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5萬 字
棲息在蒼藍之塔的魔女。
以及受到詛咒的王族。
若能改寫時光,他們會企求什麼呢?
這是部將一切重新改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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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在荒野上的高塔,微微透着蒼色。
放眼望去,植被稀疏而遼闊的大地之中,一名青年正坐在馬上,仰望聳然天際的高塔。
「這就是魔女所在的塔嗎?」
他抬頭看着建造在眼前的高塔,臉上絲毫不顯懼色。
男子有着一頭接近黑色的褐發;眼睛有如日落後的天空,呈現深邃的湛藍色。
從那身不錯的打扮以及秀麗的容貌,可以窺見他與生具來的高尚氣質。不僅如此,男子那副千錘百煉的肉體散發出一股無懈可擊的氣勢,讓他年紀輕輕就給人立於戰線的霸者印象。
當他順勢下馬打算走進塔內時,身後傳來一道柔弱的聲音制止道:
「殿下,我們還是別這麼做吧……」
「你很囉唆耶,拉札爾。在這邊就卻步怎麼行?」
青年以傻眼的表情轉頭回應。被稱爲殿下的他,是位於這座塔東方的大國──法爾薩斯的王太子奧斯卡。他只帶着一名身兼隨從身分的童年玩伴來到這裏,滿不在乎地說着壯語。
「好不容易纔從城裏溜出來,現在打道回府的話就沒意義了吧。你是單純來觀光的嗎?」
「纔沒有人會爲了觀光來魔女的住處!」
──魔女。
在大陸上僅有五人,擁有莫大力量而被視爲異端的女性。
『封閉之森魔女』。
「我懂了。這個是百年前東方小國研究過的數學理論,被視爲解不開的命題,在部分人士中相當有名。」
「掉下去會死吧。」
拉札爾眼泛淚光,但還是跟着下馬了。不管怎麼看,他弱不禁風的纖瘦體格顯然不適合戰鬥。因爲這次是在情急之下慌張出城,他身上連武器都沒帶。拉札爾一如溜出城外時那般,小跑步追上自己的主人。
──然後,自那一晚過後,已經過了十五年。
塔牆是以帶有蒼色的水晶建成,沒有任何接縫,一路延伸到高空。
「那我們快點往上爬吧。加緊腳步。」
他環視四周,裏面是一間呈寬廣圓形的大廳。中央部分形成開放式空間,右手邊可以看到通往上方的通道。這個通道並非階梯,而是不陡的緩坡,沿着牆壁以螺旋狀延伸到上層。高塔內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奧斯卡抬頭仰望塔內。
然而,詛咒的問題若不解決,屆時只會遺臭萬年。
「不行。而且我開始覺得有趣了。」
「怎麼能那麼隨便地開門!請您更慎重一點!」
奧斯卡隨手往後一扔,嚇得拉札爾大聲慘叫。他不以爲意地走進蛇羣中央,來到石板的正前方,然後把手抵在下巴開始苦思。
身上並沒有如預期那般濺到噴飛的鮮血。純白的獅子維持着撲向侵入者的姿勢,猶如人造物般崩落至地上。奧斯卡拔劍的同時,觀察着那具比馬大上一圈的身軀。
被稱爲拉札爾的青年向年輕的主人訴苦。
「……我們還是回去吧?」
「久違的挑戰者出現了,主人。」
這恐怕就是最初的試煉吧。奧斯卡看着石板,點了點頭。
塔內的機關會定期更動,自從最初的試煉變成那道問題後,連一道關卡都無法突破的挑戰者便增加了。他們肯定沒想到被視爲大陸最難攻克的這座高塔,竟然要自己解開那種問題。由於挑戰者本就稀少,塔主人會因此產生無人前來挑戰的錯覺也無可厚非。
「一點也不完美。」
兩人穿過獅子鎮守的大廳,接着映入眼簾的又是塔的通道。奧斯卡俯瞰呈現開放空間的高塔中央。他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抵達了相當高的地方。一般人從這裏往下望,不免會感到一陣暈眩,奧斯卡卻面不改色地眺望着樓下的景緻。
事情的開端發生在十五年前。有天晚上,城內的某個房間響起了魔女的宣告。
「到時再說吧。反正我也沒其他線索了。」
與此同時,奧斯卡則成長爲一名聰穎且勇敢的少年,並鑽研着武術與學問。他不但才華洋溢,五官也長得相當端正,因此不知曉詛咒一事的周遭人士都對他寄予厚望。國內總是有許多人私底下說着「奧斯卡殿下想必會成爲名留青史的國王」。
小孩留着及肩的白髮,眼瞳呈現淡藍色。儘管五官端正,面部卻缺乏表情,甚至令人無法分辨出性別。那道毫無感情的聲音聽起來,不禁讓人聯想到人偶。
「我還想說怎麼那麼白,原來不是真的啊。是藉由魔法行動的守護獸嗎?」
奧斯卡伸手觸摸石板,手指觸碰的地方隱約發出白光。他循着軌跡寫上答案後──巨大石板便化爲沙子崩塌瓦解。與此同時,方纔在他腳邊蠢動的蛇羣也猶如幻影般消逝而去。
魔女以清冷的聲音強調自己的立場。
「瞭解。」
奧斯卡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彎下腰,然後抓住其中一條將頭探出通道的蛇。
其中據說實力最爲強大的魔女,便是『蒼月魔女』。她在不屬於任何一國的荒野上建造了蒼色之塔,並居住在塔的最上層。相傳若能成功征服高塔,她便會替那人實現願望。然而,自從沒有任何一名挑戰者從高塔生還的風聲傳開後,便漸漸無人願意靠近那座高塔了。
