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3. 夜之透明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萬 字

在風和日麗的午後,一名少女正飄浮在法爾薩斯城的尖塔上。

正確來說,她並非少女,而是代表着長達三百年以上的「魔女時代」的其中一人──「蒼月魔女」緹娜夏。據說會有這個別名,是因爲她從前還沒在高塔定居的時期,只會在月亮皎潔的夜晚出現。然而,關於這項傳聞仍舊衆說紛紜。

緹娜夏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聆聽使魔傳來的報告。這份調查打從她定居於高塔之前就沒有間斷,然而一次也沒傳回令人欣喜的報告。在漫長的歲月中,緹娜夏有時甚至會朦朧地思考,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樣的報告呢?

魔女眯起眼睛,望向地平線的彼端,似乎能隱約看見立於遠方的蒼色之塔。

「再拜託你了。」

輕撫呈灰貓姿態的使魔頭部後,使魔的喉嚨隨即發出代表喜悅的咕嚕聲。

──或許我一直在做着毫無意義的舉動,肯定是這樣的吧。

她的微笑中帶有強烈的自嘲色彩。

儘管如此,魔女依舊派出使魔前往世界各地──爲了尋找一位早就死去的人。

宮廷魔法師在出勤的時間,多半會去旁聽課程或埋首於自己的研究中。除此之外,他們還必須分擔從各處彙集而來的瑣碎委託,並依序處理。

每天早上,那些委託都會分別按照難易度,張貼於講堂走廊旁的牆壁。本來只有魔法師會前來查看,然而王太子如今正興致盎然地盯着牆壁。他向站在身旁的守護者招了招手。

「緹娜夏,這個感覺挺有趣的,妳接下試試看吧。」

「爲什麼你要替我擅自決定啊……」

面露苦澀表情的她,真實身分是這個大陸上最強的魔女。以她的實力,想必無論什麼委託都能輕鬆解決。奧斯卡如此心想,拿了一張委託並宣讀上面的內容。

「看樣子是在城都內設置轉移陣的委託。實際工作時間大約一個月,可以去鎮上玩喔。」

「這可不是遊玩,是工作!」

緹娜夏從他的手上收下紙張,認真地閱讀委託單上的內容,那模樣看起來就只是一名美麗的少女。奧斯卡察覺路過的魔法師見狀紛紛看得出神,內心暗自苦笑。

──下定決心前往她所居住的高塔,是在五年前啊。

他過去爲了解決施加在身上的詛咒,一心一意地鑽研學問、修行劍術。那時,他耳聞了關於高塔的傳說──「只要爬上頂端就能實現願望」。對當時的他而言,簡直就如同魔法般不可思議。

從那天開始,與蒼月魔女見面就成爲了他的目標之一……然而,實際上的她卻與想像中相去甚遠,看起來只是名平凡的少女。她不同於「魔女」之名給人那種既惡毒又蠻橫的印象,雖然囉唆,但反而可以感覺到她擅長照顧人的一面。奧斯卡將手放在嬌小的她的頭上。

