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過去的矜持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9萬 字
耳語會動搖人心。人會聽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人心也會被甜言蜜語所打動。
瓦爾託很清楚,不能將這種情感一概而論爲「軟弱」。只要人還活着,會想依賴希望也是理所當然的。比起悲傷更想要喜悅,比起痛苦更想要快樂,會如此期望是人之常情。對於看不見未來的人,這種無知正是他們能繼續前進的救贖。
但是他,已經不再擁有這種救贖的他,只能把一切都仰賴在那唯一的希望。爲此他不吝踐踏他人。反正只是個會被改寫的世界,痛苦與死亡遲早都會被消除。
瓦爾託在森林的深處找到了一個小小洞窟的入口,吁了口氣。
「是這裏啊。原來真的沒有路可以過來。」
洞窟被生長得茂密的樹木完全遮住,根本沒有通往這裏的道路。他依照先人的紀錄轉移到附近,好不容易纔走到這裏。他用魔法燒掉入口附近的樹木,把手放在眼前那個禁止他人進入的結界。
「果然很堅固啊。看來得費點時間了。」
瓦爾託爲了將結界無效化而開始詠唱。結界猶如厚重的鐵壁一樣,半吊子的手法感覺無法破解。他的額頭開始冒汗,結束了漫長的詠唱後總算解開了結界,此時周圍已經是一片昏暗。瓦爾託聳起肩膀喘了口氣,踏入洞窟之內。
在彎曲狹窄的通道前方,有着他此次的目標。
沉睡在石制臺座上的美麗的女子。她有一頭明亮的褐色捲髮,懷中抱着一面古老的橢圓形鏡子。
但他需要的只有那面鏡子。眼前設有比入口更加複雜的結界,想必是爲了不讓人帶走鏡子。瓦爾託緊張地舔了舔嘴脣。
「好啦,我可以不吵醒她,只把鏡子帶走嗎……?」
他準備的計策有兩個,而這就是第二個。假如先人的記述正確,只要鏡子不被破壞,她就不會醒來,應該是這樣。如果記述有誤,到時也不過是自己死在這裏罷了。
瓦爾託調整呼吸,再次開始漫長的詠唱。
接着,世界再次開始轉動。
※
一年的最後一個月也只剩一半的時期,臨近年關的法爾薩斯城都展現出充滿活力的熱鬧景象。
新年後再過一個月,也即將舉行國王的婚禮。雖然現在城都就已經開始有了歡慶的氣氛,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歡迎這場婚禮。住在城堡附近一間大宅邸中的女子,正是以生厭的眼神看着熱鬧街道的其中一人。
她今年二十歲,並非這棟宅邸的正統繼承人,而是身爲貴族的父親與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的母親是岡杜那人,她在那裏出生,十三歲前還與母親一起生活。也因爲這樣,她成功躲過了震撼整個法爾薩斯的兒童失蹤事件,她過了十三歲後,在母親去世的同一時期,被身在法爾薩斯的父親收養了。
「如果可以倒回時間,是嗎……」
她用手指捲起自己金色的長髮。
「當天的魔法警備怎麼辦?若是讓鐸洱達爾的魔法師入城會有問題的話,就由我來吧。」
所以假如鐸洱達爾想要廢黜她,靠力量是無法實現的。
「魔女啊……」
「妳真是個小孩子……」
「這是花費半年的作品喔。聽說杜爾札是完成之後才決定要重做。」
但是,當有人對那片森林湧起興致,開始觀察它,着手實驗的時候──森林就變成了一處箱庭,開始扭曲。觀察者的存在使得世界變質爲箱庭。
「我會努力啦……但關於這一點請不要太過期待。」
「請、請不要問我這種問題。」
※
拉札爾聽到主君這句話,不由得退縮了起來,明明前陣子還差點被菈碧妮亞殺死,不知該說他是膽識過人還是滿不在乎。看到兒時玩伴驚慌失措,奧斯卡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用筆帽按了按太陽穴。
她不過剛好是一國的王族,法爾薩斯以前也曾迎娶過沒有任何身分地位的王妃。結婚當天她身上的每一顆寶石,都是由法爾薩斯準備的。
「是婚禮的安排事項嗎?感覺很辛苦呢。」
換句話說──奧斯卡被視爲是一個有辦法殺死她的人。
「真虧鐸洱達爾願意放妳離開啊……」
緹娜夏這樣說完,原地轉了一圈,裙襬的部分呈現內包着空氣的圓形展開。纖細的腳部曲線變得更加明顯,讓奧斯卡微微皺起眉頭。
「差不多到該試穿婚紗的時間了吧?我送妳過去。」
法爾薩斯與鐸洱達爾的東邊國境相鄰。其他與鐸洱達爾接壤的是塔伊利和幾個小國,以及叫瑪葛達魯西亞的小國。
他站起身走近未婚妻,將雙手伸進笑容滿面的未婚妻的兩側腋窩,把她抱了起來,接着像是在逗小孩子般自己也轉了幾圈。被出其不意地這樣甩着,她不禁發出了「喵──!」的叫聲。被放回地面後,緹娜夏搖搖晃晃地靠在奧斯卡胸前。
森林裏面棲息着動物、昆蟲還有樹木,森林緩慢地變動,但本質始終維持。
彷彿因爲這些無關緊要的對話想起了一件事,雷吉斯確認時鐘。
她的未婚夫雖然會聽從她私人的要求,但公事方面絕對不會有所退讓。雖說兩人之後會結婚,但她認爲這點不會有任何變化。不如說想到他蠻橫的作風,緹娜夏感覺都要爆出青筋了。
女王一一確認了這些國家,點了點頭。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她纔會聽信那個可疑男人的話。
她從前曾憑着那股力量登上了王座。而在四百年後的今天,需要的依然是出衆的力量。
「咦?怎、怎麼了突然這樣?」
打個比方,假設那裏有一片小小的森林。
「很適合,很可愛。」
見緹娜夏鼓起了臉,奧斯卡笑了出來。他抱起女子輕盈的身體,回到了辦公桌的椅子前。緹娜夏坐在扶手上,開始看起奧斯卡遞給她的文件。
「爲、爲什麼啦……」
「不用向緹娜夏大人確認嗎?」
「陛下不去看緹娜夏大人的試穿嗎?」
這件事的契機是她四百年前採取的政策。也正是因爲他們開始接受遭到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師,塔伊利纔會進攻鐸洱達爾。自那場戰爭以來,鐸洱達爾直到今日都未曾被捲入戰火之中。這也是由於他國知道這個國家擁有着重在魔法的特異性質。如今的鐸洱達爾既走在魔法研究的最尖端,也會回應來自其他國家的魔法相關諮詢與調停。
「妳是不打算當新娘了嗎?」
既然這樣,擁有阿卡西亞的法爾薩斯不是更有可能駕馭她嗎?
