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聽不見的低喃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7萬 字
陰暗的石頭大廳響着幾道含糊不清的聲音。微弱的咂嘴聲迴盪在冰冷的地板。
「暗殺王太子一事失敗了啊。莉塔若是能做得更好,也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但莉塔之所以會死,歸根究柢也是因爲亞魯諾被人看到了吧?」
「她的作法太糟糕了。這樣等同於白白送死。」
此起彼落的聲音當中參雜着男女老幼。
假如刻意要從中找出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有着牽動陰謀之人特有的惡意。有些人以此爲樂,有些人嚴肅看待,他們都熱衷於暗中出謀劃策。
「結果阿卡西亞的問題依然存在啊。」
「只要能奪走那個,就不會有不安因素了。」
「聽說城裏現在來了個鐸洱達爾的王族……」
「如今的鐸洱達爾王族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若傷了王族,與鐸洱達爾爲敵就麻煩了。」
「鐸洱達爾的公主也不可能一直都會待在法爾薩斯。只要我們手法俐落點就好。況且也可以讓公主發生意外死去。這樣一來,到時會被究責的就是法爾薩斯。」
某人發出愉悅的笑聲。這股笑聲傳播擴散,與黑暗同化後慢慢消失。
一股對自己的勝利不疑有他的氛圍,就這樣瀰漫在不爲人知、陽光照射不到的地下。
※
拉札爾拿著文件走進執勤室,對室內的景象感到不知所措。
奧斯卡坐在桌前工作,黑髮的魔法師從旁邊執起他的手幫忙剪着指甲。她用小型的剪刀專注地做着這件事。
拉札爾稍微愣在一旁半餉,但緹娜夏抬頭打了招呼,他才重振精神如此詢問。
「您在做什麼?」
「我來跟他要指甲,但是隻剪一片也不好,想說順便幫他全部修剪一下……」
「我覺得阻止她也很蠢,就隨她去弄了。」
「待會請你左右對照一下,讚歎我的辦事能力。」
「我記得是雷基烏斯大人讓他們歸化的吧。」
「真是好天氣啊……稍微活動一下筋骨吧。」
自祭典那天夜晚之後,緹娜夏的不穩定感確實淡化了。看着他時不會再表現出遙遠的眼神──相對地,她的表情變得比之前更加豐富。
「我有好好在做啦!要是懷疑的話請你再多加確認一下!」
後來法爾薩斯派軍討伐薩緹爾弩,歷經了五次戰鬥,最後殺害、處刑了將近百人。於是在一切塵埃落定後過了一百年左右──繼承薩緹爾弩名號的強盜團又再次出現。
「畢竟奧斯卡很擅長教人嘛。」
緹娜夏不禁脫口而出,隨後立刻捂住嘴巴。見她這樣的反應,希爾薇婭以天真的口吻詢問。
「希爾薇婭,妳啊……」
緹娜夏猶如低喃般進行詠唱。水盆呼應這個舉動,上頭的構成產生些許迴轉。順利克服了好幾處細膩的調整,她淺淺地呼了口氣。
緹娜夏板着一張臉觀察着定義名稱的所在之處,以整體來看的話,即使祝福極爲細微,詛咒依然會與之抵銷,但既然會把那部分置之不理,想必放任不管也不成問題吧。
緹娜夏微微浮上空中,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然後在經過些許猶豫後,微微向兩人低頭致意。
後來直到今天,薩緹爾弩彷彿只讓人逮到尾巴的蜥蜴,才以爲成功全滅,他們又會歷經一段時日而再次復活。不知道是因爲沒捉到首領纔會復活,或者是背後存在着強大的幕後黑手,總之他們的存在對法爾薩斯國內是一種擔憂。
緹娜夏往後退了一步,比較水盆上面與她孩提時代所寫的字條。畫在紙上的祝福與詛咒像是要互相抵銷般對稱,但唯獨一處可以看出些差異。
此時,熟悉的兩人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宮廷魔法師杜安以及希爾薇婭一看到緹娜夏,便停下腳步行了一禮。緹娜夏看到他們抱着沉甸甸的書籍,不禁露出苦笑。
有時會猶如貓般毫無防備地表現出好感,有時也會明白自己的立場而試圖拉開距離。儘管她的態度會根據當下的狀況而異,但不變的是她已經接受了他……除此之外還會參雜着笨拙與沉重的一面。既然她的行爲沒有任何心機,認真面對她反而只會遭到擺佈。
「咦?」
「原來妳真的在解析啊……我還以爲妳是開玩笑。」
「根據調查,薩緹爾弩很有可能潛伏在遭到襲擊的村莊附近的洞窟。人數大概是五十人到一百人……」
「薩緹爾弩啊……伊特族在七十年前倒是讓他們停止掠奪了。」
「訓練場?妳說奧斯卡?」
「……不用。」
定義名稱一般來說會用在巨大的持續型魔法。術者會將獨自的名字附在構成的一部分上,只要不曉得名字就無法正確地解讀構成,所以有將部分暗號化的效果。
「是啊,我在想有沒有可疑人士。」
武裝強盜團薩緹爾弩在法爾薩斯有着悠久的歷史。
他們所引起的事件當中,最初留下的紀錄是約莫三百五十年前在託畢斯的掠奪事件。
「應該不會又是蜥蜴的尾巴吧?可是也不能放任不管……交給亞爾斯負責指揮吧。」
「那麼,我就照您的吩咐安排。」
「真的有辦法解咒嗎……?」
「話是這麼說,但妳也曾經殺死過魔女吧?」
※
她近來一直在重複這樣的作業。把欠缺的部分用新的詠唱補足,釐清狀況,然後再繼續進行調整。
不過基本上從來沒聽說會在祝福以及詛咒上使用定義名稱。因爲那原本就是由術者的獨自言語組織而成。要進一步使用定義名稱,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術,而且可以窺見到對方有多麼執着。
「解析的狀況如何?」
儘管解析工程十分浩大,但或許是她已經慢慢掌握到祝福與詛咒兩者的特徵,解析速度比當初更爲快速。
「明白了。另外,伊努瑞德要塞提出視察申請。聽說是由於設施與裝備都很老舊,想要稍微變更軍備。」
