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貝殼擁抱的追憶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9518 字
「我究竟是誰,而你本身又究竟是誰,想必在我死後你纔會第一次明白吧。」
「……爸爸?」
那是在兩人獨處,圍着桌子享用晚餐的時候。
父親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少年聽得不禁瞪大雙眼,停下要舀湯的湯匙。
「你突然是怎麼了?說什麼死後,是頭殼壞掉了嗎?」
「你不久就會知道了。即使想要降低竄改後帶來的影響,也一定會因爲某件事而達到平衡。只要救了一人,就會有一人遭逢不幸,有一個國家興盛,就會有另一個國家衰退,到頭來將會收斂成與原本相差無幾的未來。」
少年對父親以平淡語氣說出的話實在摸不着頭緒。他試圖再次詢問父親,然而父親卻以手打斷他。
「默默聽着吧……不過,像這樣嘗試收斂之後所到達的未來,是否真的爲永恆不變呢?對於過去的人們而言,位於遙遠未來的現在也依然在持續進行着竄改。人們,會永久地挑戰下去──只要那顆球還存在。」
「那顆球?」
「那玩意兒擁有令人忌憚的力量,持續地對這個世界扎着針。每當扎進新的一根針,世界就會遭到解體,被迫以遭到汲出的記憶重新構成。那對於整個世界來說是莫大的痛苦。而這份痛苦,只有我們能明白。」
少年沒有在父親說話的途中插嘴。他只是感覺到異樣的氛圍,始終噤口不言。
「面對這無數且無止境地疊加的記憶,世界總有一天會無法承受。然而,在那之前先無法承受的,肯定是我們。我們終究是人。精神實在是過於脆弱。只是用過即丟的道具……不,是連遭到捨棄都不被允許的,永遠的奴隸。」
父親此時的這番話,聽起來憤恨不平。
儘管聲色並沒有特別亢奮,卻充滿了強烈的怒火。
然而這份激情也隨即在少年的眼前收回。父親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世界,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能廢除所有干涉,迴歸原本應有的樣貌的契機。」
父親喃喃說出這段話。看着少年的雙眼很是空洞。此時,他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膝上。
「然而,這個契機並不會在我的時代到來。」
充滿深深絕望的斷言。少年真正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是在──
隔天,父親在庭院的樹上吊的時候。
※
彼此與曾在某個時光爲夫妻的那兩人不同,是擁有全新邂逅的不同人。
「…………」
關於這個遠古時期的高等魔法,緹娜夏確實在四百年前曾學過該如何使用。但她只是知道理論,從未親身實踐。於是她摸索着從前的記憶。
只不過,這些事情雖然教人在意,但畢竟是故人的事,他國的事。緹娜夏不認爲自己應該涉入其中。如果要說有誰可以干預,那就是奧斯卡將來要娶的王妃。
行走於走廊的同時喃喃自語的,是有着漆黑長髮以及相同顏色的瞳眸,猶如奇蹟般美麗的女子。
「喔喔,是爲了把視察的對象一起叫過來這邊,纔會想到這個主意啊。」
赤腳走在空中的她舉起纖瘦的雙手伸了懶腰。
「希爾薇婭,先等一下……」
緹娜夏聽見輕快地衝過來的腳步聲後回頭望去。在那邊的兩名魔法師是她的知己。緹娜夏叫了他們的名字。
「那個,您的鞋子怎麼了?」
緹娜夏將手肘靠在膝上,撐着臉。
「要變化成人類以外的東西,我不太有自信呢……如果是改變年齡或是單純改變外貌的話,應該有辦法。」
「傷腦筋…………雖說應該是在法則之內纔對……」
