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白紙的小孩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8萬 字
寬敞的寢室受到猶如深海般的靜謐所圍繞。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月光照耀着女子的黑色長髮,使其呈現出炫目的光澤。與絲綢相像的頭髮整齊地垂在牀邊,她趴在牀上,脖頸與背部的白皙在黑暗的房間裏顯得分外醒目。
然而她的白皙肌膚與其說豔麗,更令人感受到一股清冽,或許是這名女子身上所纏繞的氛圍所致。奧斯卡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身旁的她。
緹娜夏以兩邊手肘撐在牀單,挺起上半身,在掌上反覆製作魔法構成,再將其毀壞。男子則是一臉興味盎然地注視着這樣的景象。
「妳果然變得很難使用魔法呢。」
「要組織精靈魔法的構成所需的魔力增加了不少。如果是一般的精靈術士,確實有可能沒辦法使用魔法。我想說機會難得,打算稍微把構成變得更洗練一點。偶爾不這麼做的話,身手會變遲鈍的。」
擔任守護者十個月以上的魔女自從成爲奧斯卡的戀人後已經過了一週。據說精靈術士「一旦失去純潔便再也無法使用魔法」,這點對身爲最強魔女的她也並非毫無影響。
但她原本的魔力就與常人截然不同,還能運用精靈魔法以外的魔法,這個變化對她而言,或許也不過是稍微讓自己重新確認技術的機會。她一有時間就會致力於調整構成。
看着熱情地在手掌集中構成的女子,奧斯卡伸出手指撫摸她的背。魔女或許是感覺很癢,她不禁扭動身體試圖避開。奧斯卡見狀,用手指捲起一縷烏黑的黑髮輕輕拉過。
「何時要舉行典禮?」
「什麼典禮?」
緹娜夏歪了歪頭望向男子。暗色瞳眸比房間的任何物體都帶有更深邃的黑色。奧斯卡將臉湊近,吻了她的左邊睫毛。
「結婚典禮。只要辦好婚姻契約,妳也會享有法爾薩斯王族的權利。」
然而,她的反應與奧斯卡事先預測的任何一種都不同。緹娜夏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彷彿現在纔想起自己把這件事完全遺忘似的。有了不好的預感的奧斯卡頓時皺起眉頭。
「妳那是什麼表情……」
「沒、沒有……」
緹娜夏消滅手上的構成後,在牀上抱頭苦惱。她稍微維持了這個動作半餉,這才總算抬頭,非常難以啓齒地開口說道:
「結婚就有點……」
「妳說什麼?」
「好痛!」
「蝶血石?我第一次聽說。」
──不可以強求。
緹娜夏回望戀人,像是在鬧彆扭似地說着大話。
早上很難叫醒的戀人,在入睡時總是來得快又突然。她伏下眼皮沒過多久,便能聽見鼾聲。
緹娜夏彈了響指,空中頓時出現深紅色的蝴蝶。蝴蝶優美地展開巨大的翅膀,看起來雖然美麗,卻莫名地教人感到畏忌。在雷納特詫異的時候,魔女製作的蝴蝶便突然消失了。
然而關於這些問題,即使會多少引起紛爭,也應該能設法解決。
「我可不打算埋沒妳的存在。」
因爲只要一覺醒來,她確實就在自己身旁。
奧斯卡表面上裝作綽有餘裕地回應她,其實心底鬆了一口氣。因爲他知道不用再害怕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她,對此他由衷感到開心。然而,儘管暫時放心,他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讓步。
「請問是什麼委託呢?」
演習室附近的牆上,今天也依然貼滿了委託書。
「不要緊的。要是做出那種事,你肯定會氣得火冒三丈嘛。」
──確實,魔女在歷史上是長久以來遭到畏忌的存在。
「只要一半就行了。把自己交給我吧。」
「我沒有那個打算……可是結婚就另當別論了。請你找其他人當王妃幫你生小孩。」
緹娜夏將撕下的委託書漂亮地折起。
以結論來說,奧斯卡認爲風波是會持續一段時間,但她身爲魔女一事並不會帶來致命性的影響。她是以鐸洱達爾女王候補的身分栽培的人才,奧斯卡認爲與其找個沒有地位的女性從頭開始教育,緹娜夏反而更勝任王妃這個位子,所以到底是哪裏有問題呢?
「其他還有什麼呢──」
「再說,要我去找其他女人當王妃,根本只是擺個花瓶在旁邊。那個女人反而很可憐吧。」
聽到主人的提問,帕米菈停下正在梳着烏黑長髮的手。
「我當你的情人就足夠了。」
「……好。」
「妳很清楚嘛。」
她身爲國王的守護者,也是他的戀人,奧斯卡本身非但不打算隱瞞,反而還大肆宣揚。他從以前就打算娶魔女爲妻,這在城內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然而當事人魔女卻一直不在意這件事。
「最近已經很少看到了。畢竟出處特殊,老實說消失反而纔是好事。在黑暗時代雖然多不勝數,但畢竟只要用過就會消失,現在數量應該只會不斷地減少。」
帕米菈不解爲什麼主人要把自己比喻成現象,她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卻依然不知道答案。
「遵命。」
緹娜夏扣緊兩袖鈕釦的同時,像是在緬懷遙遠的過去般眯起眼睛。
被男子揉着太陽穴的魔女發出慘叫。奧斯卡將再次抱起頭的她困在自己懷裏。他從極近距離瞪視她那美麗的容顏。
「您在做什麼?」
他本人前幾天纔剛遭到露克芮札用精神魔法操作過記憶,連臨時湊數施加的魔法也讓他只湧起些許的不協調感。萬一魔女真心想要隱藏他這段記憶,或許就沒辦法解除了。
他想到這便打住思考,像是追隨懷裏的戀人般進入夢鄉。
「這點也有關係,但不僅如此……總之有很多狀況。」
此時,拿著文件的文官諾曼經過。他注意到緹娜夏後不禁皺起眉頭。
「妳啊,該不會是想在契約結束後消除我的記憶吧?」
緹娜夏聽到帕米菈的話後朝面紗瞥了一眼。有些困擾地露出微笑。
她認爲這樣一來就能幫主人準備婚禮,想不到卻是空歡喜一場,因此帕米菈無法接受這件事,繼續追問。