「原來如此,試煉是這麼回事啊。」
平臺的地板上有無數的蛇在狹窄的空間蠢動。明明沒有柵欄,那羣蛇卻沒有落到樓下,想必是用了魔法障壁之類的把平臺圍住了吧。
「我看得很清楚。」
「真的很危險啦。萬一又遭到魔女下詛咒怎麼辦!」
「不。等他們抵達這裏再說吧。」
「請問您這樣滿意了嗎?」
「竟然有挑戰者前來,真是稀奇。我還以爲大家都忘記這座塔了呢。」
在拉札爾的慘叫聲之下,奧斯卡推開雙開的大門並踏入塔內。
魔女必須潛行於歷史的幕後。她之所以會公開自己的所在處,是因爲鮮少有人能攻克這座高塔的試煉。她並不打算主動越界。
『沉默魔女』。
「去吧,立特拉。一旦挑戰者失敗,就照平常那樣處理。」
奧斯卡年過十歲後,總算理解了詛咒代表的意思,於是他開始親自尋找解咒的方法。但是,不論他調查再多文獻,甚至磨練劍術本領並藉此探訪疑似有線索的遺蹟,仍舊連解除詛咒的線索都找不到。
「上面很危險,你就在這等吧。我會在日落之前回來。」
眼前的景象欠缺了應該在場的人類。然而,使魔立刻得到了回應。
「那我們走吧。」
「這是沒有毒性的蛇,不要緊的,只是很礙事而已。」
「算了,總會有辦法吧。」
雙刃劍貫穿了獅子的喉嚨。
「雖說爬得很順利,但大家基本上都會在最初的守護獸那邊卡關呢。」
在不久的將來便要成爲國王的他,越過國境來到西方,站在了魔女居住的蒼色之塔前面。
奧斯卡看到拉札爾的反應後微微露出苦笑,接着重新轉向前方。
「不、不行,我怎麼能這麼做……」
這五個稱呼便是世人對她們的通稱。魔女會心血來潮地現身,並以那股莫大魔力呼喚災厄,然後消失而去。在數百年來的漫長歲月,她們被視爲畏忌與災厄的象徵。
『未被邀請之魔女』。
「要用走的上去確實挺高的。」
「不是的!有蛇!那裏有好多蛇!」
從最上層的窗戶流進的風,總是讓人感覺莫名地乾燥。
「我正在思考。我想這應該存在着規律吧,大概啦。」
根據殘留在城內的紀錄,高塔內設下了無數試煉。只要逐一克服並爬到最上層,魔女就會替達成者實現願望。而這就是奧斯卡此行的目的。
「解不開嗎!?」
從以前開始,拉札爾只要跟着奧斯卡偷溜出城,便屢屢受到牽連而喫足苦頭。儘管每次事後他都會滔滔不絕地向奧斯卡訴苦,但他仍舊無法放着行事魯莽的主人不管。
奧斯卡以佩服的眼神環視只剩下沙山的平臺。
在沒有扶手的通道前方,可以看見豎立着一塊大型石板的圓形平臺。奧斯卡開始沿着通道朝那裏走上去,並對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的拉札爾說道:
寬敞的室內中,地板上四處堆積著書本,顯得雜亂無章。此時,一道聲音傳進房內。
『蒼月魔女』。
「當時是這樣,但這在大約十年前就被解開了。看來住在這座塔的魔女相當博學多聞。」
「肯定還有其他方法……只要再找找……」
「要是有這麼大的獅子也太恐怖了,不過完全無所畏懼的殿下也很令人害怕……」
奧斯卡抬起頭,仰望着看不太清楚的遙遠頂端。
※
逐漸靠近的平臺面積約爲一間小房間,豎立在中央的石板上刻着一排排的數字。奧斯卡一邊走一邊思考起來。此時,拉札爾以顫抖的聲音開口說道:
「請等一下,我也要一起去啦。」
奧斯卡微微聳肩,不假思索地往前邁出步伐。
「你到時就一臉悲慟地回去吧。」
他們兩人之所以來到這座高塔,自然是有目的的。
通往上方的道路被石板擋住,處於無法通行的狀態。奧斯卡無視往自己腳上纏上來的蛇,腦中不斷思索着。與此同時,拉札爾一邊輕聲發出慘叫,一邊慢慢地跟上他。
「入口部分大致和紀錄上相同啊。」
『你將再也無法讓女人誕下子嗣,你的兒子也是。你們的血將咬破女人的腹部,法爾薩斯王家會在你們這代就此絕後!』
「算是不錯的暖身運動。接下來會出現什麼呢?」
奧斯卡自己當然不記得這段詛咒話語。殘留在他記憶中的,只有魔女背對着月亮的身影,以及抱緊自己的父親顫抖的雙臂。當時年僅五歲的他,就算被人說「再也無法誕下子嗣」,也無法理解事情的嚴重性。看着臉色蒼白的父親,他只是隱約察覺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這次的挑戰者似乎爬得很順利。您要去看看他們的狀況嗎?」
『水之魔女』。
「遵命。」
拉札爾見狀,連忙將兩人的馬匹系在樹上,追了上去。
「不可能!而且這裏感覺就有一堆陷阱!萬一您出了什麼事,我該以什麼表情回城交代纔好?」
「你說有其他方法,但十五年來不是一無所獲嗎?──首先去見『蒼月魔女』一面,問她解除詛咒的辦法。要是不行,再直接去找罪魁禍首『沉默魔女』,要求她解咒。這不是很完美嗎?」
見主人心情愉悅地登上通道,拉札爾慌張地從後方追趕上去。距離塔頂還有很長一段路。
「我明白殿下的心情……可是這十五年來之所以從未有人與魔女們接觸,就是因爲風險實在太大了!首先,沒人找得到『沉默魔女』;至於『蒼月魔女』,則是因爲根本沒有人成功征服這座高塔啊!」
他是國王唯一的兒子。這個直接關係到王家存亡的問題被隱瞞起來,僅有極少部分的人知情。爲了尋找解咒的方法,無數的優秀魔法師與學者爲此耗費大把光陰。
一陣乾燥的風吹來。被稱爲立特拉的使魔消失之後,魔女維持着上下顛倒的姿勢,浮在天花板上方歪了歪頭。然後她按住剛纔翻開的書頁,低喃道:
※
