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寶座的女王

4. 感Q的模樣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9898 字

只要閉上眼簾,至今依然能鮮明地憶起。

母親遭到火焰吞噬、痛苦掙扎的身影。

除了周圍茂密的森林外,沒有任何遮蔽物的亞斯杜拉平原上,約有一萬名士兵的軍隊正在進軍。

這片平原位於塔伊利通往庫斯克爾的道路途中,較爲接近庫斯克爾。塔伊利的王太子──魯斯托所編成的軍隊正行軍於此。他身爲契齊莉雅的兄長,與父親相比個性更爲強勢。當他聽到父王向他國請求救援時,不禁面露難色。

塔伊利是以勇猛聞名的國家,甚至具有在白刃戰中勝過法爾薩斯的自信。因此,以魯斯托爲首的塔伊利武人眼中,庫斯克爾「只不過是魔法師組成的國家,而且人數也才五百人」,與害蟲幾乎無異。即使「五百」這個數字意味着庫斯克爾擁有一般國家十倍的魔法師,塔伊利人也不屑一顧。

魯斯托並沒有親自出徵,而是由身爲親信的將軍代替他指揮。這支由王太子組成的軍隊一路暢行無阻,情況不變的話,大概兩天後就會抵達庫斯克爾的城堡。

「──目標將於二十分鐘後抵達。」

偵察兵傳來的報告,令森林中充滿緊張的氛圍。

於此處待命的是庫斯克爾的魔法師們。他們爲了迎擊塔伊利的軍隊,好幾天前就開始籌備縝密的作戰計劃。爲了在戰鬥前稍微提振士氣,一名魔法師開口道:

「真想看看那羣傢伙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看到臉之前就結束啦。對方沒有魔法師,根本無法感應或防禦魔法。」

他們交頭接耳地說着,話語中半是爲了讓彼此安心。其中一人甚至扯着嗓門說:

「只不過是連魔力都沒有的人類,盡是羣誤以爲自己很強的笨蛋。是時候讓他們知道誰纔是該受支配的一方了。」

這句飽含嘲弄的話,讓周圍待命的士兵們尷尬地面面相覷。並非魔法師的他們承受着明目張膽的侮蔑目光,靠在樹幹上的雷納特見狀,年輕的臉龐因煩躁而皺起眉頭。

到頭來,遭到差別待遇者聚集而成的國家,如今卻改而輕視不屬於同類的人。庫斯克爾的士兵人數稀少,但都是聚集在此的魔法師的家人,或是對建國志向有共鳴的人,當然也有單純爲錢財而來者。

儘管如此,他們只是因爲不具有魔力,就遭到比魔法師更加隨便的對待。庫斯克爾掛着魔法師之國的名義募集人才,揭開面具後卻是如此諷刺的狀態,遠遠不及以壓倒性的國王之力維持安定的古老王國•鐸洱達爾。

自願參與這場戰爭的雷納特,是在塔伊利出生長大的魔法師。他厭惡周圍排除異己的氣氛而閉上眼睛,黑暗的喧囂聲卻依舊持續着。

「這樣一來,他們就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麼對待魔法師的了。」

「反正魔女現在已經去報復了吧?」

聽到這句話,森林裏瀰漫起不同於方纔的緊張感。

然而,雷納特這才發現自己沒有因此湧起任何感覺,不禁有些詫異。

雷納特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喃喃低語。

巴爾達洛司以煽動的口吻提問,衆人卻依舊保持沉默。他們不僅是基於對魔女的恐懼──同時也是因爲害怕着巴爾達洛司。這位原本出身東方小國的魔法師,由於屠殺了祖國的好幾座城鎮和村莊而被通緝。他將討伐自己的隊伍反殺後遭到國家放逐,就此消聲匿跡。而這樣的男人,現在卻以庫斯克爾魔法師長的身分再度出現。

「放過我……」

這時,他的身旁發生了爆炸。

此時此刻,庫斯克爾與塔伊利已經點燃了戰火。

那道聲音聽起來只是樂在其中。他擊出的火焰再次引起連環爆炸,原本猶豫着是否要逃走的魔法師們,目睹如此強悍的力量後頓時安心下來,反過來壓制塔伊利的士兵。

「我記得自己好像說過,別讓任何人逃走吧?難道是我記錯了?」

這是事實,卻並非唯一的原因。是忌諱魔法師的人類殺了她。

他的父親聽說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親則是位刺繡師,每週會去鎮上一趟,賣掉有人委託製作的成品,再用那筆錢購買大量的糧食,從不允許他跟着前往鎮上。