她目前在城內的評價與當初相比,幾乎都轉爲好意。這是因爲大家都瞭解她的個性、行爲以及本性。
奧斯卡在內心表示不解,但緹娜夏好像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她捂住嘴巴輕輕地打了哈欠。或許是因爲眼皮變得沉重,她扇動了好幾次纖長的睫毛。
「很簡單。現在有五名魔女,所有人都是後天才成爲魔女的。不僅有像我這樣的例子,也有因爲契約而使得魔力增大的魔女,而大家都是途中才成爲魔女的。」
「因爲妳是魔女嗎?」
緹娜夏伸了伸懶腰,仔細查看委託書的內容。她是大陸最強的魔女,又是國王的寵姬,看到她如此天真無邪的模樣,來往的女官與魔法師們都露出微笑。
「理由很單純喔。因爲我是魔女。」
帕米菈不禁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慌張地捂住嘴巴。
雷納特從委託書中撕下一張製作魔法藥的委託。魔女見狀不禁笑着說:
帕米菈感到佩服。她從未想像過活在永恆時光當中的魔女起源爲何。因爲她對主人的朋友露克芮札也沒有了解得那麼深入。
然而帕米菈無法理解這個意思,反倒更加困惑了。
「那個,可以請教您理由嗎?」
※
不管彼此是否同牀異夢,處於不同的睡眠之中也無妨。
然而,身爲當事人的主人卻沒有訓斥她,只是對此露出苦笑。幫忙緹娜夏更衣的帕米菈爲剛纔的失態道歉後,便重新詢問。
「是否埋沒,應該要看本人怎麼想吧。過於強求可是不行的喔。」
「你要製作魔法藥啊,真稀奇。」
法爾薩斯自從奧斯卡的曾祖父磊基烏斯那代開始,便沒有進行政治婚姻。因爲這個國家已經成爲不需要靠那種關係也能穩定的強國,如今的狀況也是相同。
魔女聞言,就像個逃避訓斥的孩子似地猛然別開視線。見她的態度好像有這個意思,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
她知道主人成爲魔女的理由是「爲了吸收毀滅祖國的龐大魔力」,但對其他魔女的理由沒有頭緒。或許是察覺到她感到不知所措,緹娜夏不禁笑着說道:
緹娜夏欲言又止地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奧斯卡突然無法猜出她的想法,便在抱住她的手臂上使力,觀察她的樣子。
「是這樣啊……」
「基本上,是在犧牲大量人類組織禁咒時纔會發生這種現象。應該是因爲魔力與生命力會過度混濁吧。這種現象會沒來由地湧現,時間一過就會自然消失。而當這個消失的時候,會留下相同顏色的小石頭,這種石頭可以用來當作觸媒。由於裏面含有魔力與生命力,用途相當廣泛。」
在緹娜夏房間的一隅,擺着從藤製的平臺延伸到地板、既長又寬的純白麪紗。那上面施加了防止劣化的魔法,是緹娜夏的親生父母在至少四百年前送給她的,一直以來都保管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裏。恐怕那是爲了理應成爲女王的她在舉辦婚禮時所準備的。
「緹娜夏大人,您是不是也問過雷納特類似的問題呢?我聽說是『男性的身心無法撐過百年』。」
「出、出現?」
「王族的婚姻不就是這樣嗎?對方的家世如果也有一定地位,應該也做好那種覺悟了吧。至少我以前就有。」
「您說自己是魔女,但這種事情總是會有辦法解決的。而且難得您父母的面紗都在這裏了。」
「……我沒有這麼想。」
無論處於什麼狀況,如果她願意把自己的一部分奉獻出來,奧斯卡就至少會有可以設法解決的自信。因爲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奧斯卡確認她睡着後,自己也閉上眼睛。
「奧斯卡。」
「這是什麼意思?妳要找我吵架嗎?」
「我正在努力讓自己減少不擅長的領域。」
魔女漾起一抹淺笑。
要是奧斯卡宣佈要娶她作爲王妃,國內肯定會萌生反對情感。再加上對於握有最強魔女的法爾薩斯,其他國家也勢必會對我國提高警戒。
看到主人如此重視着他,卻對自己的心情如此遲鈍,帕米菈經常爲此感到焦躁不安,但身爲當事人的她如今終於有了這個自覺。拜此所賜,她最近身上的氛圍也變得穩重沉着。帕米菈對這件事感到有些放心。
「原來有這種東西啊……」
「混雜過度?」
※
另外關於對外問題方面,我國也沒有打算運用她的力量對付他國。萬一真的要使用那股力量,充其量也是爲了防衛自己的國家吧。
聽到這個提問,緹娜夏讓他看了委託書。上面寫着『蝶血石的庫存稀少,若是有看到,希望能幫忙取回來』。
因爲他本就是在受到詛咒迫害的環境下成長。對於結婚與戀愛方面可說是完全沒有任何期望。
「帕米菈,妳知道魔女是如何誕生的嗎?」
「算了,妳睡吧。」
「您拒絕與陛下結婚!?」
「以前到處都是喔。有一種名叫血色蝶的蝴蝶,只是那並非生物,而是在魔力階與人類階的境界混雜過度時會發生的現象。」
──他當然已經做好覺悟,明白結婚沒辦法自由。
「妳聽好了,千萬別自作主張。別消除我的記憶或是消失不見。我不會做出會讓妳擔心的舉動,所以妳別擅自行動。」
魔女的言下之意,是在暗示他考慮政治婚姻,奧斯卡不禁露出厭惡的表情。
「沒有人從出生時就是魔女。因爲沒有母親能懷上擁有如此力量的小孩──那就是我不結婚的理由。」
魔女這番話不僅是對着她自己,也是對着他說的。奧斯卡希望得到她對自己的執着,而如今好不容易纔到手,這次卻希望她不論公私的場合都能站在自己身邊。這肯定是慾望。
但是現在不同。
以宮廷魔法師爲對象所準備的任務,其難度與內容五花八門。緹娜夏每三天會來這裏確認一次內容,她和侍奉自己的魔法師雷納特站在一起望着牆上。
「那是男性無法成爲魔女的理由。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魔女出現的原因。」
蒼月魔女這樣說完,輕輕地彈了個響指。
奧斯卡沒有把這樣的不安表現在臉上,而是嚴重叮囑緹娜夏。
「啊。」