「啊,慢着。」

「……稍微測試一下吧。」

「難道妳又被殿下刁難了嗎?」

「我又不是小貓,纔不會出事!你可別趁亂溜出城裏喔!」

結果,她在三天後才知曉這個問題的答案。

「謝謝你的指導。」

緹娜夏道謝後收下那疊文件,然後開始俐落地翻閱內容。

她的動作相當精湛,想必並不是只爲了訓練而學習劍術,應該曾經在實戰中揮過劍。從她的動作中,可以確實感受到日積月累的經驗。

上午的魔法概論課堂中,大約有二十人出席。

緹娜夏坐在最後排的位置,興致勃勃地聽着講師授課。此時,卡普打開後面的大門走進講堂。他一發現緹娜夏,便立刻舉手向她打了聲招呼,並在她旁邊坐下。

亞爾斯的腦中浮現出青梅竹馬不悅的表情,背脊不禁爲之一顫。

「挺有趣的。」

王太子奧斯卡的房間位於城堡深處的一隅。當他回到自己房間後,立刻聽到有人敲着窗戶。奧斯卡無奈地打開窗戶,讓站在陽臺的緹娜夏入內。

於是王太子心情大好地離去;魔法師們則望着他的背影,彷彿看到稀奇的景象般,目送他離開。

正當卡普想回應緹娜夏的低喃時,講師繼續授課,於是兩人重新集中起精神。

「這件事聽起來也很奇怪。不過,他和在城內被目擊的老人應該不是同一人吧。」

「真想找機會跟你好好聊聊,在你眼裏我究竟是怎樣的人啊?」

緊接着,她再度往前踏出一步,以沒有持劍的左手肘擊中亞爾斯的手腕。

──她的實力說不定比美蕾蒂娜還強。

然而,講堂上方不斷傳來吵雜的腳步聲,妨礙着講師授課。由於講堂是開放式空間,格局上可以從上層的走廊俯視室內狀況,而現在有人吵吵嚷嚷地走過走廊。

「緹娜夏小姐,是殿下派妳來的嗎?」

「我爲什麼要聽他使喚?」

「你今天很晚回來嘛。」

「妳的本事根本不像稍微練過而已……妳就算不當魔法師,改而加入我們,肯定也行。」

亞爾斯交代士兵們去休息後,一半的士兵回到值班室,剩下一半則爲了觀看比試而留在訓練場上。緹娜夏向其中一人借了練習用的劍。

儘管奧斯卡真心爲此擔憂,緹娜夏卻對他投以傻眼的目光。

「就是啊。」

「請妳好好從門口走進來。」

「以前稍微練過。」

「我正打算讓他們休息,就由我來陪妳訓練吧。」

「……唔!」

「話說回來,其實還有一個人令我有點在意。雖然那說不定是我的錯覺。」

「工作結束了,我正好對平日的生活累積了一些不滿……所以想活動一下筋骨。不介意的話,請讓我一起接受訓練。」

遭到熱氣荼毒的城內訓練場上,亞爾斯正在訓練一批年輕的士兵。或許是因爲祭典結束一週後心情鬆懈,抑或是天氣太熱的緣故,衆人的動作顯得沒什麼紀律。正當亞爾斯猶豫着該讓大家暫時休息,還是向他們說教的時候,他注意到有人從城堡那裏走了過來。

「雖然我有派人搜索,但似乎還是沒找到那名在芙菈周遭出沒的老魔法師……」

亞爾斯一邊爲自己的青梅竹馬今天沒當班而感到安心,一邊拿起練習用的劍。

「令妳在意?是什麼樣的傢伙?」

見奧斯卡絲毫不隱瞞自己內心的想法,緹娜夏嘆了口氣。

緹娜夏令人屏息的美貌與玲瓏有致的身材,便足以讓那些心術不正的傢伙升起邪念。假如她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時候遇害,身爲契約者的他肯定要負責。

奧斯卡反射性地伸出手,但她沒有詠唱就消失無蹤了,想必已經轉移至他處。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的魔法師,不禁爲這高超的技術瞠目結舌。

緹娜夏想說是不是出了什麼要緊事而看向上方,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名肥胖的壯年男子。他不斷地對走在身後的文官們發着牢騷。由於聲音太吵,連講師也暫時停止授課,衆人都不由得抬頭仰望。然而男子對此毫不在意,甚至看都不看樓下的講堂一眼,逕自離去。

「隨着魔法大國鐸洱達爾在四百年前於一夜之間亡國,部分魔法的技巧也跟着失傳。目前確認的魔法多半都有共通之處,那就是出發點皆爲術者對個體有強烈的認識。藉由意識自己宛如裝着液體的玻璃瓶般,以個體的身分面對整個世界,透過構成來干涉現象,這就是魔法的第一步。」

