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背靠背的記憶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3.1萬 字
他獨自一人站在陰暗的房間。
他年幼的眼睛能看見的東西不多。光線從背後的窗戶傾瀉而下,微微照亮牀上。
映入眼簾的,是鮮紅的血。某人的白皙手臂落在血泊之中。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卻對此毫無頭緒。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站在原地。
他聽見從遠處傳來了女性的聲音。
「你已經無法生育子嗣。法爾薩斯王家將在你這代斷絕。」
魔女淡淡地宣告此事。
他聽着感覺莫名悲傷的聲音,才總算回頭望去。
──變強……必須變強纔行。
要成爲足以一肩扛起國家,甚至能夠超越魔女的人。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自己不允許依賴他人。必須鍛鍊自己、不斷學習,儘快習得必要的力量。
那就是他與生具來肩負的重擔。
他望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目前還是一無所有。然而,這雙手在今後將會撐過各種嚴酷的挑戰,進而掌握未來。
他沒有時間停下腳步。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浪費。
他爲了完成自己的職責,轉身背對血泊,邁出步伐。
睜眼時,他一瞬間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奧斯卡從牀上起身,望向身旁。
睡在該處的是成爲王妃的魔女。緹娜夏發出安穩的鼾聲,蹭在他身上睡覺。他看到妻子猶如貓般放心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頭。
「……做了個非常令人懷念的夢呢。」
她遞出的東西乍看之下只是個皮手套。
周圍的景色改變,奧斯卡環視四周。
「哪、哪兒的話。」
「塔啊……」
他依照種類從手邊的東西開始分類魔法具。書本歸書本、擺設歸擺設放在一起。裝飾具的小箱子則是放在爲了整理道具而準備好的籃子裏。
聽見走在城都大道的丈夫這樣說道,在他身旁的緹娜夏不禁投以冷淡的視線。
與第一次來時相比,魔女的房間減少了一些物品,但依然相當凌亂。他從堆積如山的魔法具中發現自己的妻子,出聲叫她。
奧斯卡眼見王妃一臉無力,不禁脫口笑出來。緹娜夏無奈地看着這樣的丈夫,但隨即也受到他的影響漾出一抹淺笑。她伸了伸懶腰,抱着新娘禮服對奧斯卡咬耳朵。
聽起來相當令人懷念。自婚禮後的半年,他那個身爲魔女的妻子幾乎都是在法爾薩斯生活,回到塔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只有在成爲魔女前的短短十三年的期間,被人以這個名字稱呼。
「順便買妳的衣服吧。」
「我知道了,謝謝。」
緹娜夏遭到整理中的魔法具掩埋,她或許是覺得無法輕易脫困,便用短距離轉移回到奧斯卡身旁。奧斯卡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奧斯卡將感覺受到詛咒的裝飾部分翻過來一看,發現上面刻着古時鐸洱達爾的文字。
「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你對自己的身分有自覺嗎?」
「味道甘甜。很好喝喔。」
所以,能與這樣的她在將來共度一生,無疑是自己的幸福。
「我不需要。」
緹娜夏鼓起臉頰表現不滿,但依然被奧斯卡牽着手拉過去。奧斯卡把不悅的她擺在一旁,開始挑選擺在店門口的衣服。從鮮豔的便服到異國樂師會穿的服裝,國王認真挑選着五花八門的衣服,魔女則一臉無奈地看着他。
奧斯卡回到自己房間,將原本睡着的龍放在肩上,跳到畫在房間一隅的轉移陣上。
「對不起……我先去泡杯茶哦。」
「奧斯卡,你爲什麼擅自溜出城裏?我會生氣的喔。」
「雖然比不上阿卡西亞,但這是用來絕緣魔力的手套。因爲有些魔法具最好別赤手空拳去碰。」
「我聽說妳跑出城外,專程來找妳玩的。」
「是這個沒錯啦……」
曾在孩提時代做過好幾次的夢。
「再來就是等人從城裏再拿一瓶過來……」
緹娜夏露出微笑掛了保證,接着轉頭望向玄關的方向。她與聚集在窗外的人羣對上眼後,露出猶如花朵盛開的燦爛笑容。人潮目睹此景,瞬間情緒高漲。眼見混雜着興趣與憧憬的視線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增加,緹娜夏不知該作何反應,困擾地搔了搔太陽穴。
當時詛咒的存在仍然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到了如今已經是非常久遠以前的片段。
「啊,請你用這個。」
如此平穩的每一天,便是他們所追求的日常。
在每戶人家差不多要開始準備午餐的時間,位於法爾薩斯城都的某間小民宅附近聚集了有點規模的人潮。試圖從石制窗戶窺視屋內的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一睹半年前嫁給國王的美麗魔女。她爲了診察這戶人家的病人,而從城堡造訪這裏的消息,轉眼間就在街坊鄰居間傳開。
「唔唔……沒完沒了。」
奧斯卡憶起安穩而幸福的日常,臉上自然地露出微笑。他望向時鐘,發現時間還未到傍晚。
身爲國王的奧斯卡總是在太陽剛升起不久後開始工作,而他的王妃緹娜夏最快也要中午前纔會動工。
當時自己還心想「總有一天必須強到甚至能殺死魔女」,但以結果來說,他的命運已經轉向截然不同的地方。他將最強的魔女收爲守護者,因她而得以解咒,甚至娶她爲妻。
「爲了防止你今後再進去,我先設下結界吧。」
奧斯卡姑且叫了一聲,但她絲毫沒有打算起牀的跡象。這個時刻天空也纔剛開始轉白,若是現在勉強叫醒她,也只會換來一隻貓睡在執勤室罷了。
「看起來是這樣,但我已經破壞大部分了……」
「太多了吧。稍微減少一些。」
他向瞪大雙眼的王妃行了一禮後,將帶來的瓶子放在桌上。
「遵命。」
打扮成士兵的國王說完後便哈哈大笑,吻了魔女的臉頰。
他在妻子白皙的肩膀披上毛毯,再一次撫摸她嬌小的頭後,便爲了準備上工而站起身。
緹娜夏緩緩浮上空中,在丈夫的臉頰落下一吻。
「這是藥?好喝嗎?」
──後來,她成爲了魔女。
奧斯卡從執勤室眺望窗外的景色,吁了口氣。他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名,將筆放下。這樣一來,至少必須在今天處理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了。
「我纔不管你呢,真是的!只能買三件而已哦!」
「沒問題嗎?」
「緹娜夏,妳起得來嗎?」
「這是血嗎?」
奧斯卡指着在大道上櫛比鱗次的店家說:
這天的天空既高又白。
母親惶恐地低頭致意。她身旁的這名還不到四歲的男孩則是愣着一張臉,抬望陌生的訪客。緹娜夏轉過身子,向他示意裝有淡紅色液體的瓶子。
緹娜夏看見送達城堡的委託之一寫着「孩子的腳感覺到原因不明的疼痛」時,她便推測出幾個原因,並帶着魔法藥過來,但實際看到症狀後,她認爲再追加另一種藥水比較保險。雖說剛纔已經派傳令兵前往城裏拿取,但直接拜託精靈或許會比較快。不過,畢竟是城堡的儲備物品,最好還是別由精靈直接取走。
「那麼我也去塔一趟。要是出了什麼事就聯絡精靈吧。」
※
奧斯卡握起一縷豔麗的黑髮,並在其上落下一吻。
「難道不是因爲跟妳在一起才引人注目的嗎?」
那是他妻子的乳名。
聽到王妃講話不留情面,奧斯卡瞬間擺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或許是知道自己理虧,他決定保持沉默,反而取出了一件純白的服裝。
緹娜夏不厭其煩地拉着丈夫的手往前走。她本來想用轉移回城,奧斯卡卻主張說「難得出來,我想用走的回去」。兩人走在大道,身邊沒有護衛陪同,周遭羣衆都忍住笑意觀望着他們。因爲這點程度的小事在法爾薩斯的城都經常發生。也正因如此,衆人都明白國王這對夫妻琴瑟之好。
「這算什麼啊……」
將長髮統一紮在後面的緹娜夏抬起頭這樣說道。國內外都相傳她是「最美麗的王妃」,由於現在是待在自己的塔中,她一如往常地穿着魔法服。奧斯卡環視在她周圍排開的魔法具,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喔。他們只是裝作沒發現而已。」
「嗯。」
「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我來幫忙吧。」
她爲了泡茶而消失在廚房後,奧斯卡在戴上手套,並轉向堆積如山的魔法具。肩上的那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她今天去塔那邊了喔。聽說是要整理魔法具。」
緹娜夏在小桌子上排着魔法藥的瓶子,感受到外頭喧鬧的氣氛後,不禁露出苦笑。
「不是結了嗎!?」
從前畫在魔女房間的轉移陣會連接到塔的一樓,但兩人結婚後重新畫好的這個,則是用來直接前往最上層的。
她說到這便不把話講完,緩緩地捏了青年的臉頰。
奧斯卡聽到她低喃愛的話語,不禁笑容滿面。
「你要在睡前喝一口這個。請每天服用,直到喝完爲止。」
「這件不錯。作工特殊,但感覺很適合妳。」
「唔……」
「我已經夠幸福了,請繼續保持這樣。」
「這沒關係好嗎──好啦,我們回去囉。」
他對着在房間泡茶的拉札爾問道:
奧斯卡將臉湊近定睛凝視,發現上面寫着「給艾緹」。
那件服裝整體都以白線施加刺繡,設計雖然顯得有點年代,但作工相對精緻。緹娜夏收下這套長襬的服裝後,不禁瞪大雙眼。
「洗衣室。那裏有很多件送洗,我就借了一件來穿。」
「怎麼,原來是這樣啊。那剛好,我們結婚吧。」
「不然我們定期重新結個婚如何?我想讓妳穿上更多種類的新娘禮服。」
「請問是這個對嗎?」
緹娜夏啜了一口主人端給她的茶。正當她心想若是會花太多時間不如下次再來時,一名士兵打扮的青年敲了敲玄關的門,走進屋內。
「緹娜夏呢?」
「不好意思,都是因爲我突然來訪。」
仔細一看,黑色痕跡似乎是由舊血跡凝固而成的。奧斯卡輕輕打開蓋子,發現裏面放有疑似以銀製成的老舊首飾。而這個發黑破爛的首飾上同樣也沾着血跡。
奧斯卡仔細一想,自從與緹娜夏相遇後,便幾乎沒把以前一直視爲最終目標的沉默魔女放在心上。這一定是因爲自從他懂事之後,首次感受到了何謂自由吧。
「要道謝的人是我纔對喔。」
正當奧斯卡持續進行分類時,忽然間,他注意到堆積如山的魔法具最下層有個扁木材的小箱子。樸素的箱子表面有孩子的手指沾上的黑色痕跡,因此吸引了奧斯卡的目光。
「我有,所以才姑且換了衣服過去的啊。其實沒什麼人發現喔。」
「這件是新娘禮服喔。在東方的山林地帶會於舉辦婚禮時穿上這類服裝。不過編織專用布料的工匠在約莫百年前就後繼無人,最近已經很少看到了。」
各式各樣的魔法道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堆在牆邊。在這裏的每一樣東西要不是用途不明,不然就是過於強大,都沒有辦法搬到法爾薩斯的寶物庫。
「我想幫妳換衣服。很開心。」
「真要說的話,我反而想幫你換衣服。那套衣服是從哪裏拿出來的?」
奧斯卡抽出箱子,魔法具的山便稍稍下沉。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
如今在他身旁一臉幸福地微笑的緹娜夏,是經歷超乎想像的苦痛才走到了今天。奧斯卡想到她的過去,胸口便隱隱作痛。他實在無法忍受緹娜夏在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飽嘗辛酸的回憶。
奧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氣,同時將盒蓋蓋上放入籠子。當他要拿下一樣物品時,小小的白色石箱從堆積如山的魔法具上方落到他的旁邊。大概是奧斯卡抽走了最下層的箱子,導致魔法具的山失去平衡了吧。
「哦,糟糕了……」
掉到地板的箱子裏面滾出了藍色的球。球看起來是以某種礦石製成,與手掌大小差不多,表面雕刻着複雜的紋樣。奧斯卡覺得那顆球莫名地似曾相識,便將它撿起來。
「……我總覺得在哪看過。」
不是在塔。大概……是在法爾薩斯城內。
他定睛凝視着上面的紋樣。
突然間,腦袋像是被刺到般疼痛。
血之
鮮紅
白指甲
奧斯卡皺起眉頭,忍住疼痛。他的腦海浮現妻子的臉龐。
「……唔、什麼……?」
或許是被魔法具包圍太久,導致自己中了某種魔力。