魔女這樣說完,可能是無法忍住睡意,不禁伏下了眼皮。即使如此,她依然努力地睜開眼睛再次看着男人。見她暗色的瞳眸逐漸因爲睡意而溶化,奧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雷納特在來到法爾薩斯之前,原本是個民間魔法師,自從來到這座城堡後,他多半將時間花費在自己的研究上。儘管他本就是實力高強的魔法師,卻因爲環境所逼,總是在進行戰鬥訓練。對於這樣的他而言,只要處理好一定的工作後,無論時間還是設備都能夠隨心所欲運用的法爾薩斯,似乎與開拓新世界是相同的意思。
然而即使明白這點,奧斯卡依舊不打算退讓。如今他根本不想娶別的女性爲妻。假如她無論如何都要拒絕成爲自己的妻子,起碼也要問出理由,否則他無法接受。
他聽說自己的父親,前任國王也是不顧對方父母的強烈反對,娶了一名沒有任何身分地位的女性作爲王妃。如果是必要的政治婚姻,奧斯卡本身也會答應,但他不明白緹娜夏爲何拒絕與他結婚,除非搞清真相,否則他無法接受。
「我會製作儲備用的觸媒代替蝶血石。請幫我準備好水晶。小型的碎片就行,但量要多。」
見男子認真回答,緹娜夏露出微笑,並撕下了另外一張。那是纔剛貼上去的委託書,主人平常只會拿走沒人去碰而留下來的委託,雷納特看到這個舉動,不禁一臉狐疑。
聲音中蘊含着不悅。雷納特之所以微微眯起眼睛,或許是因爲聽帕米菈提過以前的事。
然而他的主人卻乾脆地以笑臉迎人。
「我想說有什麼委託是我能完成的。畢竟我現在有空。」
「您的職責並非打雜,而是生下繼承人。」
「…………」
聽到預料之外的忠告,魔女不禁瞪大暗色的眼眸。然而諾曼卻不以爲意,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
「您不需要太寵我國的魔法師。如果有他們沒辦法做到的事情,您只要教導他們該怎麼做就好,不需要您親自出手。」
男性文官拋下這句話後,便速速離去。緹娜夏一臉茫然,不知該作何反應,直到她看不見諾曼的身影后,才搔了搔太陽穴,說道:
「我並沒有在寵他們啊……」
聽到主人的低喃,雷納特不禁露出苦笑。
「我認爲他說的也有道理。因爲我們正是爲此纔會被城堡僱用。我想緹娜夏大人應該以只有您辦得到的事情爲優先。」
「只有我辦得到的事情嗎?」
舉例來說,想必就是作爲國王的寵姬生下他的孩子吧。
如果是普通女性,這樣的職責是理所當然,但既然她是魔女,事情就另當別論,而且對象是他的話就更是複雜。緹娜夏自己在與奧斯卡初次相遇時,還忠告他「要把『魔女』之血引進王家,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她環起雙臂,輕輕哼了一聲。
「明明詛咒解開了,感覺卻像是繞了一圈後回到原點……」
「並沒有回到原點,有確實地在前進的。」
「奧斯卡分明可以隨意挑選女性,爲什麼要選我呢?」
「您現在還在提那個啊……」
雷納特以莫名疲憊的聲音回話後,緹娜夏趕緊抿住嘴巴。她認爲不能繼續因私事而給雷納特添麻煩。隨後,雷納特對這樣的她示意了走廊的另一端。
「不,要騎馬。這也是爲了在民衆前面亮相。」
「請交給我。」
「你們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真的是有什麼國王就有什麼人民,都很有勇無謀呢。」
「路上小心。」
魔女回答了那個聲音。
「從哪裏都無所謂吧。你們找魔女有什麼事?」
※
──然而,此時卻從背後傳來年輕女性斥責他的聲音。
緹娜夏從這種感覺會陷入膠着的爭論感到極度疲勞,再次深深地吁了口氣。
「唔哇……」
「咦?」
塞耶的眼睛閃閃發亮。
「所以我們才說要來問問魔女。」
緹娜夏感覺到要徹底守護契約者的必要性,爲此苦惱。
「你們該不會……是爲了那種理由而來這裏的吧?」
聽到女子說教,塞耶擺出老實的表情沉默不語。
「你們看,我就說吧!爸爸他們不是也說過好像有那種東西嗎?你們也應該要相信了吧。」
「我會去東邊的神殿進行簡單的儀式,回到鎮上後從城堡問候衆人。」
從城都到魔女之塔,即使是大人用全速策馬前行,也需要半天時間。儘管途中有幾個小村莊與城鎮,但那些都是在法爾薩斯國內,離位在舊鐸洱達爾領地的高塔相當遙遠。由於路面平坦,是比去東方還要輕鬆沒錯,但距離絕不算近。奧斯卡與緹娜夏聞言,面面相覷。
這座蒼色的塔建在不屬於任何一國的荒野,傳說只要成功爬上塔頂,魔女便會幫忙實現願望。
有些人是爲了治癒親人的疾病。
「無妨。不如說要拜託妳呢。不好意思,得麻煩妳費工夫了。」
「啥?」
魔女一邊看着他,一邊低聲對雷納特說道。
無論魔法還是劍,從正面而來的攻擊並不可怕。畢竟那類攻擊就算交給他一人也不成問題,而且還有守護結界加持。然而,若是有人試圖殺死國王,勢必會使用更加周到且陰險的手段。一想到前陣子有人以魔物的襲擊爲掩護,以毒針暗殺契約者的事情,就必須要把守護的方針安排得滴水不漏。
儘管如此,背後四人卻依然認爲他是「在害怕」而嘲笑他。紅髮少年不久後終於忍不住動怒,回頭望去。
「知道是知道啦。」
有些人是爲了奪回遭到魔物擄走的孩子。
「結果是因爲那個男人的影響嗎!」
「您是關起來了,但來的是一羣小孩。」
「如果是這種事情,請直接去問陛下。」
魔女環起雙臂,皺起美麗的眉頭。
「你當天要做什麼?」
四名少年的奚落聲此起彼落,紅髮少年觸碰塔的外牆,發出困惑的聲音。牆上雖然有疑似門的隙縫,然而既推不動,也沒地方可拉。
少年的雙眼閃爍着強大的意志。緹娜夏看到他的態度後不禁露出苦笑,想起了戀人。
「塔裏有人來訪。」
見主人湊到國王身邊後開心地笑着,雷納特以溫柔的眼神目送她離去。
他知道既然開不了,不如趁早放棄、打道回府纔是明智之舉。然而其他四人卻怪罪是塞耶太膽小,加上難得半夜溜出家門來到這裏,他們也覺得這樣有點可惜。
聽到她大聲訓斥,四個人同時縮起脖頸。但唯獨塞耶沒有退讓。
聽到少年們所說的話,緹娜夏歪了歪頭。
「該怎麼處理呢?畢竟都這個時間了,不太可能在天色變黑之前讓孩子回到鎮上……」