一旦開始在意就會接二連三地湧出疑問。緹娜夏針對那神祕的魔法球反覆思考。
其一,緹娜夏本身是擁有「殺死魔女的女王」這個別名的從前的鐸洱達爾女王。而另外一點,就是當她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其實曾親眼見過同樣的詛咒遭到無效化。
能讓使用者回溯時間的那顆魔法球。從前奧斯卡所使用的那顆就在現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而顏色不同的另外一顆也存在於法爾薩斯的寶物庫。
「奧斯卡的母親,也是在那個園遊會受到先王陛下青睞的嗎?」
他是法爾薩斯的現任國王──而且在歷史遭到覆寫的現在,他的記憶當中沒有曾是少女的她。
希爾薇婭充滿着毫無根據的自信,緹娜夏被她拉着手離開了談話室。杜安看着她們兩人離去後,按着自己的胃,吐了一口長長的嘆息。
與一臉無精打采的杜安對比之下,希爾薇婭亢奮得喜不自禁。緹娜夏在這樣的兩人面前環起了雙臂。
「我沒有要訂下這種目標啊!?」
那並不是像咒歌那般誘導認知,而是將整個肉體進行變化的魔法。
「那就用其他手段!以前的魔法書上應該有記述變化魔法之類的吧!」
「那麼,是透過其他法則覆寫了法則……?或者說那顆球本身就包含了獨自的法則嗎……可是真要說起來,其他法則到底是從哪裏……況且回溯這種事情就等於是重新構成世界……」
「那麼,我想起還有要事,先告辭了。」
「嗯……」
「咒歌並不是那麼強大的能力啦……如果是奧斯卡,在我唱歌的階段就會有所提防了。」
「全新的法則……應該是不至於。法則本身並不矛盾。」
「雖然必須要由我解開纔行……但想要個臨門一腳的靈感……」
「我沒注意到。因爲我剛纔在想事情。」
移動到談話室後他們接着繼續說下去,負責說明園遊會由來的人是希爾薇婭。她在喝着茶的同時以天真的眼神露出笑意。
「然後,對於爲幫助父母親而跟過來的女孩子而言,也是『或許能博得貴人青睞』的機會喔──實際上先王陛下的王妃殿下就沒有任何的身分地位。」
一名女子發現了這樣的她後,從她後面發出了開朗的聲音。
「機會難得,還請詳細地告訴我剛纔那件事。」
這兩件事情緹娜夏都從未聽說。因爲自從被捲入與鄰國亞爾達的衝突之後的兩天,緹娜夏爲了集中精神解析詛咒,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與表情僵硬的杜安相反,希爾薇婭以笑容回應她。
「再怎麼說也只是民間那邊擅自這樣期待啦……」
「咦?但我是他國人士,要是被奧斯卡看見很有可能捱罵的。」
他聲稱自己是「將來會成爲妳丈夫的男人」,然而到頭來他卻在拯救緹娜夏後消失了。因爲他拿自己的一切作爲交換,改寫了歷史以及緹娜夏的命運。
然而,緹娜夏認爲這樣就好。
「……就一下子而已喔。要是他感覺快生氣了,我就會開溜的。」
「偷溜出去……血緣是不爭的事實呢……」
「奧斯卡會和誰結婚呢……」
杜安走在距離一步的後方,壓低音量如此叮囑。緹娜夏或許是想假裝沒聽到,對他的忠告噤口不語。另一方面,好像真的沒聽到任何一句話的希爾薇婭以悠哉的語氣說道:
同爲魔法師的杜安露出苦笑。宮廷魔法師以魔法師能夠到達的地位來說,算是最高級別,即使在整塊大陸也不到五百人。而其中的佼佼者們,也日夜辛勤地進行着自己的魔法研究,所以他纔會對緹娜夏的挫折有所共鳴吧。
「是關於研究嗎?」
「緹娜夏大人,我差不多可以因爲胃痛而提早離開了吧?」
所謂的『無法倒回時間』,在魔法法則中也是一大前提。時間會持續流逝。即使有辦法停留也無法回溯。那是存在着魔法法則位階的這個嚴肅世界應有的狀態,逝去的時間只會存在於記憶當中。
「沒錯沒錯。對於商人們而言,這也是個鹹魚翻身的好機會,所以大家都躍躍欲試喔。成爲宮廷御用的店家之後就能一口氣拓展銷路,這種事情屢見不鮮。」
