。
「所以我就像是一把探測鑰匙對吧。」
緹娜夏邊搔着太陽穴邊走回房間的中央,拿起放在該處的木椅。她憑着一股氣勢畫弧揮舞椅子,扔向窗戶。
見雷吉斯快要踏進思忖的迷宮,奧斯卡開口說道:
「請抬起頭。那位大人或許也大意了吧。」
玻璃窗隱約映着自己的身影。她身上依然穿着戰鬥用的魔法服。衣服上到處都沾着自己的血,但以短劍爲首的魔法道具全都被拆下來了。
在要塞的希爾薇婭平安無事嗎?她掛念着捱了攻擊的友人。
能爲人的死亡賦予意義的,只有活着的人,她孩提時代曾在哪看過這段話。
他看不見將來。然而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將期望的未來拉近,重新站上戰線。
「或許對方會提出什麼交易……但若是沒有的話就棘手了。」
人的思維很尊貴,她如此心想。
緹娜夏茫然地觀察着被戴上的手環。
女王帶着養成中的魔法師們與精靈從國內出發,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情。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雷吉斯都絲毫不認爲她會敗北。更別說她竟然會消失無蹤。
「法爾薩斯打算侵攻賽扎魯本國。那國家現在似乎遭到邪教集團所支配,與那個地方有關的男人很有可能擄走了緹娜夏。」
然而,不安卻始終沉澱在奧斯卡的心裏。
然而,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爲緹娜夏是無可取代的。所以他想盡快採取對策。
「那真是遺憾。」
奧斯卡很感激他這番忠告。
「希望妳別那麼心急呢。身體不要緊嗎?其實妳睡了將近整整一天。」
「嗯……很堅固的結界呢。」
雷吉斯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決心,在起身之後以嚴肅的表情低下頭。
「這是什麼……」
「那位大人……我國的女王,就交給你的判斷了。原本對於我以及鐸洱達爾而言,她的出現就是求之不得的幸運。而且,那份幸運原本就是隻向着你的。所以,關於那位大人的事情,我國不會譴責貴國。如果需要協助還請儘管吩咐,那位大人務必拜託你了。」
「確實……這與小姐連在一起嗎?」
黑暗沉默不語。
「沒想到妳竟然能移除希米喇的顯現要素,真是了不起。因爲我費了一番工夫,本來還希望祂能再撐一下的,不過結果算是相當不錯。」
理解了他別具深意的話意味着什麼,緹娜夏不禁起身。
「是你讓希米喇顯現的嗎!?」
「沒錯。」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嗎?那個是──」
「我知道。可是這樣講雖然不太好,但我在這件事當中只是個道具。只是照別人吩咐的事情去做而已。決定犧牲這國家的人的,終究還是這國家的人。」
聽到男子的語氣甚至很平淡,緹娜夏渾身散發出怒氣。
「這倒不是個好藉口呢。」
「這不是藉口。我是真的這麼認爲。況且,如果要追溯導致這個國家變成這樣的原因,其實與妳……還有妳的未婚夫也脫離不了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
緹娜夏皺起美麗的眉毛,注視着露出諷刺笑容的男子。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緹娜夏要是沒有被封住魔法,魔力的餘波或許已四處飛散。她就是以如此嚴厲的視線注視着男子。
先移開視線的人是瓦爾託。男子以誇張的動作微微聳肩。
「坐下吧,想必妳也累了。對了……若是想換衣服,我也已經幫妳準備好了。」
氣勢被削弱後,緹娜夏歪起嘴脣。雖然猶豫了半餉,但最後還是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雖然你幫我準備了,但這樣可換不了喔。」
她一邊說着一邊舉起戴着手環的手腕。這樣手沒辦法通過袖口。
「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戴上?」
「啊啊,對不起。那個如果不是法爾薩斯王族就沒辦法開關哦。」
「咦!?」
但是在那之前,瓦爾託不帶感情的聲音在房間響起。
「──放開她。那可是我的女人。」
「這點我還不能說。如果妳願意協助,而且得到兩顆球的話我就告訴妳。」
「纔不有趣!」