站在房門前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一名外表看似五、六歲的年幼孩童。
使魔將意識集中,感受着位於遙遠下層的挑戰者們身上的氣息。
「殿下……那、那個……」
「一個月前也有人前來挑戰。不過那人解不開第一塊石板上的問題,耗光了所有時間。」
奧斯卡確認腰間的愛劍後,邁出步伐。
有着小孩外貌的魔女使魔,凝視着空無一人的餐桌。桌上僅擺着一隻冒着熱氣的茶杯。那杯茶從一小時前就擺在上頭,卻絲毫沒有涼掉。
奧斯卡一邊聽着糾纏不休地制止他的話語,一邊下馬。他取出掛在馬鞍上的長劍,然後重新收在腰間的劍帶。
「請不要站那麼旁邊!」
「你明明在樓下等就好了啊……」
奧斯卡轉頭望去,只見拉札爾正沿着牆壁邊戰戰兢兢地走着。照他那樣看來,感覺再怎麼走都到不了最上層,但是拉札爾一臉拚命地說道:
「我不能讓殿下一個人去送死!」
「誰會死啊。」
奧斯卡輕輕揮動出鞘的劍。在來到這裏的途中,他們已經遇上好幾道機關以及疑似守護獸的魔物,但奧斯卡都一派輕鬆地突破了難關。如今兩人應該差不多通過塔的中間地帶了。
他當初最擔心的是塔本身的高度,不過由於每解開一道機關就會自動傳送到下一層,所以目前爲止並沒有消耗太多時間和體力。至於機關方面,則是讓他清楚感受到,挑戰者必須具備體力、瞬間爆發力、判斷力以及頭腦等各種能力,關卡會針對這些能力逐一進行測試。
「這原本應該是要好幾個人組隊來挑戰的吧?」
「不會有兩個人就來爬塔的怪人啦……」
「目前最後的達成者是我的曾祖父對吧?」
「當初好像是十個人一同前來挑戰,不過抵達塔頂的似乎只有當時的國王陛下一人。」
「原來如此……」
奧斯卡以沒有握劍的手摸着下巴,同時陷入沉思。
──大約七十年前,成功爬上塔頂的曾祖父,也就是當時的法爾薩斯國王──雷基烏斯,以「達成者」的身分得到了魔女的幫助。然而,他似乎付出了與之相應的代價。如今,這段過往已成爲只在孩子間被提及的童話故事。
「至今爲止倒是挺輕鬆的。」
「我們還是回去吧!」
「你自己回去吧。反正你待在這也派不上用場。」
被毫不客氣地這麼說,拉札爾只能潸然淚下。
就在他們閒聊的期間,下一道門已立於眼前。通過第五層後,試煉之地便不是位於通道的平臺上,而是在被劃分出的房間中進行。
奧斯卡毫不猶豫地打開門扉,只見兩尊石像擺放在房間中央,身上長著有人體兩倍大的翅膀。儘管眼前的光景小孩看了可能會嚎啕大哭,他卻從容不迫地道出感想。
「失禮了。我叫奧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亞杜斯•羅茲•法爾薩斯。」
「哦?」
然而,另一隻魔物彷彿早已預測到這一步,率先繞到了他的眼前。
「聽說妳活了好幾百年,可是連一絲皺紋都沒有啊。」
緹娜夏說完,奧斯卡便揚起眉毛、端正姿勢。自然散發出的高貴感與威嚴,使其整個人的氛圍爲之一變。
「白癡嗎!你會摔下去的!」
「也就這種程度嗎?是挺麻煩的。」
聽到名字的末尾,魔女微微睜大眼睛。
奧斯卡以輕鬆的語氣說完,望向前方地面。石像的屍體消失的同時,房間深處的地板便隱約散發出光芒,前往下一層的傳送裝置似乎已經啓動。
「怎麼回事!?」
「他似乎輕鬆攻克了。」
這聲問候的語氣聽起來相當輕柔,態度輕鬆到令人出乎意料。
※
還剩下五層。
「我比一般人多活了好幾倍的時間,只是身體停止成長而已。」
「主人,挑戰者已經抵達石像之間。」
那位女性背對着他,站在前方。
「是他的曾孫。」
「我是第一王位繼承人。」
奧斯卡以左手下達指示,拉札爾隨即慌張地退到牆壁邊。
「質疑『魔女』的外表,可是個愚蠢的問題喔。」
「你在那等着!」
「──歡迎。」
※
不過,將那堆亂七八糟的物品推至角落後,剩下的部分看起來就只是一般人居住的房間。
另一隻魔物已經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巨軀逐漸分解爲黑色顆粒,並漸漸消散在空中。
從懂事起就一直待在身旁的隨從,低着頭這麼說道。儘管聲音微微顫抖着,但聽得出其中蘊含了堆積而成的覺悟。
「請您務必繼續往前……我打從心底期待着您當上國王的那天。」
奧斯卡提出了單純的疑問。
拉札爾臉色蒼白地說出這番話後,掛着微笑向奧斯卡深深行了一禮。
黑色魔物好似猛禽類襲擊獵物般,破風向下疾馳。正當牠試圖以銳利的鉤爪撕裂獵物身體的前一刻,奧斯卡已迅速地往左閃開。
聽到使魔的聲音後,正在燒熱水的魔女莞爾一笑。
奧斯卡朝着傳送裝置踏出步伐。
「妳的外貌是用魔法變成的嗎?」
「要是挨下那擊,可就沒辦法全身而退了呢。」
不過,要一個人獨自突破石像之間是不可能的。同時面對兩隻能夠在天空迅速飛行的敵人,要是沒有其他人先拖住一隻,根本不可能好好與另外一隻進行戰鬥。至今爲止出現最多淘汰者的,就是那個房間。
奧斯卡一路思考着這件事,最後終於站在最上層的門前。
聽到這項相當令人震驚的事實,魔女挑起單邊眉毛。
首級落地而發出沉重聲響。失去頭顱的龐大身軀一度左右搖晃,最後終於撐不住而倒地。
打開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大窗戶一眼望去的景色。
「走吧。」
「幸好您平安無事……」
「慢着,拉札爾!」
「我泡了茶,請往這邊走。」