奧斯卡的祖父似乎在各方面都很奇特,此人擁有無數的武勳,其中之一就是歸化以掠奪爲生的騎馬民族。伊特族慘敗給雷基烏斯的軍隊,歸化在米涅達特要塞附近,後來就和平地在那生活。
「薩緹爾弩比伊特族來得更爲惡質。因爲他們會殺害老弱婦孺,還會在鎮上放火。差不多該將他們趕盡殺絕了。」
緹娜夏如此吶喊,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歪了歪頭。
十年前,法爾薩斯與東方的亞爾達爆發戰爭時非常謹慎,隨時在提防哪國是否會從背後攻打過來,但到頭來杜爾札與賽扎魯都在互相牽制,並未採取行動。奧斯卡也記得當時大方穩重的父王還一邊嘀咕着「真討厭戰爭啊」一邊指揮軍隊。
奧斯卡如此嘀咕,將她泡的茶一飲而盡。
「好像是這樣呢,要選出候補人選嗎?」
他處理了兩項懸案後,拉札爾便收下了簽過名的文件。
「拜託了。」
緹娜夏用筆在該處做好記號,使勁地伸了懶腰。或許是因爲一直在集中精神,頭部有些微疼痛。
「再怎麼慢,我也會讓你有辦法在明年結婚,請交給我吧。」
這句果斷的話,彷彿是要說給自己聽一樣。
「很順利。因爲已經掌握得到進度,我想只要再過四、五個月就能進入解咒的程序。」
聽到將主君當作誘餌的發言,杜安頓時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另一方面,緹娜夏則睜大了暗色的雙眼。
──她在意的是前幾天狙擊奧斯卡的那件事。
──這麼說來,自己向鐸洱達爾說明詛咒的經過時,她並不在場。由於她後來表現出來的態度明顯知道詛咒一事,所以也沒機會向她說明。
聽到這過於基本的疑問,奧斯卡將手肘靠在桌上托住臉頰。
他簡單地整理剩下的文件,便爲了前往訓練場而離開了執勤室。
位於北部國境的伊努瑞德要塞,是緊盯西北的杜爾札以及東北的賽扎魯兩處的北方警備要地。無論杜爾札還是賽扎魯都擁有足以稱爲大國的國力,而且也對法爾薩斯抱持着敵對心態。
儘管他經常會做最低程度的訓練,但偶爾也想看看士兵們的練度。
※
結果當時的犯人依然逍遙法外,但他本人卻不以爲意地說「反正他到時還會出現」。雖說他是王族,對這類的暗殺已經習以爲常,但緹娜夏還是希望他能更嚴肅地看待此事。
另一方面,薩緹爾弩最近好像又開始現出蹤影,不久之前才聽說城都稍微西北方的村莊遭到襲擊。奧斯卡不禁用手托住下巴思考此事。
「是我小時候被『沉默魔女』施加在身上的。她詛咒我與父親都無法再生出子嗣。從那之後尋找了各式各樣的解咒方法,但畢竟內容特殊,算是機密情報。這次還是第一次找鐸洱達爾商量。」
「…………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緹娜夏似乎剪完了,將剪下來的指甲塞進小瓶子後輕輕晃動。見她一臉滿足的表情,奧斯卡傻眼地看着她。
聽到她若無其事的回答,奧斯卡反而感到不安。他突然在意起來,向緹娜夏確認。
「話說回來,我有看到殿下出現在訓練場喔。如果可疑人士要出現,應該會在那邊吧?」
明明封印了轉移,狙擊的犯人卻成功逃之夭夭,從如此俐落的手法來看,對方應該有數名魔法師。若是要打魔法戰,緹娜夏深信是自己更勝一籌,但既然她沒有動用實力的權限,這也是無可奈何。
「您在找什麼?看您剛纔好像在看着窗外……」
「這種事情比起交給老爸,更適合由我來辦呢。知道了。」
「我在小時候曾稍微學過。即位之後實在太忙,就完全沒碰了……所以我不曾在實戰中用過劍。」
「是沒錯,但當時情況相當危急。若是再打一次,我也不知道是否有辦法取勝。」
緹娜夏一邊走在城堡的走廊一邊望着窗外。中庭經過仔細修整,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綠意盎然。緹娜夏眺望着偶爾會有女官走來走去的該處。
拉札爾離開房間後,奧斯卡便將視線移向窗外。
「就說可以了嘛。若是你們私底下已經定好了王妃人選,可以開始準備了喔。」
「話說回來,我一直忘記問了,對你施加詛咒的人是誰?」
緹娜夏隨意地輕輕彈了指頭。杜安看到該處有紅色火花劈哩啪啦四散,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失。重新把書抱好的希爾薇婭則對緹娜夏如此說道:
緹娜夏坐立難安、靜不下心地望向窗外。希爾薇婭見狀,笑着補充說道:
希爾薇婭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回答,緹娜夏見狀也跟着露出微笑。杜安則是向這樣的她詢問:
緹娜夏如此說着,同時彷彿要隱藏情緒般閉起暗色眼眸。
緹娜夏優雅地行了一禮後走出房間,拉札爾看着房門關上,隨後詢問了主人。
「我知道沉默魔女在下詛咒這件事出類拔萃,但還真是厲害呢。老實說不是人類能辦到的技巧。」
「其實我想在城堡張開結界,但他國的人這麼做的話,勢必會是個嚴重問題……」
緹娜夏瞪大雙眼聽着他乾脆的說明,等他說完後吁了口氣。
雖然細微,但沉默魔女所施加的祝福上面有一處附有定義名稱。由於只有那裏不可能解析,即使在字條上也不存在對應的構成。
奧斯卡讀完報告書後,用手敲了敲太陽穴。
「變遷吧──」
「不要緊的!我們只是要搬去講義室而已。」
「大白天的,我想應該不會有刺客如此大膽……」
明明不知道,這一個月來卻不聞不問,代表她自己也有問題,但是不說的人也有錯。奧斯卡這樣說給自己聽後,便開始說明。
「這個,附有定義名稱嗎……」
「如果要去訓練場,從東側的走廊可以過去喔。」
位於東部國境附近的託畢斯是個小鎮,一晚就因爲強盜團的掠奪而毀滅。突然襲來的他們不擇手段,殘忍地殺害了鎮民,約莫八百人生活的城鎮只剩下五十七名倖存者,其他人都在當時喪命。
杜安與希爾薇婭聽到意外的事情不禁瞪大雙眼。他們是少數聽聞緹娜夏是四百年前的女王的人。杜安是從奧斯卡那裏,希爾薇婭則是從緹娜夏本人口中聽說了實情。所以他們也知道這個美麗的魔法師正是有着「殺死魔女的女王」這個別名的人,曾站在黑暗時代的戰場。然而,畢竟她是魔法大國的女王,很難想像她拿着劍的模樣。不過既然是王族,即使當作護身用而帶在身邊也很正常。