擁有那個詛咒的人,正是從四百年後的未來出現,在她陷入絕境之際拯救她的青年。
杜安沒有把話挑明,因爲那件事是法爾薩斯最重要的機密。
「那就試試看吧!我幫您準備衣服!請您裝作鎮上的女孩,以和陛下結婚爲目標吧!」
「咦──現在到處都在談論著這個話題喔。其實大街小巷都在流傳陛下會在今天的園遊會挑選自己的王妃!」
「只要不穿幫就行了吧?緹娜夏大人,您不是可以用咒歌讓人誤認您的外表嗎!」
「園遊會?妳說的話題是指?」
因爲他以前也曾經叮囑過自己「別擅自拉攏人才」。要是在法爾薩斯的商人與工匠聚集的場所露臉,八成會被他狠瞪。
希爾薇婭看了緹娜夏的腳邊一眼。
「希爾薇婭、杜安。」
錯身而過的文官以及女官們儘管明白這種舉動很失禮,依然回頭望向她。那對眼眸看起來就像是涵蓋了無月之夜那般神祕,只是在那當中也可以窺見少女特有的強烈純潔感。
「我也是時候先走一步了呢……因爲我還不想辭掉宮廷魔法師的工作……」
「鞋子?」
「啊,確實會有這種狀況呢。」
而且也正因爲如此,他的詛咒必須要由自己解開纔行。
──在這塊大陸只有三名魔女。她能夠對抗其詛咒的理由有兩個。
再加上奧斯卡的魔力現在雖然受到封印,但力量凌駕於一般魔法師之上。從先王沒有任何魔力這點來考量的話,他的母親非常有可能是魔法師。
法爾薩斯的城堡寬敞。
不受到信任也是她自作自受,但被如此明目張膽地提防,還是教人難以釋懷。眼見緹娜夏鼓起臉頰,希爾薇婭輕輕地拍了拍手。
見緹娜夏打算婉拒,希爾薇婭輕輕地揮了揮手。
徹底死心的杜安如此補充說明。基本上不希望與無謂的紛爭扯上關係的他,想必已經預測到緹娜夏會因爲這件事而感到不悅。這從她至今的行爲來推測,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緹娜夏本人也即將即位,至少會懂得其中的分寸。
「緹娜夏大人,您從剛纔開始的自言自語聽來就很危險呢。」
「……果然是因爲地下有湖泊的緣故嗎?」
「緹娜夏大人!」
身穿白色魔法袍的她環着雙臂,在走廊下往前邁步。
聽到這句話,法爾薩斯的鄰國──魔法大國鐸洱達爾的下任女王緹娜夏點了頭。
「不,我記得先王陛下是在某天將她帶回來的。據說是在他偷溜出去時與對方認識的。」
緹娜夏聞言後望向自己的腳。白皙的雙腿正打着赤腳,踩在地板稍微上方的空中。她見狀不禁瞪大雙眼,撥起自己的黑髮。
「我記得王妃殿下的家裏有反對這門婚事,所以才一直隱瞞着她的出身。因此在葬禮時,王妃殿下的親屬也沒有到場參與。」
「喔喔,是那件事嗎?」
「話說回來,今天的園遊會在城都好像掀起了一點話題,您知道這件事嗎?」
關於這部分的事情,感覺奧斯卡本身也沒有掌握狀況。畢竟那個回溯時間的咒具,好像是由他的母親帶來法爾薩斯的。
筆直地延伸的走廊前方無法一望到底,乃是司空見慣的事。這點與建國之後反覆增建改築的鐸洱達爾形成強烈對比,這裏的建築彷彿是應證了「建築物一開始就得蓋大一點纔行」的理念。
她享受着茶香的同時回問。
那個男人手持擁有絕對魔法抗性的王劍,名喚奧斯卡。
「變化嗎?這我倒是有在孩提時期學過。」
年輕的法爾薩斯國王在年幼時期遭到魔女施加詛咒。內容是「懷上他孩子的女性,將會在生下孩子前死亡」。這個被宮廷魔法師長以及鐸洱達爾國王親口證實「束手無策」的詛咒,如今正由緹娜夏獨自進行解析,試圖設法解咒。
持續了一段令人討厭的沉默時間。杜安深深地吁了口氣,隨之露出工作用的笑容低頭致意。
「不要穿幫就沒事了!請交給我吧!」
「園遊會是從三代之前的國王陛下•雷基烏斯陛下開始舉辦的喔。聽說會邀請城都的商人以及工匠,藉此觀察他們的工作內容,或是讓他們在那推銷商品。」
「我什麼都沒做啊!」
魔法師會如此集中精神地思考事情,鐵定是與研究魔法有關。
會令使用當下的歷史遭到抹消,從回溯的時間點覆寫上全新歷史的魔法球。那違反魔法法則的巨大效果究竟是自哪而來的呢?