魔女說完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子嫣然一笑。
「妳就是『魔女』?看起來實在不像啊。」
奧斯卡揮劍甩掉沾在劍上的血漬,接着轉頭望去。只見拉札爾貼在牆邊,露出安心的神情。
儘管每一層都安排了難解的謎題或是強悍的魔物,奧斯卡卻輕輕鬆鬆地闖過了所有關卡。他本就算是以一己之力爬到這裏,因此即使失去拉札爾,戰力上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只不過,他的全身遭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虛脫感所支配。七十年前,曾祖父與十名夥伴一同挑戰這座高塔,最後孤身抵達塔頂時,是否也感受過這樣的心境呢?
「難道是雷基烏斯的子孫?」
兩尊石像悄然無聲地揮動巨大翅膀,浮上半空中。
「絕對會動的啦!我們回去吧!」
「兩個……不,實質上只有一個人。」
奧斯卡焦急地吶喊出聲,手臂賣力地往前伸,卻構不着摯友。
然而,拉札爾伸出雙手,制止了朝自己衝來的主人。
「法爾薩斯?你是法爾薩斯的王族嗎?」
奧斯卡環視四周,發現地板到處都開了洞。看樣子房間的崩塌也是機關之一,其他地方也開始逐漸崩毀。
這間房間相當寬敞,但裏頭十分雜亂。牆邊漫不經心地堆着令人摸不着頭緒的雜物,包含劍、箱子、壺以及雕像等,種類五花八門。想必裏頭混雜着許多魔法道具吧。
房間的地板逐漸崩塌,甚至能看到在遙遠下方的一樓地面。前往傳送裝置的地面,漸漸變成一個個懸在空中的踏腳石。
「就叫你在外面等了……」
猶如笛子般細微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聲音的主人似乎位在視線死角的房間深處。
「你的同伴正在一樓睡覺,沒有受傷喔。」
奧斯卡調整呼吸並架起劍,幾乎與此同時,石像的外層表皮轉變爲富有光澤的黝黑色,空洞的眼窩則是閃爍着紅光。
這裏位於塔的最上層,因此連相當遙遠的荒野盡頭也一覽無遺。大自然在逐漸西斜的太陽下照得火紅,既壯闊又美麗,看得奧斯卡啞然失聲。他從未站在這麼高的地方遠眺風景,從窗外吹來的柔和之風輕撫着他的髮絲。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奧斯卡回頭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驚愕不已。站在牆邊的拉札爾與他之間,開出了非比尋常的大洞,導致拉札爾完全遭到孤立。
這幾十年來,就算好幾個人一同前來挑戰這座高塔,也沒人能抵達那裏。
「殿下,請您繼續往前走吧。」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寬廣的房間。
「……咦?」
「你這個人提出的問題還真是失禮呢。我原本就長這樣喔。」
※
──下個瞬間,其中一尊石像便朝着奧斯卡飛撲而來。
然後就在下一瞬間──伴隨着劇烈的轟響,拉札爾所站的那一帶地板應聲崩塌。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整個房間開始劇烈晃動。
剩下的那隻,儘管右眼流出了黑色液體,卻依舊揮出左臂。這擊蘊含了被刺傷而累積的怒氣,一旦遭牠打中,絕對會當場斃命。
「拉札爾,動作快!」
然而──那隻手卻揮空了。
她擁有一頭烏黑長髮,以及一身陶瓷般白皙的肌膚。那雙深邃的暗色眼瞳,猶如將夜晚封閉在水晶球般。隱約帶着愁容的美貌散發着靜謐的氣質,比奧斯卡至今看過的任何一位公主,都令他感到印象深刻。

「感覺要是靠近那個,就會動起來啊。」
她那好似紅色花瓣的嘴脣靠上茶杯,啜飲了一口。見對方與自己想像中的『魔女』相差甚遠,奧斯卡感到大失所望。不過他的反應似乎在緹娜夏的預料之中,只見她露出苦笑,改而催促他說明來意。
其中一隻魔物的右眼被劍刺入,發出高亢的尖叫聲,在地上痛苦打滾。
「原本我還打算準備茶水招待,看來是白費功夫了呢。機會難得,乾脆頒個英勇奮鬥獎好了?」
翅膀遭到砍斷的魔物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令人不禁想捂住雙耳。此時,奧斯卡再度朝姿勢不穩而倒在地上的魔物揮劍。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奧斯卡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慎重地邁步前進。他走進裏面的房間後,映入眼簾的是與入口大同小異的諸多雜物。左手邊的窗邊,可以看到小型的木桌以及冒着熱氣的茶杯。他深深吸了口氣,讓全身維持在緊張狀態後,再度往前踏出一步。
「那真是了不起。有幾個人?」
奧斯卡以驚人的反射神經閃開攻擊,緊接着一刀砍斷了魔物的首級。
「然後呢?接下來該談談你的事了吧?你可是第一個幾乎僅憑一己之力就爬到這裏的人喔。機會難得,請你報上大名吧。」
「初次見面。我叫緹娜夏。不過幾乎沒人會以名字稱呼我就是了。」
唯一值得着墨之處,就是她那出衆的美貌吧。
「不,沒事的。雖然很抱歉,我就先走一步了。」