「您對劍有興趣嗎?」
在疲憊的狀況下就算打算進行細膩的解析,也只會陷入僵局。
「殿下有時會陪大家進行訓練。因爲在這座城裏最強的人就是殿下,對大家也是個不錯的練習。」
「這女人實在麻煩……」
「居然會在祝福使用定義名稱……看樣子她相當謹慎呢。」
她實在是難以捉摸。會打亂自己的步調。
緹娜夏以魔法留住水盆上的構成,離開了房間。
「看起來很重呢。我來幫忙吧?」
「那個,我想到有點急事,先失陪了。」
「路上小心。」
希爾薇婭對着在漫長走廊衝出去的緹娜夏揮了揮手。他們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杜安便露出傻眼的表情。
「希爾薇婭,別煽動她啊。」
「煽動是什麼意思?」
「就是別讓那個人過度接近殿下。」
她是奧斯卡從鐸洱達爾城的地下帶出來的女性。儘管她來自四百年前,卻不知爲何相當地關心奧斯卡。
如果那只是單純的關心倒不成問題,要是再更進一步的話就麻煩了。
只不過希爾薇婭像是不太懂他的意思般,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爲什麼?他們兩人感情變好也不會有問題吧?」
「大有問題。對方可是要成爲鄰國女王的人啊。」
奧斯卡應該也明白這點。那個主人乍看之下很亂來,但關於國政總是冷靜看待。不會跨越會形成問題的那條界線。
然而,緹娜夏看起來莫名危險。她在無自覺的狀態下仰慕着他,不清楚妥協點到底在哪。
「那個人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座城。愈是執着於殿下就會產生愈多的遺恨。如果是一般女性倒還好,但那個人──比魔女更強。」
這樣的人要是有一天無法忘懷自身的情感,很有可能會做出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將要成爲國王的兩人,終究還是得拉開一定程度的距離。
「所以我才叫妳別煽動她。萬一出了什麼事,只靠我們是沒辦法阻止的。」
「咦……」
希爾薇婭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她就像是個耍脾氣的孩子般嘟起嘴脣。
「緹娜夏大人,就不能放棄當那邊的女王陛下,過來法爾薩斯嗎──」
「妳這副德性,真的曾當過女王嗎?不要緊嗎?」
如此這般,奧斯卡脫下手套,輕輕捏了緹娜夏柔軟的臉頰。
──比預定上順利太多了。
※
「不要緊的。畢竟我不是小孩子。」
「噢,因爲妳是精靈術士,一旦失去純潔就會弱化是嗎?」
「順帶一提,妳有事找我的話就快點說吧。兩天後我要去巡視要塞,得離開城裏一趟。」
儘管如此,該處卻充滿着人們所釋放的強大熱氣。因爲身爲王太子的青年親自前來,正陪士兵們以比試方式進行訓練。
根據奧斯卡的調查,緹娜夏是在十四歲時即位,直到十九歲退位之前,她始終以壓倒性的力量治理着魔法大國鐸洱達爾。不自然的是,她退位後沒有留下任何情報,想必是在那之後就用魔法陷入沉睡了吧。根據紀錄,沒有提到丈夫或是戀人。她生涯孤獨,據說是「如冰一般」的年輕女王。
「有啊。尤其是舊體制派非常想要削減我的力量,吵着要我『迎接王配生下下任國王候補』。」
「請交給我吧。所以──請你一定要回來哦。」
爲了討伐薩緹爾弩,亞爾斯應該也會在明天出城。奧斯卡一瞬間心想是否該派其他人去指揮,但是要殲滅棘手的強盜團,果然還是想派亞爾斯負責。
發生異變之時,緹娜夏待在城堡外圍的書庫。
他儘可能地以不帶感情的聲音重新詢問。
「到此爲止算是在計劃之中,但重要的是能不能將他們全滅……」
「事情不是因你而起的嗎!」
奧斯卡如此心想,同時因爲一股微小的不協調感而閉上眼睛。
「完全不懂妳的意思。」
訓練場位於城堡外牆,直接受到陽光日曬,熱到幾乎要把人烤熟。
聽到奧斯卡的提問,緹娜夏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
她曾明白表示「若是沒辦法解咒,就由我代爲生下孩子」,這很明顯會削弱她本身的力量。但她依舊如此提案,代表她對解咒相當有自信,再不然就是因爲時代改變的緣故。
然而,自己並不會那麼無條件地溫柔待人。若是不先讓她理解這點,只會對彼此帶來不利。
薩緹爾弩無論討伐幾次都會再度復活,恐怕他們並沒有明確的首領。
在法爾薩斯城負責指揮軍隊的人當中,最年輕的就是奧斯卡與亞爾斯。面對危急事態,多半是兩個人的其中之一負責指揮,他們迅速的判斷令身邊的人也佩服不已。但相對地,一旦兩人都不在的話,自然會擔心發生不測的事態。
見她以混雜着濡溼與責難的眼神狠狠瞪視,奧斯卡感到心滿意足。
「明白了。你大概會離開多久呢?」
「咦?」
「咦?因爲對象是你啊。」
「你不需要懂啦……」
「…………」
「爲什麼要站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待在陰涼處啊。妳有什麼事?」
潛伏在法爾薩斯西北方山裏的強盜團,有將近半數不是死亡就是遭到俘虜,亞爾斯的指揮開始轉向狩獵殘黨。
「……只是內在令人不敢恭維。」
聽到同僚絲毫不自重的這句話,杜安深深地發出嘆息。
「反正只要花時間,就有辦法解咒了吧?」
「糟糕。應該錯開時期纔對嗎……?」
「由於他們的目的太過明顯,我就無視了。畢竟這對精靈術士來說,其實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亞爾斯率領五百騎兵離開城都後兩天,討伐薩緹爾弩的任務已經大致完成了。