「沒事……」
離她退位並嫁到法爾薩斯的人生轉機還有一個半月。
「或許有一部分也單純是因爲整體人口增加了吧。再來就是鐸洱達爾吸收了很多塔伊利出身的魔法師。」
婚禮的準備事宜進行得相當順利。當然,這件事是與鐸洱達爾合作推動準備,但就工作量上來說,迎娶王妃的法爾薩斯需要做的事壓倒性地多上許多。奧斯卡同時處理着日常政務與這些事,突然歪頭表示不解。
「啊,不要緊,我會用轉移過去。謝謝你。」
婚紗由法爾薩斯的裁縫師負責,緹娜夏因此總是前往法爾薩斯城進行試穿或是調整尺寸。
即使如此,她偶爾還是會想起這件事,明明不願這樣,腦海中依然會閃過他的面容。
奧斯卡瞥了坐在扶手上抱着膝蓋的女子一眼。
明明不想回憶,她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個男人。
雷吉斯用手劃過自國的國境,露出可掬的笑容。
緹娜夏從辦公桌的一隅拿起一本書。
聽到兒時玩伴如此詢問,奧斯卡的視線從文件往上抬。
緹娜夏說得泰然自若,奧斯卡有一瞬間彷彿從那暗色的雙眸看到了無盡深淵,不禁皺起了眉頭。
「該不會妳在自己的即位典禮也是這麼做的?」
「咦?你也會看童話書嗎?」
「因爲妳看起來很希望我理妳的樣子。」
「當然要,但警備這種小事我自己能夠處理。就在聖堂內施加禁止魔法的構成吧。雖然也可以把範圍涵蓋整個城都,但萬一出現急重症病人就傷腦筋了。」
「妳是指魔法師的數量在增加嗎?」
「工匠實在是很厲害呢。」
「這樣一來只要與法爾薩斯聯姻,我國的立場也將穩若磐石。還請妳努力籠絡對方。」
「難道不是編造的故事嗎?」
奧斯卡眯起眼睛看着講得若無其事並把文件還給自己的女子。
然而,緹娜夏像是理所當然一般指出了其他問題。
詛咒了法爾薩斯王家的魔女,就是奧斯卡的親生祖母。
奧斯卡想要拭去自己內心的不安,執起了緹娜夏的一縷髮絲。她呼應這個動作把臉靠了過去,奧斯卡便吻了她光滑的臉頰。這讓緹娜夏像少女一樣滿臉通紅。
「話說,是不是最好邀請一下菈碧妮亞?」
自己這一輩子恐怕是再也無法忘記他了。
他身上繼承了世界僅存三人的魔女的血液。而即將成爲他新娘的女王,以及將來他們之間生下的孩子,也都擁有這種龐大的力量。
不過,會出席緹娜夏即位典禮的人,勢必不會做出這種魯莽的舉動。畢竟她當場繼承了十二位精靈。假如反抗她就會被殺──當時現場的氣氛就是不禁讓人這樣認爲。而現在她將帶着精靈一起嫁到法爾薩斯。
「算了,之後再問問看父親吧。畢竟也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
「奧斯卡,你看你看。」
她的岔路已經近在眼前。
「不是。不久前開始縫製婚禮上要用的布料,這是用之前粗縫時用過的布料修改的,到時正式要穿的婚紗會更長一些喔。」
「這是作爲城堡的資料買來的書,雖然沒辦法全部看過一遍,但部分我還是會過目一下。」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耶。」
「當時沒有禁止魔法喔。畢竟這樣會讓鐸洱達爾的魔法師們很爲難的。不過我有張開感應,要是有人未經許可使用魔法,我馬上就會知道。既然知道了,再來由我制伏就行了。雷吉斯即位的時候也預定採取同樣的措施喔。」
也就快半年了,她認爲自己差不多該忘記這件事。
原本他們之間就沒什麼戀慕的情感。有的只是對對方的好奇心以及尊重這兩種不同的心情。所以雖然現在分離兩地,她也不會因此而感到任何悲傷或後悔。
「是這樣沒錯……但也不是這樣。」
「以前城都外面幾乎都沒人居住就是了。」
此時房門被輕輕敲響,奧斯卡回應之後,來訪者就走了進來。緹娜夏穿着長至膝蓋的白色禮裙,見他目瞪口呆,她當場拉起了禮裙的裙襬。
「我想那傢伙應該沒有意見,可能反而會問難道不用邀請嗎?」
但奧斯卡認爲,無論個人的力量有多大,也不至於改變世界。無論是他、他的妻子,甚至是他們的孩子們,總有一天都會埋沒於歷史之中,這樣的血脈及力量也會逐漸淡薄。他並不認爲這是一種遺憾,而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其中擁有最廣闊領土的,是從大陸中央跨到南部的法爾薩斯。
他們之間的距離曾經很近,現在卻十分遙遠。與他最後一次說話時,女子便感到兩人此生不會再有交集。
緹娜夏正感慨地眺望着一個箱庭。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我還在這裏……」
擁有絕大的力量,立於世界幕後的存在。
然而,她雖然如此強烈地希望着,同時也很清楚。
「咦?是嗎?但是像我這樣的危險人物,留在自己國家反而會更加不安吧?鐸洱達爾可是沒人能阻止得了我喔。」
「現在就看的話,當天的樂趣不就減少了嗎?再說,那傢伙穿什麼都很適合。」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角,望向緹娜夏,她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雷吉斯笑着回答。這個箱庭是以整個大陸的勢力圖爲模型,今天才交付給城裏的。緹娜夏眯着眼睛看着以鮮豔顏色的線與金屬零件劃分的國境。
「要是由妳去制伏別人,肯定會引起巨大騷動吧……」
「那就是婚紗嗎?腳都看得一清楚了。」
「哦──啊,這是忘卻之鏡的故事。這個故事就算到了現在的時代也還沒發現原因啊。能夠吸收悲傷的鏡子,我想應該是精神操作系的魔法具吧。」
與出生在這個時代的奧斯卡不同,緹娜夏是四百年前的人,身邊已經沒有任何親戚。即使在原來的時代,她也在出生後就被迫與父母分開長大,想必是過着與家人無緣的人生。也因此,她反而會莫名在意奧斯卡的血親。
生存於該處的蟲子們,是否有逃脫箱庭的力量呢?