雷納特睜開眼,只見一名男人不知何時站到衆人中央。他就是庫斯克爾的魔法師長──巴爾達洛司,身高不高,長相也沒有值得着墨之處。然而,他的眼神閃爍着嗜虐的光芒,總是遊移着尋找獵物。

雷納特輕聲低喃:

──他們要是死在火焰中就好了,爲什麼還要這麼恬不知恥地活着?

「真是不錯的景緻啊。」

爲了看得更仔細,將軍探出身子。

雷納特詠唱完畢,手中浮現風刃。男人見狀,只能無力地搖頭。

巴爾達洛司浮在空中,眺望着熊熊燃燒的平原。他從眼下的燎原之火中,看到無數人影掙扎着倒下。

「將、將軍,不好了!」

罪魁禍首正是巴爾達洛司。只見他坐在馬上,一邊大笑一邊施展下一發魔法。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那傢伙果然是魔女嗎?」

正因如此,雷納特從沒想過要逃往他國。因爲他有非做不可的事。

負責指揮全軍的巴爾達洛司喜不自勝地觀賞着火海,俯瞰那羣痛苦扭動的敵兵。就在這時,地面上傳來呼喚他的聲音,於是他轉而望向下方的部下。

「……滾吧。」

──都是自己的錯,母親纔會被殺。

明明如此──

突然插話的聲音中,絲毫不含緊張的情緒。

雷納特俯視着男子,準備揮下施展魔法的手。

「好啦,時間差不多到了。既然那羣傢伙興高采烈地過來送人頭,我們就轟轟烈烈地焚燬他們吧。」

然而,他們沒有饒她一命,無情地殺了她。既然如此,他們憑什麼還想活下去?

附近只留下因巴爾達洛司的魔法而燒焦的幾具屍體。雷納特在那之中看到了倒臥在地的己方士兵……暗自沉重地嘆了口氣。

但如果事與願違,他就必須親手了結。雷納特開始新的詠唱。

「──魔女啊,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母親死亡的模樣,令他心中長達十年的憎恨甦醒。這份情感總算要在此劃下句點。

就在他準備開口喝斥「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之際,腳邊的地面發出光芒。將軍從馬上俯視着地面,只見那裏浮現出紅色的紋樣。放眼望去,紋樣遍佈了整片平原。

然而就在這時,紋樣突然竄起深紅火焰,包圍了他的身體。

「八成是吧。雖然不知道是哪位魔女,但希望不是『未被邀請之魔女』。那位好像曾經毀滅一個國家啊。」

他們事先在平原上鋪設了影響範圍廣大的起火構成,並看準塔伊利的軍隊經過上方之際,由魔法師們將之發動。

「這是什麼……」

黑髮黑眼、長相出衆的她纔剛出現在庫斯克爾,就毀滅了敵國的五座城鎮。沒有發出任何警告,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庫斯克爾的魔法師們目睹那過於強大的力量後,比起獲得勝利的喜悅……他們更感到畏懼。正因爲同爲魔法師才能理解,她擁有的力量遠遠凌駕於一般人類。

他心想少女肯定會因此開心而遞出帽子,對方卻一臉驚恐地甩開帽子。孩子們立刻逃之夭夭,取而代之的是一羣凶神惡煞的警備兵們追趕着他。

他如今依舊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些殺死母親之人的長相。當時還年輕的警備兵們已經於幾年前轉調至軍隊,雷納特甚至調查清楚他們被分配到哪了。

第三個人被樹根絆住,撲倒在地。

明明毫不留情地奪走了母親的生命,如今卻想獨自苟活,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既然殺了人,就該抱持有朝一日被殺的覺悟,不是嗎?