「身體的重心偏掉了。可以稍微意識到這點再行動。」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這點程度在原本的歷史上應該是不要緊的……」
奧斯卡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太陽穴,可惜不明白他們的用意。既然自己不在現場,也只能先暫時交給亞爾斯了。
抬頭仰望他的微笑很是放心。老實說,奧斯卡完全不懂她爲何這麼親近自己。甚至在記憶當中,自己目前爲止從未被女性如此馬虎對待。
緹娜夏臉上的紅暈總算退去,她眨了眨碩大的眼眸。
在伊努瑞德要塞收到這份報告的奧斯卡如此低喃:
「沒有……只是爲了轉換心情出來散步。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奧斯卡?」
「兩、三天吧。要是出了什麼事就找人……亞爾斯也不在,找杜安也行。反正只要交待一下,就會有人幫忙傳話的。」
要是演變成那樣,只會讓鐸洱達爾成爲敵人。無論事情怎麼發展,都不會有開心的未來,他想到這點後便微微地沉下肩膀。
法爾薩斯的陽光會傷到晶瑩剔透的雪色肌膚。緹娜夏老實點頭,稍微退回走廊裏面。
要帶她去的念頭蕩然無存。
那人按住隨風飄逸的烏黑長髮,是緹娜夏。看到她杵在強烈的陽光底下,奧斯卡頓時板起一張臉。
眼前的士兵行了一禮後便往後退下。緊接着又有下一人站到前方,奧斯卡面對着他的同時,注意到面對着訓練場的走廊站着一名女性。
「別用那種令人不安的講法。」
緹娜夏半睜着眼回問,重新審視自己的發言所含有的意義。隨後便像被煮熟的小貓般面紅耳赤。
「可以……大概,一定。」
緹娜夏以由衷擔心的視線抬頭望了過來,奧斯卡見狀回以沉穩的眼神。
「既然會攸關生死,那爲什麼我就可以?」
他在口中嘀咕的同時將打過來的劍彈回去。力道之強讓士兵手中的劍不由得滑落,奧斯卡將拿在手上的劍交給士兵。
「緹娜夏,妳也──」
「別說那種危險的發言!」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凝視眼前的女子。最大的問題在於將她放在城裏,很有可能再度引發問題。與其那樣,倒不如帶她一起去要塞視察。
他話中也包含了祭典之夜那晚發生的事,緹娜夏聞言,僅輕輕地以柔嫩的嘴脣一笑。
低喃響起。以毫不動搖的眼神請求的這番話,彷彿被施加了魔法般沉重。
奧斯卡這樣做出結論後,再次鄭重叮囑她。
「……這是什麼意思?」
「背後該不會有什麼企圖吧?」
「妳可以觀摩,但別被太陽照到。退到後面去。」
「我比妳還要可靠的。妳好好留在這裏看家吧。」
眼見她一臉悔恨地紅着臉低下頭,奧斯卡內心不禁感到尷尬。他發現這無關緊要的問題涉足了多餘的地方。關於這件事還是別太去追究比較好。這麼做肯定對彼此都好。
那目不轉睛地仰望着自己的暗色雙眸。若回望太久並不是好事。
「謝謝您的指教!」
「沒事。妳可以隨心所欲地在城內移動,但可別迷路啊。」
他讓傳令回覆「謹慎地狩獵殘黨」的指示,便繼續視察要塞。
如果是一般女性倒無所謂,但她是他國的王族。要是特地帶這種人前去視察,很有可能會被認爲兩人已經約定終身。這樣一來只能讓她留守了。留下來纔是最佳選擇。
她的美貌恐怕堪稱「傾城」,只是站在該處就會改變現場的氛圍。
「要是迷路我會用轉移回來,不要緊的。無論是在大陸的哪裏我都能回來。」
他只留下這句,便從士兵圍成的圓圈當中離開。緹娜夏看到他筆直地朝向走廊移動,頓時露出詫異的表情。她的眼神中游移着想要逃跑的心情,結果還是選擇留在原地。奧斯卡站在她的面前,皺起眉頭。
他本身從懂事開始,婚事就絡繹不絕地上門。所以他不認爲以魔力繼承王位的魔法大國會沒有類似狀況。緹娜夏對這個提問乾脆地回答。
「稍微休息一下。陽光很強,你們各自注意點。」
「亞爾斯將軍也不在嗎?」
「妳在位五年期間,都沒人建議妳結婚嗎?」
她從前真的是冰之女王嗎?看起來只是剛從家境良好的人家過來的小貓。而且還是總是搞砸事情的貓。負責照顧她的奧斯卡以嚴肅的表情如此說道:
※
「……更何況,要是我帶着這種女人到處走,會有人認爲妳是王妃候補的。」
「妳可千萬別被可疑的對象吸引過去啊。」
「那傢伙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杜安要是聽到這件事感覺會消沉地說:「請別把工作丟給我……」,但她的行動令人摸不着頭緒,目前在城內還沒幾個人能應付她。
而兩個小時後,正在確認防壁的他突然收到了危急的報告。
「這副德性是什麼意思……我有做好自己的職責喔。畢竟我當時也很忙的。」
「好痛!爲什麼!?」
法爾薩斯的目的是消滅薩緹爾弩,對方當然也明白這點纔對。儘管如此,他們依然藏身在我們調查過的居處,輕易被我們討伐了半數成員。本來的話,他們應該有可能更早移動到其他藏身之處纔對。
內容是「薩緹爾弩的殘黨在城內出現,擄走了鐸洱達爾的公主」。
正因爲如此,一旦讓殘黨逃走,想必會以那羣人物爲中心再次結成新的強盜團。爲了要在這次徹底結束這場蜥蜴尾巴的鬧劇,他想將有關人士全都逮捕。
「別大意。妳不知道何時會發生什麼事。」
「因爲他要負責指揮討伐強盜團的軍隊。等結束後就會回來了吧。」
儘管如此,她依然相當地關心着自己,想必是因爲在她孩提時代救了她一命的那名男子給人的印象還沒完全消失。
「那個,你一個人可以好好去視察嗎?會不會有危險?」
※
這理所當然的口吻,聽來簡直就像自己是年長者一樣,奧斯卡努力忍住內心的不滿。實際上若以出生年月來說,她是更爲年長沒錯,但那種東西應該沒有任何意義。
爲了閱讀禁止帶走的書籍,她這一週每天都會前往書庫。
她在設置好的桌子埋頭苦讀大型書籍,一邊認真地看著文字,同時爲了翻頁而伸出手指。
──然而,此時突然有股不協調感搖晃了她的意識。
緹娜夏感覺到脖頸之後有股吵雜的氣息,抬頭查看。
「嗯……?怎麼了?」