緹娜夏逗趣地歪了歪頭,不論怎麼看都是一名年僅十六、七歲的美少女。她既沒有身穿黑色長袍,也不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緹娜夏穿着看似方便活動、以上等材質的布料製成的便服,坐在奧斯卡的對面。
現在只要自己奮力一跳,或許還能勉強跳得過去;不過要拉札爾跳過這段距離是不可能的──奧斯卡如此判斷後,朝着拉札爾的方向轉過身子。
奧斯卡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後,一臉疑惑地提問:
奧斯卡以劍彈開魔物伸出的鉤爪,同時穿過牠們中間繞到背後,輕描淡寫地以壓倒性的臂力砍下一開始攻擊他的魔物單翅。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打量起奧斯卡的全身上下。
「這麼說來,確實有點像呢……大概吧?不過雷基烏斯一看就是個好人呢。」
「抱歉,我長得一臉兇惡。」
聽到奧斯卡坦然地回應,魔女出聲笑道:
「對不起。不過你是個更出色的男人喔。雷格太過純真,有些地方稍嫌稚嫩呢……」
緹娜夏這麼說着,望向窗外。她的眼眸中,有一瞬間流露出比懷念更加深沉的情感。
那是長生久視之人所擁有的眼神。那股傷感讓奧斯卡確信,這名少女正是『蒼月魔女』。
但是那份感傷的情懷,在她轉回視線後便完全消失了。緹娜夏宛如一名平凡的少女般面帶淺笑,奧斯卡看着這樣的她,不禁感到好奇而問道:
「妳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還有使魔陪我。立特拉!」
立特拉回應主人的呼喚,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入口。沒有性別之分的使魔朝奧斯卡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叫立特拉。您的隨從在法術效果下睡得很熟,我方纔替他蓋上了毛毯。」
「嗯,勞煩你了。」
拉札爾平安無事,緹娜夏目前也沒有展現出敵意,這似乎只是一場單純的茶會。奧斯卡的嘴巴湊上杯口,沁鼻的茶香令他的表情鬆懈下來。這裏給人的印象與街頭巷尾謠傳得煞有介事的高塔相比,實在相去甚遠。
「前來這裏挑戰卻沒有返家的人怎麼了?難道是被集體埋葬了?」
聽到這個提問,緹娜夏露骨地皺起眉頭。
「請別擅自將別人住家附近當作墳場。我不希望塔裏出現屍體,所以事先做好措施,讓挑戰者們不至於葬送在此。」
「被那個石像打到的話,通常都會死吧。」
「挑戰者在被判定會受到致命傷的瞬間,就會被傳送到一樓。在那之後,失敗者會被我適當地操弄記憶,並傳送到大陸的其他地方。畢竟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想借此測試自己的實力或是聞名於世,我希望他們至少要有付出這種代價的覺悟。」
原本只是露出淺笑的她轉而嫣然一笑。緹娜夏僅是這樣喝着茶,便展現出塔主人該有的風範。優雅的舉止與美貌相得益彰,如果換個場所,即使說她是王族想必也不會有人反對。
「這件事和你今天來此的目的有關嗎?」
「不要多嘴。」
「幫忙也該有個限度!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奧斯卡重新在椅子上端正坐姿,將茶一飲而盡;坐在對面的緯娜夏則是青着一張臉,站了起來。
「……這樣啊。」
「那對我來說當然很輕鬆啦……呃……」
緹娜夏探出身子,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他那過於純真的曾祖父,恐怕在七十年前就被這名魔女深深吸引,但緹娜夏並沒有接受他的請求。聽到這段與法爾薩斯相傳的童話故事大相逕庭的過往,奧斯卡稍微湧起了興致。儘管他很想聽聽事情的詳細經過,但兩人初次見面不久就追問對方過去,實在有失禮儀,於是他忍住了這孩童般幼稚的疑問。
「……這方法確實很單純沒錯,但有那種女人嗎?」
「『祝福』與『詛咒』的施術方法基本上別無二致,只是力量的方向不同。『祝福』會加強本就存在的力量,因此能依據術者的力量,施加效果相當強力的法術。施加在你身上的法術便是利用這點,使『祝福』造成不好的效果。簡而言之,就是讓你的胎兒纏上非常強大的力量,藉此達到守護的效果。然而,普通的母體根本承受不了這股龐大的力量。」
緹娜夏環起雙臂,皺着眉頭聆聽他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奧斯卡說完後,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會被下那樣的詛咒啊?」
「這是什麼?」
現場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中。
「不好意思。」
「喂……」
奧斯卡聞言,驚愕得無言以對。緹娜夏稍微從椅子上站起身,她那纖瘦的身軀往前探出,隔着桌子向奧斯卡伸出白皙的手臂。
奧斯卡疑惑地反問道:
「原來如此,真希望『沉默魔女』也能學習妳這種態度。」