爲了復仇。

男人聞言,慌張地起身朝森林深處跑去。雷納特試圖視而不見般,用雙手掩蓋着臉龐,深吸了口氣穩定急促的呼吸。

在那之後,不到一小時便大局底定。

「巴爾達洛司大人!他們從南方突破了!」

所以當他看到平原上完成的大規模構成時……一股晦暗的亢奮感油然而生。這片平原將成爲他們的墳場。雷納特暗自心想着:你們就和那天的母親一樣,在火焰的包圍下痛苦地死去吧。

──他身後的森林竟消失不見了。

據說不久之前,名爲卡嘉爾的重臣曾前去招聘她,卻因惹她不悅而慘遭殺害。然而,國王竟放任她自由行動,無論下次是誰犧牲都不奇怪。

「據說那羣女人甚至足以改寫歷史。可以親眼見到她們,不覺得很幸運嗎?嗯?」

雷納特猶如追捕獵物的獵人,平靜地擊出風刃。跑在最後面的男子背部遭到風刃切開,應聲倒下。當他跨過男子的身體時,看了對方的臉孔一眼。

巴爾達洛司見衆人沒有回答,以鼻子嗤笑一聲後,指向森林外的寬廣平原。

──他們只要死在那場大火中就好。

彷彿足以燃燒身體的熱風通過魔法防壁的表面。雷納特轉頭望去,頓時錯愕不已。

「哎呀?你這是在做什麼?難不成打算放過敵人?」

「快滾!趕緊消失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前面出現一道看不見的牆……沒辦法繼續前進了!」

浮現魔法的右手發燙。他由衷渴望着迎來這一刻,連做夢都會夢到。燒灼般的妄執即將終結,沒有迷惘的餘地、理應不該猶豫。

這是自己活着的唯一理由。

雷納特同樣抱持着這種苦悶的心情,在森林中奔跑着。他追趕一邊慘叫一邊丟臉地四處逃竄的三名士兵,不禁爲之咂舌。

亞斯杜拉平原的正中央,從馬上環視全軍的將軍哈哈笑道:

「求求你……我不想死……」

他只回頭看了一眼,映入眼簾的是──母親猶如在火中舞動的最後身影。

男人一邊爬行一邊回頭,以充滿恐懼的表情懇求着:

話落,衆人跟着望向平原。雷納特注視着出現在地平線前端的軍影,不禁想起昔日的火焰。

雷納特凝視着顫抖的男子,乾燥而充斥血味的口中流泄出意料之外的話語。

雷納特眯起單眼,聽着男子的嗚咽聲。

──以國王的新娘身分出現的女人。

「媽媽也希望你們放過她……」

此時,背後傳來一道突兀的輕佻嗓音。

「哦?真是了不起啊。既然如此,我們就過去迎擊吧。」

「好啦,快點殺了他們。動作慢一點的話,敵人可是會不見的喔。」

他慌張地向母親說明。當時母親絕望的表情,至今依舊記憶猶新。兩人什麼都沒帶就衝出家門,警備兵卻正好從鎮上趕來。一見到他們試圖逃走,警備兵就將手中的油瓶點火,扔向兩人及他們的住家。

「怎麼了?」

始終無法揮下那隻手。

「唉,沒想到會被派來這種偏僻的荒野啊。」

「別去深究比較好,這樣至少還算自己人。」

「得趕緊結束一切,將這些污穢的魔法師殺個片甲不留,爲殿下送回捷報纔行。對了,留個幾隻帶回去給大人吧,到時再活生生宰了。」

這番調侃的話語,正是出自魔法師長巴爾達洛司之口。只見他站在眼前,上下打量着雷納特,臉上掛着嘲諷的笑容。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焦黑的遺體。令人噁心的屍骸與飄散在周圍的異臭,構成永生難忘的強烈光景。他們顯然取得了勝利,魔法師之間卻瀰漫着沉悶的氛圍。發動戰爭所避免不了的窒息感,令衆人幾乎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

魔法師的前線開始移動後,死纏不放的熱氣與靜寂慢慢擴散。

可是,愈是受到限制,就愈是令人好奇。於是某天他溜出家裏,獨自到鎮上。他在那裏遇見同齡的孩子們,讓他們看到了他平常也會做的事情。他幫帽子掉進池裏而哭泣的少女,用魔法撿起帽子。