或許是在意起什麼,緹娜夏擴散魔力的感知,察覺到城堡的結界起了些微震動。
那宛如鑿穿小洞的波紋,代表有人從外面穿過了結界。
「──被入侵了。」
緹娜夏反射性地站起起身子。把讀到一半的書慌張地放回架上,以小跑步衝向入口。在櫃檯的魔法師以狐疑的表情看着她,但緹娜夏不以爲意地打開了門。
──陽光頓時照進昏暗的書庫。
緹娜夏看到外頭的景象,有半瞬僵在原地。有兩名打扮粗獷的入侵者正在與一名士兵互砍。遭到壓制的士兵一邊擋着敵人的劍一邊吶喊。
「有入侵者!快來人啊!」
緹娜夏趁這時組織了魔法構成。用無形的壓力震飛了砍向士兵的兩名男性。接着她試圖順勢組織其他構成。
然而正在集中自己構成的她,沒注意到有名金髮男性藏身在她身旁的門後。男性將劍換到左手,無聲無息地逼近到可以接觸她的距離。
「唔!?」
緹娜夏總算注意到他,美麗的臉龐頓時染上驚愕。
他對女子的美貌目瞪口呆,但依然直接朝她瘦弱的腹部打出寸勁。
女子發出微弱的呻吟,當場倒地。他以單手抱起那纖瘦的身體,確認她的打扮華麗後,他便呼喊周圍的夥伴。
「有這個女人就足夠啦!我們撤退,沒時間了!」
他將劍收回劍鞘,用雙手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子身體。接着他跑向開在庭院一隅的轉移門,毫不遲疑地衝進裏面。
聽到對方以嚇人的聲音提出要求,奧斯卡簡單地敷衍過去。
亞魯諾雖然說過絕不要叫醒她,但如果沒辦法確定她的生死,交涉也無法繼續下去。雖說只要觸碰肌膚,便能清楚地得知她還有體溫,但也不能先把人交出去。
聽到亞魯諾這番話,周圍頓時歡聲雷動。然而男魔法師不理會這陣歡聲,而是揚起嘴角兩側笑了。
「很想說受害的幅度不大,但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是要來奪取能交換阿卡西亞的某樣東西吧。這個時候那傢伙被抓住確實是非常麻煩。我都要她留守了,居然還會發生這種事……」
聽到這句話,她頓時縮起脖頸感到不安。聽着兩人對話的其中一名薩緹爾弩在此時大聲喊道:
微微一聲響起,手環便被取下。他拍打緹娜夏白皙的臉頰。
「稍微做了點預防措施。無論再怎麼強大的魔法師,一旦失去意識就會被施加精神魔法。」
緹娜夏在來到法爾薩斯時,應該就知道他正遭到某人覬覦性命。可是奧斯卡一直以來都認爲總會有辦法處理,始終放任不管。這次就付出了這筆代價。他嚥下內心的沉重。
奧斯卡沒有停下馬,半睜着眼如此說道。
「先把女人交過來。」
將緹娜夏抱在膝上的青年挺起她的上半身,另一個人則將她纖瘦的雙手手腕綁在身後。結束這個動作後,青年將手伸向手上的封飾具。
「將那把劍收入劍鞘後扔過來。」
「單純就是妳太笨了。」
薩緹爾弩指定的交換人質地點,是位於法爾薩斯城都附近的平原。
「啊,頭好痛……」
「如何?」
奧斯卡如此說道,將手扠在腰間。現在他身上除了阿卡西亞的劍鞘之外,還另外佩戴了一把長劍。這是爲了交換人質後進行戰鬥而準備的。
實際上,要用王劍交換他國王族這事,在重臣們之間也發出了反對聲浪。
「妳想要我說明事情經過嗎?」
幾名男子依言離開尋找封飾具。此時,被青年抱着的這名女子依然沒有清醒的跡象。亞魯諾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將手伸向她的額頭。
另一方面,薩緹爾弩聽到對方要叫醒緹娜夏,正在此起彼落地討論該如何是好。
亞魯諾小聲地詠唱後,從觸碰女子的手上將構成灌進她的體內。
「這個……八成是鐸洱達爾的公主。作爲人質相當夠格。」
當時奧斯卡說「總之現在也沒時間了」,直接排除衆議,現在面露難色地拉着繮繩。
奧斯卡匆忙趕回城裏,慌張地討論之後,便帶着二十名左右的騎兵前往指定的場所。杜安作爲護衛跟在後面,仰望陰暗的天空。
「就是因爲待在我身邊纔會發生這種事。」
※
聽到薩緹爾弩冠冕堂皇地說謊,緹娜夏不禁瞪大雙眼。
不久,一行人移動到交易地點的平原。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該處,已經有約莫三十名薩緹爾弩騎着馬在那等候。
「如果想拿去賣,這件事就當作沒說過……對了,也別對她出手。否則或許會沒有對法爾薩斯當作人質的價值。如果她是王妃候補,包含貞操在內都是商品之一。」
「請別開玩笑了……」
既然被當作人質,對方應該不會對她亂來,但交換完人質後就不得而知了。
「麻煩你了。」
「真是的。下次要小心點。」
但這樣一來,就無法奪取阿卡西亞。畢竟那把劍纔是最大的目的。雖然有些危險,但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萬一不行,也要爲了那個時候而先採取對策。
奧斯卡微微歪頭,望向緹娜夏。白皙耳朵上掛着五顆耳環。暗色的眼眸依然緊緊閉着。
──然而,她卻沒有倒下。
「這樣好嗎?」
從城堡回來後,他們便因爲平安回來而放心地高聲吶喊。他們的戰利品是昏迷不醒的一名女子。抱着她的青年向打開轉移門等候的男魔法師如此詢問。
奧斯卡保持與他們面對面的距離,讓士兵們留在身後,高舉阿卡西亞。
緹娜夏聽到男子的指示,溫柔地露出一抹淺笑。束縛她雙手的繩子頓時彈開。
猶如鏡子般雙刃的刀身。眼見設計在劍柄上的那充滿歲月的雕刻,薩緹爾弩頓時鼓譟起來。隨後他們慢慢退到左右兩側。一名青年從後面出現,膝上抱着昏迷不醒的女性。
亞魯諾以充滿愉悅的表情笑着。青年就像是在看着噁心的東西般注視着他。
「快將那把劍交出來!我們講好了!」
烏黑的豔麗頭髮與出類拔萃的美貌。看到她的男人微微倒抽一口氣。
阿卡西亞並非單純只是把劍。那就好比法爾薩斯王家的象徵。在這點與鐸洱達爾的精靈有異曲同工之妙。既然如此,一旦這把劍因爲一羣胡作非爲的人而失落,法爾薩斯王家將會顏面掃地。儘管沒人直接說出「不應該爲他國的人這麼做」,但當時現場確實瀰漫着「真的該交出阿卡西亞嗎?」的氛圍。