「等一下。」
所以真正的問題所在與其說是魔女的詛咒──應該在於違反法則而運作的那方。
跑過來的金髮女性微微一笑,行了一禮。另一名帶有穩重氛圍的青年也跟着低頭致意。他們兩人是在法爾薩斯工作的宮廷魔法師,與來自鄰國的緹娜夏相對地較爲親近。
「因爲剛好有點陷入瓶頸……就只差一點點了。」
「對了!緹娜夏大人要不要也出席園遊會呢?」
緹娜夏將這句話以詠唱說出,杜安的身體頓時動彈不得。眼見錯失了離開的時機,他不禁在內心詛咒自己。緹娜夏則是對他露出了美麗的笑容。
詛咒與祝福是由術者的獨自言語所組成,但即使如此,既然只要使用魔力就會產生效果,應該是在魔法法則的範圍內運作纔對。雖說是透過卓越的想像力與技術所創造的,但絕非不可企及纔是。
※
正午過了一陣子後,城堡的中庭到處都擺放着坐墊與桌子,來自城邑的人們帶着自豪的商品,讓現場顯得熱鬧非凡。
黑色的毯子上擺放着水晶球,旁邊的桌上則是展示着製作精巧、設有時鐘裝置的箱子。到處都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商品,商人們匆匆忙忙地往來現場。
他們最大的目的就是「獲得國王的賞識」,但即使沒能成功,這個現場也處處都充滿着商機。一旦受到城內的高官青睞,也有可能成爲宮廷御用的店家,若是與知名的商人結緣,也能開啓一條走向他國的道路。至於能掌握何種相遇,都要看自己與運氣而定。
正因爲如此,現場的相關人士都鼓足十二分的幹勁用心準備……關於這點,心中充滿其他期待的女孩子們也是相同。她們以幫忙父親與兄長爲名目來到這裏,真正目的是爲了沉浸在猶如童話故事般的美夢中。她們雖然知道這個夢想不會實現,但是作夢的時間也足以令人樂在其中。
而這樣的她們看到國王在中庭現身後,明顯地變得興奮不已。儘管沒有高聲歡呼,但依然以充滿着期待與憧憬的視線不時瞥向國王與其周圍。身爲國王隨從也是兒時玩伴的拉札爾見狀,微微露出苦笑。
「雖說去年也很驚人,但感覺今年女性更是增加不少呢。」
「每年都增加也很傷腦筋。也不能把時間用在尋找王妃。」
奧斯卡觀察着手邊的桌子。擺放在上面的是精巧的工藝品,白色大貝殼透過磨削製作出透明的花樣,並將照明放在裏頭。奧斯卡對工匠如此仔細的作工深感佩服。他拿起製成收納盒的其中一件工藝品說道:
「做得挺不錯的,有意思。這個我就收下吧。」
「謝、謝陛下!」
一旦由國王購買,工匠的名氣也會跟着水漲船高。正當拉札爾與這名喜形於色的男子進行購買的手續時,奧斯卡將貝殼工藝品收進懷裏,將視線移到了隔壁的商品。
就這樣,隨着他走到中庭參觀,集中在他身上的期待也愈來愈大。其中多半也包含了年輕女孩所投以的目光,奧斯卡見狀也只能忍住內心的苦笑。
就在他繞完一半左右的商品後,一名少女從人羣中衝了過來。
「陛下,我來幫您帶路吧。」
眼見這名少女鼓起勇氣如此提議,其他少女不禁對她投以傻眼與嫉妒的目光。奧斯卡因爲她這出乎意料的舉動瞪大雙眼,但立刻又露出微笑。
「我很感謝妳的提議,但沒問題的。」
「可是……」
「那就由我幫您說明吧。」
「由我──」
女孩們一下子聚集過來,看來她們內心不斷積累的緊張與期待在這一刻徹底潰堤。眼見周遭突然一片混亂,國王的護衛們也難掩困惑的神情。拉札爾則是露出一籌莫展的表情看着主君。
儘管長相不同,那筆直仰望着自己的眼神卻是一如既往。
所以,奧斯卡希望至少她在看着這塊貝殼工藝品時,能在內心湧起自由的感覺。能在想像着那遙遠又遼闊大海的同時,回想起在法爾薩斯度過的那段短暫時光。