正當奧斯卡決定先把球放回箱子時,他注意到刻在藍球上的紋樣開始隱約地發出白光。光芒轉眼間由淡轉強,不久球體本身也開始發光。
──這下糟了。必須鬆手纔行。
奧斯卡強烈地意識到這點,身體卻動彈不得。在他肩上的那克頓時發出尖銳的叫聲。
大概是注意到這個聲音或那道光,緹娜夏立刻趕了回來。
「奧斯卡!?」
魔女覺察到事態的嚴重性,大聲呼喊丈夫的名字,同時在白皙的手上凝聚魔力往前伸。
轉瞬之間,她便朝着背光看不清身影的那名人物擊出槍狀的魔法。
※
「如果是夢,我倒希望能快點醒來。」
奧斯卡頓時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這個錯覺令他不禁踉蹌。
這個輕浮的聲音來自一名年輕男子。
奧斯卡走進村子,向在路邊賣菜的女性搭話。
她停下抄寫魔法書的手。
這裏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處。奧斯卡他獨自一人,屈膝跪在被森林圍繞的寬廣草原之中。
皎潔的月亮高掛在夜空當中,呈現萬里無雲的景緻。她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接着便轉身背對窗戶。她將書闔上,打算上牀就寢。
他妻子施加的構成平常存在於他的體內,只要意識到其存在,便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然而現在無論他怎麼集中精神也感受不到。
「所以,這裏是哪個村子啊……」
「那克,先在城鎮附近放我下來。」
只要接觸,這個構成就能瞬間令對手昏倒。然而那記魔法在貫穿入侵者前,就撞上對手的劍四散消去。
過了一會兒,眼前看得見山脈以及森林,儘管地形略有不同,但毫無疑問是法爾薩斯的景緻。他回頭望去,凝視逐漸變小的草原。
頭好痛。但他必須問個清楚。
──換句話說,自己正站在四百一十八年前的過去。
他決定詢問最關鍵的疑問。
他呼喚最愛的女子姓名。
然而,它現在確實就在眼前。
然而,夜晚的庭院卻一如既往。看來八成是自己的錯覺……她原本這樣想,但還是爲了以防萬一,決定通知別人一聲。她如此決定後便朝門走去──此時,耳朵傳來某人輕輕踏在石頭上的聲音。
少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眸。從素未謀面的男子口中叫出了她平常不會被稱呼的名字,這實在太可疑了。
「……!」
然而,在她釋放魔法的前一刻,奧斯卡便遭到滿溢的白光吞噬。
他們抵達一望無際的上空,奧斯卡環視周圍,隨即察覺到眼下的風景似曾相識。但狀況過於特殊,令他實在難以置信。他命令那克飛向東方。
奧斯卡切換心情後,命令肩上的龍展開行動。那克降落在草原,體型轉眼間變大。他乘上那克的背後,龍便緩緩開始上升,逐漸遠離地面。
亮光消去之時,奧斯卡手中的球已然消失。
「哎呀,是旅人嗎?真少見呢。」
少女若無其事地回答,但她見男子的眼神憂心忡忡,不禁感受到些許的罪惡感。
他感覺不到身上習以爲常的守護結界。
他跳進房裏,欺身靠近試圖擊發魔法的少女,捂住她的嘴巴,再以手上的劍面抵住她的腹部。
「總之我只能靠妳了。我想回到原本的時代。」
奧斯卡思考這樣的可能性,但他頓時察覺到更重要的問題。
他對剛纔的現象感到不可思議,抬頭一看──錯愕不已。
「塔……消失了……」
男子正經八百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美麗的少女聽了這番難以理解的說辭後不禁皺起眉頭。
「我是會成爲妳丈夫的男人。」
──她感覺不對勁。
男子坐在牆邊的長椅,溫柔撫摸着睡在身旁的嬌小的龍。
他的眼眸與剛日落的天空有着相同顏色,可以從中看出困擾的情緒。他與自己知曉的每個大人都不同,有着爲了戰鬥而經過鍛鍊的身體以及力量,少女對此感到背脊發寒,緩緩點頭。
從地形來看,這裏的確位於法爾薩斯的領地,可是在這種地方理應沒有村落。
──莫非那顆魔法球有着強制轉移的效果嗎?
「沒有其他手段了嗎?」
※
──眼前的男子有着秀麗的容貌。
來自四百年後的男子盤起雙腿,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緹娜夏對這股視線感到尷尬,不由得轉過身子。
「咦……?」
「沒有。」
入侵者聽到嚴厲的盤問,聳了聳肩。
感到驚愕的奧斯卡站起身子,確認肩上的那克與佩帶在腰間的阿卡西亞還在身邊。那克感覺到主人的觸摸,便用頭去蹭他的手。
儘管不明白對方到底在想什麼,但這個人是專程來見自己的。她實在沒辦法丟下他不管。緹娜夏就是如此缺少與人接觸的經驗。
聽到少女的聲音微微顫抖,男子邊苦笑着邊回答。
於是她走向窗戶,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腳步聲,探出身子並環視窗外。
沒有任何人回答。他是孤獨一人。
說不定自己是在做夢。
她對不可置信的事態感到驚愕,開始組織防禦構成,同時出聲大喊:
「這裏是哪裏……」
「這座村落叫什麼名字?」
「妳知道目前的年曆是幾年嗎?」
以前教師一天會來五個小時,教導她以魔法爲首的各種知識,但她從去年開始變得過於優秀,如今再也沒人有本事教她。
「是誰!?」
緹娜夏生來就在這座城堡成長,自懂事後便開始有人稱讚她出類拔萃的容顏,但她的五官仍舊稚氣未脫,是尚未成形的美貌。
她爲了甩開男子的手而組織構成,魔力卻不知爲何完全無法集中。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她一臉愕然地抬頭望向男子。
女性掛着和藹可親的笑容,以帶有口音的聲音回答。奧斯卡猶豫該如何詢問,決定先講出第一個問題。
緹娜夏重獲自由,聆聽自稱奧斯卡的這名男子所說的遭遇後,打從心底感到傻眼。
「這裏叫亞巴特喔。我們是以伐木與農業聞名呢。」
「我不打算傷害妳,麻煩妳別亂來。我是爲了找妳纔來的,緹娜夏。」
「魔法不存在回到過去的法則。這是不可能的。」
「這件事我也有聽妳說過。所以說這是夢嘍?快點叫醒我。」
房間的窗戶是以結界代替玻璃。
「找到啦?我還真走運呢。」
奧斯卡撫着嬌小的龍的背慰勞着牠,同時抱着緊張的情緒朝村子邁出步伐。
她心想,或許有人侵入了離宮的結界。
「好,冷靜點。先確認目前在哪。拜託了,那克。」
因此,她把自己大部分的時間轉爲看書自主學習。她還小的時候也曾被帶去外頭到遠處遊玩,但如今的她,甚至連自己的時間都幾乎沒辦法自由運用。她所知曉的世界,就只有自己的房間、涵蓋此處的離宮,以及不到二十名的大人。
男子將捂住少女嘴巴的手移開。
若是一般人,肯定不會感受到這種些微的不協調感,但她確實意識到了。
奧斯卡知道這個名字,但無法立刻反應過來。因爲據他所知,名爲亞巴特的聚落應該位在更東邊──那裏並非村落,而是城鎮纔對。
她反射性地組織魔法構成,並回頭望去。
「你的腦袋不要緊嗎?」
望向時鐘,已經到了就寢時間。房內不知不覺間就變得一片昏暗,唯獨桌上的油燈與從窗戶傾注而下的月光搖曳着淡淡的亮光。
她的一天幾乎都是用在學習知識。
「我就說不能穿越時間了嘛……若是以魔法讓你陷入沉睡,或許有機會撐上四百年,但男性的身體不夠穩定,不適合這麼做,所以我沒辦法保證。」
然而在下一刻,她發現從外頭射進的月光猛地變暗,僅轉動脖頸望向後方。
那克收到主人的命令,朝着位在遠方的村子前進。不久,龍在距離村子稍遠的森林降落,恢復原來的模樣後,便坐在男子的肩上。
他目前所在的草原,毋庸置疑是緹娜夏的塔所在的荒野──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塔並不在那裏。奧斯卡見狀,按住太陽穴,沉思了半餉。
在視線的前方,有人站在直到剛纔還空無一物的窗邊。
「緹娜夏?」
奧斯卡聽了她的提問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他說「兩人會成爲夫妻」,卻不肯告訴緹娜夏這段過程爲何。緹娜夏認爲這番話絲毫沒有邏輯,不禁按住太陽穴。奧斯卡則是一臉困擾,微微露出苦笑。
自己不是在塔上的房間。
將烏黑長髮整理起來盤在頭上的緹娜夏氣勢洶洶地坐在牀上。
「爲什麼要我來啊!」
「抱歉,可以打擾一下嗎?」
她放鬆因爲持續面向桌子而僵硬的身體,開始整理攤開的書本。與此同時,她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你是誰?」
「怎麼,你是國外來的嗎?如果是法爾薩斯歷,現在是一百零八年喔。」
奧斯卡面對有點難以接受的事實,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更何況人類的壽命只有七十年!你說會成爲我的丈夫,再怎麼算都很奇怪吧!難道你其實超過四百歲了?在這個時代還有另一個你嗎?」
她從牀上起身,站到男子面前。
「你很困擾嗎?」
「很困擾。」
「這樣啊……」
緹娜夏稍微猶豫了半餉,最後她下定決心,在男子旁邊坐下,如此說道:
「那麼……我去調查看看有沒有其他方法。在我找到方法前,你可以先待在這裏。這裏平常不太會有人來,而且只要設下不可視的魔法,我想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
「真的嗎?」
男子不由得鬆了口氣,輕輕撫摸少女的頭。緹娜夏感覺到溫暖的觸感,不禁瞪大雙眼。
「或許會很花時間,可以嗎?」
「嗯,麻煩妳了。」
緹娜夏看到男子的笑容後不禁鬆了口氣。
她明白這件事情明顯有問題。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讓這名男子失望。她一直以來的生活,只會見到這座離宮的特定人士。只爲了鑽研知識、一成不變的生活,可以說是一種孤獨,但她甚至不知道該對這樣的生活抱有不滿。
──或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下意識地渴望與他人有所交集。
緹娜夏覺得突然出現的這名男子莫名吸引着自己,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奧斯卡看到少女的反應,不禁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激沒錯,但妳別對不太瞭解的人這麼沒有戒心。」
「這句話輪得到你說嗎?」
真是奇怪的男人。但是緹娜夏不覺得他想加害自己。一解開緊繃的情緒,她便因剛纔爲止的反作用力而湧起睡意。奧斯卡見她伸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小哈欠,頓時起身,說道:
「妳今天可以先睡了。我會隨便找個空房過夜。」
「咦?你待在這裏就好了啊。」
──還忘了某件事……
少女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喃喃自語。男子的內心頓時湧起不可思議的亢奮感以及不安。
「嗯……對不起。」
「怎麼了?」
緹娜夏回頭望向眼前的大牀。
奧斯卡想到這裏,露出苦笑。
奧斯卡想起當初侵入城內呼喚魔獸的少女,她從寶物庫帶走的確實是相同的魔法球。儘管顏色有異,但從大小與紋樣來看肯定不會有錯。
「你那把是什麼劍?」
「我倒是曾經在哪看過。」
「最近局勢緊張……我也有可能遭到暗殺,所以身邊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自己處理。不過,我原本就幾乎不會見到教師以外的人。」
「睡吧睡吧。」
隔天早上,緹娜夏被奧斯卡叫醒後,睡眼惺忪地走去廚房,做了兩人份的早餐給男子與自己享用。在無人的寬敞餐廳,奧斯卡一邊歪着頭,一邊看着在餐桌上擺好盤子的少女。
「沒事啦。況且我現在雖然是一個人,但也不盡然如此。因爲我有這個國家。我得爲了挺身保護人民而努力學習纔行。我是因爲不想在將來困擾才努力的。」
奧斯卡閉起雙眼。他確實有印象看過,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妳下次的生日,大概還有多久?」
與從前相同的疑問、相同的回答。
緹娜夏看到男子愁眉苦臉,慌張地揮手否定。
「沒錯。」
他想說,纔不是這樣。
緹娜夏感受到他傳遞給自己的愛情,身體逐漸無力。
奧斯卡直截了當地解釋後,緹娜夏蹙起眉頭。
少女心中洋溢着不可思議的滿足,就這樣伏下雙眸。
少女或許是對自己的失禮感到懊悔,明顯變得垂頭喪氣。奧斯卡見狀,便站在她的身旁輕輕地敲了她的頭。
她所住的離宮確實也有空房,但幾乎都是不曾使用過的房間,沒有像樣的傢俱。可以住人的只有她的房間。然而,奧斯卡聞言卻是一臉無奈。
──難道自己在未來真的會與他結婚嗎?