「總而言之,既然你特地幫我選了,我就把這項委託處理掉吧。前提是你要待在城裏,反正我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

被留在原地的奧斯卡搔了搔太陽穴,轉過身子。他的工作仍舊堆積如山,無論如何都得做完纔行。不過,剛纔的交談讓他稍微轉換了心情。奧斯卡抬頭仰望窗外萬里無雲的景色。

緹娜夏跳往外側,與亞爾斯拉開距離後,轉過身子對他莞爾一笑。

「剛纔那擊真危險。」

她很善良,腦袋又靈光,也沒什麼私慾。作爲王妃只要滿足這些條件就夠了,更何況與她相處起來很開心。或許是因爲她並非法爾薩斯臣民的緣故,態度相當不客氣,卻反而令他感到放鬆。

亞爾斯把劍架好後,緩緩地從上往下揮劍,作爲正式比試前的熱身運動。

緹娜夏十指交扣,伸了個懶腰。

「要是被誰看到,肯定會被大做文章,我纔不要……」

「祭典當天,有名路過的魔法師對我提出忠告。他說『我勸妳最好別離開這裏,否則會惹禍上身』。」

緹娜夏提起在護城河前跟自己擦身而過的男子,奧斯卡聽完後眉頭一皺。

「我的視力不差,別擔心。」

一回合、兩回合,緹娜夏不斷接下他的劍。她的直覺敏銳、動作流暢,看得出其劍術本領相當高超。亞爾斯慢慢加快揮劍速度,她仍舊輕鬆地跟上了節奏。

「因爲有讓我的工作增加的傢伙過來了……對了,這是妳拜託我的東西。」

她將一頭長髮盤起,全身穿着容易活動的輕便打扮。膝蓋以下的部位裸露在外,肌膚異常地白皙,令亞爾斯不禁擔心她會不會曬黑。

發現走來的人是誰後,他大感意外地說道:

亞爾斯冷不防地增強施加於劍上的力道。要是正面接下這一劍,勢必會因手麻而導致劍從手中滑掉。他的劍蘊含着這樣的威力,朝緹娜夏往下揮去。

然而她沒有因此退縮,反而配合他的劍般往前邁步,同時側身將劍傾斜。她順勢讓亞爾斯的劍在自己的劍刃上滑行,將這強烈的一擊彈向左側。

她轉動着手上的筆,如此回應道。對於緹娜夏而言,向某人學習魔法這件事必須回溯到她成爲魔女之前,否則根本毫無印象。因此就算只是像這樣聽聽理論,她也覺得格外新鮮。

「應該可以認定是他侵入城內,把毒藥遞給芙菈的。不過,如果只是單純介入個人的感情糾葛,這樣做未免太誇張了。」

緹娜夏搖了搖頭,一副在說着討人厭的傢伙般。

「真不知道他的個性像誰呢。」

魔法師在講堂上朗朗道來。

「如果是毫無關聯的人,突然遭到魔女審問,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緹娜夏擺出厭惡的表情走進室內。

「那是怎麼回事?」

那張惡作劇般的笑容,宛如潛伏在暗夜中的黑貓。震驚的亞爾斯只是搖了搖頭。

──所以說,接下來只要等她改變心意就好。

──由於她是奧斯卡中意的對象,總是會不停地被他捉弄。這件事在部分人士之間,已經傳開來了。

「感覺挺有意思的,我也會跟去。況且,要是放妳一個人行動,搞不好會被拐走呢。」

「妳是第一次用劍嗎?」

「有趣嗎?」

緹娜夏在護城河前看到的人,是和奧斯卡同輩的年輕男子。他有一頭明亮的褐發,身邊帶着一名銀髮少女。況且,被目擊到在芙菈身邊出沒的魔法師,據說是深深戴着兜帽的老人。儘管如此,緹娜夏之所以在意那名謎樣青年,是因爲他隱藏了自身的魔力。那名男子原本的魔力雖然不及魔女,但應該凌駕於一般的宮廷魔法師之上,所以她纔會在意到把這件事惦記在心上。