收到主人的命令,精靈與男子當場消失。
同時,奧斯卡往前踏出一步,以左手揍了男子的臉。他隨即像人偶般往後面飛去,緹娜夏坐在地板上回望過去說道:
「你以爲我會協助嗎?」
「不然根本不知道妳在哪啊。精靈和他們兩人也都和我在一起。」
「這是你國家的封飾具啦!」
但是,正當她打算說出拒絕的臺詞時,外頭的走廊響起了吵鬧的聲音。
「那米菈,麻煩妳帶走他吧。」
奧斯卡拆下手環後將其收進懷裏。

「這是什麼?我還以爲妳是因爲喜歡才戴上的。比如追求新鮮感之類的。」
「真有趣。這是什麼構造?」
「幹得好啊瓦爾託!這樣一來我們就還有勝算……」
男子懷抱着野心舔了舔舌尖,緹娜夏近距離感受道他的氣息,不由得嘖了一聲。
「嗯。幸好有找到妳。」
「你說客人?希米喇會被消滅不就是這個女人的傑作嗎?」
「用這個姿勢砍下去的話,妳會渾身是血吧。」
「你爲什麼……」
男子這樣說完,沒好氣地把手伸向緹娜夏。他捉住白皙的左手讓緹娜夏從椅子上起身。他像是要抱住背對着自己的女子般壓住她的身體,同時在耳邊低喃。
「噢。不靠近就好了嗎?」
男性粗魯的吼叫傳來。瓦爾託皺起眉頭。然而在他打算動手之前,門已經被粗暴地打開。
話語落下的同時,短劍應聲碎裂。
奧斯卡聞言露出疑惑的表情。緹娜夏向他說明了從瓦爾託那聽說的事情。
亞爾斯與杜安搜索了屋內,但沒發現任何明顯可疑的物品。不過從房間以及所有物來看,這棟宅邸主要是由一名男子與一名年輕女性兩人居住。
聽到這件事的國王一臉狐疑地將指頭滑過手環,隨後手環便喀嚓一聲,應聲打開。奧斯卡將從鎖鏈中取出手環,舉到眼睛上面。
「瓦爾託!你在對吧!」
「這樣很噁心,請放開我。」
緹娜夏對突然的闖入者傻眼地回應。她將戴有手環的左手腕晃了晃。男子看到這個動作後或許是理解了狀況,面露喜色。
「總之,既然妳開始警覺了,就切入正題吧。我之前沒機會說的真相。我呢……不,我們想要的,是艾爾特利亞。妳應該知道吧?就是一顆爲紅、一顆爲藍,能回到過去的魔法球。我希望妳能把兩顆都準備好呢。」
緹娜夏聽到最後一句話,背脊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顫。
暗色的雙眸僵住。
緹娜夏滿臉通紅,同時也歉疚地垂下頭。取而代之地,她舉起左手給奧斯卡看。
──感覺頭都要昏了。
男子慌張地取出佩帶在腰間的短劍,抵住她的喉嚨。
所以,瓦爾託纔想讓緹娜夏遠離法爾薩斯,再讓她坐下來與自己談判。
瓦爾託揚起兩邊嘴角露出微笑,但無法從那張臉判斷出任何感情。
「妳稍微等一下。」
站在那裏的是渾身充滿着殺意、手持阿卡西亞的法爾薩斯國王。
「近看真的很美啊。難怪法爾薩斯國王會着了妳的道。」
「再靠近的話,這女的就死定了。」
「我說過不會幫你們控制了吧。」
「請你別戴上啊!」
「等妳嫁過來後再整理不就得了?重要的是這手環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假設男子所言屬實,那他們究竟是在多久之前就計劃的?他們的目標,真的是來自遙遠的從前,而且也不清楚是否會來到這個時代的她嗎?
「那個人,讓他活着比較好嗎?」
「即使如此,你的戲分也已經結束了。」
「爲什麼知道嗎?還是說妳想問我要用在哪?如果妳要問爲何知道,那我可是很瞭解的,比妳更加清楚哦。」
「你們給我……」
「那麻煩你幫我拆掉這個。」
「我纔沒有。真失禮呢。」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那個叫賽克達,是與阿卡西亞相同材質的封飾具,是從很久以前就在那國家相傳的寶物。不過,法爾薩斯似乎忘記了它的存在就是了。所以我的祖父在約莫四十年前從法爾薩斯的寶物庫借用了一下。這可是爲了將會來到這時代的妳哦。」
緹娜夏像是在做確認般,在掌心生成構成又將其消除,抬頭望向男子。
「如果可以的話那我會很感激的。」
「那個,也差不多該放我下來了吧……」
「……你搜集那些是打算竄改什麼嗎?」
「哼,真頑強啊。算了,我要拿妳當人質威脅法爾薩斯。」
奧斯卡將王劍收回劍鞘,扶緹娜夏起身。他像是在做確認般,抱緊她那纖瘦的肢體。
他們在進行搜索過程的這段期間,奧斯卡讓緹娜夏坐在膝上,簡單地審問了剛纔痛毆的男子。結果,他們得知這名男子是崇信希米喇的教團教祖,可以說是這次戰爭的主謀。奧斯卡以絲毫不隱藏內心輕蔑的眼神望向男子。
「好像是。爲什麼法爾薩斯做事都這麼隨便啊?」