「妳是從哪裏突然出現的啊……」
「水晶那件事就麻煩你了。」
魔女微微歪起頭。
「我知道很危險!可是人都有不能退讓的時候吧!陛下也是因爲到處冒險纔會變強的啊!」
以要求他們對此事絕口不提作爲交換,魔女會幫他們實現願望。
「沒錯,就是那個!大姐姐知道嗎?」
「其實──」
「聽好嘍。陛下也並非是出外冒險才變強的。是因爲他從以前就一直努力不懈纔會變強的喔。強大所必須的並非有勇無謀,一開始要先學會如何判斷。聽懂的話今天我就送你們回去,回家吧。」
「快點打開啦,膽小鬼。」
他們在無法退讓的願望面前一籌莫展,下定決心以自己的性命作爲交換,造訪魔女的塔。
這件事會隱藏在歷史幕後,絕不會出現在臺面。
況且就算是奧斯卡,也不可能連劍也沒帶就在這個年紀跑來魔女之塔。
「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我稍微去看一下。」
「立特拉,怎麼了?」
法爾薩斯的城都也爲了迎接新年,瀰漫着一股慌張的氛圍。城內當然也不例外,文官們整理好今年的資料,緊接着還要準備新年的祭典。
聽到這個提問,不禁對女子看入迷的塞耶猛然回神。
聽完這句話,緹娜夏便匆忙地往走廊飛奔而去。
──他明白對方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即使如此,他也深信自己沒錯。所以才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裏。
「居然一羣小孩來這種地方!萬一被魔女殺死該怎麼辦!更何況路上要是遇到魔物或是盜賊又該怎麼辦?自不量力也該有個限度!」
他們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沒人打算移動一步。塞耶不禁心想,到底誰纔是膽小鬼。
「有事來這裏的是塞耶吧。」
回頭望去,年齡在二十歲上下的美女正環着雙臂站在眼前。烏黑的長髮、白瓷般的肌膚、暗色的瞳眸,是在法爾薩斯很少見的顏色組合。女子一臉不悅地瞪視五人。
魔女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後,輕輕彈了響指。
「爲什麼我們要試?」
一年即將接近尾聲。
「要使用轉移陣嗎?」
使魔快了一瞬間消失後,緹娜夏也跟着轉移到自己的塔。
這座神殿祭祀着以艾迪亞神爲首的諸神,戰時會用來祈求戰勝等,但這幾年來除了新年儀式以外,便沒有其他用途。
眼見他們正在討論的國王正巧穿過走廊,緹娜夏輕輕地跳了起來。奧斯卡似乎也注意到了緹娜夏,他露出微笑向戀人招手。
而那種人不論是否有成功攻略這座塔,緹娜夏都會盡可能實現他們的願望。
「根本就胡說八道嘛。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我應該關起來了吧。」
「那你們來試試看啊。」
「咿!」
「沒錯。」
「是五名不滿十歲的男孩。從對話聽來,似乎是法爾薩斯城都的孩子。」
「雖然大人說過,但也不知道是真的還假的啊!」
聽到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緹娜夏不禁按住額頭。但既然面對的是孩子,就更應該嚴加叮囑纔行。她雙手插腰、吸了口氣,然後正顏厲色地訓斥他們。
塞耶在手部施力,試着再推一次門。
緹娜夏對戀人的抱怨充耳不聞,將文件放回桌上。
就算擁有魔女強大的力量,也無法拯救世上的一切,所以她自從成爲魔女後就決定不該這麼做。即使如此,眼見那些抱着覺悟而前來拜託自己的人,她依然會想伸出援手。
「因爲塞耶說在北方不會下雨,而是會下冰塊。」
「這點小事根本沒什麼。」
東邊的神殿在城都外面,騎馬大約三十分鐘左右,位於周遭空無一物的草原。
「我可以事先在神殿與路上張開構成嗎?」
看到塞耶和突然出現的女子開始交談,啞然失聲的另外四人這才重振精神,紛紛不服輸地開始打小報告。
然而另外一件衆所周知的事情,就是裏面到處充斥着魔物以及陷阱,爲了測試自己本領而來挑戰的人幾乎都沒有辦法從高塔歸來。拜此所賜,這一百年來也鮮少出現挑戰者。
她露出微笑後,從奧斯卡手中接過寫着儀式預定的文件,迅速過目一遍。正當她在猶豫是否該備份的時候,一道其他人類無法聽見的叫聲傳進她的耳裏。
緹娜夏忍住想抱頭苦惱的心情,彎下身子與塞耶四目相對。
「喂!」
「可是這個打不開啊……」
美麗的魔女在執勤室泡着茶,同時詢問國王。他一邊過目文件,一邊簡潔地回應。
位在內陸地區、整年溫暖的法爾薩斯不會下雪。由於周圍沒有高山,住在城都的人想必是從未見過雪。甚至還有人一輩子都沒看過海。因此有孩子不相信雪的存在也是無可厚非。
「別藉機挖苦我。」
「冰塊……不是冰雹,而是雪?」
實際上,挑戰者一旦失去資格,他們有關這座塔的記憶便會遭到操作,再被轉移到大陸的各處,因此始終沒有人知曉塔的情報。雖然極爲罕見,但偶爾會有失去資格者的記憶沒被操作,也沒被轉移到其他地方。這些人並非來測試自己的本事,而是抱持着強烈的願望造訪這座塔的。
在奧斯卡抬頭的同時,緹娜夏的眼前出現了負責管理高塔的使魔。雖然外表是個孩子,但沒有性別之分的立特拉行了一禮後,以沒有感情的聲音向主人說道:
──緹娜夏實在無法理解男人與少年的冒險情懷。
塞耶聽到緹娜夏的話後面露喜色。他重新轉向朋友們,驕傲地挺起胸膛。
雖然緹娜夏平常總是抱怨自己的戀人「太亂來了」,但實際上他的判斷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也就是說,與臣下們相較之下,他的作法反而可以更順利地突破難關。
他不想做出無謂的犧牲,所以纔會親自動手。緹娜夏雖然明白他的心情,但還是想發個牢騷,希望他起碼別瞞着自己的守護者。到頭來,他還是喜歡冒險吧。