他本以爲會有的成就感竟絲毫感受不到,心中僅僅充斥着遲鈍的空虛感,彷彿整個人置身於冰水中。他一直以爲的那個自己好似缺少了什麼,只有肉體依循過往的習慣繼續行動。

他將手放下的同時,魔法生成的刀刃瞬間消失。

陷入熱戰的人們已經分辨不出耳邊震天價響的吼聲來自哪方陣營,只是拚命地揮舞着手中的劍、竭盡全力地施展魔法。雷納特退到騎兵無法進入的森林,展開防禦結界,保護不會使用魔法的士兵們不受流彈波及,同時尋找着目標人物。

現場瀰漫着肉燒焦的刺鼻臭味。塔伊利的騎兵們從傳出痛苦哀號的烈焰中飛奔而出,面露猙獰地發起突進。魔法師們則藏身於森林裏展開迎擊。塔伊利的士兵們遭到接二連三襲來的魔法彈飛,再次遭到火焰紋身。

他卻仍是──

「──媽媽不是魔法師。」

儘管稍微上了年紀,但肯定沒錯,那就是他十年來始終無法忘記的長相。男子口吐鮮血,顯然已經喪命。他的雙眼因恐懼而扭曲,死狀令人不勝唏噓。

然而,殺過來的敵兵數量無窮無盡,兇猛的奔流終於吞噬了站在最前方的魔法師。騎兵踩過被長槍一刺就倒下的魔法師,繼續揮舞手中的長劍。

爲了贖罪。

巴爾達洛司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回到坐騎上。

雷納特拚命地逃跑,回到了家裏。

雷納特用魔法切開進入射程內的第二個人的身體,對方隨即如紙片般飛起後落下,大概瞬間就斷氣了吧。雷納特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因爲不想看。

雷納特被母親一把推開,逃進了森林裏。

燎原大火幾乎平息後,許多魔法師們目睹眼前過於悽慘的光景,都不由得面色鐵青。

話落,周圍紛紛響起迎合的笑聲。男子心情大好地得意一笑,但見傳令兵從前方慌忙地趕來後,不禁皺起眉頭。

「……沒錯。」

「算了。我追上去殺了他,你就先回去吧。」

「等……!」

雷納特吞下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巴爾達洛司卻獰笑着逼問:

「怎麼?你想叫我別殺他嗎?對方好歹是踏上戰場的士兵,本就做好戰死的覺悟了吧?」

「那個男人已經失去戰意了。」

「這跟有無戰意無關。既然無意打仗,打從一開始就別來這種地方不就得了。不然,你要代替他去死嗎?」

「……啊?」

雷納特愕然地注視着眼前的男人。

那雙因殺人而洋溢着喜悅之情的眼眸,流露出瘋狂的神色。

對巴爾達洛司而言,殺死敵兵和殺死雷納特根本沒什麼兩樣。

他是強大的魔法師,擁有殺人如割草的力量。這也是魔法師會有的姿態。

雷納特吐出嘶啞的氣息,難以言喻的疲勞感壓在他的身上。

他不禁心想「死了也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是爲了袒護復仇對象而死,就滑稽到忍不住想笑。

但已經無所謂了,就到此結束吧。

正當雷納特心意已決之際──一道女人的輕柔嗓音突如其來地打斷兩人的對話。

「那個男的是我的隨從,請你別太欺負他。」

聽到這道不熟悉的聲音,雷納特不禁望向背後。

那名身爲國王寵姬的黑髮女性,不知何時站在飄蕩着血腥味的森林中。

看到眼前猶如人造物般美麗的女子,巴爾達洛司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高貴的女子起身後輕輕伸了個懶腰,看着雷納特笑道:

這名女人是殘虐、沒有人心、甚至被謠傳是魔女的國王新娘。

帕米菈出生成長的地方,是精靈術士在舊鐸洱達爾領地內的避世村落。

「那麼,你今後打算怎麼辦?你想離開這裏的話,我可以幫忙。」

女子驚訝地睜大眼睛,但很快便轉爲溫柔的微笑。

「真多事。」

「艾緹露娜大人!您怎麼可以讓這種人進來!」

他不知道里頭蘊藏着什麼,因爲那雙眼瞳沒有映出任何東西,只是猶如一面鏡子。

可是近距離一看,她的模樣與傳聞不同,顯得難以捉摸。儘管看起來與人類相去甚遠,卻感覺充滿人性。

「請問您又是爲何待在這裏呢?」

「我已經習慣了。」

年幼的帕米菈總是擔心地想着「她獨自待在塔裏生活,是否會感到寂寞?」,然而隨着她長大成人,如今已能理解「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那位大人的身分不只是強大的精靈術士這麼簡單,她其實就是『蒼月魔女』喔。」

遭到主人警告,少女立刻噤口不言。見她一臉不服氣,主人繼續說道:

雷納特頓時語塞,因爲那是他不願面對的感情。於是他摸索着詞彙,思考該如何說明。

她爲什麼會待在這裏?若她真的是魔女,爲什麼會協助這個國家?