拉札爾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奧斯卡聞言回說「我沒忘」。
「別講得事不關己一樣。不過,大部分工作確實都落在法爾薩斯這邊。其實妳也不用帶任何東西,直接嫁過來就行了。」
這個巨大的箱庭是以大陸爲模型而製成,邊長大約是三名成人張開雙手的長度。在鋪滿整個桌子的箱庭之中,還有一座小小的鐸洱達爾城。
只要什麼事都沒發生就行了。一直以來就算與她在一些小事上的意見有所不同,但從未決裂。一定沒問題的。兩人將共同度過安穩的一生。
「咦?爲什麼?不適合嗎?」
「不曉得呢。這故事在我出生前就有了。」
她發出天真無邪的聲音,不斷地翻閱着童話書。奧斯卡看到未婚妻這副模樣,不禁微微苦笑。
兩週後即將迎來新年,這段時間八成得每天忙於工作吧。但只要一想到與她共度的未來就等在前方,就算再麻煩的工作也不會覺得辛苦。能夠與渴望已久的對象一起生活的日子即將開始。現在也只能相信着那一天的到來,繼續前行。
※
瑪葛達魯西亞是位於鐸洱達爾南方的小國。國土基本被森林覆蓋,小規模的城都及不到二十個的村莊四處分散。這些村子幾乎都以農業與畜牧業維生,過着和平的日子。
瑪葛達魯西亞的西南方受高山與深邃的森林包圍,甚至沒有開拓道路。能夠透過街道往來的只有鄰國鐸洱達爾。但也正因如此,瑪葛達魯西亞只需維持最低限度的軍備,幾百年來都無須擔心外敵。畢竟魔法大國本就建立於曾是廣闊荒野的土地之上,對進一步擴大領土也始終漠不關心。
在戰亂不斷的大陸東部小國之中,瑪葛達魯西亞也曾被揶揄爲「鐸洱達爾的尾巴」。然而瑪葛達魯西亞的人民完全不在意這些揶揄。大多數人都認爲可以過上平穩的生活纔是最好的。
──離新年還有一週的這天。
瑪葛達魯西亞的王妃婕瑪因爲丈夫一直沒有起牀而覺得不對勁,來到了他的寢室。
國王烏貝爾特現年五十五歲上下,健康方面沒有任何問題。他總是精力充沛地工作,偶爾容易沉浸於空想之中,儘管不是那樣聰慧,但也因爲爲人友善而受到國民的仰慕。
「陛下,您身體不太舒服嗎?」
記得昨天久違地有來自他國的商人到訪城內,國王對那些珍奇的古董道具興味盎然。他還買了好幾個商人推薦的東西,心情相當不錯。
不過,今天是突然身體不舒服嗎?王妃因爲沒有聽到他的回應而有些不安。靠近牀後不斷搖晃他的身體,但國王始終沒有醒來,讓王妃的臉色逐漸發青。
「陛下……來人,快來人啊!」
婕瑪爲了叫人過來而衝出房間。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牀的內側──有面老舊的鏡子落在地上。
※
新年慶典即將到來,緹娜夏正在執勤室裏處理日常的公務。此時她看到一個緊急穿插的案件,不禁皺起了眉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竟然在這種時期……」
「據說瑪葛達魯西亞的國王陷入了神祕的昏睡狀態。儘管沒有發現異常,他卻一直沒有清醒。他們懷疑這件事與魔法有關,希望我們能夠儘快安排調查。」
雷納特以平靜的語氣說完,女王便收下他手上的書信,過目了其中的要點。
瑪葛達魯西亞的國王是在昨天倒下,醫師與國內的魔法師都沒能找到原因,所以他們只好抱着一丁點的可能性向鐸洱達爾求助。緹娜夏看了後吁了口氣。
退位時間提前後,兩人之間的交接以相當快的速度在進行。就算現在緹娜夏有什麼三長兩短,想必雷吉斯也能毫無窒礙地繼續治理國家。聽到女王如此明快的發言,臣下依然是一臉苦澀。
露琪亞揚起一邊嘴脣,用指頭彈開手上的紙。那張紙在空中輕輕飄蕩着來到婕瑪的手邊。她將視線落在紙上,幾秒後雙手緩緩顫抖起來。
「請不用介意,接受這類諮詢也是鐸洱達爾的職責所在。那事不宜遲,可以讓我立刻去診視烏貝爾特王嗎?」
「我想八成是發生了什麼沒辦法來的狀況,就只有這種可能而已。因爲契約還存在,所以他應該沒死。」
「嗚──我知道了啦……好憂鬱喔。」
但是那個佇立在寶座前的年輕女子卻只是露出無畏的微笑,動也不動。
姑且不論私人關係,對於社會大衆來說,兩人的立場是對等的。要是管到這種地步就是干涉內政,所以他也只能耳提面命地叮囑她。
「不好意思,我們走吧。」
看到眼前臣下的反應,緹娜夏露露出苦笑。
「我們基本不會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清楚。但這很奇怪,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爲不回應緹娜夏大人的召喚是違反契約的。」
「我明白您很擔心陛下,不過您最好也稍微休息一下──你們帶王妃回房!」
「非常抱歉,還勞煩您來這一趟,但我們實在是找不到任何原因……」
並不是指他很弱,而是緹娜夏在他面前抬不起頭。
「妳啊,新年就快到了,離婚禮也只剩一個多月,爲什麼還要和這種奇怪的事情扯上關係?」
「這確實是國王的筆跡對吧?不用擔心他。」
「賈斯帕羅!快想辦法處理這個女人。」
奧斯卡終於放開了她的耳朵,換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邊,盯着她浮現淚珠的暗色雙眸。
「當然,我帶您過去。」
但最後她似乎還是得出了不能將這件事置之不理的結論,勉勉強強地點了頭。
奧斯卡揪起女人的耳朵。因爲緹娜夏在他處理公務時突然出現,隨便說了幾句話就打算立刻逃回去。她現在因爲被扯着耳朵半哭半鬧的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國的女王。不僅如此,她的行爲甚至看不出來與年紀相符。話雖如此,儘管她的肉體年齡只有二十歲,實際年齡卻早就超過四百歲了。如果真的表現得像實際年齡一樣,那也是滿麻煩的。
「我去去就回來哦!謝謝你!」
女王確實地揹負那樣的責任重新站好,踏進轉移陣中。
「現在對鐸洱達爾最重要的人是雷吉斯,我只算是過渡期的王,而且……就算是陷阱,我也有自信能設法回來。」
「嗚──」
「──就是這樣,我現在要去瑪葛達魯西亞一趟。」
「陛下……」
──對於自己是個過渡期之王的自覺,以及對於自己絕大力量的自信,使得她的行動變得草率。
可是一想到在必要時她又會散發出恐怖的威懾感,兩者之間的落差就讓奧斯卡不禁發笑,接着他繼續埋首處理新年慶典的準備工作。
她開心地跳起來抱住男子的脖子,隨後就這樣轉移消失。見她唐突地離場,奧斯卡露出苦笑。
婕瑪嚴厲斥責。
雖說是個小國,但瑪葛達魯西亞畢竟是鐸洱達爾的鄰國,不能無視他們直接提出的委託,加上這是人命關天的問題,自然必須趕緊處理。緹娜夏用懇求的眼神抬頭望向男子。