塞耶看到她微微露出苦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面有難色地點頭答應。因爲他本就在煩惱該怎麼回去。冷靜下來後,反而很感謝她的提議。
緹娜夏莞爾一笑,撫摸塞耶的頭。然而,少年卻板起一張臉甩開她的手。
「別把我當小孩!」
「我這個年紀也經常被摸頭就是了。」
緹娜夏微微聳了聳肩,不再摸頭,反而在塞耶額上落下一吻。少年被親後瞬間啞然失聲,隨即滿臉通紅。
但她卻不以爲意,而是命令其他四人將馬帶過來。其他孩子原本愣在旁邊看着塞耶與她的互動,這才慌張地把系在樹上的馬牽了過來。
所有人和馬都湊齊後,緹娜夏以無詠唱打開了轉移門。孩子們聽從她的指示,戰戰兢兢地走進門內。
最後留下來的塞耶回頭望向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美麗的倩影。
「難道說……大姐姐就是魔女?」
「……你說呢?」
緹娜夏聽到這個提問後微微睜大雙眸,隨即掛上壞心眼的笑容。
※
魔女在隔天便開始視察神殿與通往那裏的路程,他與克姆商量後,決定將這些地方全部設好構成。看到她花了整整一天張開的構成,其他魔法師們都說不出話來。杜安甚至還偷偷地向卡普咬耳朵。
「緹娜夏大人作爲一名精靈術士應該弱化了對吧……?」
「以常識去思考就喫虧了。」
她所組織的構成具有兩種巨大的效果。
一種是隻要在這個範圍內,除了事先批准的魔法師以外無法組織構成。當然,如果是在外部構成的魔法,只要帶進範圍之內就會瞬間失去意義。儘管設置構成費了不少功夫,但以事前能夠準備好的防禦魔法來說,無疑是最高級別。
然後另一種效果,則是術者能夠察覺在構成範圍內的所有狀況。雖說是監視用的魔法,但從未有人將範圍設得如此廣闊。
見魔法師們感嘆不已,魔女露出苦笑。
「不需要什麼事情都採用懷疑的態度吧?老是這樣是沒辦法往前邁出一步的喔──你以前看過雪嗎?」
「這麼說來,我都忘記要問個清楚了。」
「所以,妳爲什麼不想結婚?」
那是奧斯卡也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克姆與杜安身穿正裝,待在準備啓程的一行人聚集的大廳。他們在出發前觸碰魔女張開的構成,藉此確認路上的狀況。以這兩人爲首,緹娜夏允許足以信賴的魔法師干涉構成,總共不到十人。即使如此,他們知覺精度與術者本人緹娜夏有相當差異,因此真正的監視者實質上只有魔女一人。
「緹娜夏呢?」
正當奧斯卡猶豫要找人去叫她時,魔女正好走進室內。三人感覺到氣息回頭望去,看到她的模樣頓時說不出話。
「沒有問題。」
他們鬆了一口氣。畢竟目前還沒逮到上個月襲擊城堡的魔物召喚主,自然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那纔是問題所在吧。」
「到了十歲還懷疑雪的存在嗎?這下不改善教育制度可不行啊。」
「你的魔力恐怕是在小時候受到了相當強力的封印。普通的魔法師不會注意到這件事……但你的魔力量其實相當驚人喔。只要好好地進行魔法師的訓練,應該會成爲相當出色的術者。」
他邊走邊確認自己的裝備,將視線落在克姆身上。
但魔女爲了追求可靠性而選擇了這個魔法。表示前陣子的毒針事件對她有相當的影響。
緹娜夏等人不太瞭解法爾薩斯的規矩,他們原本以爲儀式會在新年的早晨舉行,實際上是在深夜舉辦,參加者到時會在神殿過年。
萬一下雨,不僅會對祝賀的氛圍潑冷水,警備工作也會更加困難。亞爾斯盼望可以在快要下雨之前結束典禮。
「我不認爲是好事。況且他會成爲王族喔。」
在法爾薩斯到了一定年齡,只要本人希望,任誰都能接受教育。即使如此,事實上也有孩子因爲幫忙家事之類的而分不開身,沒辦法接受教育。
「不,我沒見到她。」
然而,如今她的頭髮已經長長到肩膀稍微下面的地方。她身穿以深紅色爲基調的武官正裝,佩戴着自己的長劍。
「其實,以前我曾經試探過克姆,但他不知道你擁有魔力。既然如此,應該是你的母親或是她身邊的人施加封印的吧。其實我應該更早告訴你也說不定,但以前的你因爲詛咒而無法選擇伴侶,況且我也在猶豫這樣是否太乾預你的事情……」
「咦?重點是那個嗎!?」
聽完這番話,奧斯卡頓時無言以對。
「明白了。」
──自己出生的孩子會是魔女。
對於在自己五歲時就因病身亡的母親,奧斯卡幾乎沒有印象。
「因爲我想問。原因是我嗎?」
「關於知覺構成的部分,其實比起事前設置,活動當天反而會更加辛苦。因爲若是想透過自動判定區分出可疑人物,再怎麼樣都會出現漏網之魚……所以最好的方法還是由我自己確認。」
鐸洱達爾王族所穿的是搭配着深藍色與白色的長衣。上面到處都繡着複雜的紋樣,衣襬呈現圓弧狀。烏黑長髮則留下一部分後往上綁,將水晶排成一列的額飾與耳飾淡淡地閃爍着光輝。
緹娜夏微微露出苦笑,隨即退到執勤室的牆邊,將位置讓給要報告其他事項的克姆。
「我想他依然會繼承相當驚人的魔力,但因爲有阿卡西亞,只要持有那把武器,魔力便無法集中,自然也無法組織構成。我認爲和你這麼早就繼承阿卡西亞是相同的理由吧。」
從魔女這邊收到有關構成的報告的奧斯卡,在批准這個方案之後,一臉擔心地望着緹娜夏。
但是,那並非法爾薩斯的,而是鐸洱達爾的儀式用的正裝。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要緊的。但我自己身邊的防衛措施會變少就是了。」
魔女伏下眼眸。看到嬌小的頭沮喪垂下,奧斯卡溫柔地撫摸。
見他招了招手,緹娜夏回應這個動作走到他身旁,愁眉苦臉地坐在他的膝上。奧斯卡從後方輕輕地抱住她的身體。
「你還記得之前我曾經說過你身上擁有魔力嗎?」
「……啥?」
「真想喝啊……」
得知他被毒針刺中時,慌張地留住他體內的時間,緹娜夏忘不了當時那種猶如血液凝結般的感覺。至於送出那種刺客的人,一旦查明她也打算給予對方應有的報應。
「啊──關於這件事呢……」
奧斯卡對於自己與過去的事情嘆息之後,決定把這件事放到一邊,重新面對魔女。他注視着深愛的戀人。
「目前看來沒有可疑之處。」