緹娜夏低頭看着躺在自己膝上的奧斯卡。儘管想要立刻嘗試剛纔想到的點子,但他纔剛剛入睡。由於他平日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可以的話想要再讓他多睡一會兒。
緹娜夏不打算叫醒他。而是悄悄地將木靴從腳上脫下。或許是因爲第一次穿這種鞋子,導致腳尖與腳踝都有點紅腫。他之所以會要自己脫下鞋子,或許是注意到她的腳正在痛。這讓她不禁湧起復雜的心情,撫摸腳踝。
出席的大人們也明白這件事。因此有些人對這陣騷動露出苦笑,也有些人以擔憂的神情看着這些女孩,態度五花八門。
「妳要回去時再順便叫我。」
爲了幫助他而從四百年前來到這裏的女子──緹娜夏一臉歉疚地微微露出苦笑。
「咦?要給我嗎?」
哪怕是回望一眼,似乎就會束縛住他人的瞳眸,與其他女孩相較之下顯得過於異端。
「對了,就妳吧。過來。」
接着,緹娜夏將收到的貝殼舉向空中。
緹娜夏稍微思考了半餉,將雙手在空無一物的半空攤開。該處頓時出現了白色的掛布。她將那個披在奧斯卡身上之後,自己也伏下眼皮,開始思考構成。
「失禮了。我只是想說要稍微喘口氣。」
緹娜夏拚命反駁,但畢竟她至今的行爲實在太糟糕了。
然而,自己的眼光毋庸置疑。奧斯卡一走到庭院寬敞的場所後,便坐在草地上面。少女也慌張地在他旁邊坐下。
「妳……別不惜隱瞞身分也要與我結婚好嗎?之後會造成國際問題的。」
「隨妳去說吧。我要睡了。」
她奮力搖頭甩開了他的手,按住了變紅的臉頰。
只要她盼望的話,也能過着像村姑那樣的生活。可是她本身肯定不期望這種事情發生。
他心想要是出了什麼事肯定會是個問題,但若真的有事發生,兩人當中至少會有一個人醒來吧。
奧斯卡仰望讓自己睡在膝上的女子,頓時目瞪口呆。她正垂着那纖瘦的脖頸,自己也打了瞌睡。本以爲她會更早叫醒自己卻被晾在一旁,原來是這種理由。奧斯卡察覺到白色掛布,頓時露出苦笑。
「這樣的話──」
「想留下」的這個念想。加在他身上的詛咒打從一開始就是祈求着這點。正因如此,纔會在以獨自言語所編寫的詛咒當中,在某些部分進一步設定了定義名稱的暗號。即使解開詛咒,那個部分依然會殘留下來。實際上就連緹娜夏在四百年前看到的詛咒,這部分也沒有遭到抵銷,而是直接留了下來。
「打擾你工作了,非常抱歉。」
「謝謝你……我很開心。」
將她的膝蓋當作枕頭的男子似乎真的就這樣睡着了,馬上就聽見規律性的鼾聲。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爲了解咒,一直無法明白的最後一塊拼圖。那一定就是這份感情。
她爲了解咒而留在法爾薩斯,儘管是鄰國的下任女王,卻始終一意孤行地採取行動,還把自己當作誘餌參加戰鬥,盡是做一些亂來的事情。會防範她下次不知道會闖出什麼大禍也是情有可原。不過畢竟她即位在即,想來在這個時期也會安分點吧。到頭來,她這個人比起自己的內心想法,會更優先處理自己的職責。所以她不久後也將離開法爾薩斯。
「就算施加了魔力隱蔽,要隱藏妳的魔力量也有極限吧。我隱約有看到光芒。」
「非常……感謝陛下。我去。」
「要睡的話就來這吧。反正我要暫時思考一些事情。」
「……妳啊。」
然而……唯獨那雙眼神不同。
「正好,我先休息一下。還有,妳把那鞋子給脫了。用轉移的話就算打赤腳也回得去吧。」
「妳想必沒看過大海吧。」