「初次見面,婕瑪。妳不用擔心王的狀況,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算了,起碼會先來說一聲,也算學乖了一點。記得要帶着精靈一起去,還有晚上要回來。」
緹娜夏儘管在抱怨,仍挑出尚未處理的文件安排給雷吉斯,接着交給雷納特挑選同行的從官,便轉移到法爾薩斯。
「別管它別管它,不準去。」
「嗚嗚,是對方找過來的啊……」
「這、這樣不好啦。」
見主君說得如此果斷,面不改色的雷納特姑且提出了忠告。
後來與緹娜夏同行的,是帕米菈與兩名武官。緹娜夏和他們打了聲簡單的招呼,打算召喚其中一位精靈。但不管經過多久,那名精靈也沒有回應她的召喚出現。
「會是怎麼回事呢?如果不看一下實在沒辦法搞清楚。」
「什麼叫『就是這樣』啊?」
婕瑪這麼說完,滿懷期待地凝視着宰相。然而他卻吁了口氣,面向王妃說道:
「那妳倒是說說看以前捲入了多少麻煩事?」
那張紙上明記露琪亞是值得信賴的人,以及在自己動彈不得的這段期間將全權委託給她。話雖如此,她對婕瑪來說依然是個陌生且來歷不明的對象。
「妳是誰!竟然擅自闖進這種地方!」
「王妃大人,非常抱歉,這件事我恕難從命。因爲露琪亞大人才是目前執掌王權的人。」
※
「沒事的,我們趕緊出發吧。」
瑪葛達魯西亞的城堡雖然不大也不奢華,但可以看出是用良好的材料精心建造而成。只是現在城內充斥着不平靜的氛圍,畢竟國王正陷入不明原因的昏睡,這也是情有可原。
婕瑪拉起沉重的禮服的裙襬轉身走去。一行人跟在她身後進入城內。
即將迎娶她的那個男人,是她最大的弱點之一。
「好痛好痛好痛!」
「……伊茲、加爾、賽哈,能幫我去找一下森嗎?」
若能幫上忙是最好,但不親眼確認狀況也無法瞭解原因。緹娜夏邊想着這些事情邊走,但此時婕瑪突然在大廳的入口處停下,害她差點踩到婕瑪的裙襬,藉由身旁武官的幫忙好不容易停下了腳步。
「代理……?」
「我沒有阻止妳的權利吧。」
這是一百五十年前,在鐸洱達爾和瑪葛達魯西亞兩國的同意下設置的轉移門,門的另一端直接連到瑪葛達魯西亞的城都。
「我可以去嗎!? 」
聽到她這個不太算是回答的回答,雷納特面露苦澀。
「怎麼會……竟然……」
低沉而簡短的提問,她的口氣中有着普通人所沒有的沉重威嚴。婕瑪不禁縮起了身子。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反射性地感到害怕,王妃的臉因爲屈辱而扭曲。她剛想要說些什麼時,看到從對面的門走進來的年邁男人,喜形於色。
緹娜夏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像個孩子般點了點頭。
無論是四百年前還是現在,精靈從未不回應她的召喚。緹娜夏慌張地與其他所有精靈取得聯絡,發現消失的只有森。緹娜夏轉而召喚了米菈,臉色鐵青地詢問:
「我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站在城堡的轉移陣前準備出發的所有人陷入了困惑。米菈想了半餉,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說什麼!? 」
「如果陛下真的沒事的話,我要聽陛下親口說明狀況!妳快讓開。」
「兩種我都不要。」
「直接就要由陛下親自過去嗎?我們不曉得那裏出了什麼狀況。也有可能是爲了引陛下過去的陷阱。」
「不,不確定性太大,這樣太危險了,我今天自己過去。」
她的表情與剛剛的驚慌神色截然不同,露出了毫不動搖的微笑,但這樣的笑容絕不能代表她的真心。只是因爲她身上揹負着太多東西。
「我想總比事後被他發現捱罵要好。」
那個可疑人物是位擁有明亮及腰褐色捲髮的美女。琥珀色的瞳眸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從那雙眸中隱約可見挑釁般的意志。她環起雙臂,手上拿着一張紙。
「那傢伙真的是個小孩子……」
「森?爲什麼?」
「我在問妳是誰!」
男人被叫到名字,隨即環視在場的所有人。緹娜夏小聲地詢問婕瑪。
「要派使節過去,順便展開調查嗎?」
「我明白了。但是相對的,請妳要告訴法爾薩斯國王這件事後再出發。」
「那位是?」
異變在他們到達瑪葛達魯西亞前就已經發生了。
「說得也是……那我會選一些人同行,這樣可以嗎?」
「我是露琪亞,是王沉睡的期間代理他職務的人。」
奧斯卡承受着她略帶哀怨的視線,依然不爲所動。但他隨後輕輕吁了口氣,放開她的手,輕輕敲了敲緹娜夏的頭。
王妃毅然決然地抬頭。
畢竟每次發生事情緹娜夏就總是遭他訓斥,抱怨她沒有記取教訓,她的表情逐漸苦澀起來。
緹娜夏從後面觀察她的身影。
「怎、怎麼辦?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除了露琪亞和宰相,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亂。面對慌亂的王妃,宰相再次吁了口氣,回頭望向剛纔進來的那扇門,接着從裏面走出兩個士兵。
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成爲什麼樣的妻子。難道會一輩子都是那個調調嗎?
然而,在這個國家確實沒有人比她更能妥善地處理與魔法相關的案件。雷納特深深吸了口氣,回看緹娜夏。
「他是宰相,已經處於現在的地位二十幾年,深受陛下與重臣們的信賴。不是會被那個陌生女人隨意操弄的人。」
緹娜夏一行人與收到消息前來迎接的衛兵們一起來到城堡小而美的正門。前來迎接的是王妃婕瑪與幾名重臣,婕瑪惶恐地向看起來比自己小二十歲的女王低頭致意。
「唔哇……竟然來這招啊。」
「婕瑪,妳還聽不懂嗎?」
聽到主人的命令,沒有在場的幾位精靈傳來了遵命的意志。雖然緹娜夏臉上依舊籠罩着無法抹去的不安,但還是隱藏內心的情緒,對臣下們笑着說:
「等、等一下。」
士兵們無情地從兩側夾住王妃,稍微強拉着她離開了房間。
留下來的只有鐸洱達爾的衆人,以及帶領他們過來的重臣們。
這樣突如其來的事態,讓帕米菈和其他鐸洱達爾的武官們感到十分困惑。
然而,唯獨緹娜夏與米菈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露琪亞。
露琪亞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緹娜夏。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麻煩您專程跑了一趟,但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請回吧。」