他的手很溫柔。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溫暖。
※
「妳啊……我纔剛講,妳就毫無戒心……」
「這把嗎?這是能將魔法無效化的劍。」
「就是那把。」
「不……沒什麼。總之我就留在這裏,也差不多該睡了。妳早上起不來對吧?」
「那樣的劍在這世上只有一把。就是法爾薩斯的阿卡西亞。」
奧斯卡啜了一口緹娜夏端出的茶,同時吐了口氣。
奧斯卡聽到這個年齡後,突然僵了一下。緹娜夏發現這件事後,一臉狐疑地回望男子的臉。
「因爲要是你在其他房間被人撞見,我就沒辦法隱瞞了。」
她腦內浮現這樣的疑問,隨即便消失了。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真的不打算傷害自己。
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她的表情看起來與再稍微成熟的自己妻子重疊在一起。奧斯卡回想記憶中高塔的內部構造。
緹娜夏從佔滿整面牆壁的書架取出了好幾本老舊的大書,直接擺在桌上。
緹娜夏原本以爲會被稍微念一頓,他卻乾脆地接受這個提案,是因爲他確認了自己只是個少女嗎?緹娜夏輕輕敲了敲頭、嘟起嘴巴,就這樣躺在牀上。
「晚安,緹娜夏。」
「啊啊……」
「女王候補連這種事都要做嗎?」
「十三。」
「那你快想起來啊。」
「咦……你難道是法爾薩斯的王族?」
──那盒箱子放在魔法具推成的山上。也就是說,帶進來的時間算比較近期。而且,她之所以會將許多魔法具搬到塔上是──
「我在努力。」
沉浸在自己思緒的奧斯卡聞言後猛地抬頭。他回想着在塔上所發生的事。
奧斯卡瞥了王劍的劍柄一眼。就在這時,腦海突然間湧現往昔的記憶。
「別損害我的風評。妳現在幾歲?」
緹娜夏是第一次與人互道晚安。
見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回問,奧斯卡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所以,你爲什麼會飛來過去?發生什麼事了?」
男子摸了摸她的頭,便催促她快點上牀。
「那我們去法爾薩斯看看?」
「怎麼了──?」
「我的體型沒那麼大,應該不會礙到你吧?還是說,你是喜歡小女孩的那種人?」
相較之下,她同爲下任國王,周遭卻是鴉雀無聲。奧斯卡凝視着坐在對面的少女,如此詢問:
「沒錯,並不在法爾薩斯。畢竟顏色也不同……塔的那顆是從哪來的啊……」
「下次?大概還有半年吧……」
最後他依然沒能想起,於是兩個人分頭整理餐具,回到了房間。
不過,若是自己留在這個時代──
少女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搖了兩、三下頭後繼續面對書本。剛纔的話或許讓她進一步失去了對自己的信任。但要是現在說謊,關鍵時刻反而會遭到無謂的猜忌。
他自己的少年時代就是在埋首於學習知識與修行的忙碌生活中度過,但不像她有着如此孤獨的回憶。在他的身邊,總是會有人持續爲他加油打氣。
就在奧斯卡要如此確信之際,他的頭突然隱隱作痛。
「妳不會寂寞嗎?」
「……啊。」
「我不曉得那種魔法具。」
「妳媽媽過世了嗎?」
──萬一,可以拯救她逃離那起悲劇的話會如何?
她隨即坐上椅子,開始翻閱卷末的索引欄。少女專注地調查,此時像是突然憶起似地詢問站在窗邊的男子:
她還聽不習慣自己的名字。對方的低語令緹娜夏感到很是舒服。
緹娜夏舉止端正地喫着早餐,對露出苦笑的男子詢問:
奧斯卡坐在她旁邊後,輕輕地撫摸她的頭。
奧斯卡聽到這個回答,一邊喫着早餐一邊左思右想。
不過這件事先放在一邊,重要的是現在掌握了調查的線索。他想起那兩顆顏色不同的球。
這種想法根本不合理。他也有必須保護的人民,也有四百年後的她陪在身邊。她現在肯定爲此寢食不安。回去後說不定會被她狠狠地訓斥。
「咦?是有點寂寞,不過這是沒辦法的吧?」
「……不,我記得那是我母親的遺物。這個時代還不在法爾薩斯。」
「我想起來了。我曾經在法爾薩斯的寶物庫看過。但那是紅色的……」
她是在十三歲時成爲魔女的。換句話說,那場決定性的悲劇將會在接下來的半年內發生。
他爲了確認從昨晚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開口詢問:
少女的回答老實又惹人憐愛,讓奧斯卡不由得露出微笑。
她不會成爲魔女。而且……恐怕也不會和自己相遇。
「……晚安。」
如果他有意殺害身爲女王候補的自己,應該能更早得手,可是他卻沒有這麼做。這是否表示他的話中帶有幾分真實?而且他肯定也是真的感到困擾。
「我當時在整理魔法具。然後看到像這樣的球……藍色而且表面刻有紋樣。那玩意兒突然發光,我一回神就發現自己到了這個時代。」
「你爲什麼會知道……」
「別在意。我不記得了。」
儘管可以對他施加不可視的魔法,但這強大的招數有着幾項限制。所以讓他和自己待在同一個房間,反而來得輕鬆又安全。況且……萬一他是基於其他目的而偷偷溜進離宮,緹娜夏反而希望他待在自己能監視得到的地方。
他試圖探索這份記憶,此時少女突然出聲叫住他。
「在我小的時候。」
「這種生活真不得了啊。」
「假如這不是夢……可是……」
「…………」
然而還要再花上四百年,他們倆纔會真正相遇。
奧斯卡看到她莞爾一笑,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這樣啊……」
「……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嗎?」
仰望着他的少女頓時睜大雙眼。但她隨即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沒辦法。沒有國王的允許是進不去的。況且我還沒辦法那麼信任你。」
「也對,抱歉。」
這也是無可奈何。若是奧斯卡現在要求進去寶物庫,緹娜夏也只會認爲他爲了偷竊的目的在說謊。要是沒辦法讓她更信任自己,奧斯卡就無法踏進鐸洱達爾的內部。
奧斯卡摸了摸年幼少女的頭。
「之前也是花了很久纔打好關係呢……」
「什麼意思?」
「沒什麼。」
見他露出微笑,緹娜夏頓時一臉狐疑,將視線轉回了書本。
後來她花了三個小時,纔將桌上的書全部看完。
「沒、沒有……」
「抱歉。」
或許是看了太多文字,少女的眼睛隱隱作痛。她邊按住眼睛邊站起身、躺到牀上,奧斯卡則坐到她的旁邊。緹娜夏暫時用手遮住眼睛一會兒,吁了口氣後把手挪開,指着男子的胸前說:
「噯,那是什麼?」
「妳指的是什麼?」
「你的體內有非常複雜的詛咒與祝福交纏在一起。不過好像因爲互相抵銷,幾乎沒有任何作用就是了……」
「喔喔,這個啊。妳看得見嗎?」
「嗯。」
奧斯卡望向自己的胸口,可是他絲毫沒有任何感覺。
「那我陪妳練習。出去外面吧。」
「什麼時候……因爲我們結婚了,這也沒有辦法吧。」
「我知道妳這裏有顆痔。」
「無妨,不過這麼做有趣嗎?」
緹娜夏驚呼出聲,一邊站起了身子。
「噯,未來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嗯,謝謝。」
他們的關係並非老師與學生,既非家人,也非情侶。
緹娜夏的視線落在被戳的地方,先是啞然失聲,隨後變得面紅耳赤。
緹娜夏歪了歪頭。
緹娜夏注意到他露出那樣的表情,連忙揮手否定。
「這是在米涅達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流傳的故事。」
緹娜夏本是在成爲魔女之後才學到如何用劍。
她出類拔萃的美貌原就受到衆人的公認,但在成爲王妃之後,她散發的氛圍更是增添了一股妖豔。然而那是身爲她丈夫的奧斯卡個人的感想,其他人無法說出如此不敬的話,或許只有他是這麼認爲。
在牀上抱膝而坐的王妃,美得令人屏息。
她如此說道並告訴奧斯卡,那是以前因爲遇上襲擊而被消滅的村落所流傳的、距今兩百年前的故事。
負責離宮事務的女官被緹娜夏傳喚來後,儘管覺得她的要求令人費解,仍依言拿來了兩把練習用的劍。這名少女昨天也說想要男人的衣物,令女官感到匪夷所思,但這個地方有着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不得干涉她的行爲。
奧斯卡出現在鐸洱達爾的離宮後已經過了兩週。
「先把我的事情放在一邊。總之,我會照顧妳的。」
「奧斯卡,話說回來,我前陣子聽過一則有趣的故事喔。」
即使如此,當他說出自己所不知曉的那個自己的事情時,緹娜夏還是會有些在意。她猶豫了一下,抬頭望向奧斯卡,悄聲詢問:
「知道了。我該怎麼做?」
在體內交錯的這兩股力量當中,其中之一是由決定他人生的魔女、另一個則是由他的妻子施加的。奧斯卡想起她曾經說過「正確來說並非解咒」。
「將來絕對會派上用場的。妳就練練吧。」
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少女顯得驚慌失措,奧斯卡見狀輕巧地笑了。
他露出苦笑,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緹娜夏至今依然無法相信這個男人和未來的自己結了婚。
「這個嘛,誰知道呢。」
「沒有。」
「不要緊。只要我去拜託,大部分的東西都能請人幫我送來。」
「拉納克!?我馬上回去。」
「妳有用過劍嗎?」
※
「我在小時候就被施加了過分強大的祝福。爲了抵銷這股力量,才麻煩人幫我施加詛咒的。」
這種由衷令人感到溫暖的關係,令少女開始感到難以忘懷。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聽起來是很像胡說八道。不過……」
「是個好女人。獨一無二。」
緹娜夏爲此純粹地感到開心,相較之下,男子的臉卻很嚴肅。他重重地叮囑少女。