不知道奧斯卡是不是在生氣,他的左手始終抱着緹娜夏。或許是她被綁架這件事讓奧斯卡非常苦悶。
身穿豪華長袍的男性聞言面紅耳赤,打算對瓦爾託進行一陣謾罵──但此時他注意到背對着自己坐着的女子。男性繞到桌子旁邊,確認了她的長相。
他恐怕是賽扎魯的相關人士。如果相信瓦爾託所說的話,這就是「決定犧牲這國家的人」。她把腳往後拉,準備先踹他的小腿一腳。
「希米喇消失了啊!你要怎麼負起責任!」
「可以放開她嗎?她是我重要的客人。」
「妳真的是讓人不能移開視線呢。」
他的嗓音透露出安心的情緒,非常溫柔。
「哦?這就是四十年前被偷的東西嗎?」
不可能在這聽見的聲音,使三人瞬間僵住。但面對房門坐着的瓦爾託立刻變了臉色。他切換構成,轉眼間便從現場轉移消失而去。
「奧斯卡!」
「到處晃……你嗎?現在戰爭明明纔剛結束而已耶?」
奧斯卡說着,將其觸碰至女子的手腕。隨後與打開時響起相同的聲音,手環再次關上。
想必是其中一位精靈出手干涉。男子見狀愕然不已,鬆開了束縛緹娜夏的手。
留在原地的男子依舊挾持着女子,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去。他的視線立刻捕捉到站在門口的男子。
「不要。」
──一切突然都合乎邏輯了。
此時,她第一次知曉命運的舞臺是以什麼爲中心在迴轉。
緹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氣,仰望抱着自己的男子。
「收到。」
緹娜夏不禁睜大暗色的瞳眸。
「妳……該不會是鐸洱達爾的女王!瓦爾託,原來你和這傢伙暗中勾結嗎!」
「一顆在鐸洱達爾,另一顆是在法爾薩斯。爲了將那弄到手,妳是最適合的人選。其實法爾薩斯那顆我原本是打算讓黛莉菈拿過來的,但她贏不了妳呢。不過既然妳即位了,這樣剛好。」
形勢一轉,瞬間陷入窘境的男子鐵色鐵青。他低頭望向懷中的女子。與原本期待的雖然是不同的意思,但她確實成爲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總之先把他帶到法爾薩斯吧。詳細情況等之後再慢慢問他。」
見她一臉鐵青,瓦爾託露出苦笑。
法爾薩斯的寶物庫與鐸洱達爾的寶物庫。要進入這兩個地方極爲困難。法爾薩斯或許會因爲王族的個性大而化之,在管理寶物庫這方面也敷衍了事,但是鐸洱達爾的是貴重魔法道具的寶庫。如果沒有一定立場就不能進入。舉例來說,若緹娜夏沒有即位,而是直接成爲奧斯卡的妻子,想必也無法走進鐸洱達爾的寶物庫。
「……咦?」
因爲,不知道那顆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改寫這個世界。若有人懷着惡意試圖干涉時間的流動,那兩樣魔法道具勢必有着絕大的意義。
「是透過施加在我身上的結界,在賽扎魯裏面到處晃才找到的。這裏是城都附近的城鎮。」
不知道瓦爾託究竟要拿那兩顆球做什麼。但那個不能交給他。
「……謝謝你。」
「……」
唯獨這件事一定要避免。即使自己會因此而受害也是。
她見機不可失,便將腰一沉。纖瘦的身軀穿過男子的手臂。
緹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氣。她整頓精神,將臉上的感情消除。
瓦爾託輕輕舉起右手。男子或許是感覺到組織構成的氣息,將緹娜夏當作盾牌。被當作道具利用的她,在男子懷裏湧起滿滿的厭惡感,不禁歪着嘴脣。
奧斯卡左右站着米菈與加爾,背後則是杜安與亞爾斯。
緹娜夏因爲自己的不中用而失落,但更多的是對周圍的人湧起的感謝之意。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依然有許多事情是一個人看不見、也辦不到的。
「那個,希爾薇婭呢……?」
「她沒事。傷已經治好了,只要兩、三天就能迴歸正常生活了吧。」
緹娜夏鬆了口氣。她一直很在意被捲進這次風波的友人。
這時亞爾斯與杜安回來了。聽到他們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斬獲後,奧斯卡就這樣抱着緹娜夏起身。
「那我們回去吧。等着我們的人會擔心的。」
緹娜夏收到男子的視線,莞爾一笑。
雖然稍微遲了一會兒,但這就是她在這場賽扎魯戰的結束,同時也是新局面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