奧斯卡覺得這個女人依然是如此毫無防備,不禁對她翻了白眼。但這個場所沒有其他人。這種小事想必是被允許的吧。他如此心想,便將頭放在緹娜夏的膝上。把視線往上後,發現她正以莫名天真又開心的表情看着奧斯卡。
這點對他們也是相同。但與童話故事不同,他們並非一對戀人。今後也只會走上離別的道路。
「這算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知道是我?」
奧斯卡稍微仰望着她的睡臉半餉,隨即認爲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於是他挺起身子,將掛布裹在依舊沉睡的她身上,並將人抱起。雖然被抱起,但緹娜夏依然沒有清醒的跡象。奧斯卡見狀便搖了搖她輕盈的身體。
微微的花香。奧斯卡知道那是她的香氣。他隨即因爲這種舒服的感覺開始睡去。
「……好美。」
這個活動原本就是行事亂來的曾祖父起頭的,與實際利益無關。既然她在也是剛好。
少女如此說道,用雙手遮住了臉。隨後那頭紅髮一轉眼就恢復到原本的暗色。日曬過的肌膚變爲晶瑩剔透的白皙顏色後,她放下了雙手──以那極其罕見的美貌仰望奧斯卡。
少女受到羨慕與嫉妒的視線於一身,就這樣穿過了人羣。她站在背對自己的奧斯卡半步後方。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庭園樹木的另一端後,剛纔那過於高漲的狂熱氣氛也猶如浪潮般散去。被留在原地的人們彷彿失去幹勁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中庭也重新回到那種緩慢且熱鬧的氛圍。
發光石與受到日光照耀的雕刻裝飾,是童話故事中的一幕。
緹娜夏以坐如針氈的表情望着他。
奧斯卡打算閉上眼睛,但肩膀隨即被拍了拍。他把手放下望去,發現緹娜夏正對着自己的膝蓋拍了拍。
奧斯卡瞥了那滿是雀斑的臉一眼,隨後緩緩地捏了她那柔嫩的臉頰。
「……不需要。」
不知究竟睡了多久,從太陽的高度看來,應該沒經過一個小時。
既然再過不久就要即位爲女王,緹娜夏到時勢必會失去自由。雖說同樣都是一國之主,但與氣氛良好的法爾薩斯宮廷不同,鐸洱達爾想必會時常叮囑這位來歷不明的女王。
緹娜夏突然閃過某個靈感,頓時抬頭。
「給妳。」
四百年前曾受過以前的他所救,緹娜夏以此爲契機,在這個時代再一次與他相識,而現在又即將走向不同的道路。剩下的,也就只有解咒這個結果……或許那就好比是感情的結晶吧。畢竟諸多詛咒以及祝福也是這樣被施加的。
此時他露出猶豫的神情環視周圍,接着對站在樹蔭下的少女招手。
奧斯卡的眼眸眯得與仰望晴朗天際時那般細小。他察覺到自己彷彿會看得入迷後,便悄聲吁了口氣。國王回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笑着說道:
奧斯卡環視着周遭──此時突然注意到一名少女。
「就算是在城內,兩個人都睡着是該怎麼辦啊。」
「咦……」
「啊啊……畢竟你的直覺很敏銳嘛。」
蘊含着念想的純真瞳眸。奧斯卡以不流露感情的眼神回望那雙他不可能會看錯的眼神。腦海中浮現了幾個回答,但又隨即消失,結果他說出了最無傷大雅的答案。
她本抱有的些許期待似乎也在此時煙消雲散。原本染成淺紅色的臉龐現在反而變得有些鐵青。奧斯卡見狀,不禁心想「應該稍微再騙她一陣子纔對」。