那肌膚白嫩得猶如初雪。奧斯卡只是瞥了一眼魔女逐漸靠近的手指,並沒有阻止她。
「從來沒有。」
看到奧斯卡含糊地一語帶過,無視自己嚴厲拒絕的態度,魔女虛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緹娜夏把手收回去後,紋樣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水盆映照出某座遙遠森林的景色。奧斯卡用手按住彷彿要痛起來的額頭。
「緹娜夏。」
奧斯卡對此感到出乎意料,罕見地露出茫然的表情。坐在對面的魔女一臉同情地凝視着他。
「咦?請等一下……」
緹娜夏總算會意過來,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她在聽到這段話的一瞬間,察覺什麼似地眯起眼睛,但在奧斯卡感到疑惑之前,就立刻恢復原本的表情。她鬆開雙手,用食指輕輕地戳着自己的太陽穴。
「我倒是有點想看看呢……」
「我想在這片大陸上,好歹會有一、兩個吧……大概。我會着重在魔力與魔法抗性上,幫你尋找適合的女性,至於其他部分就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若有必須親自採買的東西就會去城鎮一趟……我不太想隨便干涉人類,畢竟我的力量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就可以使用的。」
「妳剛纔不是說過,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我嗎?」
聽到奧斯卡不以爲意地如此回答,緹娜夏怒瞪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調整呼吸。
「我確實是老人沒錯,但被叫老人的話會令我很不愉快!是說,重點不在這個!」
她這麼說後,從房裏拿了水盆過來,放在桌面上。水盆裏烙印着魔法紋樣,裏頭裝着淺淺的水,水面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光。
「呃,總而言之,結論是解不開……是嗎?」
這種鬧脾氣的回應,反而教人覺得可愛。
魔女一臉鐵青地發起脾氣,奧斯卡卻感到有趣地回望着她。
「所謂的『魔法』,會基於共通法則進行構築並發動,但『詛咒』沒有任何法則。語言……所指的並非只有話語,還包含了動作等所有表達方式在內。讓任意語言擁有自己定義的意思,並在其中灌注魔力,就是所謂的『詛咒』。當然,這點會因術者而異……但說得極端一點,要是在施術時沒有定義解咒,那麼就連術者也無法解開詛咒。」
「唔哇,嚇我一跳!怎麼了嗎?」
聽到奧斯卡突然提及其他魔女的名號,緹娜夏歪了歪頭。
「妳爲何這麼震驚?」
「你在講什麼啊?誰來都不行!一律不行!」
「明明是妳主動報上名字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
「你好不容易爬上塔頂,事情無法解決的話,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的。」
但是她馬上回過神來,小巧的雙手用力地拍打桌面。
緹娜夏從立特拉手中接過布,擦掉桌上的水。接着她一邊將布對摺,一邊回問:
然而與此同時,他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只要解析出施加在你身上的術式,應該能用魔法減輕祝福的效果。但你身上至少被施加了二十道左右的術式,相當錯綜複雜……真不愧是沉默魔女。」
水盆中的水似乎反映了她的情緒,明明沒有碰到,裏頭的水卻噴了出來,弄溼桌子。緹娜夏甩了甩溼掉的右手。
「我沒有結過婚。」
「喂……」
「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
「要把『魔女』之血引進王家,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你底下的重臣可是會一起吐血喔。」
「妳有辦法承受沉默魔女的魔力嗎?」
「我把施加在你身上的『祝福』可視化了。不過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緹娜夏眯起雙眼,定睛凝視着他的胸口,好似在看着什麼難以辨識的物體。
「總之交給我來找,你就樂觀看待吧。」
「所以,有什麼事嗎?」
「你不需要捉摸。」
「不過,之前有位挑戰者來這裏是爲了治療孩子的病。雖然他最後挑戰失敗,主人還是替他治好了那名孩子。」
「我話先說在前頭,『詛咒』這種東西並不是一定有辦法解開的。」
他當初抱着不小的期待來挑戰這座高塔,沒想到被稱爲「最強」的魔女卻是這副德性。然而據她所言,就連施咒的魔女本人恐怕也無法解開這個法術,可說是別無他法了。難道說他真的只能「樂觀看待」了嗎……思及此,奧斯卡突然察覺某件事。
「這樣比起尋找連存在與否都不知道的女人,還來得更爲確實吧。我作爲達成者的願望,就是要妳離開這座塔,成爲我的妻子。」
奧斯卡感覺自己的頭真的痛了起來,不禁雙手抱頭。