「……妳是魔法師對吧?」
「是又如何?」
拋出的問題被直接反問,緹娜夏不禁揚起一邊眉毛,稍微遲疑了兩三秒後繼續詢問:
「能讓我見一下國王嗎?」
「不需要。」
「是因爲見不到嗎?」
緹娜夏的反問甚至讓人感到些許寒意。但露琪亞只是用嘴脣輕笑。
「國王還沒有恢復到有辦法與鐸洱達爾的女王見面,等時候一到,他會親自去拜訪您的。」
「也沒有這個必要。」
緹娜夏的表情歪了一下。
她集中意識,膨大的魔力隨即在體內脈動。
但這時緹娜夏察覺到了多個凝視自己的視線,從大廳深處的門對面以及後方,有許多士兵注視着緹娜夏等人。
從他們的表情上感受不到感情,彷彿只要有命令就會隨時拔劍。緹娜夏見狀收起力量,以猶如寒冰的視線盯着露琪亞。
所以可以排除『沉默魔女』菈碧妮亞。
然而當事人緹娜夏好像沒有明白他的意思,聽到他的秒答也只是歪了歪頭,把烘乾的頭髮梳到旁邊。
「那是因爲妳每次都主動栽進麻煩事。」
「正確來說,緹娜夏大人的魔力量更高,但強度不是隻憑魔力來推測的,所以無法知道她的實力究竟到什麼程度。我認爲一時撤退是正確的選擇。」
「如果是擁有那種強大力量的人,要對付她之前還是得先思考一下對策纔行。法杜菈那次也是喫了她特殊的構成,受到了慘痛的教訓。」
他想連她的內部都融化,再從中拾起那些不變的東西,重複這樣的行爲。而自己對她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
若是她能立刻成爲自己的妻子,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只要奪走純潔,精靈術士的力量就會減弱,所以他一直忍耐到現在。但現在房間相連,最近的情勢也比較和平。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很老實,那應該不用非得等到婚禮不可。
「最近妳好像很老實嘛。」
「唔……該不會真的是魔女吧。」
奧斯卡以有點挖苦的眼神看着她。
而這種溫度的一半,想必是來自於自己的感情。
「沒關係。」
聽到她充滿熱度卻有些僵硬的聲色,奧斯卡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抬起了頭。
緹娜夏回到執勤室,讓護衛的士兵們退下後重重地吁了口氣。
「說吧。」
「沒有,我只是在想妳是不是把體表加熱蒸發了那些水分,但感覺不熱啊。」
帕米菈指的是自稱「露琪亞」的那個女人,緹娜夏在椅子上抱住雙膝。
「我、我可能要和魔女級別的敵人戰鬥了。」
雷納特與帕米菈滿臉鐵青,緹娜夏的嘆息落在了膝蓋上。
見緹娜夏在發出怪聲的同時往後跳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議地講出心底話。
世界現存的三個魔女當中,其中一個她認識,就是她未婚夫的親生祖母。
「如果不先說的話,感覺會捱罵,所以我就說了……」
「魔族不擅長應付高階的精神魔法,所以我覺得她比水之魔女更討厭。」
「然後,封閉之森魔女是擅長精神系的魔法師吧?這也很讓人討厭。」
「緹娜夏,妳回來了嗎?」
「那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一瞥,也沒有詠唱,水分便從濡溼的地板蒸發消失了。奧斯卡注意到她白皙柔嫩的皮膚上的水滴也緊接着消失了,不由得目瞪口呆。他撫摸背對着自己的緹娜夏,從脖頸撫摸到後背。
「她真的是人類嗎?不是最高階魔族什麼的?」
「不曉得國王的那份委託書究竟是不是真的,但那個女人真的很不妙,她擁有……和我、和魔女相當的魔力,根本不正常。」
緹娜夏勉強抬起差點垂下的頭,看向帕米菈和雷納特。
「地板都溼了,先好好擦乾淨再出來。」
「那樣做的話會死的啦!我只有干涉那些水分而已。」
「真是的……那樣很癢耶。」
「她的目的會是竊國嗎?」
女王把手環在後腦勺,就這樣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吁了口氣。
緹娜夏本想至少把婕瑪帶出來,但當時的氛圍讓她感覺沒辦法這麼做。如果強行把她帶走,好的話是與露琪亞展開魔法戰,弄得不好可能會演變成國家問題。
「如果不願意的話我就停手。要早點說啊。」
然而,出現在瑪葛達魯西亞宮廷的她不一樣。女王交叉纖細的十指支撐下巴。
與肉體和精神緊密結合的人類不同,高階魔族是以精神爲主體,肉體不過只是爲了顯現出概念而附加的。就結果來說,精神魔法對高階魔族比對人類更容易發揮效果。基於同樣的理由,詛咒也容易對他們生效,所以在與沉默魔女菈碧妮亞戰鬥時,他們纔會在轉眼間就被她的強烈詛咒無力化。
「果然還是……好想排除掉她啊……」
「『水之魔女』以及『封閉之森魔女』嗎?不過我兩個人都沒見過。」
剩下的魔女還有兩人。
「衣服會溼掉的喔?」
雖然她自己從年幼時期就經常在訓練對精神魔法的抗性,但對手是魔女的話也不知道能管用多少。更遑論沒有訓練經驗的普通人了。就連她的未婚夫,要是真的與對方交手也很難判斷勝負。
「沒、沒有不願意……」
「……那麼,我們今天先回去了。期待不久的將來能再次見到您。」
「這個……」
※
他把準備起身的緹娜夏拉回自己的膝上,抓住她的下巴給了深深的一吻。
緹娜夏或許是不想弄溼他的衣服,加快了乾燥頭髮的速度。轉眼間溼氣便從包裹着頭髮與身體的浴巾蒸發了。她把梳子轉移到手邊,開始梳理幹掉的頭髮。
「那樣就好。」
儘管如此,奧斯卡還是匆忙處理好工作,比平常早一小時前往了未婚妻的房間。
「聽說是這樣。實在不想與她爲敵。」
聽到他的指責,緹娜夏只是像個孩子般吐了吐舌頭,沒有反駁。因爲她知道奧斯卡之所以會反覆叮嚀,都是基於他的愛情所致。奧斯卡吻了她白皙的肩膀。
「因爲我一直被罵啊!」
「真是傷腦筋……在這種年關之際。」
「您說和魔女相當的魔力……真的存在這種人嗎?」
如果要說身爲臣下的真實想法,應該是「既然沒有危害鐸洱達爾,就放她不管吧」。但畢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面對沉默的臣下,緹娜夏仰望天花板。
「咿呀!你在做什麼!」
緹娜夏壓抑內心的情緒轉身離開。爲了讓臣下們安心而露出笑容。
柔軟的身體中隱約傳來一股花香。儘管她從以前就是個羞恥感和危機意識都比較淡薄的女人,但是在訂婚之後這點依然沒有改變。抱在胸前的她體溫比平時更高,肌膚也微微泛紅,奧斯卡感受到其中有着讓人難以逃脫的引力,不禁眯起了眼睛。
緹娜夏託着下巴不斷思考。
坐在了奧斯卡膝上的女子用天真無邪的眼神看着他。
米菈露出了極爲不快的表情。
「那個可不太妙呢……」