「什麼啦……」
「沒事的。這樣我反而樂得輕鬆。況且這種狀況對你來說也是求之不得吧?」
「怎麼了?」
「別想得太深入。」
「是、是這樣嗎?」
「艾緹大人,原來您在這裏啊。」
「奧斯卡,你在法爾薩斯都在做什麼?既然你拿着王劍,表示你是直系王族對吧。」
「你認識他嗎?他最近好像很忙,不過經常會來見我。」
「是這樣嗎?」
對此點頭的奧斯卡突然想起某件事,敲了一下自己的手。緹娜夏睜大雙眼看着他。
「小心點。要是出事了就叫我。」
那個夜晚下着濛濛細雨。窗外陰暗,聽得見類似漲潮的聲響。
奧斯卡對她而言是劍術的師傅,但他在其他領域也是名優秀的教師。他對大陸的歷史、地理、政務、法學等等,對作爲一名王族治理國家該具備的知識知之甚深。比起把當上強大的魔法師擺在優先的鐸洱達爾王族,他更精通實際爲政該做的工作,對緹娜夏而言,他比魔法師更像個魔法師。
※
「我從沒動過身體……頂多就只有散步……」
現在只是早了一步,絕對不會因此而困擾。
緹娜夏在庭院接受訓練的途中,邊撫摸坐在自己頭上的龍,邊笑着說道。她眼前的男子把劍放下,露出苦笑說:
「反正我喜歡研究。而且什麼事都得先嚐試看看。」
「這頭龍很親人呢。」
奧斯卡趴在她身旁,以指頭拉了垂在白皙裸身之上的一縷髮絲。
「啊──不對,抱歉。我的前提資訊給得太少了。當時現身的劍士與這名女性大約同齡。換句話說,故事是這名劍士是從未來回溯時光,拯救了從前理應遭到伊特族擄走的母親。而這個人,其實是她與伊特族之間生下的孩子。」
「牠纔不親人呢,是牠因爲認識妳啊。畢竟原本就是從妳那邊收下的龍呢。」
「因爲既然解救了理應被人擄走的母親,代表未來的他就不會出生了吧?可是──他明知如此,仍然選擇救了母親喔。」
「拉納克來了嗎?」
少女道謝完收下物品後,實屬罕見的是,她離去時是莫名開心地哼着歌在走廊奔跑。
奧斯卡走進少女身邊,戳了她的左腰側。
「你說會結婚,明明就是騙人的。」
畢竟再怎麼說,這中間都有四百年的時代差距。結婚這件事恐怕也是爲了他調侃自己所扯的謊言吧。
聽到奧斯卡以輕鬆的態度笑着這麼說,差點陷入思考迷宮的緹娜夏輕輕地搖了搖頭。
此時,某人的腳步聲靠近兩人。少女進行簡短的詠唱,強化了施加在男人身上的不可視之術。
就剛纔的說明聽來,奧斯卡認爲這應該歸類在不可思議的英雄傳記。
「是啊。」
少女乾脆地點頭,可是這反而證明了她雖身爲下任國王候補,卻遭人置之不理的事實。孤獨地生活的少女不會與外界的人扯上關係。唯獨物品是有求必應。這彷彿象徵着她扭曲的生活,令奧斯卡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少女調查男人委託的東西,也抽空進行研究、學習劍術。
「是典型的魔法師呢。不過,王族這樣不太好喔。杵着不動的魔法師可是敵人絕佳的獵物啊。」
「……哦。」
緹娜夏將臉別向旁邊。因爲她莫名地感到害羞。
這段時間極爲短暫,而且對彼此而言都是很不可思議的生活。
兩人結婚後,魔女在寢室對他說過這種話。
他一如往常,輕輕將手放在少女頭上。
見少女發出興高采烈的聲音,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女官迅速離去之後,他一臉苦澀地詢問:
這個故事聽起來確實很有意思。緹娜夏看到他湧起興致,便笑着補充說:
「兒子?他當時幾歲?」
「爲什麼哀傷?」
魔女聽到丈夫的感想,眯起猶如黑曜石的雙眸,露出微笑說道:
「我們需要練習用的劍。妳有辦法弄到嗎?」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仰望着他,然後面有難色地點了頭。
他像這樣以慈愛的眼神守望着少女的同時,偶爾會突然地陷入沉思。
「咦咦咦咦咦?」
「拉納克大人就快到了。請您先回房間。」
「好厲害。兩種都是我從未看過的技術。另外就是,我可以要你的血嗎?我稍微解析看看。」
「莫、莫名其妙……」
不久後,出現的是負責離宮事務的女官之一。女人看見緹娜夏身穿訓練用的衣服,一瞬間顯得不太高興,但她又馬上表面恭敬地行了一禮。
少女聞言,開心地露出了害臊的表情。
「話雖如此,我以前也跟你說過魔法不存在回到過去的法則對吧。所以這個故事八成是憑空杜撰。可是我覺得很有意思,而且內容還有點哀傷。」
她正要對某件事湧起期待,卻在察覺那是什麼之前打消了這個念頭。緹娜夏壓抑似乎要放鬆下來的表情,鼓起了臉頰。
「有趣的故事?是什麼故事?」
「某天,騎馬民族對村落進行掠奪……這八成是指伊特族呢。據說有名劍士保護了這座村落的女性,而他其實是這名女性的兒子。」
「怎麼了嗎?」
「出事是什麼意思?」
奧斯卡沒有回答。表情自男子端正的臉上消失,他拎走那克,在擺放於庭院的大石上坐下。
緹娜夏不解地歪了歪頭,但依然爲了做準備而匆忙地回到房間去。
她回到自己房間後擦過手、換上衣服、梳理頭髮。
就這樣,她總算打理好服裝儀容,拉納克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來到房間。
拉納克將白色長髮紮在後面,是名看起來會被誤認爲少女的苗條青年。他一看到緹娜夏,便淡淡地露出微笑。
「好久不見,艾緹。妳過得好嗎?」
「嗯,拉納克也是。」
──由於許久不見,緹娜夏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帶着半分緊張與半分害羞,只是笑嘻嘻地注視着他。拉納克則是對笑容滿面的她遞出鋪着一塊布的扁箱。
「來,這個給妳。」
「這是?」
少女收下箱子打開一看,裏面放着銀製的美麗首飾。見到凝聚了工匠技藝的美麗工藝品,緹娜夏不禁看得出神。
「這是爲了妳而訂製的喔。」
「謝謝你……」
少女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首飾。她把裝飾部分翻過來一看,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緹娜夏笑逐顏開,並親自將它戴上。
拉納克稍稍歪了一下脖頸,注視少女並說道:
「很適合妳喔。」
「我好開心。」
緹娜夏聞言感到害羞,筆直地凝視着拉納克的眼眸。
「雖然我纔剛來,但今天得先離開了。」
「……你根本、就不瞭解拉納克吧……」
──奧斯卡所知道的未來的自己,是否成爲適合這串首飾的大人了呢?
「你分明就不瞭解我……少在那胡說八道!」
「怎麼了?」
「你又懂什麼了?」
不知道多久沒像個孩子一樣發脾氣了。
「什……」
「──別想什麼?」
緹娜夏不懂他話中的含意,反覆思索這句話的意思。
是那隻手引導着一無所知的她往前邁進。
緹娜夏不斷地放聲哭泣。
「這串首飾……?是拉納克送我的。」
視線逐漸因憤怒而染成鮮紅。嘴脣直打哆嗦的少女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她回頭望去,看到奧斯卡曾幾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聽我的,快拿下來。別再戴了。」
緹娜夏觀察映在穿衣鏡中的自己。銀色首飾與年幼的自己顯得不太合適,即使如此,她依然爲此感到開心。感覺自己稍稍長大了一些。
所以緹娜夏纔會勉強要求拉納克……但得到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嘶啞的聲音彷彿不像自己所發出的。
「放開我啦!笨蛋!」
眼見少女睜開眼睛回望自己,拉納克露出了苦笑。
然而,當他將手靠在門上時,緹娜夏想起了某件事。
她以爲這麼做對方就會理解,然而收到的卻是無情的回應。
拉納克看見她的表情後露出苦笑,便離開了房間。
她無法阻止自己,只能一味地大吵大鬧──然而,她突然被緊緊地抱住。
然而,無論緹娜夏怎麼打,奧斯卡也沒有鬆手。緹娜夏持續不斷地打着他紋風不動的身體,一邊不停地咒罵自己以及這個世界。
「謝謝你!」
──沒錯。自己還有他。既然這樣,就不可能與別的男人結婚。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啊……!拉納克,等等。」
奧斯卡所說的話,肯定是對不諳世事的她所開的玩笑。儘管她並不會因此動怒,但還是差點就相信了那麼顯而易見的謊言。
「不要緊的,緹娜夏。妳以後不會變得孤單一人。我保證。妳一定會抵達我所在的地方,獲得幸福。」
「別相信那個男人。」
「沒什麼啦。」
如此一來,便能確定奧斯卡的記憶是否正確。緹娜夏隨之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緹娜夏拚盡全力地捶着緊緊抱住自己的男人的胸口。
「怎麼了?」
緹娜夏深深地吐了口氣,排除掉內心的困惑。即使如此,仍舊有一抹寂寞沉澱在胸口,但她故意無視了這份情感。
他聞言,臉色明顯地改變了。他露出緹娜夏第一次看到的嚴肅表情。
緹娜夏初次見到奧斯卡的眼神如此冰冷。他果斷地說出的話,教人無法接受。
緹娜夏沒有回答。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然而這也無可奈何。與只需要把時間花費在學習知識的自己不同,如今國王臥病在牀,拉納克身爲現任國王的兒子勢必有許多事情得做。緹娜夏不能一直作爲一個年幼的「妹妹」對他撒嬌。因爲,自己不久後終將成爲他的王妃。
膨脹的情感使得她頓時語塞。
少女感受到輕微的暈眩,握緊雙拳。
「……太好了。」
「……艾緹。」
少女戰戰兢兢地切入話題。拉納克聽到她突如其來的請求,不禁轉過整個身子,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着她。
緹娜夏目送打算離開房間的拉納克。
他觸碰少女白皙的臉頰,在額頭落下一吻。緹娜夏感覺很癢,在露出微笑的同時伏下雙眸。
人的記憶所能保留的最早的畫面是什麼?