「什麼嘛!你想說我是個半吊子嗎!?」

雷納特回到庫斯克爾的王宮後,造訪黑髮女子的私室並向她低頭致意。

「我、我──」

回過神來時,他已猶如潰堤般開始述說自己的過去。從孩提時代、母親的死亡、爲了復仇而活,直到今天發生的事。

──國王的寵姬居然提議他離開這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恕我失禮,沒能親自迎接您大駕光臨。您看起來相當疲憊呢,向他國宣戰有這麼累人嗎?不嫌棄的話,可以由我代勞喔?」

「這是真的嗎!?她就是蒼月魔女!?不會吧,我……我一直很憧憬她耶!」

魔女瞥了雷納特一眼。那雙暗色的眼眸,令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但下一瞬間,她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了。

巴爾達洛司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行了一禮後便用轉移魔法離開了。

這名國王親自帶來、令人膽寒的女人,是總有一天會成爲王妃之人。她從不親近任何人,甚至不曾展露笑顏,大家都說她只是一具會殺人的冰冷人偶。

見少女興奮地雙眼發亮,帕米菈不以爲意地這麼說,內心同時想着:

金髮女子名叫帕米菈,受命與朵莉絲一同照料魔女的生活起居。不過真要說的話,需要照顧的其實是眼前的這名少女。朵莉絲深信自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因此不滿地噘起嘴脣。

那張笑容就像個極爲溫柔的人類。

「要和誰說話是我的自由。」

「……遵命。」

四百年前滅亡的鐸洱達爾擁有寬廣的國土,但當時的人們只住在城都,因此感覺就像是都市國家。然而,其中也有少數魔法師不住在城中,而是選擇於森林裏過着恬靜的生活。

「那女孩是女官嗎?」

但是,她看起來並非在調侃他或開玩笑。雷納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聽到這番明顯語帶嘲諷的話語,雷納特觀察起魔女的模樣,發現她的臉色確實顯得非常蒼白。或許是因爲過度使用魔力,可以感覺到她身上的力量不太穩定。

雷納特注意到那雙暗色瞳眸並非看着這裏、而是遙望遠方後,忍不住開口詢問:

「反正你的目的已經達成,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裏奉陪了吧?」

「就在剛剛。」

「明明我們年紀沒差多少,真希望她別多管閒事。」

這段期間,女子完全沒有插嘴,不知道是否有在聆聽,只是仰望着天花板。當事情全部說完後,她歪了歪頭,凝視着雷納特。

帕米菈是繼承這些隱士血脈的其中一人,從孩提時代就一直聽着某個故事長大。那是關於本應成爲鐸洱達爾女王的少女,以及她成爲魔女的後續。

「您當時爲什麼願意救我?」

「將仇人殺死時,你心裏是怎麼想的?」

女子依舊面無表情,但總算側眼瞥向雷納特。她語氣平淡地喃喃說了一句:

──他肯定也是這樣。

休息室中,朵莉絲一邊喝茶一邊發着牢騷,坐在她對面的金髮女性不禁露出苦笑。

暗色的瞳眸貫穿了他。雷納特聽到這個質問後感到一陣戰慄──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回答:

少女面紅耳赤地怒聲說道。儘管本人一臉認真,但或許是言行莫名稚嫩的關係,使得這番宣誓復仇的話顯得沒有份量。雷納特的臉上浮現困擾的笑容,少女見狀,臉漲得更紅了。

「我比你的動作更快。比起那個,別管逃兵了,搶救傷兵後就立刻回國。」

「──感謝您剛纔出手相救。」

「所以剛纔那個問題的回答呢?你決定如何?」

女子躺在窗邊的長椅上,只是慵懶地仰望着窗外的景色,好似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存在。雷納特向眼前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女子問道:

「她不就是要成爲陛下新娘的人嗎?據說是非常強大的精靈術士就是了。」

「誰是女官啊!我好歹也是魔法師!我絕對會向那羣把我們趕出鎮上的傢伙復仇的!」

聽到少女說出顯然認知錯誤的發言,帕米菈頓時愣住了。

「是真的哦。妳不知道這件事,反而教我覺得不可思議呢。」

雷納特以爲自己聽錯了,女子卻猶如貓般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而另一位跟着進來的女性大約年過二十,有着一頭淡色金髮,氣質相當穩重,一目瞭然是頗有實力的魔法師。

「是嗎?那麼,決定不殺的時候呢?」

「非常抱歉。」

「真老實呢。」

「我之前應該跟妳說過,我不否定復仇這種行爲。看是要以正當手段處罰對方,或是直接報復都隨妳高興,但後者是隻能針對過往的行爲和意志。妳要好好思考,將現在的自己浪費在那種事上是否真的划算。淪爲過去自己的殘渣,真的是比其他事情都要優先的嗎……若沒有做好這種覺悟,即使妳成功復仇了,也只會成爲迷途羔羊。」

然而,雷納特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對方看透,只能呆立原地。

「我要在這裏服侍您。」

雷納特非但不是隨從,甚至沒跟她說過話,只是單方面地知道這個人存在罷了。

她的面容澄淨,猶如孤獨的女王般低語:

「咦?朵莉絲,妳……難道不知道艾緹露娜大人是誰嗎?」

「這不是艾緹露娜大人嗎?您何時駕到的?」

他因爲十年前目睹母親遭火舌吞噬,憑藉着那時烙印於心的念頭而一路堅持到現在。然而,那只是年幼的孩童因憤怒而發狂後,殘留於他心底的殘渣。一旦孩子氣的激情消退,他就什麼都不剩了。因此現在的雷納特纔會不知該何去何從,抱着一種茫然的虛脫感。

他的這條命理應隨着復仇結束後一同消逝,卻被對方撿了回來。既然如此,今後若要尋找自己的道路,那就是──

「我……是爲了自己的妄執才待在這裏的。僅此而已。」

「朵莉絲,妳好吵。」

這段祕密往事跨越數百年的時光,經由衆多人口耳相傳後編織而成。

「……咦?」

女子垂下纖長的睫毛,底下的瞳眸似乎蘊藏着更爲深邃的黑暗。

「我鬆了口氣……可是也心想『要是殺死他就好了』。」

然而,她只是以傲然的眼神回應巴爾達洛司的諷刺。

女子隨即輕巧地回應。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不像是毫無感情的冰冷人偶會發出的聲音。雷納特聞言,不由得愣住了。