「我也是。因爲我選擇戰鬥──緹娜夏,力量要看如何使用。如果是隻有妳才能生下的孩子,就表示妳有扶養他的力量。無論是力量還是生命,我們只要一點一滴地教導,讓他好好思考就行。別一開始就奪走他的可能性。妳要給孩子一個出生的機會啊。」
奧斯卡環視房間後歪了歪頭。
兩人抬頭仰望的夜空顯得陰沉昏暗。頂多偶爾有些許月光會從雲層隙縫射入地面。
既然都五歲了,理應會再留下更多記憶纔對,但不可思議的是他沒辦法好好想起往事。更別提自己是否知道她是個魔法師。看來或許要問一下父親比較妥當。
「意思是老爸早就知道我有魔力囉?」
他記得以前緹娜夏的確說過「魔力遭到封印」,但從沒想過自己的魔力到底有多少。
對緹娜夏而言,這似乎是很想回避的話題,她以苦澀的表情繼續說道:
兩名魔法師牽動監視構成,面面相覷。
聽到突如其來的提問,緹娜夏差點把茶杯摔到地上。她重新拿好茶杯,回頭望向奧斯卡。
他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拳,頓時回頭望去,站在眼前的是將開始長長的頭髮簡單盤起的兒時玩伴。這個大陸上的女性一般都會留長髮,但美蕾蒂娜至今都因爲工作的關係,選擇把頭髮剪到不會及肩的長度。
亞爾斯換上將軍的正裝,在城門內側進行警備的最終確認,此時他聞到混雜在慶賀氛圍當中的酒香,不禁眯起眼睛。
「妳啊,用這種方法監視不要緊嗎?」
「我們還在工作。」
──法爾薩斯國王的正裝,從以前就是意識到戰鬥的打扮。
「我殺的人也同樣不計其數。」
她抱着無法完全吞下的思念,閉上雙眼。
城內的人爲了準備儀式而吵吵鬧鬧,女官與文官到處奔走。
眼見奧斯卡開始思考乾脆強制執行,緹娜夏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別一開始就否定力量的存在。妳以爲妳的力量到底拯救了多少人啊。」
※
「待在我身邊吧。這樣比較可靠,而且一石二鳥。」
緹娜夏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大概。奧斯卡邊工作邊聽着她的說明,聽完後不禁皺起眉頭。
理解到這個事實後,連他也沒辦法立刻做出回應。
「話說回來,過去塔那邊的孩子有什麼事?」
當天,構成範圍內所有事情都將經過魔女的識別。這遠遠超出人類的情報處理能力,負擔自然非同小可。
「這樣啊……」
「要是能撐到回城就好了。」
魔女蹙起眉頭,不久後嘆了口大氣,攤開雙手。
「我也擁有力量吧?況且妳原本也是要成爲女王的女人。」
國王身穿金屬鎧甲與深邃的紅色外衣,佩帶着阿卡西亞。他的打扮滿溢着雄壯以及威嚴,與他端正的容貌相輔相成,實在是美如畫。小小的龍猶如裝飾品般端坐在他肩上,醞釀出一種非現實的感覺。
奧斯卡看着緹娜夏暗色的眼眸,接着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他總算吞下驚訝,隨即提出疑問。
他聽過好幾次自己擁有魔力,但總是被其他事情追着跑,沒辦法進一步詢問。緹娜夏指着奧斯卡的胸口說道:
此時大廳深處的門打開,年輕的國王走入室內。
「這樣啊。」
緹娜夏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所以她纔不想生。緹娜夏的言外之意是這麼說的。
奧斯卡懷念起如今已去世的母親。
「如何?」
位於大陸北部的塔伊利周圍有許多高山。山頂附近一年到頭都是積雪。
克姆結束報告離開房間後,奧斯卡開始處理文件。他在整理的同時,突然想起前幾天的事情。
「去塔伊利遠征的時候,曾經從遠處看過。」
「感覺會變天呢。」
她身穿魔法師的正裝。
聽到這件事,魔女想到自己就是他去塔伊利的契機,便尷尬地露出微笑,匆忙地泡起了茶。奧斯卡望着她的背影說道:
離出發還有半個時辰以上。一切準備就緒。
在迎接新年到來的這個夜晚,法爾薩斯的城都到處充滿着情緒高漲的喧囂。
「妳認爲與生具來就擁有強大力量,是種不幸嗎?」
其實,緹娜夏原本打算避開醒目的場所,直接待在上空之類的地方,但他說的話也有道理。因爲要論近距離戰鬥的話,奧斯卡本就遠遠在她之上。
眼見彷彿由透澈的神祕具現化而成的魔女,奧斯卡無法隱藏內心的詫異。
「普遍的說法是魔力的存在與血緣無關,但這個意思是指沒有魔力的雙親也能生出魔法師,若是我生下你的孩子,毫無疑問會誕生出一個非常強大的魔法師。一般來說,是不可能懷上擁有與魔女同等力量的嬰兒,就算有也會死產,但若是由我來生,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如果生下來的孩子是女兒,我想那孩子大概可以說是與生具來的魔女。」
另一方面,魔法師分成事先待在神殿的成員以及從城堡出發的成員。在路上也爲了戒備而配置了其他士兵與魔法師,那些人已經先一步從城堡出發。
「如果是兒子會怎麼樣?」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以爲她和您在一起。」
「神殿也沒有任何異狀。」
「妳那是怎麼回事?」
「我被希爾薇婭和帕米菈逮住了。」
從她還有上妝這點來看,似乎是被那兩位女性徹底把玩了一番。她們爲了緹娜夏,一臉欣喜地將保管在鐸洱達爾寶物庫的魔法服與正裝帶了回來。
可能是魔女最近也習慣被人換衣服,她雖然稍稍面露難色,仍然順勢接受她們的幫忙。她身上的服裝以鑲在袖套的水晶爲首,幾乎都是以魔法具組成。
緹娜夏抬頭瞥了奧斯卡的全身一眼。
「因爲你原本就很漂亮,這種打扮也很適合你呢。」
聽到她爽快的形容,奧斯卡露出苦笑。
「被妳說漂亮的感覺還真奇怪。話說,那可不是誇獎男人的形容詞喔。」
「是這樣嗎?我只是率直地誇讚你而已啊。」
緹娜夏歪了歪頭,同時站到克姆旁邊。奧斯卡掃視衆人後,吁了一口氣。
「那我們走吧。」
聽到國王的命令,在場排成一列的衆人行禮。
隨後,大廳的門扉開啓,他們朝着城門邁出步伐。