「嚇、嚇我一跳……你沒發出腳步聲……」
緹娜夏的腦海浮現了好幾個不可能的想像。然而,當她回想起那個人說「四百年後」的事情時,不可解釋之處便隨之消失。少女鼓起了泛紅的臉頰。
然而,閉上眼睛的緹娜夏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因爲,我現在在研究魔法具……然後寶物庫裏說不定有我在調查的魔法具。我想去找看看……」
「真是的……別想了別想了。」
他觸碰到緹娜夏纖細易折的脖頸──冰冷的眼神不帶有任何感情。
「嗯……」
她對此心知肚明。不能說自己討厭一個人。
她一直以來,幾乎不曾記得自己發過脾氣。呼吸困難。好像快倒下了。
拉納克觸碰着少女臉頰的手,往她戴着首飾的白皙脖頸滑落。
「不對不對……我是鐸洱達爾的人。」
奧斯卡的手輕撫着她的頭。
連緹娜夏本人也對剛纔大喊的內容感到詫異,但已經沒人能夠阻止她了。猶如持續留住的濁流逐漸潰決般,少女揪着黑髮,扯高音量喊道:
或者說──萬一鐸洱達爾今後出了什麼事,也有可能在未來與他締結政治婚姻。
「啥……?」
喉嚨深處灼熱。雙腳顫抖。熱氣隨即轉變爲激情。
緹娜夏試圖想像比現在還高的自己站在他身旁的畫面,但隨即慌慌張張地打消了這個想法。
「我、我一個人怎麼可能不要緊!可是,他們說一定要有人來做這件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的!他們說只要等我長大之後就沒問題了──」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明明不想哭,卻止不住淚水。
看似困擾、卻又一臉開心地試圖抱緊她的,孩子的手。
唯獨那隻手,不斷地支持着孤獨一人的她至今。
緹娜夏很憧憬與家人圍着餐桌一起用餐的景象。很羨慕被父親牽着手、睡在母親身旁的小孩。
空無一人的離宮十分寬敞。
「不行。那傢伙會傷害妳。」
「我知道了。我去拜託父親看看。」
這樣一來就能進入寶物庫。以爲自己總算能幫上他的忙。
緹娜夏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自從局勢不穩之後,他便不再像從前那樣願意陪她一起玩。
「拿下來。」
即使如此,唯獨逐漸滴落的熱淚不停地濡溼着她的臉頰,以及抱住她的那名男子的胸膛。
──原本以爲他會開心的。
如果他手上的那把真的是阿卡西亞,對方就是法爾薩斯王族。要把一生奉獻給鐸洱達爾的人不可能會遠嫁他國。
「像個笨蛋一樣……!我也不可能對什麼事都無所謂!我想見到爸爸,也想見到媽媽!就算只有一天也好,我想當個普通的小孩!其、其實我一直──」
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感到悲傷、爲何感到難受。
「咦?爲、爲什麼?」
奧斯卡說到這裏,忽然打住話語。明亮夜空色的眼眸,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凝視着她。緹娜夏感受到強烈的視線,不禁想往後退──但她注意到奧斯卡在看的東西。
然而,男子仍舊一臉嚴肅,再次說道:
「別再戴了……這可是拉納克送我的耶。」
「這又是爲什麼?」
「那個……我想進去寶物庫……」
起碼對緹娜夏而言,那是拉納克朝她伸手時露出的笑容。
「是嗎?」
這股過於龐大的情感無法宣泄而出,取而代之流瀉而出的,只有單純的嗚咽聲。
見少女放心之後,以猶如小貓的眼神望着自己,拉納克走到她身邊。
每當緹娜夏回頭望着無人的走廊,總是會有種無所適從的心情。然而,自己卻不能說那種喪氣話。因爲自己有着優渥的環境。王族若煩惱這種事情,要怎麼拯救人民。
只要一絲溫暖就好。只要稍微接觸到那樣的環境,自己一定又能一個人活下去。
儘管能與他見面的時間很短,但都會有好事發生。
緹娜夏聽到突如其來的命令,不禁睜大雙眼。不解他爲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只有拉納克願意待在我身邊!只有他願意看着我!沒有其他人!要是失去他──我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突然有人出聲,令緹娜夏不禁跳了一下。
「啊,抱歉。妳平常也這樣對我抱怨──」
「……嗚、啊……」
然而,她此刻感覺那句話彷彿千真萬確,就像是陷入沉睡般輕輕地點頭,閉上了帶有熱量的眼皮。
把哭累睡着的少女放在牀上後,奧斯卡坐在她旁邊嘆了口氣。
他難以忍受這種感覺,一味地感到焦躁。雖說自己總有一天能填滿她的孤獨,但那並非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後。還要等上四百年的時間。奧斯卡想到這漫長的等待過於荒唐,不禁低頭苦惱。
而且,有件事一直令他很在意。
假設這是現實──那麼「現在」是「什麼時候」?
在原本的時代,大家是否正在擔心地等着他的歸來?
可是,緹娜夏在少女時代與自己相遇,代表現在與原本的過去已經逐漸產生差異。若是繼續待在「現在」的時間,將來會抵達自己所存在的那個世界嗎?還是說會產生分歧,前往很相似的另一個世界呢?奧斯卡認爲這是很重要的問題。
「……緹娜夏。」
他口中的名字指的並非是睡在身旁的少女,而是她的妻子。
她成爲王妃後曾說過一個枕邊私房話,在米涅達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所流傳的故事,那與現在的狀況確實頗爲相似。當時緹娜夏笑着說「根本不可能」,但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已經發生。既然如此,那個故事──
奧斯卡的臉色微微發青,凝視着自己身旁的少女睡臉。
「怎麼可能不寂寞……嗎?」
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奧斯卡自己在最初認識他的魔女時,也是這麼想的。
他感覺要是開口就會嘆氣,於是選擇保持沉默。
窗外的月亮,依然散發着白色的光輝。
緹娜夏早上爬不起來,即使現在是少女,本質也始終如一。
她隔天醒過來後,暫時坐在牀上呆愣了半餉。而後她以哭腫的眼睛,回望坐在牆邊長椅的奧斯卡。
當奧斯卡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該如何反應時,緹娜夏喃喃開口:
「……對不起。」
緹娜夏望向他的眼神看來有些尷尬,然而當中更多的是不安。與妻子的眼神相同。奧斯卡對此感到懷念,不禁緩和了臉上的表情。
緹娜夏雖然感到不安,但仍舊畫了前往寶物庫的地圖,以及箱子放在哪裏的路線圖,親手交給他。奧斯卡將地圖過目一遍,便收進了衣服裏。
她水潤的眼眶,好似要再次落淚……然而,她這次是欣喜地露出了微笑。
「我真的會和你結婚嗎?」
「我現在就十分開心了,沒關係的。」
緹娜夏聽到他的提議,一瞬間瞪大雙眼。暗色的眼眸之中滿溢着接近期待的情感。
緹娜夏初次踏進寶物庫,裏面滿溢着魔法的光輝。
「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真的有……」
「這樣啊?那要是有事情再告訴我。」
「唔──真可惜。可是知道太多以後的事情也不好呢。」
少女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奧斯卡仔細地凝視她的眼眸,發現她並非逞強,而是真的這麼認爲。
「可是既然是四百年後,表示鐸洱達爾的人會變得非常長命嘍?難道今後魔法技術會發生革新嗎?」
──所以奧斯卡接下來要說的,一定是個豪賭。
緹娜夏用手推開放在眼前的雕像及其他箱子,突然注意到有某個東西像是被藏起來似地放在後方。她猛地踮起腳尖,輕輕地拉出那樣東西。
「那是我們結婚的那一年。大約四百年後。」
「所以?我們立刻就結婚了嗎?」
緹娜夏聞言後竊笑幾聲,對她而言,這段故事可能毫不真實。
「如何?」
「……其實我不是很想講太多內幕。因爲妳老是拒絕我的求婚。」
「比起那個,請告訴我未來的事情。其實我應該比你年長對吧?」
她一邊確認拉納克將精神集中在書本上面,一邊進行了簡短的詠唱。
「我是不太常感覺到妳比我年長,不過是這樣沒錯。」
他的話中滿溢着愛意,緹娜夏聞言,胸口隱隱作痛。
「不,是我的說法不對。我很清楚妳一直以來都努力不懈。」
「妳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奧斯卡再次聽到她這樣講,雖然感到心痛,但這也是事實。緹娜夏見他難得一臉失落,不禁笑出聲。或許是吐出了一直以來累積在心裏的東西,心情變得稍微舒坦多了。她抱起自己纖細的雙膝,說道:
緹娜夏付出的努力已經超出了她的年紀。這也許可以說明她爲何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然而,她本身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女。奧斯卡站起身來,往牀鋪走去,擦拭殘留在少女臉頰上的淚痕。
她茫然地喃喃自語,回過神來後,將箱子放在書櫃前方的明顯位置。
緹娜夏一邊叫着他的名字一邊衝進房間。
「是嗎?」
「奧斯卡!」
「我們在哪相遇的?第一次相遇時,你有什麼感想?」
奧斯卡實話實說後,少女以爲他在開玩笑,大聲笑了出來。她在牀上緩緩移動,把腳放到奧斯卡旁邊。
「機會難得,我們找個地方出去玩吧?我帶妳去外面。」
奧斯卡曾對她說過兩人將來會結婚,但隱瞞了她會變成魔女的事實。所以緹娜夏應該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纔對。
緹娜夏再次向他叮囑。