「真是的!艾緹露娜大人爲什麼這麼喜歡說教啊?」

故事裏的魔女既美麗又令人畏懼,無比強悍……卻十分孤獨。

聽到這個問題,女子睜大眼睛,接着微微露出苦笑。

聽到這句話,雷納特感到胸口被刺了一下。

雷納特並沒有完全相信那些關於她的傳聞,只是認爲她是與自己無關的存在。巴爾達洛司恐怕也看穿了她在說謊。

只不過……他明白自己正從妄執中逃離,女子卻依然深陷其中。

『而且是魔法大國鐸洱達爾最後的女王。』

房間的女主人嘆了口氣,望向少女。

一名少女盛氣凌人地走進房內,身後還站着另外一名女性。

朵莉絲聞言,露出非常精彩的表情。只見她先是瞠目結舌地僵在原地,半晌後轉而臉色鐵青,接着又變得滿臉通紅。

一旦凝視那雙令人聯想到深淵的奇異眼瞳,自己的過去好似就會映照其中。

雷納特回望那雙暗色的瞳眸。

少女看起來十七歲上下。盤在後面的頭髮有些微卷,眼神中隱含着不服輸的光芒。

「很痛快……但同時也很不愉快。」

那是與她美麗的容貌極不相稱的苦澀話語。雷納特察覺眼前的女子與自己揹負着相同的東西,不禁錯愕地瞠大眼睛。就在這時,房門突然被人粗暴地打開了。

「因爲你看起來很累。」

雷納特心意已決,向她屈膝跪地。

這單純的回答,根本無從得知爲何會成爲女子願意出手救他的理由。

朵莉絲面紅耳赤地噘起嘴巴,一語不發地離開了房間。房門被粗魯地關上後,另一名剛進門的女性露出苦笑。

然而,她對雷納特的反應毫不在意,而是乾脆地再次提問。

然後,就在她快要淡忘這則童話故事時──拉納克來到村莊,向他們發出邀請。

衆人得知這位鐸洱達爾的王子要復興國家後,心存疑慮而面有難色地回絕了,唯獨帕米菈接受了這個邀約。這純粹是基於她對曾經的魔法國度──鐸洱達爾的憧憬。據說那是個籠罩着神祕面紗的強盛大國,從不與外國往來,大部分的都市機構都由魔法維持運作,不斷研究着高度技術。

由當代最強魔法師所統治的國家,在大陸史上是憑藉魔法所能到達的力量頂點。

傳說鐸洱達爾之王即位時,會驅使好幾名被稱爲「精靈」的高階魔族。讓從前在地方上被稱爲「神」的高階魔族服從人類,如今聽來根本是天方夜譚。

然而,若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帕米菈內心充滿期待,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村落。

但是,她來到庫斯克爾並說出自己的來歷後,周圍的魔法師們都在背地裏嘲笑她。

『那個人的父母好像都「曾是」精靈術士呢。』

『明明是精靈術士,居然還生小孩……』

『肯定是戰勝不了肉慾的誘惑啦。她應該也會這樣吧?』

這些閒言碎語對她而言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她不知道這四百年來,其他精靈術士在外頭是如何生活的。但至少在她的村落,彼此喜歡的人共結連理後生下孩子,是被視爲一件幸福的事。

對魔法師而言,無法再使用精靈魔法是如此劣等的行爲嗎?帕米菈對此感到憤怒且不甘,但依舊隱忍下來,努力工作。因爲她認爲只要展現實力,任誰都不會再說三道四。

然而她愈是努力,背地的中傷卻愈發嚴重。正當她爲此心力交瘁、開始覺得乾脆回村落時……「她」出現了。

拉納克介紹那名女子時,說了「她是作爲我的新娘,被養育長大的女孩」。換言之,她無疑是曾經同樣身爲國王候補的魔女。

女子擁有絲綢般的黑髮及猶如白瓷的肌膚,還有一雙如傳說所言的暗色瞳眸。帕米菈本來深信着魔女的樣貌肯定經過民間故事美化,這個想法卻在見到本人時徹底粉碎了──因爲她實在太美了。

她自願照顧魔女的生活起居。初次與女子面對面時的記憶,如今依然鮮明地烙印於腦中。

站在窗邊的魔女回頭望向帕米菈,以有些詫異的語氣說:

「妳……是精靈術士嗎?」

「我來自迪廉村,公主殿下。」

鐸洱達爾滅亡時,以城堡爲中心的廣闊領土都遭到禁咒污染,但帕米菈出身的村落周圍並未遭到波及。這都得歸功於倖存下來的魔女幫忙淨化了污穢。

「別叫我公主殿下……」

那一瞬間,帕米菈下定了決心。就好似初生雛鳥將第一眼看見之物視爲母親般,帕米菈深切地感受到……這位大人就是我的主君。

帕米菈不假思索地回答後,以爲自己或許又會遭到嘲笑,身體不由得僵硬。

然而魔女聽到後,只是沉穩地笑道:

她跪在魔女面前,深深低下頭。

魔女的眼神中流露出慈愛與憧憬之情。她就如同傳說中美麗,卻又比童話故事溫柔。

魔女一臉尷尬,但很快便以懷念的口吻低語:

「是的。我的雙親也是精靈術士,術法都是從父母身上繼承而來的。」

既然如此,她之所以會來到這裏,肯定是爲了不讓對方在這座城堡中感到一絲孤寂。

「是的,託您的福。」

「這都是以前的事了。比起那個,既然妳是精靈術士,表示妳同樣是受惠於精靈術士吧。」

「我是侍奉您的魔法師。無論何事,請您儘管吩咐。」

年幼的她曾擔心在塔上獨自生活的魔女是否會感到寂寞。

「這樣啊。那座村落的人們……都還安好嗎?」

「妳受到父母疼愛呢,真不錯。」

她似乎也記得這件往事,忽然微微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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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正在閱讀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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