「好難組織構成……請你們別期待我會手下留情喔。」
「我想她應該還活着。只是在她身上堆積如山的那些,恐怕全都是封飾具。哪怕只是戴上一顆,就會讓一般魔法師無法組織構成,所以即使緹娜夏大人清醒,也沒辦法指望她能幫忙。」
她緩緩浮上空中,男子們的眼神彷彿在注視着難以置信的景象般凝視着她。
亞魯諾說着說着翻找腰間的袋子,取出了金色的手環。那副手環上面鑲着五顆玻璃球,球的內部充滿了透明的液體,手環內側則冒出了好幾根針。
始終抱着她的那名青年一臉狐疑地看着這個舉動。
烏黑長髮好似擁有生命般搖曳,紅潤的嘴脣嫣然一笑。緹娜夏露出妖豔的笑容,低頭望着男子們。
「亞魯諾,這個女人如何?」
緹娜夏看到這幕後張開嘴巴──澄澈的聲音,轉變爲讓人服從的強者所發出的聲響。
薩緹爾弩基本上只有逃跑速度高人一等,他本不抱太大的期待。所以是爲了對法爾薩斯聲東擊西而僱用他們,有一半是把他們騙來當作誘餌,另一半則是送進城裏。他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持有阿卡西亞的王太子,因此沒有必要與法爾薩斯交鋒。
「按照預定,用她當作人質,要王太子交出阿卡西亞。一旦阿卡西亞到手,就殺了那個女人。事成之後就給你們兩倍報酬。」
但他看到這樣的結果,頓時湧起慾望。亞魯諾指着青年懷裏的女性。
「那就把女人叫起來。不然我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聽到他高傲的要求,薩緹爾弩頓時面面相覷。奧斯卡趁這個機會詢問杜安。
那是令人爲之顫慄,蘊含着殺意的聲音。
「交出去後,你們就會將她還給我吧?」
「我來赴約了。女人在哪裏?」
「千真萬確。相對地,你們一定要殺死她。也別拿去哪裏賣掉。」
「奧斯卡?這是什麼……我……應該是……」
這種感覺就像是穿過溫水般。他們穿越那裏之後,回到了城都近郊的森林裏面。
「這是含有安眠藥的封飾具。因爲並非魔法藥,一旦解開就會立刻清醒。若還有其他封飾具的話,就儘可能都裝上去。」
「妳在搞什麼啊?算了,妳先回來吧。」
「即使清醒,她身上還有將近二十組封飾具。況且一旦得到那把劍,亞魯諾就會幫我們打開轉移門。不用擔心啦。」
「請解開?怎麼可能有人聽到就乖乖照做啊。」
「別開玩笑了!先把劍扔過來!」
女子伸出白皙的右手。眼前頓時出現巨大的火焰。她緩緩地從空中下降,同時不發一語地擊出火焰。
男子打開手環,牢牢地套在失去意識的緹娜夏手上。亞魯諾確認白皙的手上垂下了三道血跡,便會心一笑。
奧斯卡將手伸向天空。緹娜夏在空中搖搖晃晃,一邊爲了執起男子的手而往下降。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剛纔抓住她的青年騎着馬往前衝出。
「我本就沒指望她。」
抓着她的青年聞言頓時僵住。擁有力量的暗色眼眸瞪視着他。撐住她背部的手突然一陣疼痛,他下意識放開了手。
──他沒想到居然會成功,而且還得到了如此大的收穫。
聽到她的要求,周圍的男人們大聲笑出。
這傻眼的聲音是由奧斯卡所發出。緹娜夏以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睛捕捉到他的身影。
「不愧是不諳世事的大小姐,講的話就是不一樣。」
──只要現在殺了她,就可以少掉一件懸念。
「你在做什麼?」
「真浪費啊。我從未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拿去賣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快解開……否則,我沒辦法拿捏好下手的力道喔?」
亞魯諾耳提面命後,一名男子臉上露出下流的笑容。
緹娜夏一臉悔恨地歪起嘴脣。
奧斯卡表面上一臉平靜,同時嘴上唸唸有詞地說道:
「只能脫下手環了。」
「你們爲了阿卡西亞捉了我?……這麼做不行啦。請把這個解開。」
聽到他們大聲嘲笑,緹娜夏不禁板起一張臉。奧斯卡聽着周圍發出的笑聲,同時擺出無趣的表情獨自騎馬往前進。
「兩倍!?真的嗎?」
反覆進行這個動作後,纖長的睫毛總算開始擺盪。碩大的眼眸從猶如貝殼的眼皮底下窺視眼前。緹娜夏反覆眨了眨幾次眼後,只轉動脖頸環視周圍。由於手被綁住、身體快要倒下,青年用手臂支撐着她。
「唔──沒辦法瞄準。」
「要是那傢伙被殺,應該會和鐸洱達爾開戰吧。」
薩緹爾弩不由得用手遮住臉,感受到刺痛肌膚的驚人熱風與爆炸聲響──隨後,他們發現自己還活着,緩緩睜開眼睛。仔細一看,火焰燃燒着位在角落的五人,同時落在離中央有些距離的場所。
「明白了。」
聽到男子不知道心情到底好不好的揶揄,緹娜夏蹙起眉頭。不久總算想起了失去意識前最後的記憶。她再次環視周圍,確認手無法自由行動,總算是掌握了現況。
「不需要手下留情。那些傢伙的工作就是虐殺以及掠奪。」
「被逮到的薩緹爾弩似乎是聲東擊西呢。某人掌握了城內的轉移座標,直接開始了轉移門。襲擊的時間聽說只有短短的五分鐘。」
「──快醒來,妳這笨蛋。」
「……那個笨蛋到底在搞什麼啊。」
「呃,對不起……」
「當然。」
「休想逃!」
他朝降落的緹娜夏揮下刀刃。緹娜夏試圖組織防禦構成,卻因爲封飾而沒辦法好好組織。正當她做好負傷的心理準備時,有人從旁抱過她的身體。
「奧、奧斯卡……」
他沒有回答。奧斯卡用單手靈巧地將緹娜夏抱到自己膝上,並用右手長劍擋下青年的劍。與此同時,緹娜夏透過男子的肩膀看到法爾薩斯軍朝着薩緹爾弩展開突擊。隨後,奧斯卡在她耳邊笑着說道:
「你們就後悔把這傢伙牽扯進來吧。」
青年的劍被無法顛覆的實力差距彈開。奧斯卡揮出一劍,斬殺了激動的對手。青年不發一語,身體落到地面。
與此同時,兩陣營之間開啓了戰端,無數吶喊響徹平原。薩緹爾弩最後面的男人發現事態的轉變,不禁臉色大變。