緹娜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劇烈跳動,同時緩緩地打開箱子。
「因爲自稱先生的人竟然會來見自己,這種事情並不普通啊。」
「因爲奧斯卡你自己不是說過嗎?『那顆魔法球是母親的遺物,在這個時代還不在法爾薩斯』,換句話說,這代表你現在還沒出生對吧?」
「不會,這樣就夠了。謝謝你。」
「這是祕密。」
「我也經常被發現,經常惹人生氣喔。」
拉納克露出苦笑後,便靠在牆上看起書。緹娜夏在這段期間也動作俐落地將搜索範圍擴大。
待在窗邊的奧斯卡眼看她彷彿要直接撞上自己,便伸出雙手接住了她。他爲了讓情緒亢奮、隨時都會狂跳的少女冷靜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我在你身上施加了不可視的魔法,但你離開這裏後,一出聲就會解除。請你切記這點。」
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她把手伸進位在深處的書櫃。
緹娜夏笑着對拉納克道謝,隨即爲了找那顆關鍵的球而到處翻找。據奧斯卡所說,球似乎放在小型的白色石箱裏面。她把有可能放着箱子的場所從頭到尾找過一遍。
奧斯卡聽到這句話後鬆了口氣。如果是強制轉移系的魔法具,只要再用一次就很有可能回得去。再加上自己當初是被自動彈飛到這個時代,更增添了可信度。本來八成是用來往返的魔法具,但因爲時代變動過大,纔會從使用者的手邊遺失的吧。
「謝謝……你。可是沒關係。要是我不在的事情被發現,會很麻煩的。」
※
「看吧,所以是我比較年長對吧?」
興味盎然地聽着他說故事的緹娜夏,就像是個發現新寶物的小貓般。她睜大圓潤的黑色眼眸,目不轉睛地盯着奧斯卡。
「我拜託過父親,但他說不可以帶走。對不起哦。」
「妳對我的評價過高,反而令我難爲情啊。」
「別露出那種表情。」
「因爲我沒辦法帶走,就對寶物庫動了點手腳。快到明天零點的時候,施加在寶物庫上面的禁止侵入的魔法會解開一個小時。所以……」
然而,她卻馬上閉上雙眼,露出了微笑。
她這樣就像是熱愛八卦的露克芮札。然而,這件事不是關係到別人,而是有關自己的未來,少女會在意也是無可厚非。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想起在魔女之塔發生的往事。
奧斯卡在即將換日之前,佩帶着阿卡西亞,讓那克坐在肩上。他望向一臉擔憂地仰望着自己、穿着睡衣的那位少女。
她想必會覺得那還過於遙遠。即使如此,她將來出了什麼萬一時,若這件事能成爲支持她的碎片就好了。
她手上拿到的,是小型的白色石箱。
由於奧斯卡對拉納克似乎沒有好印象,緹娜夏戰戰兢兢地告訴他這件事,然而奧斯卡卻只說了句「拜託妳了。記得小心點喔」。
「這樣啊。」
「妳啊……」
「妳去的話要是被看到纔會出問題吧。沒事的。」
「我是爲了解開施加在我身上的詛咒纔會去拜託妳的。可是妳與我想像中的模樣不同,非常漂亮。看起來就像是個美到不可思議的……單純的少女。」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謝、謝謝你。可是不要緊的。畢竟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
「妳說呢。」
拉納克將進入寶物庫的許可證明帶來,是在那之後又經過了一週的事情。
──箱子裏面放着上面刻着紋樣、約莫手掌大小的藍球。
見緹娜夏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奧斯卡露出苦笑。
緹娜夏由拉納克牽着手走下樓梯,眼見充滿魔法具的寶物庫,不禁感嘆地道出感想。而對少年而言,這也許是他熟悉的景緻,只是對緹娜夏的反應微微一笑。
「自稱……」
因此,奧斯卡凝視還不是魔女的自己的妻子。
少女聽到這句可疑的話,不禁失笑,同時也感覺到自己不知爲何不想否定這件事,輕輕地將身體靠在男子身上。
「好驚人……」
這個記憶令人懷念。如今不在這個時代的高塔,對他來說盡是珍貴的回憶。
「那種表情是指什麼表情?」
「我到時候過去就行了吧?知道了。麻煩妳幫我畫張地圖。」
「我就在那裏等妳。我一定會讓妳幸福。」
「咦?那是什麼?怎麼了嗎?」
「真的。妳就好好期待四百年後吧。」
話雖如此,緹娜夏也並非能隨心所欲地進去裏面自由參觀。條件是要有拉納克陪同,所以緹娜夏決定先與他同行,尋找自己視爲關鍵的魔法具。
「……啊啊,原來如此。」
然而緹娜夏看到他的反應後,忽然莞爾一笑。
「要我幫忙嗎?妳在找什麼?」
「因爲我能聽你的故事,你也願意聽我說話。這樣就非常幸運了吧?」
他口中的女人,並非現在的自己。緹娜夏一想到他今晚就會離開這裏,心中便湧起一陣寂寞。
他從幾天前就在想着這件事。即使沒有出過離宮的緹娜夏不知道轉移座標,只要有那克在,自然能出去外面一趟再回來。況且去鎮上不僅能散心……說不定還可以讓她見到父母一面。
緹娜夏感到不安,抬頭目不轉睛地望着他。奧斯卡注意到她的視線,像是傷腦筋般,微微露出苦笑。
緹娜夏鼓起臉頰作勢生氣。然而,奧斯卡卻溫柔地抱緊了那樣的少女,在她耳邊落下嘆息。
少女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她隨即亮起雙眼,以少女該有的好奇心發問。
聽到抱着期盼立誓的話語,少女睜大雙眼。
「真的有耶!」
「什麼啦,好奇怪喔。」
「以法爾薩斯歷來算是五百二十七年。」
「這樣一來,我總算能見到妳了……」
「知道了。」
「萬一不行就回來這裏哦。」
「別講那種討人厭的話。」
「因爲要是你穿越到更早以前的過去該怎麼辦……」
「到時候,我就去找露克芮札好了。」
聽到不認識的女子姓名,緹娜夏微微蹙起了眉頭。奧斯卡見狀,便笑着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不要緊的。比起那個,妳啊……別太常和拉納克玩在一塊。」
「你是哪裏來的惹人厭父親啊!」
「我既不是妳的父親也不是哥哥,是妳的男人。」
緹娜夏聞言,隨即滿臉通紅。奧斯卡輕輕地吻在她白皙的額上。
她眯起眼睛,依依不捨地執起了奧斯卡的手。奧斯卡見她的手纏在自己的指頭,便緊緊回握。
「再見啦。」
「嗯……再見……要小心喔。」
男子走出房門,緹娜夏的眼睛眨也不眨,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因爲她總覺得不這麼做,很有可能會不小心哭出來。
※
緹娜夏所畫的地圖正確無誤。
奧斯卡來到錯綜複雜的走廊深處,發現了通往地下的樓梯,往下移動。
他在途中看到好幾名負責看守的士兵,但歸功於從小就出類拔萃的女王候補所施加的障眼法,奧斯卡的身體似乎連同氣息都完全隱藏了起來。於是他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順利地沿着地圖上的道路前進。
他走下昏暗的樓梯後,在眼前的是無人的石室。正方形的地板中央還開了個洞,連接着通往地下的樓梯。
「這是……」
發光的是箱子裏的魔法球。他看到與跳躍到這個時間的當下相同的光芒,不禁內心一顫。
奧斯卡想着這段過於漫長的時間,猛然閉上雙眼。
※
拉納克按住少女的肩膀。緹娜夏默默地忍住這股疼痛。
他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如此說道。
她抬起頭,凝視着抱起自己的那名少年,自己唯一的依靠。儘管他看着緹娜夏露出微笑,那笑容卻令緹娜夏覺得彷彿就像戴上了面具。
奧斯卡走進寶物庫後,沒過多久便找到目標的箱子。他把小箱子拿在手上,打開裏面一看,確實放着那顆球。奧斯卡見狀深深吐了口氣。
拉納克輕輕將少女的身體橫放在祭壇上,伸手製止試圖起身的她。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拉納克按住被踹的腹部如此大喊,緹娜夏聞言,頓時臉色鐵青。本應從小就再熟悉不過的他,正擺出從未看過的憎惡面容瞪視着自己。
「乖乖別動哦,艾緹。」
「咦?艾緹……妳醒着啊?」
緹娜夏從牀上一躍而起,衝到門邊。她氣勢洶洶地開門,仰望站在眼前的男子。對方眼見門突然打開,感到很是驚訝。
「等等會有好事發生。我希望妳一定要看看。」
少年緩緩地舉起拿在手上的物品。
周圍的魔法師看到有人突然闖入,紛紛露出怒不可遏的表情。各自開始進行詠唱。
就這樣,奧斯卡與緹娜夏轉眼間便讓排成一列的魔法師失去戰鬥能力。
奧斯卡對這個樓梯有印象。因爲他從前曾與緹娜夏來過,是通往寶物庫的樓梯。
「唔。」
「拉納克?這個時間來有什麼事嗎?」
「四百年……」
他的腦海浮着少女天真無邪的面容。
※
「嗯。」
這是他在不久之前還抱有的疑問。
──到底是怎麼了呢?他還是第一次在這種三更半夜突然來訪。
他爲了拿球而伸出手指,然而,在觸碰到球的前一刻便停下了手的動作。
──他回來了。
他確認這一帶沒有任何人後,便點亮少女給他的照明,沿着樓梯往下走去。
「好事?在這個時間?」
得到了答案。
緹娜夏打算張開結界,但她驚慌失措,無法順利組織構成。
緹娜夏見到那樣反射着光線的東西,卻無法理解那是何物。
奧斯卡見到她的舉動,不禁揚脣露出笑意,同時一腳踏進第二個魔法師身前,在對方因爲驚愕而全身僵硬時,以銳利的劍刃砍下他的首級。奧斯卡看到在噴着鮮血緩緩倒下的屍體的另一邊,緹娜夏放出的光球彈飛了兩名魔法師。
自己爲何會來到這個時代?以前不是曾經想過,若是當時自己陪在身邊,就要拯救她脫離那場悲劇嗎?
接着,他沒有一絲猶豫,便將那個揮向她的腹部。
「唔,奧斯卡……!」
壟罩着周遭的詭異氛圍,是她陌生的混濁畫面。
也無法出聲。
──他是否平安無事抵達寶物庫了呢?那個來路不明的魔法具有確實將他送回原來的時代嗎?