「或許曾祖父當年打退堂鼓了,但我就是我,這跟我沒有關係吧。」
「啊,這個嘛,妳的話怎麼樣?」
「要是找到的是已婚婦女或是老人小孩該怎麼辦?」
緹娜夏露出尷尬的表情,目光從奧斯卡身上移開。與此同時,她方纔散發的那股威壓在轉瞬間消失,如今好似一名比外表還要年幼的少女。她的形象令人捉摸不定,讓奧斯卡感到很有意思。
「問題在於母體無法承受胎兒的守護力,所以你只要選擇有辦法承受的強大女性就好。」
「總之這個不行。況且我要是會接受那種願望,現在就是你的曾祖母了。」
「妳真是難以捉摸啊。」
緹娜夏不懂這個提問所指爲何,一臉狐疑地用手指着自己的臉。奧斯卡見狀,繼續詢問:
「都過了七十年還是千篇一律,這樣不太好吧?妳的態度應該更柔軟一點。」
魔女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後將右手舉到水盆上方。明明沒有風,水面卻揚起了波紋。
「妳的意思是?」
緹娜夏露出虛假的笑臉,開朗地回應。
「沒錯,你的詛咒已經超越了那個領域。因爲施加在你身上的其實並非『詛咒』,而是屬於『祝福』或『守護』那類的存在。」
「可是,這個詛咒不是相當強力嗎?」
「是的,無法解開。不過相對來說,『詛咒』本身並不具備那麼強大的力量。因爲那是透過個人意志,遮蔽或是扭曲自然之力的流向,所以不具有直接殺人的力量。頂多只是間接發揮效果……而那也並非無法迴避。」
「妳都不會去城鎮嗎?其他魔女似乎更常在人們面前出現。」
「因爲我很少被人叫名字……」
接着,緹娜夏站起身並輕拍了一下雙手,打破了這股彷彿會永久持續下去的沉重氣氛。
這句話讓奧斯卡的內心感到相當震驚。
「妳有什麼解決方法嗎?」
然而,魔女柔嫩的手掌並沒有觸碰他,而是以幾乎要擦拭而過的距離輕撫過去。
「妳剛纔還說過,老人的話應該能設法解決。」
奧斯卡見狀,顯得有些目瞪口呆。此時,立特拉從旁出聲插話。
「真不知道你到底像不像雷格……個性真是有夠古怪的。」
「什麼?」
「……無法解開?」
奧斯卡回應了她的疑問,簡單地說明十五年前的夜晚所發生的事。
「那就這麼決定了。」
「老爸不願對我說明,所以我並沒有深究。但這件事似乎與在那之前辭世的母親有關。」
──就在那一瞬間,奧斯卡的臉上隱約浮現出紅色的花紋。
「妳這人真失禮啊。」
奧斯卡猶如爭取理所當然的權利般提出要求。緹娜夏聞言,錯愕地僵在原地。
「還是說妳有戀人?」
「和已婚婦女結合確實違反倫理道德,實在是不能妥協呢。老人的話,用魔法設法解決也不是不行……至於對方是小孩的話,你就能培養自己喜歡的類型,很划算喔!反正對王族來說,相差二十歲的婚姻也是司空見慣嘛。」
「難道妳其實已經結婚了嗎?」
「這只是單純的對策。」
「恕、恕我拒絕,我纔不答應那種事!」
「──因此,我希望妳幫我解開詛咒。」
「柔軟也該有個限度吧!」
此時,立特拉從大聲嚷嚷的主人旁邊伸出手,收走了空茶杯。
當使魔將倒入新茶的茶壺端來時,兩人仍舊爭論不休。
奧斯卡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但絲毫不妥協;魔女則是在精神上感到相當疲勞。
最後她終於到達極限,嘆了口氣後自暴自棄地說道:
「啊──真是的,要是你太不講理,我就要操弄你的記憶後把你丟回城裏喔!」
「身爲人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
「那是我要說的。」
緹娜夏站起身子,笑容可掬地將右手朝向奧斯卡。某種東西慢慢匯聚在她的掌心,現場的氛圍頓時驟變。
「喂喂,我可是會反擊的喔。」
原本從容不迫地坐着的奧斯卡見狀,也起身拔劍。看到那把劍的劍柄,緹娜夏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
「爲什麼你會把那種東西隨身帶着?那應該被歸類爲國寶吧?」
「因爲這東西就是要實際運用啊。」
劍身經過仔細打磨的雙刃劍,在緹娜夏的注視下猶如鏡子似地閃閃發光。劍柄上鑲着年代久遠的裝飾品。
──法爾薩斯代代相傳的王劍阿卡西亞,是擁有絕對魔法抗性,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劍。
傳說中,是由非人者從前於湖裏拔出這把劍,並贈予法爾薩斯王族,但詳細內容沒有定論。由於是建國當初就存在的王劍,至今鮮少在實戰上運用,只有國王在官方場合纔會將其佩帶在身上,然而奧斯卡很自然地將這把劍作爲己用。當然,對魔法師來說,這把武器稱之爲「天敵」也不爲過。就算對手是魔女緹娜夏也不例外。
緹娜夏面露苦澀地猶豫半晌後,消除了即將構築完畢的魔法。
「唔──我們再稍微談談吧。」
「就是啊,妳冷靜點。」
立特拉趁兩人重新就座,再次替他們倒入茶水。緹娜夏用手撥起凌亂的黑髮。
「魔女的弟子。她要離開這座塔,暫時在法爾薩斯生活。」
仔細一看,在一片昏暗之下,原本應該存在的塔門消失無蹤,只留下與周圍相同、不斷延伸的蒼色塔壁。
「嗯,見到了。」
「魔法啊……還真是方便。」
奧斯卡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茶。此時,他突然想到某件事。