她昏暗的房間裏面沒有人影,只有桌上的燭臺晃盪着燈火。看來房間的主人還似乎還沒回來。奧斯卡猶豫應該在這裏等着還是去找她,此時他發現背後有開門的動靜,回頭望去。
「我會叫醒妳的。」
「……真傷腦筋。」
暗色的雙眸是能將全部託付給他的純潔。那眼神之中充滿了快要滿溢而出的柔軟、盪漾的念想。看到那樣的雙眼,奧斯卡感到一種類似暈眩的衝動,露出了微笑。他在緹娜夏潔白的喉嚨落下一吻,熱情逐漸支配起他的所有意識。
「向所有精靈問一下的話應該能縮小範圍。我記得水之魔女的構成好像是不可視的吧?」
「啊……我會弄乾的。」
緹娜夏伏下纖長的睫毛,閉上了眼睛。
根據鐸洱達爾相傳的故事,水之魔女使用的所有魔法,其構成與顯現都是完全不可視的。與她對上的人會在什麼也沒看到的情況下敗北。如果傳言屬實,她的確是再棘手不過的對手。
「一旦過年就馬上要舉行婚禮了。不如妳早點過來法爾薩斯生活?既然房間相連,應該就沒什麼差別吧。」
佇立在王座上的女人的視線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原路返回的女王背影。
露琪亞傲慢的話語中甚至參雜了勝利的味道。
「原來如此,真方便。」
「可能吧,士兵們好像受到精神操控了。那樣一轉眼就能掌握整個國家。」
「奧斯卡?你今天好早哦。」
帶着熱度的身體就好像要從嘴脣相觸的地方開始融化。
白光射進房間,女子從浴室開門,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微微顫抖的聲音在呼喚着他。
要說擁有異常魔力的人,還有前陣子遇到的少女占卜師,但她至少沒有表現出像露琪亞那樣明顯的敵意,更何況還有伊茲幫她掛保證。
「招待不周,失禮了。」
「沒想到會遇到那種怪人……看來又要挨奧斯卡罵了,真是的。」
「可是……奧斯卡。」
從緹娜夏說「要去一趟瑪葛達魯西亞」後已經過了半天,既然她那邊沒有傳來任何聯絡,想必沒演變成嚴重的事情吧。不過就算如此,他還是十分擔心她。
雷納特瞪大眼睛,迎接了出發不久就回到鐸洱達爾的一行人。
「好了,我去拿衣服。」
只要是本領高強的魔法師,都會在構成上施加迷彩,這樣就算是面對魔法師也不會讓對方看到。實際上只要緹娜夏有那個意思,普通的魔法師就無法看見她準備的構成。但施加迷彩也需要費一番工夫,還可能被同等級的術者識破。
奧斯卡在她白皙的耳朵邊輕輕低喃。
米菈說起話來輕描淡寫,但話中仍略顯苦澀。她說着說着浮到了空中,直接坐在書架上。
「欸──?你不是討厭早上叫我起牀,說這樣很麻煩嗎?」
盤起來的黑髮仍在滴水,渾身散發着熱氣的身體只圍着白色浴巾,她赤腳慢慢走到男人身邊。
他撫摸緹娜夏裸露在外的嬌小膝蓋,確認着她肌膚的柔軟,將手滑入被浴巾隱藏在底下的大腿。他將臉移開低頭俯視,她以猶如花瓣的雙脣如此回應。
離今年結束不到一週,每個國家都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着處理。
「咦……」
「怎麼了?」
緹娜夏全身微微抖了一下,接着把頭髮放下來開始弄乾。奧斯卡苦笑了一下,伸手抱起她輕盈的身軀,就這樣和她一起坐在牀邊。
聽到在椅子上抱着雙膝的女王說出這番話,雷納特總算提出了疑問。
儘管以前得到過她的同意,但今昔不可相提並論。假如她不願意,他也打算放棄。不過,他想要得到她,想得連思考都麻痺了,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緹娜夏用手上的毛巾裹住頭髮,回頭看向剛纔走過的地方。
「………………」
夜晚的雙臂將女王寬敞的房間擁入懷裏。
猶如固狀般的沉默,就這麼落在兩人之間。
在長長嘆一口氣後,奧斯卡抱起緹娜夏讓她坐在身邊。他因爲湧起的頭痛而緊閉雙眼,一邊拍了拍女子纖細的肩膀。
「先穿上衣服,然後我們再談。」
「呃──其實也沒關係啦。反正我魔力充沛到不行,就算失去純潔也──」
「快穿上衣服!是疏忽大意的我太蠢了!」
「……對不起。」
緹娜夏走向更衣室。奧斯卡這期間則從她房間的酒櫃裏挑了瓶酒倒入酒杯。儘管他平常沒有經過房間主人的同意不會隨便碰這些酒,但現在就是想要消解這種難以消化的心情。最讓他生氣的,還是鬆懈了警戒,湧起天真想法的自己。
「我該不會一輩子都無法對她出手吧?」
這句牢騷感覺意外地真實。比起生下子嗣這個職責,假如放不下她個人的安全,又不能完全相信他們兩人自身的力量,還真的有可能演變成這種未來。
但這些都還是很久以後的事。至少現在,在婚禮舉行之前他已經完全不想跨越那條線了。正當奧斯卡喝着悶酒時,緹娜夏換上黑色長袖禮裙回來了。她提着拖在地上的裙襬,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坐在他對面。
奧斯卡重新向她開口詢問:
「好了,魔女級別的對手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其實──」
她簡潔明瞭地說明了狀況。奧斯卡消化這些資訊後皺起了眉頭。
突然出現的神祕女子,而且那個人還擁有魔女級別的力量。雖說是個小國,她也確實控制住了國政。光是這種情況就已經是異常的事態了。
但目前爲止,這終究只是他國事宜。
「如果不會危害到我們的話,就先放着別管吧。」
「雷納特也說了同樣的話,但我們不清楚她到底有什麼目的。那裏對鐸洱達爾來說也是鄰國,根據情況的發展,我們最好還是儘早採取對策。」
說到這裏,奧斯卡注意到她的雙眸,打了個寒顫。
「精靈嗎?」
對於瓦爾託來說,預測下一步是理所當然的。
「妳在說什麼啊……」
「這是我從伊茲那裏聽起來的最高機密,水之魔女與鐸洱達爾的建國王好像是伴侶關係。不過,這個關係是建國王把王位傳承給下一任後才建立的,知道她身分的精靈只有三個。但他們所有人都保證這是事實。」
「自作自受。」
「沒錯。」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但一旦越過這條線,前方就是一片泥沼,甚至還會影響大陸的情勢──」
但他一瞬間便打消了這種並非來自於愛情或是情慾的想法。那不是身爲她的丈夫應有的感情,而是這塊大陸其中一國統治者的想法。
奧斯卡嘴上這樣說,但身爲阿卡西亞劍士的他也總是會招惹來許多麻煩。既然緹娜夏會成爲他的妻子,或許在結婚後他們也依然會埋首於戰鬥之中吧。
他閉起一隻眼睛,用手指戳了戳地圖上的法爾薩斯城模型。
伴隨着簡短的回答,紅髮少女在天花板附近出現。在十二位鐸洱達爾的精靈當中,她從緹娜夏即位前就跟在她身邊,對奧斯卡來說也是最爲熟悉的精靈。
「咦?不要緊嗎?」
「好──」
而這次,這樣的情感是否能作爲他的王牌起到作用呢?