奧斯卡簡短地命令待在後方的少女,接着朝向最近的魔法師衝去。
兩人到達了石制祭壇。
那東西受到從天窗灑入的月光照耀,反射白色的光輝。
她就這樣翻了不知道第幾次身,突然間,她的耳邊傳來某人從走廊走過來的聲音。
※
剩下來的魔法師除了拉納克外還有三人。
「咦?」
緹娜夏無法閉上雙眼。
緹娜夏對有些失落的自己感到詫異,隨之詢問:
拉納克說完,不聽緹娜夏的回答便抓住她的手,接着迅速地朝着王宮邁出步伐。
她因爲驚愕而全身僵硬,在那瞬間看到的,是筆直地朝着自己刺下的短劍──
種種不安接連湧上心頭。緹娜夏認爲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但就是會忍不住去想。自己應該也要一起去纔對,緹娜夏爲此感到後悔。
緹娜夏發現他從祭壇角落拿起某樣東西。
這是她找到自己爲止所需的時間。
聽到男子語氣強勢的叮囑,緹娜夏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走下祭壇站在他的身旁。
奧斯卡接着望向旁邊的魔法師,注意到不可視之刃正朝自己飛來。他舉起手,試圖以阿卡西亞抵銷攻擊,不料構成竟在空中消滅。他回頭望向祭壇,發現少女正以緊張的神情組織着構成。
「殺了那男的!」
魔法師們凝視着自己,他們的眼神就像是在品評商品一般,讓緹娜夏感到很不自在,想立刻逃離現場。
然而,假如在這裏救了她,歷史很有可能與拯救母親的那則故事一樣遭到改寫。如此一來,自己恐怕就不會再遇見她了。
「奧、奧斯卡……爲什麼?」
成爲自己妻子的她不是笑得一臉幸福嗎?她最後仍然得到了幸福。
「趕上了。我就說別和這傢伙玩在一塊了吧。」
緹娜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全身猶如被施加詛咒般僵硬,奧斯卡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的。我會設法解決。」
「是好事喔。」
她覺得難以置信,以事不關己的態度仰望着拉納克手上的短劍。
「好……應該沒錯吧。」
本應切開緹娜夏腹部的短劍,一邊迴轉一邊飛往空中。
他略顯困擾地將臉別向旁邊,而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對少女露出了笑容。
於是,獨自被吞進光芒之中的他──
──以及,彈開那把劍刃的一道軌跡。
「拉納克……?」
奧斯卡打算以此爲由說服自己,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球拿在手上。
「你要做什麼……?」
「站起來,戰鬥。妳辦得到吧?」
緹娜夏被拉納克牽着手,就這樣走進大聖堂,她爬着前往祭壇中央的樓梯,同時也注意到好幾名魔法師在上面等着。
然而,光芒在轉眼間增幅,燒盡了奧斯卡的視野。
魔法師倉皇地張開防壁,然而奧斯卡卻若無其事地侵門踏戶,斜着揮出一劍,將身體連同防壁一起砍斷。魔法師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叫,便鮮血四濺、應聲倒地。
拉納克爲了令緹娜夏安心而微微一笑。他爬完樓梯後抱起少女,緩緩地走向祭壇。周圍的十幾名魔法師都不發一語地觀望着他們。
即使如此,她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便任由青年的手拉着自己往前走。
少女雖然感到困惑,但依然跟着他移動,忽然間,她的腦海裏迴響起奧斯卡警告的聲音。
「別說話。」
在眼前的不是奧斯卡,而是少女名目上的未婚夫。
「張開結界。保護好自己。」
緹娜夏目送奧斯卡離開後便躺在牀上,但她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睡。
「咦……拉納克?」
此時,魔法師們對着兩人所擊出的劫火漩渦朝他們逼近。
奧斯卡低頭看着因爲猶豫而僵硬的手指。
「噯,這裏有什麼活動嗎?」
男子在那東西接觸到她肌膚的前一刻將其彈開,抽回阿卡西亞的同時,踹了拉納克一腳。奧斯卡無視倒在祭壇旁邊的青年,將少女抱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道白光突然射進他的眼皮裏面。
因爲他還沒有決定。還沒有做出選擇。
奧斯卡將少女推到自己的後方,朝着火焰揮出阿卡西亞。構成遭到砍斷的火焰漩渦只在周遭留下熱氣,頓時消失無蹤。魔法師們紛紛動搖起來。
正當奧斯卡朝着他們踏出步伐時,背後響起了猶如發狂的笑聲。緹娜夏聽到後,身體不禁直打哆嗦。
兩人回頭望去,發現撿起短劍的拉納克正放聲大笑。拉納克發自內心笑了半餉後,緩緩眯起了雙眼。
他面無表情,以猶如和頭上髮色相同、白雪般的冷淡視線注視着緹娜夏。
「真是的,艾緹……妳是從哪帶來那個男人的?妳是爲了我而存在的呀。」
「所以你要她成爲祭品嗎?要以她的血肉爲觸媒召喚魔力?」
奧斯卡代爲回答,他的聲音與拉納克同樣冰冷。
緹娜夏不禁對這番話的內容瞠目結舌,來回看着兩名男子。
她並非懷疑奧斯卡。
即使如此,她仍舊希望拉納克否定他的說法。
對方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不論誰當上國王,另一人依然會成爲對方的伴侶,她認爲這樣彼此的關係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實際上,即使方纔親眼看到拉納克朝自己揮下短劍,緹娜夏依然想相信他。或許她依然是半信半疑。
看到她露出依賴的眼神,拉納克微微一笑。
「艾緹……可憐的艾緹。我喜歡妳喔。我認爲妳很美。可是,妳的魔力很礙事。光是看着就令我不悅。」
看到拉納克一臉厭惡地撂下狠話,緹娜夏頓時啞然失聲。拉納克見狀揚嘴一笑。
「沒有任何人希望妳變強。但妳卻一個人像個笨蛋似地鑽研知識……要是妳能早點把事情交給我就好了。這樣一來,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保護妳的。」
他嘲笑的聲音當中,夾雜了好幾種感情,使得緹娜夏無法瞭解真相。
憤怒、憎恨、自卑感、憐憫。這些都是緹娜夏不得而知的情感。她有種自己的腳邊塌陷的錯覺,腳步頓時踉蹌。
在她差點倒下,打算靠在祭壇時,是奧斯卡的聲音拯救了她。
「別聽,緹娜夏。這傢伙說的話是毒。妳可以克服、可以堅強地活着。相信我。」
他的話中滿是確信,沒有一絲猶豫。
「快、快去找陛下……」
魔力在這段期間也陸續受到召喚,源源不絕地進入拉納克體內。
「──由妳來做。去控制它吧。」
緹娜夏吁了一口細長的氣息。
爲了成爲國王而被選上的孩子們。
儘管她大聲喊叫,拉納克依然故我,拚命地組織構成。
「再這樣下去……鐸洱達爾說不定會滅亡……」
「……拉納克。」
拉納克翻着白眼、身體搖擺不定,魔力卻仍舊不斷進入他體內。
三名魔法師雖然感到困惑,但依然開始詠唱。奧斯卡則是皺起眉頭看着這個景象。
最後一句話落下,纏繞在她身上的氛圍隨之改變。
「殿、殿下……」
感受到陸續生成、吸進體內的這股力量,拉納克不由得驚叫歡呼。
奧斯卡趁這時轉過身子,衝向剛纔在詠唱的三名魔法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們依序砍倒。新的血泊濡溼了聖堂的地面。緹娜夏的低喃重疊在那之上。
拉納克朝一臉諷刺地眯起單眼的奧斯卡舉起手。
經過了漫長的幾瞬,拉納克上方顯現出巨大的魔力。
他腹部的傷口開始以異常的速度癒合。
奧斯卡將僵住不動的少女扛在腋下,隨即轉身快速地衝下樓梯。
拉納克按住溢出鮮血的腹部、屈膝跪地,但他的眼中依然閃爍着野心的光芒。
兩者皆爲強大、深不可測的對手。拉納克確認握在手上的短劍觸感。
即使如此,魔力依舊沒有停止顯現。魔力以拉納克飛濺的鮮血及肉片作爲媒介,進一步流瀉到這個世界。
「開始詠唱!」
他注意到什麼了嗎?萬一他想拿着阿卡西亞設法應付那陣龍捲風,再怎麼想都希望渺茫。眼前的龐大魔力塊不存在任何構成,即使將一部分無效化,也會立刻遭到其他部位吞噬。
他那無可動搖的情感,刻骨銘心地傳給自己。這份感情撐起她的背,讓她可以重新站穩腳步。這個男人,肯定比任何人都相信着她的堅強。
原本以爲不可能失敗的。他堅信這樣一來,就能改變一切。
他將目光落在定睛凝視着自己的兩人。
緹娜夏抬起頭,筆直地回望拉納克。
──他的死實在太過突然、太出乎意料,緹娜夏甚至無法感到悲傷。
「不會吧……」
吐完氣後,她端正姿勢。重新面向曾經唯一理解自己的青年。
失去宿主的魔力開始凝聚,不久,巨大的龍捲風開始形成。
拉納克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即舉起短劍,如此喊道。
哪怕那是被人強壓到自己身上的責任。
他燃燒着憎恨的身影,看起來非常遙遠且渺小。
然而,如今他卻被逼到絕境。
緹娜夏凝視着奧斯卡,屏住了呼吸。
她所放出的魔法在碰到拉納克的前一刻便遭到彈開。驚人的魔力以搖搖晃晃的少年爲中心,在聖堂內颳起一陣漩渦。
「艾緹……」
一旦收手,他勢必會被視爲僅憑一己之私,打算殺害女王候補的罪人,因而受到制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忍受自己屈服於她。
各處血管應聲破裂。拉納克眼見舉起的手逐漸變得紅黑,頓時錯愕不已。
「快啊!」
──即便如此,一國之王無論何時都得堅強地活下去。
「唔,糟糕了……」
「糟糕了。緹娜夏,我們先後退。」
那對眼眸對她深信不疑,又好像是真的知曉一切似的。眼中蘊含着強烈的光芒。
緹娜夏將意識集中在召喚上面,朝着他擊出魔法。
──不能再繼續下去。
「艾緹露娜大人,這到底是……」
在緹娜夏因孤獨而感到痛苦的時候,拉納克或許也同樣難以承受自己所揹負的重擔。只因爲她還太小,沒能注意到他的痛苦。
拉納克咬牙切齒,望向在兩人身後驚慌失措的魔法師們。
詠唱的聲音無比響亮。
全身都感到劇烈疼痛。
從不安的少女,轉變爲王者該有的鮮豔色彩。如同蛹的羽化,展開美麗而優雅的翅膀。她以自己爲中心逐漸凝聚起強大的魔力。
他們無能爲力,只能絕望地抬頭看着魔力塊。
緹娜夏將目擊到的畫面如實說出,覺得那彷彿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他們在那個環境下生活。受到孤獨與重擔苛責。
他話語剛落,便以短劍切開自己的腹部。
「妳可以的。我很清楚。妳有辦法做到這件事。」
「就先從你開始……好好見識一下何謂王之力吧。」
「不行。停不下來……」
「閉嘴,臭丫頭!」
他們看到緹娜夏以及聖堂內的龍捲風,不禁愣在一旁。
「吾所祈求,乃是純粹之力!以此血肉爲觸媒,力量啊!顯現吧!」
聽到緹娜夏這句話,士兵們紛紛臉色鐵青。龍捲風在此時衝破了聖堂的天花板,在捲起石板的同時,其規模也在不斷變大。
鮮血伴隨着鈍重的聲音四濺。
「拉、拉納克以自己作爲媒介召喚魔力……但失去控制……」
拉納克聽到離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發出斷裂的聲音,失去了意識。
在凝固的時間當中,只有一人展開行動。奧斯卡嘴裏輕聲低喃。
拉納克凝視着自己雙手的眼睛異常地充血,緹娜夏察覺到後大喊道:
當奧斯卡回到呆愣站着的少女身旁時,拉納克的身體已再也無法承受注入體內的魔力,終於從內側爆開。他的腹部開了大洞,血肉四濺地倒在地上。奧斯卡從身後摟住了倒抽一口氣的緹娜夏的肩膀。