帶頭的士兵們走在通往城鎮東邊的大路上。民衆迴避到道路兩側的同時,也爲了一睹國王的風采而聚集起來。
在亞爾斯所率領的武官通過後,魔法師與國王一行人也隨之現身。突然間,半夜的城都陷入一陣瘋狂。或許是因爲法爾薩斯王家代代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們相當受到人民的歡迎。
塞耶從一羣大人的隙縫之間窺視隊伍,當他注意到在國王身後、側着身子坐在自己馬上的女子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儘管沒有拉着繮繩,馬依然老實地前進,她就坐在上面閉着眼睛。
由於服裝不同,她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魄力,以及教人誠惶誠恐的美貌,但確實是在塔那邊見過的女子。塞耶原本深信她就是魔女,但仔細想想,她的語氣聽起來確實認識國王。這表示她可能不是魔女,而是宮廷魔法師。
當一行人通過後,道路再次被人羣所淹沒。
國王下次回來就是年份改變的一小時後。塞耶打算把剛纔看到女人的事情告訴朋友,便跑離了現場。
一帆風順地抵達神殿後,衆人都多少鬆了口氣。
少年被叫住名字,差點忍不住跳起。他雖然設法壓抑這股情緒,卻被其他四個人戳着叫他自首,這才無奈地站起身。國王一行人停下馬的腳步凝視着他後,位在中心附近的女子蹙起眉頭看着他。
緹娜夏揮手把他叫來身邊。奧斯卡一臉興致勃勃地看着來到魔女旁邊的少年。塞耶雖然因爲緊張而渾身僵硬,依然向奧斯卡深深低頭。
緹娜夏揚起嘴脣露出微笑,同時攤開雙手。
「塞耶,出來。」
「我可以自己走……」
「請問出了什麼事!?」
他一語不發地拔出阿卡西亞的同時,聽見了魔女的詠唱。
她說完這句話,彈響了白皙的手指。
奧斯卡對護衛的人送上慰勞的話語後,他們紛紛露出不同的表情點頭。
一行人抵達城鎮後先讓孩子下了馬。人民因爲國王的歸還以及首次見到的雪,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瘋狂。見塞耶依依不捨地向自己揮手,女子笑着回應了他的舉動。
「哪件事?」
──如果是以前,肯定沒辦法忍受被人這樣抱起來走路。
一行人離開神殿之後,以魔法的亮光照亮昏暗的草原,以悠哉的步伐踏上歸途。不知不覺間,空氣逐漸變得潮溼,感覺隨時都會下雨。
卸下重擔的亞爾斯行了一禮後離開房間。他恐怕是打算邀美蕾蒂娜一同參加鎮上的狂歡吧。克姆向緹娜夏確認好如何善後構成,便離開了房間。負責戒備的其他士兵們也紛紛回到平常的工作崗位。
聽到奧斯卡這句話,緹娜夏閉上眼睛,莞爾一笑。
作爲護衛跟在旁邊的亞爾斯與克姆知道一切都結束後,頓時鬆了口氣。奧斯卡笑着回望他們。
但現在已經不要緊了。她不清楚那是因爲自己清算了四百年前的夙願,還是因爲抱起她的是這個男人。
另一方面,塞耶等五人溜出鎮上前往神殿,他們此時目擊到巨大雷光,不禁雙腿發軟。他們開始猶豫該繼續前進確認狀況,還是該回到鎮上。
時間會承載着各種人類的命運,不斷流逝。
構成在白皙雙手之中生成,從她的懷裏飛走後,便緩緩擴散、逐漸上升。
「……不好意思。」
「都是你說要去的耶。」
其深處豎立着七根石柱,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分別對應了法爾薩斯所信仰的七神。
奧斯卡回頭確認在自己身後的魔女。她依然爲了確認不斷流入體內的知覺而閉着眼睛。奧斯卡猶豫是否該出聲叫她,然而,他突然間感覺到某種存在。
「囉唆,要是陛下出了什麼事就糟了。」
「這是怎麼做的?」
「你們看!我就說吧!」
國王打完招呼,便從露臺離開,一臉擔心地低頭看着她。
「被他逃掉了。已經消失了。」
位在草原正中央的這棟古老建築,是以白色石材建造的寬敞神殿,也是平常不引人注目的法爾薩斯的另一張面容。這裏有沉睡着從黑暗時代初期便持續至今的悠久歷史的靜謐。
「還是請你讓我再稍微思考一陣子。直到契約結束之前……」
緹娜夏微微睜眼,望着眼前的景色。
「陛下,失禮了。因爲我實在很在意。」
不久後,神官念完祝詞,接着由奧斯卡開始朗誦獻給神祇的賀詞。亞爾斯一邊仔細聆聽,一邊確認時間。
國王把阿卡西亞收回劍鞘的同時不愉快地這樣回答。一行人聞言,紛紛開始喧嚷。
巫女們親手將盛有紅色葡萄酒的杯子發給在周圍等待的人羣。國王唸完賀詞後,也拿起事先準備好的酒瓶,在祭壇上將之分進三個杯子。
少年嘆了口氣。突然間,他感覺有冰涼的東西擦過臉頰,不禁抬頭看向昏暗的天空。就像要應證這種感覺般,雨勢立刻傾盆而下。在前方帶隊的亞爾斯仰望天空。
「沒事的。」
看到東方的天空突然豎起一道雷光之柱,待在城都的人們便猶如波浪般吵得沸沸揚揚。
「怎麼辦啦,塞耶?」
奧斯卡看到落在手掌的雪片溶化後,回頭望向魔女。
儀式開始後,在神官們獻上祝福與祈禱的期間,奧斯卡拔出阿卡西亞,站在祭壇前面。他的隨從站在身後,目不轉睛地守望着他。緹娜夏則是在入口附近閉上眼睛,將意識連結到構成上面。
在第二十一代國王的帶領下,法爾薩斯歷五百二十七年就此揭開序幕。
「因爲我在保持警戒哦。誰在附近我都一清二楚。」
另外四人一臉尷尬地出來後,臣下們各自將人帶走。一行人再次開始前進。
緹娜夏剛纔一直維持並掌握着巨大的構成,累得精疲力盡,便在房間裏面的長椅上隨意躺下。即使遭到睡魔侵襲,她依舊在露臺維持着三重結界。
「我只讓水分在上空結冰了。雖說範圍限定在我的四周,但拍掉就不會像雨那麼容易淋溼喔。」
最後,奧斯卡抱起疲憊不堪的魔女。魔女則是微微地睜開眼睛看着他。
「大姐姐,妳爲什麼知道我們躲在那裏?」
「不要緊,但你們小心點吧。」
坐在緹娜夏身旁的塞耶向她輕聲詢問道:
「關於前陣子那件事……」
然而正當一行人要走到草叢前面時,美麗的女聲對着草叢開口。
「喔喔,怎麼了?」
臣下們跟着國王啜了一口酒。倏地響起祝賀新年到來的聲音。