「啥……?難道妳也和水之魔女戰鬥過嗎?」
「精靈也會失蹤嗎?」
儘管口氣還是有些彆扭,但或許是因爲奧斯卡爲自己擔心而感到高興,她像往常一樣露出了靦腆的笑容。看到緹娜夏的反應,奧斯卡內心鬆了口氣,伸手撫摸着她嬌小的頭。
奧斯卡若干強硬地結束這個說法。魔女自是當然,對於身爲高階魔族的精靈們,他不瞭解的事情反而更多。
在鐸洱達爾龐大的紀錄中,可能多少會有一些線索吧。緹娜夏被他這樣一問,用手指抵在下巴上沉吟。
「那如果先發制人呢?」
「是不是因爲你太貪得無厭了?」
「還有留下什麼其他關於魔女的紀錄嗎?」
所以……他不應該考慮這種事。
「代表也有這個可能性。我不知道就是了。」
「我。」
「這樣的話,那個女人很有可能是封閉之森魔女呢。」
『殺死魔女的女王』──實際上緹娜夏在四百年前,在與塔伊利的戰爭中同時面對了魔女與塔伊利軍。
「其實,以前曾經見過水之魔女。」
擁有惹人憐愛美貌的這位女子,像是理所當然般繼續說下去。
「這個……有一個精靈應該和她認識,但他現在下落不明。」
「如果同時發生了兩個狀況,最好認爲它們有所關聯。若是失蹤的那名精靈還在,應該就能知道瑪葛達魯西亞的那個女人是不是魔女了吧?」
「總之不行,因爲妳很容易做得太超過。萬一有什麼事就麻煩了,收斂一點吧。這樣我沒辦法放心。」
「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準備了許多棋子。先讓這個動一下吧。」
「失蹤的精靈找到了嗎?」
並非奧斯卡自傲,而是他真心認爲世上不存在他們兩人無法克服的困境。
「咦?是嗎?」
「原來如此。」
「唔──基本上魔女都被視爲該忌避的存在。就算知道她們的外貌或是名字,也不會習慣留下紀錄。蕾歐諾菈──我殺死的那個魔女,也是在死後才總算留下了紀錄。」
「要說有可能認識她的人,頂多只有特拉畢斯,或者同爲魔女的菈碧妮亞……吧。」
「完全找不到,好像也沒回原來的位階。要是那傢伙在的話,就能確定她是不是魔女了說。」
奧斯卡一邊換着上衣,同時對理應無人的空中說道:
雖然瑪葛達魯西亞與法爾薩斯沒有接壤,但距離也不是那麼遙遠。兩國中間只隔着鐸洱達爾,以城都之間的距離來看,甚至比岡杜那還要近上許多。
──說不定還是趁現在削弱一點她的力量比較妥當。
「不是,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過『百發百中的占卜』那件事嗎?那次在伊茲的介紹下,我請一個鎮上的占卜師幫忙占卜,而那位占卜師好像就是水之魔女。」
世界到處都充滿了不講理。只有遭到背叛的那些期待留在心中。
蜜菈莉絲說得不留情面,或許是心情不好,她正抱着膝蓋坐在椅子上。
「──傷腦筋啊。不管怎麼做就是會出現計算錯誤。沒想到連鏡子裏面也有結界,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菈碧妮亞那邊由我設法找看看,不準去問特拉畢斯。」
「妳真的是每次都會招惹來麻煩的對手啊。」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不斷重複,接受自己的扭曲,最後總算能在自己的心中保持無風夜晚的湖泊般清澈的黑暗。然而湖底沉沒着猶如山一樣高的放棄、悔恨與憎惡。但這些情感都無法從水面上窺知,那裏只是倒映出天空閃耀的皎潔明月。
他也曾因靈魂中不斷增加的創傷而感到倦怠,自暴自棄。也曾重新思考過這麼做毫無意義。也曾想要忘記這一切。也曾想過像父親那樣早早迎來自己的終結。
緹娜夏不禁嘟囔了一句「要是伊茲有先告訴我就好了」。
「這……是這樣沒錯。難道他被魔女封口了!? 」
但是看到奧斯卡苦澀的反應,緹娜夏卻像是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似地歪了歪頭。
「這個嘛,確實,那裏只有自然。」
世界由已知與未知交織糾纏。隨着不斷地重複,前者的比例會變得愈來愈大。即使如此,後者也絕不會消失。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樣,世界不斷起伏,顯現出不同以往的姿態。對於行走於這個時刻的他來說,甚至覺得現實與夢境也沒有太大區別。
「咦?爲什麼?魔女可是僅靠一人就能對抗一個國家耶。」
儼然是無盡的深淵。她是能吞噬一切,睥睨一切的存在。
從剛纔的內容聽來,對方還沒有挑起任何事端。要先發制人的理由根本完全不夠。
聽到這個問題,緹娜夏顯得十分消沉,見未婚妻臉上混雜着不安和擔心的情緒,奧斯卡揚起眉毛。她用手按住了差點滑落的瀏海。
但現在她的雙眼之中,帶着他第一次見到的異樣威壓。
承受着蜜菈莉絲冰冷的視線,瓦爾託縮了縮脖頸。他將視線落於攤在桌上的大陸全圖。瓦爾託眺望着鐸洱達爾、法爾薩斯以及小小寫在西南方的瑪葛達魯西亞,吁了口氣。
聽到這句話,奧斯卡想起了她被世人取的別稱。
「沒什麼事了,妳可以回去了。」
那兩個人都不是好應付的存在。前者雖然知道所在,但不想與他接觸,後者則是無法確認她身在何處。思考到這裏,奧斯卡想起了之前曾詢問父親是否要叫祖母來參加婚禮的事情。「隨你喜歡就好了吧?」──從他當時苦笑的表情來看,父親可能對魔女的住處有頭緒。
※
這樣的直覺閃過奧斯卡的腦海。最好別讓她繼續當個能揮舞強大力量的純潔精靈術士。
瓦爾託有一瞬間用非常愛憐的眼神看着她。
在嚴密的警備中,從神殿回來的奧斯卡向民衆打完招呼,回到了自己房間。如果是平常的話,他會直接前往緹娜夏的房間,但與在半夜舉行儀式的法爾薩斯不同,鐸洱達爾會在日出的同時進行國王的宣言。總是叫不起來的女王應該會比平常更早就寢。現在再吵醒她就太可憐了,他無法這麼做。
語畢,緹娜夏便委靡不振地趴在了桌上,看到她那個樣子,奧斯卡皺起了眉頭。他也知道精靈對她來說並不是單純的使魔,而是等同於她的朋友。既然對方神祕失蹤了,也難怪她會這麼鬱悶。
「然後呢,妳有問過其他精靈她是不是魔女了嗎?」
「不過,爲什麼是瑪葛達魯西亞?那個國家應該什麼都沒有吧。」
「畢竟鐸洱達爾就是這樣的國家,要解決與魔法有關的麻煩事。」
「不,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應該說這種事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
「要是能趁瑪葛達魯西亞國王昏睡時單獨接觸外部者的咒具就好了。但鏡子好像只發揮了一半的功能。因爲這樣,誕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王。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這次發生了許多第一次遇上的事態纔會這樣,真是麻煩。」
但他馬上收回了視線。
「妳……」
一瞬的空白之後,空中傳來少女傻眼的聲音。
「那封閉之森魔女呢?有精靈認識她嗎?」
奧斯卡忍住想把雙腳放在桌上的衝動,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他向米菈問起了前陣子的案件。
「你發現啦?」
蘊含着黑暗的雙眸,這是他至今也見過幾次的,身爲女王的眼神。
「啊……」
※
「對不起。」
「應該沒事吧。還有,如果妳打算行動的話要先告訴我。就算是對方找上門也一樣,儘可能立刻聯絡我。」
法爾薩斯的新年儀式順利地結束了。
但這樣一來,剩下的魔女就只有一人。奧斯卡將話題引到那個人身上。
「實在沒面子。」
只要是敵人,就不需要留任何情面,因爲這樣的她是足以殺死魔女的魔法師。
連奧斯卡都覺得有點忙不過來,但既然身爲國王,這也是在所難免。而且,與他不想去的岡杜那不同,一個月後的婚禮是基於他的期望而提早舉行。他對於這件事即將到來沒有任何不滿。