「喂、喂,亞魯諾!快幫我們開門啊!」
然而,他的懇求沒有任何人收到。
薩緹爾弩嘗試了些許的抵抗,但轉眼間就遭到法爾薩斯軍制伏。
※
「妳身體的狀況如何?有被怎麼樣嗎?」
「因爲我失去意識,不太清楚。但好像有被對方下藥,感覺也很不舒服……」
返回城都路上,緹娜夏在奧斯卡的膝上確認自己的手。在手肘稍微上方的位置有滲出血跡。奧斯卡看着這幕景象,倏地皺起眉頭。
「如果只是不舒服倒還好。待會再請醫生幫妳看看。」
「對不起……」
緹娜夏用手輕輕按住太陽穴。她因爲藥物殘留的餘韻而神情恍惚。然而不只如此,她還感覺腦袋裏面不太對勁。緹娜夏動用體內的魔力,確認這個不協調感的真面目。
「好像……被施加了什麼。是藉由精神魔法加諸的暗示呢。」
「精神魔法?解得開嗎?」
「解得開。要是置之不理,我好像會動手殺你呢。啊哈哈。」
「……快點解開。」
亞魯諾甚至無法發出慘叫,就被單純的力之奔流轟倒失去意識。
「施加在我身上的暗示似乎也命令我要奪走阿卡西亞。爲什麼對方會對阿卡西亞如此執着呢?」
城都已經在眼前了。
「可是,既然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作爲棋子正好。」
記得她是在鐸洱達爾城的地下當緹娜夏守衛的少女。因爲緹娜夏稱呼她爲「精靈」,想必是原本應該有十二人的鐸洱達爾精靈之一。
「不用在意。那個男人是誰?」
「在。」
他不以爲意的一句話,是爲了不讓她內疚而表現出來的體貼,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爲我是本不應該存在於這裏的人,即使失去了我,鐸洱達爾也不會那麼困擾。」
「奧斯卡!?」
四百年前沒有這種感覺。也沒有甚至會抵達思考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熱氣。
奧斯卡拉出房間的椅子直接就座,然後撐着手肘,望着將布摺好的緹娜夏。
他的態度毋庸置疑體現出何謂王族。身爲國家象徵的王劍主人該有的氣度。
緹娜夏發現自己第一次接觸到他這一面,不禁嚥下嘆息。
這次是自己的疏失。若對手將距離拉近,自己的反應就實在緩慢。那是魔法師的常態,雖說如此,也不能滿足於現狀。因爲自己不能扯他後腿。
聽到少女這句話,兩個人各自皺起眉頭。
「放心吧。比起妳,我會以自己的國家爲優先。這次只是碰巧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那麼,妳就再稍微認清自己的價值吧。別那麼隨便被他人操控。至少要有『只要能贖回我,即使阿卡西亞被奪走,我也會幫忙奪回來』的膽識。」
緹娜夏邊捂着臉邊走回室內,在纏在身上的布上面披了魔法師的長衣。
胸口逐漸熱了起來。
「蒙爾嘉德逃到了鐸洱達爾的東邊,也就是現在的杜爾札,他好像在那留下了後代。目前正在使役邪龍的是杜爾札王宮的相關人士。他們好像召喚出許多邪龍,將其靈魂作爲糧食製作禁咒──然後啊,如果要攻打法爾薩斯,能將禁咒無效化的阿卡西亞就很礙事,所以他們好像打算不計一切代價拿走那把劍喔?以上就是米菈的報告!」
「歡迎回來,米菈。」
「沒想到他們居然打算準備那種東西攻打我國……緹娜夏閣下,一旦禁咒實用化,我們有對抗的手段嗎?」
亞魯諾已經用精神魔法對她下達了暗示。目前構成依然與他相連,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對方。正當他如此心想,準備觸碰構成時──應該空無一人的森林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就是說啊……」
壓倒性的力量隨着構成出現。
或許是始終沒辦法完全脫離孩提時代的感覺,她對奧斯卡並沒有太多防備。而且她認爲自己對他而言反正與孩子沒兩樣,沒有必要在意。
──可是現在不僅如此,她覺得自己的內心莫名地難以平靜。
此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緹娜夏露出開朗的笑容,奧斯卡見狀捏了她的臉頰。實在是毫無緊張感。
胸口有種吵雜的感覺。那是彷彿想要吶喊,想要衝向某處的焦躁感。
「你在做什麼?在那笑嘻嘻的,真噁心。」
亞魯諾在森林中用魔法觀察着交易的狀況,因爲薩緹爾弩的失敗而狠狠咂舌。
不過話又說回來,公主的力量超乎想像。沒想到她居然能使出甩開那麼多封飾具的力量,不只是阿卡西亞,或許也有必要將她排除。
「我完全沒有頭緒。即使法爾薩斯王族以外的人拿着也無法使用。因爲這有血統上的限制。」
※
「奧斯卡……」
「我、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對、對不起……」
「是我。」
回到城堡的緹娜夏解除了敵人施加在身上的構成,前去洗澡。
緹娜夏激動地將頭左右搖晃,隨後緩緩抬頭看着他。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在他耳邊低喃:
眼見緹娜夏如此嚴肅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奧斯卡對她投以冷淡的視線。
「妳啊,都不珍惜自己的國家嗎?」
她搖搖頭,逃離男子的指頭後聳了聳肩。
奧斯卡對於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少女感到不知所措,隨後立刻想起她是誰。
「穿好衣服後再開門。爲什麼妳總是這樣?」
※
「妳又不是貓,別那麼輕易讓人擄走。不過,這次是被對方侵入城內的我不對。我不該把妳丟下自己出城的。抱歉。」
「還勞煩你大費周章,真的很抱歉……」
少女朝着驚愕的亞魯諾,露出了深不可測的笑容。