美蕾蒂娜由於性格使然,總是試圖正面迎擊;但緹娜夏不會從正面接下對手的劍,而是在稍稍偏移的方向擋下並順勢彈開。可見她很清楚嬌小且柔弱的自己,適合什麼樣的戰鬥方式。與此同時,她還會緊盯着對手失去平衡的瞬間。

萬事小心爲上。儘管緹娜夏不認爲自己實力不足,但爲了能應付意料之外的事態,她開始重新練習劍術。說得極端點,現在只要奧斯卡一死,法爾薩斯王家就會絕後。緹娜夏這個人並沒有冷淡到會對此袖手旁觀。

「我纔不管。不然我就在事後消除他的記憶吧。」

緹娜夏嫣然一笑。她的笑容令亞爾斯感到深不可測,只能苦笑以對。

正因如此,緹娜夏才很在意戴米斯的研究,打算閱讀裏面的內容。她一邊翻著文件,一邊繼續說道:

如果這是實戰,緹娜夏肯定會抓準時機,在對手姿勢不穩的同時以迅速的動作拔劍突刺。當然,假使這是實戰,亞爾斯不認爲自己會輸。但無庸置疑地,與其他士兵相比,和她對打確實棘手許多──亞爾斯思考着這件事的同時,仍舊逐漸加快劍速。半是基於興趣而聚集的士兵們,不禁對眼前這名年輕魔法師的本領爲之愕然。

利用體重突刺而去的劍被閃開後,她順勢彎腰並往右邊跳去,就這樣躲過了亞爾斯橫向掃過的下一擊。

身材纖細的緹娜夏站在訓練場中,吸引了士兵們的注意力。亞爾斯察覺到這點,露出苦笑。

「謝謝。」

有的人覺得這樣的互動很溫馨,有的人則同情地觀望着。至於克姆等人則認爲難得有精靈術士入城,很擔心奧斯卡會不會令她失去這股力量。

儘管力道不足,但在速度的加成下,這一擊精準且確實地命中了亞爾斯的關節,令他差點鬆手讓劍滑落。在他慌忙重新握好劍柄的時候,緹娜夏的劍已趁機刺向他的喉嚨。

奧斯卡走回桌前,將放在桌上的一疊文件遞給緹娜夏。那是她表示想閱覽的文件──有關前幾天遭到殺害的戴米斯所研究的詳細內容。從公開的資訊到機密的未公開情報,全都記載在大量的文件之中。

「非常感謝。」

「事到如今才說這些,應該晚了吧。」

「真是意外。」

「我姑且派出了使魔去找。一旦發現其蹤跡,我會試着去追問他的來歷。」

「就算妳這麼說,仍舊世事難料啊……要是真有萬一,到時一切都太遲了吧。」

劍鋒逼近眼前,亞爾斯情急之下,用左手彈開她的劍腹。

法爾薩斯的氣溫似乎有逐日升高的傾向。

奧斯卡對態度嚴肅的魔女露出微笑,拿起擺在桌上的水壺往陶杯裏倒水,並啜飲了一口。然而,他的嘴巴馬上離開杯子,疑惑地凝視着杯中的液體。

「這是什麼?也太甜了吧。」

「咦?」

緹娜夏放下文件,走向奧斯卡身旁,一起觀察杯中的水。

「是砂糖水嗎?」

「應該不可能啊……」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緹娜夏神色僵硬地抬頭望向契約者。

「你喝了?」

「喝了一口,不過沒有任何異──」

他說到一半,突然把話打住,目不轉睛地盯着緹娜夏。察覺到注視自己全身的視線,緹娜夏心生怯意地往後退了一步。

「怎、怎、怎麼了嗎?」

「沒什麼……」

奧斯卡手抵在脣邊,思考半晌後指着桌上的文件道:

「妳可以把那個帶走,今天就先回去吧。」

他說完這句話後,便把臉別向一旁。見奧斯卡態度明顯變得不自然,反而讓緹娜夏忍不住湊上前追問。

「爲什麼?你有點奇怪耶。把臉轉向這邊,告訴我理由。」

魔女輕飄飄地浮起來,然後抓住奧斯卡的肩膀不斷搖晃他。

「你喝了什麼?快吐出來!」

「好了,妳快點回去。」

「我要勒你脖子囉?」

即使遇上麻煩,每日的工作也不會減少。所以奧斯卡能做的,頂多就是排除增加麻煩的對象。

「是帕斯瓦爾公爵,殿下的姑父……」

緹娜夏看着坐在牀上的奧斯卡,腦中迅速地思考對策。

「請等一下,我要找出這個東西的製作者。」

她的肌膚晶瑩剔透,有着甚至會被誤認爲人偶的美貌,然而臉上正掛着殘酷冷淡的笑容。

卡普理解到這個意思後,立刻激動地對緹娜夏低頭。

「妳、妳是誰!從哪裏進來的!」

「想不到那個囂張的小鬼居然會把精靈術士放在身邊。他現在搞不好因爲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正鐵青着一張臉呢。如果那件事屬實,那個女人也死了的話就再好不過啦。」

緹娜夏輕聲嘆了口氣後閉上眼睛,將額頭貼上奧斯卡的額頭。她從兩人相觸的地方灌注魔力,在緊閉的雙眼底下,侵入男人體內的魔法構成以紋樣的形式顯現而出。

他底下各有一位弟弟和妹妹,然而兩人都已逝世。身爲宰相的弟弟在上個月病死;原本就身體孱弱的小妹,則在出嫁幾年後就過世了。她因爲在之前那起震撼法爾薩斯的連續失蹤事件中失去孩子,心力交瘁下身體急劇衰弱。

「好厲害!真了不起!」

「很可惜,我不是一般的精靈術士。」

她的丈夫帕斯瓦爾公爵是有名的庸俗之徒。他在妻子死後靠着那筆遺產,於距離城都稍遠的科拉斯蓋了棟宅邸。據說他不懼世人眼光,在那裏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然而,在不久前舉辦的祭典過後,他不知爲何回到了城都內的宅邸。不僅如此,他分明沒有受到邀請,卻擅自來到城裏對重臣們大發牢騷,不斷挖苦王太子,徒增奧斯卡的工作量。

儘管衆人都在背地裏說他壞話,但表面上依舊將他視爲王室姻親,對他恭敬有禮。

「所以我就叫妳回去了。」

「有!對我來說有!我會把你轟到天花板上喔!」

魔女面紅耳赤地發着脾氣,但大叫之後反而冷靜下來,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算了,就慢慢等結果吧。」

「到時媚藥對妳產生作用,我可不會停手喔。」

兩人一時間沉默下來。緹娜夏有種錯覺,似乎在他藍色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如果是我不知曉的術者就沒辦法查出來,但假如是我認識的人,就可以知道是誰做的。出來了……呃……」

「似乎是某人把這個放進了我房間的水壺。」

「搞什麼?你在跟我開玩笑?」

揮手叫部下退下後,帕斯瓦爾把琥珀色的酒倒進銀盃。他有些醉意的腦袋昏昏沉沉的,但仍舊愉悅地笑着。

「怎樣?」

「爲什麼殿下會有這個……」

聽到這句話,帕斯瓦爾總算明白,自己設下圈套陷害的精靈術士就是她,根本不是像一般魔法師那樣好對付的存在。他嚇得腿軟,整個人慢慢從椅子上滑落。

卡普猶豫片刻後,擠出苦澀的聲音說道:

「還不知道上次那個藥到底生效了沒嗎?」

奧斯卡把手鬆開後,緹娜夏無聲地降落在地面。他輕輕敲着頭,同時皺起眉頭。

她的聲音猶如冰冷的刀刃。帕斯瓦爾的聲音變得尖銳,他知道這是本能的恐懼使然。

當天夜裏,回到宅邸的帕斯瓦爾拿着酒瓶,聽取部下的報告。

每當緹娜夏追加些許詠唱,立體圖紋就一點一點地變形並不斷旋轉着。

「魔法藥對我沒效啦!」

卡普的聲音大爲震驚,他來回地看着奧斯卡與緹娜夏。奧斯卡面無表情地直視他的視線,緹娜夏則是皺起眉頭並點了點頭。

「我現在忽然注意到……」

「所以,這是誰拜託你做的?」

緹娜夏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不禁流下冷汗。她被男人壓在身下,儘管扭動身體試圖逃走,但礙於體格差距,她完全束手無策。

「初次見面,我是魔女緹娜夏。人稱我爲『蒼月魔女』……哎呀,你的侄子經常生氣地說要我別從窗戶進來呢。真是失禮了。」

卡普往前邁步,收下水杯。他目不轉睛地觀察半晌後,聞了聞味道。他原本還一臉摸不着頭緒,但很快便變得臉色發白。緹娜夏饒富興致地看着眼前這幕景象。

在那冰冷的月光下,一名少女已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房裏。

「如果是那種出乎意外的展開倒是挺有趣的,真可惜啊。」

室內陷入寂靜。魔女一臉平靜地把頭移開後,緩緩地眨了一下眼。

如果只是普通的媚藥,那麼自己照他所說直接回去就好;但萬一是附帶不同效果的魔法藥,不立刻處理的話說不定會造成致命性的後果。

奧斯卡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頓時感到一陣頭痛。

「那傢伙被施加了魔女的詛咒……我聽說女人只要和那傢伙扯上關係就會死,無一倖免……」

「一點也不有趣!」

──總之只能先解析構成了。緹娜夏想到這裏,手臂突然被抓住,被拉倒在牀上。

空氣中飄蕩着凝重的氛圍,兩人再度沉默。緹娜夏詫異得啞然失聲,險些僵在原地,但她馬上回過神,大聲說道:

聽到一道女性的聲音突然朝自己搭話,帕斯瓦爾頓時愣住、轉頭望去。在大片窗戶的外頭,皎潔的蒼月正高掛在黑暗之中。

「…………」

緹娜夏詠唱簡短的咒文後,將構成注入剩餘的媚藥中。媚藥對構成起了反應,在空中隱約浮現出以線狀描繪而出的立體圖紋。

「就算我現在不忍耐,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礙。」

「爲什麼魔女會……」

就在此時,一陣敲門聲傳來。想必是他傳喚的人到了。

「儘量誇。」

「裏面被人下藥了,八成是媚藥那類的東西。」

緹娜夏進一步在以三道圓環構成的圖紋上,追加少許詠唱。

奧斯卡的態度不像平常那樣輕浮,而是皺起眉頭,似乎在忍耐着疼痛。

魔女翻着白眼回望奧斯卡。

──既然如此,乾脆將人震飛,讓他昏過去算了。正當緹娜夏的心中冒出這樣的念頭時,奧斯卡以認真的表情湊近她的臉,嘴脣輕吻上她右邊的耳朵。

聽到卡普臉色鐵青地如此說後,緹娜夏瞪大雙眼,然後向奧斯卡拍手喝采。

知道答案的瞬間,緹娜夏深深皺起眉頭,眺望着迴轉的立體圖紋。

「不,其實你不用這麼抱歉。」

「你對這個有印象吧?可別喝啊。」

幾近嘶啞的低沉嗓音傳來,端正的五官愈靠愈近。

「妳就拿捏一下分寸吧。」

「可是這是最強力的藥劑啊!哪怕只是喝下一點,理性也會瞬間蕩然無存!」

儘管緹娜夏乍看之下是溫柔地向他提問,但魔女的可怕之處絕非外表所能衡量。要是惹她生氣,很可能會在瞬間化爲灰燼。帕斯瓦爾氣息不穩地回答:

「那麼就來找證據吧。」

現任國王凱文,是三人之中的長子。

「咦……咦!?」

「不、不是我做的喔!」

少女緩緩地往上飄,然後在空中滑行,逼近他的眼前。黑色的長髮猶如在水中般搖曳着,那雙暗色的眼眸正窺視着帕斯瓦爾。

見奧斯卡仍舊不願看過來,魔女雙手捧着他的臉硬是將其轉向自己。

「不過話說回來,實在搞不懂這個陷阱的用意……這真的只是單純的媚藥呢。」

奧斯卡覺得一臉天真地拍手的魔女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愛,同時將身子轉向卡普。

奧斯卡罕見地擺出厭惡的神情。他坐在牀上蹺着腿,緹娜夏則抱着水壺在他旁邊坐下。

「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嗎?」

「如果只是扯上關係就會死,應該老早就出現死人了吧。」

「我挺想聽聽你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非常抱歉!我沒想到會被用在這種地方……!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緹娜夏小姐賠罪纔好……!」

從他的身體底下解放後,緹娜夏拿起有問題的水壺。

「設計這個陷阱的人,應該以爲沒人辦得到吧。這是許久以前就失傳的術式,如今知道這個構成的人應該只剩下我而已。」

戰戰兢兢地走進室內的人,正是專門研究魔法藥的卡普。奧斯卡把裝着水的杯子遞到他面前。

當她意識到自己灌注力量的瞬間,那構成便不留痕跡地碎裂了。

「魔、魔女……?」

三道圓環。雖然強力,但構成單純。

如今他正待在執勤室處理文件。他向緹娜夏道謝後,接過她泡好的茶。

「──那件事是指什麼?」

「所以我不是說過守護結界對毒沒效嗎!請你小心點。今後這種東西由我先喝。」

「小的動的手腳非常完美,但後續就……」

「對於是誰幹的,我心中有個人選。不過沒有證據就是了。」

「那件事是指什麼?」

她下意識地想確認這點,定睛凝視着那雙眼眸。奧斯卡卻摟住她的身軀,一隻大手伸進她的髮絲間。他將緹娜夏的頭湊近自己,然後給了她一個吻。

「聽說殿下有事找我,特此前來。」

「喂──冷靜點──」

年輕男子傻眼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帕斯瓦爾回頭望去,只見與他有姻親關係的侄子不知何時起便站在了牆邊。

「你、你是什麼時候!」

奧斯卡環起雙臂靠在牆上,無視震驚的帕斯瓦爾,直接向魔女搭話。

「看吧,從窗戶進來果然會嚇到人。」

「反正方便就好。」

緹娜夏彎下腰,撿起被扔在地上的報告書。上面寫着關於城堡的人事、內政以及外交的調查資料,但是並沒有找到被視爲機密的情報。

「所以,姑父,那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難道那個藥、對你沒效嗎……?」

「應該算有效還是沒效呢?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可惜就是了。」

「想要我把你轟飛嗎?」

魔女冷淡地回擊奧斯卡這番胡說八道的言論。她以浮在空中的姿勢靠近帕斯瓦爾,白皙的指尖滑過男人的脖頸。

「你是聽誰說的?只要你肯乖乖回答,我們就會回去哦。」

「我、我不知道!我連名字都沒問!是個來路不明的老魔法師!」

見男人抱着頭、縮起身子,兩人面面相覷。

「妳認爲是之前那傢伙嗎?」

「可能性很高……看來我們很可能被先發制人了。」

緹娜夏從帕斯瓦爾的頭上越過,在空中滑行一段後降落於奧斯卡身旁。

「實在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上次的事件與這件事之間究竟有何關聯?」

奧斯卡一邊將左手抵在下巴思考,一邊以另一隻手梳理魔女的頭髮;緹娜夏則猶如被撫摸的貓咪般,眯起眼睛。躲在椅子後面看着這幕的男人,自暴自棄似地大聲叫喊:

「既然魔女出現在這,就表示那個詛咒是真的吧!活該!不管是你,還是你父親的血脈,都要就此斷絕了!快去死一死吧!」

與剛纔在宅邸時不同,魔女的眼神十分真摯。看到她以猶如少女般清澈的眼神望着自己,奧斯卡湧起憐愛之情。

「即使如此,也完全不需要姑父爲此操心,你大可放心地回科拉斯的宅邸養老。」

「我稍微同情你了……詛咒那件事,我絕對會設法處理的。」

「回去吧,奧斯卡。已經沒必要待在這裏了。」

隔天早上,聽說帕斯瓦爾匆忙打包行囊,逃命似地離開了城都。

看到魔女一如往常的反應,奧斯卡不禁笑出聲來。

「怎麼?妳肯嫁給我啦?」

「只要你死了,這個國家就是我的了!誰教你們一直看不起我!」

剛纔爲止還沉甸甸的渾濁心緒,不知不覺間已煙消雲散,連殘渣都不剩。

儘管如此,奧斯卡彷彿完全沒聽見般,頭也不回地走至陽臺。帕斯瓦爾就像是發瘋一樣開始放聲大笑,留在現場的魔女用輕蔑的眼神俯視着他。接着,她移動到男子身旁,以清澈的嗓音低語:

緹娜夏伸出白皙的手。奧斯卡牽起那隻手後,身體便輕飄飄地浮上天空。兩人提升高度,接着像是在夜空滑行般開始移動。奧斯卡如同孩子似地,目不轉睛地鳥瞰着底下的景色。

自此之後,他隱居於自己在科拉斯的宅邸,終其一生都沒離開。

「要是不知道移動目的地的座標,就沒辦法用轉移魔法開出道路。就算是我,也還沒把握整座城都的座標。」

他丟下這句話後,便朝着剛纔進來的陽臺轉過身。然而,背後又傳來變本加厲的痛罵聲。

緹娜夏說到這裏,不經意地嘆了口氣。奧斯卡驚訝地抬頭看向她後,緹娜夏低喃道:

「……話說回來,實在是很誇張的親戚呢。」

奧斯卡原本以爲,緹娜夏是介意自己對座標的掌握度不足;不過看樣子她之所以嘆氣,是因爲同情他的境遇。但是,不論遇上多麼令人厭惡或不快的事,包含那些在內的所有一切,都是奧斯卡應該揹負的重擔。他無法跟人分擔,也不打算推給別人。奧斯卡早就做好覺悟,自己將度過這種孤獨的人生。

緹娜夏以猶如寒冰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後,走到了在陽臺等待的奧斯卡身邊。

「所謂的詛咒應該要像那樣用纔對。」

帕斯瓦爾停止大笑,抬頭看向魔女。她在月光的照耀下嫣然一笑。

「什麼啊,原來是這件事啊。話雖如此,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那個人的血脈不會斷。而且……『你將再也無法踏入這座城鎮』……絕對。」

魔女閉上眼睛,莞爾一笑。那是左右他人命運的強者,才擁有的充滿自信的微笑。

「我是說其他手段啦!」

男人瞪大雙眼,然後這次就像斷了線般,筋疲力盡地癱在椅子上。他似乎連抬頭的氣力也沒有了,只是一抽一抽地顫抖着。

見奧斯卡露出苦笑,緹娜夏對他投以擔心的眼神。

「妳做了什麼?」

胸口變得輕鬆,呼吸順暢下來。

緹娜夏微微挑起眉毛。見魔女舉起手開始編織構成,奧斯卡伸手製止了她。

「用轉移魔法移動很有趣,但是飛在天空上也很新鮮。」

「那個人的血脈不會斷絕的。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來這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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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正在閱讀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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