緹娜夏一邊嘻嘻竊笑,一邊望着他們的反應。不只是孩子們,其他人也同樣張着嘴巴望向天空。
──一切按照預定,新年即將到來。
「還好吧?」
「好啦,妳就趁機撒嬌一下吧。」
奧斯卡反而在意魔女的身體是否會着涼而回頭望去,便看到她正與身旁的少年竊竊私語着。魔女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以暗色的眼眸回望過來。眼神中閃爍着想要惡作劇的光芒。
構成在上空消失後不久,雨便停了。
衆人對宛若羽毛般的白雪目瞪口呆,唯獨塞耶喜形於色,向朋友大喊:
「定義──吾命令召喚與支配。雷霆啊,即刻現身遵從吾命!」
前方已經看得見城鎮。想必花不了多少時間。
奧斯卡放下酒瓶後,拿起第一杯將內容物灑在地上。第二杯則灑向天空。隨後他拿起最後一杯,一飲而盡。
「辛苦了。剩下的一半就交給你們了。」
「難道你沒理解我的說教嗎?居然跑來這種地方。」
她果然還是在抗拒進入那個圈子當中。自己超出契約的範圍與他們愈來愈熟識,這樣真的好嗎?這種不安與恐懼始終揮之不去。他的母親是否也曾感受到這種焦躁呢……發現自己突然浮現這樣的疑問、做着無謂的想像,魔女不禁露出苦笑。
雖說是神殿,但建築物的裝飾不多。裏面只有寬敞的正方形空間。
緹娜夏伸手,將塞耶拉上自己的馬。也沒有忘記向草叢那邊叮囑道:
「與妳在一起,會開拓我的世界呢。」
奧斯卡轉頭望向魔女,她打開原本閉着的暗色眼眸,苦笑着道:
「還是是來不及啊。陛下,請您先避雨……」
緹娜夏雖然一臉困擾,但依然輕輕地點頭,靠在男子的胸前。他抱着魔女離開房間,移動到走廊。舒服的振動令魔女輕籲一聲。
「……對不起。」
鎮上到處都傳出擔心國王安危的聲音。留在城內的人們也爲此動搖時,國王平安無事的報告便透過魔法傳了回來。城內的衆人總算暫時放心。
「辛苦了。亞爾斯可以去喝酒了喔。」
雷消去時,世界再次迴歸黑暗與靜寂。
「期望變質。不改樣貌,只是墜落。將凍結的吐息視爲轉換之手吧。」
塞耶等人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慌張地尋找地方藏身。要是一羣孩子離開城鎮去看國王的事情被發現,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罰。他們打算趴在附近的草叢裏面屏住氣息躲着,等待走在前方的一行人通過。
「其他四個人也出來。感覺快下雨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他依魔女所言拍掉落在膝上的雪。落在地面的雪轉眼間就消失在草叢之中。奧斯卡抬頭望去,發現在黑暗中飄蕩的白片美得如夢似幻。
下一瞬間,從地面朝向天空竄上一道巨大白雷。震破空氣的轟聲響徹耳朵深處,炫目光芒照耀四周。
──然而,這樣的理由實際上不過是場面話。
其他人心裏一驚,瞪大雙眼。
「是這樣啊……」
「結婚那件事。」
克姆不禁鐵青着臉詢問奧斯卡。
結果,除了在草原感覺到的可疑視線之外沒發生任何事,奧斯卡等人順利入城。
感到狐疑的一行人抬頭一看,發現在黑暗的天空當中有無數的白色物體,像在飛舞似地從天而降。
塞耶聽到女子這句話後失落地垂下頭。他之所以會來到這種地方,其實是想知道她是否就是之前在塔那邊的女子,但明明達成了目的,內心卻有種失敗的感覺。
由於她並非法爾薩斯的人,並沒有享用葡萄酒。而且她本就不勝酒力,在聯繫着構成的期間不想喝酒。
「我知道了。」
少年們開始爭執沒過多久,國王一行人便出現在他們的視線前方。
奧斯卡匆匆地移動到城內後,便從露臺現身於民衆面前朗誦賀詞。
塞耶坦率地低頭認錯。因爲他認爲現在找藉口也無濟於事。
「有人在看着我們。」
緹娜夏拉回險些陷入沉睡的意識,同時向男人低語。
「我沒事。只是神經有些緊繃而已。」
聽到他乾脆的回答,緹娜夏鬆了口氣。
原本兩人的契約應該在過年後不久便會結束,但是她中途離開法爾薩斯,投身於庫斯克爾,兩個人經過思考,都默許這一個半月要從契約期間扣除。
以結果來說,實際上到契約結束還有將近兩個月。只要有這麼多的時間,肯定也能對今後的打算做出抉擇。
奧斯卡低頭看着懷裏的魔女。
她依然穿着正裝,飄散着一股無法捉摸、非現實的氛圍。奧斯卡腦海閃過她會就這樣從懷裏完全消失的幻想,不禁露出苦笑。
「其實我稍微問過老爸了。」
緹娜夏的身子倏地一震。暗色的眼眸注視着他。
「他說自己也是力排衆議跟喜歡的對象結婚,所以不打算因爲魔力什麼的把帳賴到我身上。他認爲沒有問題,要我隨自己高興。」
「這樣啊……」
「不過,我很感謝他們把我生下來。所以我現在才能在這裏。」
聽到男人的話,魔女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她伏下眼睛,低喃着「我有同感」。
相隔四百年的時光,造就了理應不該相遇的兩人邂逅,他們感謝着零星時光的積累,同時也將在今後的時間一同走下去。這段過程究竟會是轉瞬之間、抑或是會緩慢地持續下去,如今還無法判斷。
無論是幸福還是悲劇,直到親眼目睹之前都不會顯露面容。
※
月光燦爛地流瀉進昏暗的房間。
從窗外望去的天空沒有一片雲朵。寬敞的房間響起了女人開心的聲音。
「那女孩如何了?」
「依舊是老樣子。只不過……構成稍微有所改變。魔法或許也變弱了。雖然這可能是我的錯覺……」
聽到男子的回答,女子睜大雙眼。
「陷入男人的懷抱了嗎?明明纔剛走過鬼門關一遭,真是天真呢。如果她用精靈魔法修飾的怪物外皮剝落,那倒是挺有意思的。」
女子十指交叉,伏下眼睛陷入沉思。根據角度也可看成藍色的綠色瞳眸,浮起殘酷的愉悅。
「僅憑所願。」
男子聽到主人的話後深深地低頭。
「好吧。如果有機會,就殺掉她吧。等這遊戲告一段落之後。」
沒有任何人聽到他們所說的話。
因爲那是從以前就在大陸上受到畏忌的……魔女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