「那位大人不是會被當成傀儡的人。反倒是你會變成伴手禮喔?」
緹娜夏發現自己的體溫上升,抱住雙膝。
「我很重視。」
「所以我纔要他們別取下手環的……真是羣笨蛋。」
「你、你居然會道歉,是怎麼了嗎?」
口中低喃的名字彷彿喚醒了體內的熱氣。與從前的他很像,卻截然不同的男人。
「好痛。」
「別再有下次了,笨蛋。」
「……好奇怪。」
奧斯卡正想開口,此時房間中央突然產生了扭曲。
「不要緊。暗示也已經解開了。」
他慌張地回頭,才發現一名紅髮少女浮在空中。
強大且無法撼動的精神。與從前的他不同,沒有天真想法的態度。
「那個,如果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請不要管我,要以阿卡西亞爲優先哦。」
「緹娜夏大人,我回來嘍!」
她在浴池中確認身體,判定沒有任何異狀。順便從手上的傷痕稍微將藥流向體外。
儘管緹娜夏是他國的人,但她因爲是米菈的主人也一同在場。她感受到大家的視線,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暗色眼眸像是在尋找事情真相般浮現嚴肅的神色。然而那也在一瞬間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愧疚的神色。
下一瞬間,紅髮少女便轉移了過來。她的右手拖着昏迷不醒的男人。
場所移動到了會議室,法爾薩斯的成員聽到優秀精靈的報告,無法閉起因爲愕然而張開的嘴巴。米菈所帶回來的這名叫亞魯諾的男子是杜爾札的宮廷魔法師,他們打算在他清醒後開始審問。
「妳的身體不要緊嗎?」
──當然,她也並非想喫虧,但既然自己是別國的人,就不應該用王劍交換自己的安危。若他是考量到與鐸洱達爾的關係惡化才做出這樣的選擇,緹娜夏希望他別搞錯這點。
緹娜夏沒有思考便立刻回答。奧斯卡聽到後點了點頭。
「不用了!」
「怎麼了?」
「妳還想再被捏嗎?」
想必是因爲被擄走、勉強使用力量而感到疲累吧。
緹娜夏抱着這種不知名的感情,目不轉睛地仰望着男子。
絕對不會溫柔,反而對她很壞心眼。那一定是因爲彼此合不來,但即使被當作貓看待也不會厭惡。因爲自己對他一如既往地懷着親愛。
奧斯卡這時已經踏進房內並轉向後面,聽到她一聲「我穿好了」後便回頭望去。
「妳──」
緹娜夏聽到這句話,眼睛頓時像貓一樣瞪大。
緹娜夏扇動濡溼的睫毛,閉上眼睛。
在沉重的沉默當中,現任國王凱文以嚴肅的表情環視衆人。
正因爲他有着如此強大的心靈,纔會願意對她伸出援手。
「可是我……」
「這是伴手禮喔──他就是操控那羣流氓潛入法爾薩斯城的男人。」
聽到意外的聲音,緹娜夏慌張地走向門口。他是第一次來訪自己的房間。包含剛纔的賠罪,這樣的舉動相當罕見。
米菈環視房間,注意到奧斯卡後,便擺出「搞砸了」的表情。
※
與基於血脈繼承的法爾薩斯王家不同,鐸洱達爾的王位是以力量來繼承的。自己是再怎麼樣都有辦法替換的齒輪──緹娜夏打算這樣繼續說下去,奧斯卡察覺後,面向前方繼續說道:
愈是想着他,腦袋就愈是空白。或許這是單純泡太久的緣故。緹娜夏想到這點,便慌張地離開浴室。她忍住想要直接躺平的睡意,將布纏在赤裸的身上,就這樣吹乾頭髮。
「……奧斯卡。」
奧斯卡看到打開房門的她,一瞬間露出啞然無語的表情僵在原地。但又立刻變回嫌棄的表情捏她的臉。
緹娜夏將衣襬系在一起,同時取下了纏在身上的布。
「也只有阿卡西亞了吧……因爲像那類禁咒是大規模破壞用的咒語,即使試圖以魔法對抗,不管怎麼樣都會遭到壓制。」
「原來如此。」
「只不過雖說是禁咒,終究還是會遵守魔法法則,以一般人能駕馭的範圍來說,事前無論做好多麼充足的準備,頂多也只能打出五發。一旦超過,使用的術者便無法承受。所以只要能撐過五發應該就能取勝……」
緹娜夏說到這裏,望向旁邊的奧斯卡。見她難以啓齒地含糊其詞,奧斯卡揚起眉毛。
「怎麼?快說。」
「唔──阿卡西亞雖然有將禁咒完全無效化的能力,但使用者是否能撐得住禁咒的餘波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在用那把劍的同時,需要張開結界保護使用者。」
就在衆人點頭時,艾塔德將軍舉手發言。
「那麼我們先攻打過去如何?現在對方應該也還沒準備就緒纔對。」
「我認爲這麼做也可以,但是他國不瞭解箇中的緣由,很有可能會認爲法爾薩斯纔是侵略的一方。」
聽到國王的話,好幾個人發出沉吟。現任國王暫時閉上眼睛,開始深思熟慮,不久,他穩重的雙眼浮現決心,望着自己的兒子。
「你做得到嗎?」
「做得到。」
聽到沒有迷惘的回應,凱文吁了口長氣。平常溫柔的瞳眸,現在強烈地展現出身爲國王的威嚴。
「那麼就準備軍隊吧。但我們這邊不主動出擊。而是等對方進軍。」
聽到國王的決定,衆人一齊低頭。凱文指着那當中的一人,自己的兒子。
「然後,王位由你繼承。」
「啊?」
聽到如此突如其來的命令,奧斯卡目瞪口呆。但又立刻回神。
「別因爲討厭戰爭就退位啊。」
「我是討厭戰爭,但並非如此。因爲擁有阿卡西亞的人是你,你就成爲國王吧。然後,你不能死。只是擋下禁咒是不行的。你要活着回來纔算是真正的勝利。畢竟你沒有子嗣,我們自然沒有後路。做好這樣的覺悟吧。」
凱文半開玩笑地這樣回答,房間的氛圍頓時轉爲笑意。
奧斯卡神情有些凝重地看了父親半餉,不經意露出苦笑。
重臣們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只能提心吊膽地看着這對父子的對話。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死……知道了。就由我繼承王位吧。一旦開戰,老爸你就悠哉地去做文書工作吧。」
「我也討厭做文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