當他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身上時,一瞬間湧起了愚蠢的期待,但果然只是被他看穿了真實身分而已。希爾薇婭鼓起幹勁幫自己準備了衣服,卻因爲魔力而露出馬腳,緹娜夏也不禁感到愧疚。
「陛下……」
然而,她始終無法尋獲戀人的蹤影,就在少女幾乎要放棄之時,喪失記憶的戀人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很惋惜戀人的記憶消逝在波谷之間,同時也很開心自己與戀人的時間又能重新相聚,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啊……」
「怎麼……難道妳打算暗算我嗎?」

「無所謂。正好也是時候離席了。」
基本上,園遊會本身現在已經淪爲形式。參加的商人與工匠都會在事前向城內提出樣品。而奧斯卡本身自是當然,在宮廷仕官的各種領域專家也都會事先過目一遍,因此奧斯卡不惜在這引起騷動也要參觀的意義可說是微乎其微。
那雙眼神既堅定,又蘊含無比強烈的情感。
她站在有些距離的樹蔭底下,將紅色頭髮紮成一束,身穿白色的圍裙。無論是滿是雀斑的臉龐或是稍微有些缺角的木靴,都可看出她是個極其普通的村姑。
女孩始終低着頭,等到看不見任何人後才勉強擠出聲音。
奧斯卡閉上眼睛。女子白皙的手緩緩地梳着他的瀏海。
少女的表情頓時僵硬。她在那瞬間露出了打算逃走的彷徨視線,但隨即注意到周圍的目光,抿緊了那嬌小的嘴脣。稍稍低着頭的臉面紅耳赤。
他就這樣陷入沉眠,在那傾刻之間做了一個夢──與她這位極其平凡的村姑相遇,並娶她爲妃──這種既開心又愚蠢的夢。
「需要理由嗎?」
奧斯卡把手伸進懷裏,取出了剛纔買下的貝殼工藝品,自然地將那個放在緹娜夏的膝上。
「他沒有那麼生氣……」
會意到兒時玩伴八成是要建議自己暫時離開現場,奧斯卡一瞬間猶豫該怎麼回覆。
「我纔不會──到時我會選擇從正面對決。」
「好痛喔……請別捏我啦!這只是用魔法變化而已!」
所以,這個詛咒最後的拼圖,肯定是爲了留下這個定義名稱而存在的。
少女聽到他的回答,原本低着頭的臉又更往下垂了。
緹娜夏觀察放在手中的貝殼。精巧的雕刻裝飾上是坐在巖場彈琴的少女,以及傾聽那樂聲的人魚們。鑲在裏面的發光石微微晃盪,營造出一片陰影。緹娜夏緩緩地握緊貝殼。
「儘管睡吧。只要待在這個國家,妳就是自由的。」
「咦?啊,是回得去啦……你要在這裏小睡嗎?」
因爲船難而失去戀人的少女,爲了追求他的下落而走在岸邊,於夕陽低垂時以歌聲詢問魚羣。
另一方面,遠離喧囂的國王與少女不發一語地走城內庭院的後方。
「我纔不會!我只是覺得礙到你就不好了!」
※
看見那毫無虛假的側臉,奧斯卡不禁眯起眼睛。
「我聽說這也是順道在尋找王妃。」
「那麼,機會難得,就由我來帶各位參觀城內吧。話雖如此,要所有人都進城也很困難。」
「那個……陛下,爲什麼選我……」
「從頭再次開始──」
時間恬靜地流逝,他仰躺在草地,將手放在臉上。
「這種事情妳就直接說啊。」
兩人就是爲了成爲那樣的人而被扶養長大的。正因如此,纔會覺得能獲得那些許的自由時間以及那份想法很難能可貴。
奧斯卡抱着緹娜夏,就這樣迴歸了自己的日常。
她所殘存的自由還有幾天,奧斯卡根本不想去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