於是『蒼月魔女』成爲了法爾薩斯王太子的守護者,睽違約七十年後再次於歷史上現身。窺視她自身命運的故事,即將從現在開始。
「嗯,因爲事情已經辦完了。」
腦袋與記憶模糊不清,拉札爾困惑地歪了歪頭,站起身後解開了系在馬上的繩索。
一年對緹娜夏來說絕對不算長。她的眼前彷彿浮現出,當年在法爾薩斯與人共同生活的景象,眨眼即逝卻令人懷念。
不過考慮到兩人至今爲止的對談,對奧斯卡來說這已是讓步不少的要求。
「大約半年左右。當時又是教魔法又是種花,那段日子還挺有趣的。」
「既然要離開這座塔,必須關閉入口才行呢。麻煩你囉,立特拉。」
「怎麼了?你不是想回去嗎?」
拉札爾聞言,急忙上馬。這一帶的太陽已然西沉,夜晚就要降臨。緹娜夏把手一揮,馬匹鼻子前方便浮現出微弱的亮光。看着照耀前方道路的燈光,奧斯卡不由得讚歎出聲。
「您沒有被她生吞活剝吧?」
「您說魔女的弟子,難道您見到魔女了嗎?」
立特拉離開房間後,奧斯卡也從椅子上站起身。
「不需要。只要有妳在我身邊就行了。」
「我叫緹娜夏。」
「好啦,我們要回去了。快起來。」
「走吧,拉札爾。」
「可以回去了嗎?」
緹娜夏輕輕抬起手臂,以白皙的食指指向奧斯卡的額頭。她的指尖發出淡淡的白光,光芒離開她的手指後在空中滑行般移動,然後被奧斯卡的額頭吸了進去。
「要是妳中途改變心意,想永遠住在法爾薩斯也沒關係喔。」
「做記號。算是暫時的。」
聽到主人的聲音,他反射性地快速起身,這才發現自己在塔的前方,也就是繫着馬匹的樹蔭底下。拉札爾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然後抬頭望着站在他身後的奧斯卡。
「妳做了什麼?」
「殿下,這位是……」
※
「我倒認爲妳也不遑多讓……」
「拉札爾!起來了!」
對於魔女那段好像想像得到、又不太能想像出來的生活,奧斯卡歪了歪頭。
「啊,沒、沒錯……抱歉。」
「總之,我體驗到了許多有趣的經驗。」
太陽已完全下山,從遠處的山間看得見夕陽餘暉。他站在緹娜夏的旁邊,然後一臉壞笑地窺視比自己還矮上許多的魔女。
儘管一頭霧水,拉札爾還是依言將馬牽了過來。此時,他才注意到主人身後站着一個人。那名妙齡美少女察覺到拉札爾的視線後,露出了猶如花般的微笑。少女擁有一頭不知是來自哪個國家的黑髮,膚色相當白皙,蘊含着力量的暗色雙眼完全擄獲了拉札爾的視線。
奧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少女傻眼地抬頭望着他,但又立刻闔上眼簾,露出微笑。
「那就這樣吧。我希望妳離開這裏一年,留在法爾薩斯,待在我的身旁。這是我身爲達成者的要求。如果是這樣,妳應該能接受吧?」
「話說回來,妳七十年前好像有在法爾薩斯城住過一陣子對吧?」
拉札爾看着兩人的互動,心中莫名升起微弱的預感。
魔女莞爾一笑並站起身,她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藉此放鬆僵硬的身體。
主人的馬載着少女往前奔馳。拉札爾在拉起繮繩的同時,不經意地回頭望向那座高塔。
「明白了。」
「好吧。那麼,我就以你的守護者身分離開這座塔。從今天開始的這一年期間,你就是我的契約者。」
奧斯卡跳上馬鞍後,向緹娜夏招手。他原本想向一臉擔憂的拉札爾說些什麼,卻不自覺地露出苦笑。
「你啊,頑固到有點誇張耶。請你差不多該讓步了吧。」
緹娜夏閉起眼睛,露出微笑。從她斬釘截鐵的語氣聽來,可以感覺得出她不打算說出雷基烏斯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魔女深深吸了口氣。當她將肺部的空氣全部吐出來時,心中已經下定決心。
緹娜夏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要求,一時愣住了。
「不是。」
少女舉止優雅地行了一禮,拉札爾見狀慌忙低下頭。雖說要離開這座塔,但她身上沒有攜帶任何行李。拉札爾對此感到困惑的同時,靠近牽着馬的主人身邊,悄聲說道:
奧斯卡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但他諒解了她的心情,不再繼續追問下去。相對地,他說出了自己想到的願望。
奧斯卡以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但沒有感到有哪裏不對勁。
「這點小事隨時都辦得到。如果是想把什麼東西燃燒殆盡,可得先商量喔。」
「你啊……說這種話會被殺喔。」
今後將有某種東西像濁流那樣改變的預感。
「奇怪?殿下……我應該……在爬塔纔對……已經晚上了?」
或許是因爲髮色及那雙眼眸使然,少女的美貌令人聯想到晶瑩剔透的夜晚。兩人一同坐在馬鞍上的模樣看起來十分登對,彷彿少女從很久以前便待在奧斯卡的身邊般。拉札爾看着眼前這對猶如畫中的璧人,不禁恍神。奧斯卡見狀,向兒時玩伴露出困惑的表情。
「纔不會!」
接着,奧斯卡伸手將不知爲何一臉苦澀的少女拉上馬匹。嬌小的她跨上馬鞍並坐在奧斯卡的身前,隨後垂下了纖長的睫毛。
「那是曾祖父的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