他在幾秒內下定決心,以尖銳的聲音命令衆人。
此時,他的身體發出嘎吱聲響。
拉納克被她發出的威壓震懾,踉蹌半步,內心產生了焦慮。
青年的手上匯聚了龐大的魔力。
「不可能的!你看到拉納克的樣子了吧!?」
但是,無論他怎麼嘗試,始終都無法成形。過於龐大的魔力導致他無法好好行動。
目睹如此駭人的場景,緹娜夏啞然失聲。
眼前是緩緩邁向破滅的景象。
緹娜夏回頭望向持續膨脹的魔力漩渦。
奧斯卡輕輕咂舌,舉起阿卡西亞迎戰,然而,拉納克發現手上始終無法生成構成,頓時感到不解。這樣的發展,對拉納克本人似乎也是在預料之外,他翻過自己的手掌確認狀況。
他以沾滿鮮血的手撐在地上挺起身子,然後望向與自己對峙的兩人。
少女被這樣一說,詫異地瞪大雙眼。
「不行!快中斷召喚!」
「要是我有力量……」
──可是,他不能在這裏退縮。
他打算中止召喚,但卻發不出聲音。魔力不斷地匯聚到他身上。
「拉納克……無論你討厭我還是恨我,事到如今都無所謂。至今爲止謝謝你,然後……如果你打算殺了我,我就接受你的挑戰吧。」
然而,他卻是嘆了口氣,敲了敲緹娜夏的肩膀。
「可憐的,是我們兩個……」
「陛下還臥病在牀啊!不可能應付得了這種……」
「……到此爲止了嗎?」
分外澄澈的月光照耀着大聖堂之中。
「什麼……?」
此時龍捲風開始緩緩迴轉,捲起聖堂內的一切,進行破壞。大概是察覺到異樣的聲音或是魔力,負責看守的士兵紛紛趕來現場。
緹娜夏茫然地注視着那樣的他。他將手伸向空中,試圖吸取召喚而來的魔力。在空中凝聚的魔力回應拉納克的意志,緩緩地進入其體內。
「看啊,艾緹露娜!我就要超越妳了!」
「奧斯卡?」
那毫不迷惘向前邁進的姿態。只要待在他的身邊,緹娜夏就覺得自己也能堅強地活下去。
少女凝視着映在男子眼中的自己,一邊回道:
「真的嗎……?」
「對。這是妳的國家。不要緊的。還來得及。由妳來保護它。」
奧斯卡從少女身後執起她的雙手。
他撐着少女纖細的身軀,在她耳邊低喃。
「遊刃有餘地拿下勝利吧。有我在。」
緹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氣。男子的溫暖令她感到舒服。
即使不閉上雙眼,她也對魔力的流動掌握得一清二楚。男子那番類似暗示的話語反覆地迴響在腦海之中。
──我辦得到……
少女下定決心,吐出細細長長的一口氣。
「我要上了。」
接着,如此宣言。
※
自出生後,就一直處在孤獨之中。
但是,她不覺得那是一種不幸。
她認爲若是環境優渥的自己對此悲觀,對渴求着自己的那些人就太過意不去了。
她也曾恨過自己的力量。
也曾心心念念着從未見過的雙親。
夢想着自己若是作爲普通的孩子出生,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但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假如沒有奧斯卡在後面撐住自己,想必她根本不可能站着。
「奧斯卡……?」
「所以……完成任務的我,想必也馬上就會消失吧。」
爲此,就算要以一切作爲交換也在所不惜。奧斯卡就是如此重視着她。
※
然而,每當她痛苦得扭曲身子,男子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就會變得強勁。這個舉動彷彿在反覆地對她說「不要緊的」,讓她在快要放棄的時候激勵自己。
奧斯卡一邊擦拭她滴落的淚水,一邊對她露出微笑。
「爲什麼……?你只是要回到原本的時間不是嗎?」
奧斯卡對她回給自己的無瑕的愛感到開心。即便是平凡的一天也很快樂。
奧斯卡在魔法球發出的白色光芒之中,理解了這個道理。那道光會令無自覺的使用者回想起來──「完成自己的願望」。
她將不屬於任何人的魔力拉到身邊並吸進體內,將其支配、同化。嚥下無法吞嚥的魔力塊。在她反覆做着這件事的期間,靈魂與肉體兩者似乎都快被劇痛給狠狠撕裂。
並非以力量支配他人。
「就算妳忘了,就算我忘了,哪怕我們根本沒有相遇──我也依然愛着妳。」
在聳立於荒野的高塔中遇見的魔女。
即使從來到這個時代的那晚開始重新來過,肯定還是會踏上相同的結局。
那正是他的幸福……也是已經無法實現的夢想。
爲了讓她能無憂無慮地綻開笑容,爲了讓她獲得新的未來與幸福。
一旦結束過去的修正,原本不存在於這個時間軸的他本身也會消失。
而是由人來使用力量。
緹娜夏想伸手觸碰他的臉,但只是稍微動個手指,劇痛便襲向全身。
她是罕見的女人。
無論是他所活過的世界,還是身爲魔女的妻子,即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守護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而且──
所以他纔會一直隱藏着猶如熱泥般的情感,只傳達給她純粹的愛。
「沒事的。結束了。妳做得很好。」
爲的就是讓比鄰在旁的她,無論何時都能無憂無慮地露出笑容。
奧斯卡伸手輕輕抱住少女。少女不禁發出嘶啞的聲音。
作爲最終將埋沒於歷史的國王與王妃,與她一同活着,直到一同死去的那一天。
少女以微笑回應他所說的話。
因爲這麼做,等於否定了身爲魔女的她所走過的路。無論是她揹負的過去,還是克服了那些的美麗精神,這一切都造就了她獨一無二的愛妻。即使會接觸到她的傷痕,也不會想將之消除。如同看到她背上的紅斑,只是連同痛苦接受這一切。
「……不要走。」
少女瞪大雙眼。她忍受着劇痛,將雙手撫上男子的臉頰。
自從與她相遇之後,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麼充實,即使身在職責中也能感受到自由。
奧斯卡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緹娜夏全身被驚人的壓力所壓迫,連大叫都沒辦法。
男子將臉移開後,以極爲平靜的神情凝視着她。
即便揹負無數傷痕,她仍毅然挺立着。
比起自己……比起國家,奧斯卡更重視着她。
他愛上的唯一的魔女。
奧斯卡將她抱起後,發現牆邊有張沒被震飛的椅子留在原處,便讓她坐在上面。他觸碰少女變得蒼白的臉頰,輕輕地吻在她年幼的脣上。少女白皙的臉頰因此染上了一抹紅暈。
『希望在她最痛苦的時候,能執起她的手。』
即使是小小一滴,都要讓自己的力量服從自己。
「妳要成爲一位好女王,緹娜夏。妳做得到的。」
事情很簡單。世界不會產生分支。一旦試圖改變過去,在世界回溯的當下便會重新刻上新的時間。在魔法球發動的那個時間點,使用者所在的世界就消滅了。
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好心理準備。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從指間滑落而去。
「閉上眼睛。」
即使是她也不能透露。因爲她一旦知曉,肯定會感到悲傷。
緹娜夏依言閉上眼睛。淚水不停地滑落。
「我該回去的時間,已經哪都不在了。在我跳躍到這個時間的當下就消失了。」
──即使如此,也絕不對這個結局感到後悔。
「即使讓過去從頭來過,世界也不會在那裏產生分歧。那顆魔法球打從一開始就是爲此而存在的。那是用來竄改過去、加以替換的魔法具。」
她認爲遠離人羣生活是理所當然。
正因爲愛着這樣的她,所以纔會許願。希望她能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的笑容。
在內外魔力都徹底失控的狀況下,她爲了不失去個體的意識而咬緊牙根。緹娜夏已經克服了好幾次自己本身溶進世界、又逐漸擴散的錯覺。
即使理解也無法領悟。無法接受。
這樣的熱情,身爲國王的他應該要一輩子隱藏起來。
「咦?」
少女似乎理解了他話中的含意,不禁潸然淚下。
看到她無法出聲、直打哆嗦,奧斯卡主動將臉貼近。
假如他一開始就知道那顆魔法球的力量,肯定不會選擇踏上改變過去的這條路。
「奧斯卡……你騙人……因爲……」
她活過悠久時光,美麗、孤獨,是個無比溫柔的女人。
拯救了母親的劍士那則故事,爲什麼從未來的時間過來的青年會消失呢?
回頭想想,與她像那樣共同度過的時間,也只是一轉眼的事情。

「即使歷史改變、未來遭到改寫,我與妳相遇、共度人生的事實也不會消失。」
所以,想拭去降臨到她身上的所有苦痛,想必是似孩童般任性的願望。
緹娜夏緊緊握住男子的肩膀。光是如此就令她全身感到劇痛,但她如今連痛苦都不以爲意。只是對失去感到恐懼,全身震顫不已。
即使如此,他還是許了願。
奧斯卡感覺聽見了她傻眼地訓斥自己的聲音,不禁露出苦笑。
「我是爲了救妳而來到這裏的。所以……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因爲已經被改寫了。」
「緹娜夏,我對妳撒謊了。抱歉。」
幸福得像是奇蹟般,滿足得像是騙人似的。
這是場以爲永遠不會結束的暴風雨。當失控的力量浪潮退去之時,她才發現自己被奧斯卡緊緊地擁在雙臂之中。奧斯卡將雙腳顫抖、無法站立的她包覆在懷裏,想要將她抱起。
她的存在惹人憐愛,教人着迷。即使會永遠失去,依然想保護她。
不會讓任何事物背叛。
少女凝視着自己哭泣的表情,看起來與魔女露出靦腆微笑的表情重疊。
所以,這是他自己所選的必然的結局。
「你說消失……」
『奧斯卡,請你別打算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因爲有我在你身邊!』
少女像個愛撒嬌的小孩似地搖了搖頭。他不禁苦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奧斯卡下意識懷抱的願望很單純。
就是這如此微小的心願、最爲沉重的愛情,令他跳躍到這個時間。
「奧斯卡……等等……」
她只有這個願望。
即使要忍耐四百年才能再與他重逢也無所謂。就算是一個人也肯定能夠忍耐。
只要想到他在未來等着自己,自己就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難。
所以求求你──不要消失。
緹娜夏用依偎的方式將臉埋在男子胸前。從他身上傳來的體溫,溫暖了顫抖的自己。
她做了一次吐息。
什麼都沒發生。
她再一次、這次是深深地吐了口氣。男子的手輕撫她嬌小的頭。
──沒事的。這個人確實還在這裏……
在她安心的瞬間,卻突然失去了抱住她的溫暖。
緹娜夏緩緩睜開雙眼。
遭到破壞的大聖堂。
注視着自己的士兵。
她看得見的只有這些。少女猶如迷路的小孩般環視四周。
「……奧斯卡?」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喃喃低語的名字。
緹娜夏茫然地凝視空無一物的雙手。
「啊……」
她的眼眸化爲空虛的深淵,滿溢出淚水……於是,她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
身爲鐸洱達爾下任國王候補的王子發狂的事實,隨着他的死一同被葬於黑暗之中。
那是被埋沒在歷史當中,距今遙遠的故事了。
翌年,那個國家由一位年輕貌美的女王即位。
據說擁有出類拔萃容貌與實力的她,不僅聰明,也相當爲民着想,逐漸改變了至今不與他國建立國交的鐸洱達爾。
【Unnamed Memory -Act.1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