「現存的魔女與這片大陸,之所以一直以來在私底下有着互不干涉的默契,是因爲魔女沒有以那股力量牽扯到國家之間的紛爭。萬一她們想要利用某個國家發動戰爭,就等於同時與兩個國家爲敵,這種事實在沒辦法視而不見。我們最好在對方準備好之前先採取對策。」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見奧斯卡啞然失聲,緹娜夏露出微妙的表情搖了搖頭。
「因爲有被監視的感覺,是緹娜夏的命令嗎?」
──即使如此,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敵人,他都不打算輸。
「……這是怎樣?」
他一直以來都忙於公務,但過完年後預計還會變得更加忙碌。兩週後有岡杜那的建國典禮,再過兩週則是緹娜夏的退位與婚禮。
奧斯卡儘可能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和聲音說道:
「他們之前曾戰鬥過嗎?」
「這個嘛──他們好像曾經是戀人。雖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那是是四百多年前的事吧。」
奧斯卡深深坐在椅子裏,從水瓶裏倒了些水喝下,抬頭望着天花板附近的精靈。
「但既然他們曾經是戀人,該不會是背叛到對方那邊去了?」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高階魔族無法打破顯現時訂下的契約。就算萬一她用魔女的力量強行這麼做,到時緹娜夏大人也會感應到契約遭到破壞。如果他死了也是一樣。」
「換句話說,雖然他沒有死,但動彈不得?」
「大概吧。都怪他擅自行動,害緹娜夏大人擔心。」
米菈惡狠狠地抱怨一聲。想必比起精靈同胞,她更重視主人。奧斯卡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們精靈的行動大概能自由到什麼程度?」
「嗯──基本上不被召喚的話就無法顯現,就算主人陷入險境也無法出手。」
「相當嚴格嘛。」
「就是這樣的制約。是初代在締結契約時加上的就是了。講白點就是『避免因精靈的獨斷而干涉國政』,講得好聽點就是『人類的事就由人類自己決定吧』。我們說穿了就是工具或部下。畢竟我們的力量與普通人相差懸殊,還是有這種程度的枷鎖比較好吧?」
這番話可以解釋成米菈本身的疑問,但奧斯卡沒有回答她。因爲他聽到「力量與普通人相差懸殊」時,率先想到的是他的未婚妻。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是主人不在的地方就可以隨意行動,就這點來說還挺自由的。當然不能隨便進行戰鬥,但到處看看還是不成問題的。不過目前爲止還沒有哪個精靈會特地這麼做。」
她苦澀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責難同爲精靈的某人的失態。奧斯卡蹺起腿,拿起了放在桌上許久的一封信。這是對他所送內容的回覆。
「姑且不論你們那邊的狀況,我這邊已經得到關於魔女的消息了。雖然不知道她在哪裏,但信好像送到了。這是菈碧妮亞的回覆。」
只用來傳達相關事宜的那封信上,記載了封閉之森魔女的名字、樣貌以及籠統的個性與能力。聽到他念出來的內容,精靈的表情在轉眼間扭曲了。
「什麼啦……果然中獎了,糟透了。所以露克芮札就是露琪亞吧,原來如此。」
「不過她好像是個對國家不感興趣的魔女,這到底吹的是什麼風啊。」
與滿臉通紅地扯高嗓子的拉札爾不同,澤菲利亞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她問了路過的魔法師,得知希爾薇婭人在外面的庭院。緹娜夏來到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庭院,此時她發現除了希爾薇婭之外,同爲宮廷魔法師的杜安與卡普也和她在一起,在魔法燈光的強烈照射下描繪着魔法陣。
他反射性地擰起澤菲利亞的手,女子的臉雖然痛苦地扭曲,但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拉札爾透過窗戶看着與主君眼睛同樣顏色的天空,走在城堡的走廊裏。因此,他險些撞上了在轉角處出現的人,慌忙地向右避開。拉札爾重新抱好手上的文件想要道歉,但此時不由得愣住。
「不好意思,我待會再喝吧。」
轉眼間,新年已經過去三天了。
「您真愛說笑。我想陛下應該也已經跟您說過,不需要您再來問候纔是?」
※
寬敞的房間內並沒有看到拉札爾的身影。
「真的只有這件事?妳不用客氣,說說看吧。」
聽到這番帶刺的話,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反過來抓住了對方伸向他肩膀的手。
「您來城堡有什麼要事嗎?」
爲了試探女子難以窺見的真正來意,拉札爾緊盯着她詢問:
「只要與鐸洱達爾締結這樣的關係,法爾薩斯肯定會更加繁榮。陛下可謂是國王的楷模。」
如果是澤菲利亞在他的房間裏叫他過去的話,他肯定會覺得事情有古怪。所以她爲了避開這點冒用了拉札爾的名字。發現自己被這種無聊的手段擺了一道,王的心情差到不行。
知道她與奧斯卡之間關係的人,只有包含他兒時玩伴拉札爾在內的少數幾人。或許她的父親也察覺到了這點,但他沒有當衆表現出來。
原本在她還是情人時,兩人之間就沒有所謂的戀愛關係。話雖如此,也沒想要利用立場強行得到對方。他們只是因爲對彼此都有很高的評價,所以纔會偶爾見面。
「因爲我曾經是那位大人的情人?」
「澤、澤菲利亞小姐……」
「我記得之前也說過,我不是因爲那傢伙的身分才選擇她的。我更中意她本身。我不知道妳在想些什麼,但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但他毫不猶豫地開口說道:
「澤菲利亞大人!」
美麗的聲音,平靜的話語。
澤菲利亞露出微笑的同時向他拉近了一步距離,白皙的手伸向男人的身體。
第三天傍晚的天空十分透澈,萬里無雲的青空正時時刻刻改變着顏色。
「我只是稍微借用了他的名義,我也不曉得拉札爾大人現在身在何處。」
女子露出嘲諷的笑容,但拉札爾毅然地挺直了腰桿。
「哎呀,您怎麼了嗎?」
「好久不見。」
「那我放棄好了。但相對的──」
聽到她顯而易見的謊言,奧斯卡不禁咂舌。
「那爲什麼那傢伙還沒回來,是妳借用他的名字叫我出來的?」
緹娜夏比原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來到法爾薩斯。
澤菲利亞那深不見底的眼眸露出笑意。
「我的房間?怎麼回事?」
「我不曉得呢?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了。反正你也沒有權限把我趕走吧。」
※
奧斯卡覺得有些奇怪,打開了通往走廊的門出去──突然撞見了正好打算敲門的女官。女官爲自己的無禮賠罪後,傳達了拉札爾在國王的私人房間等他的消息。
這份關係在緹娜夏來到法爾薩斯時便中斷,應該已經作爲祕密葬送了。現在忽然在這提及,讓拉札爾直冒冷汗。今天晚上,再過三小時緹娜夏就會爲了商量典禮上的安排來到法爾薩斯。他希望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讓澤菲利亞回去,可能的話也不想讓她見到奧斯卡。
「您有什麼打算?」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見男人雖然生氣卻仍對自己表達關心,澤菲利亞有一瞬間露出了非常悲哀的神情。
「不知道?畢竟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反覆無常的吧。比起這個,她是精神系魔法師這點更讓人討厭。」
「但相對的,請容我背叛您。」
隨後,澤菲利亞用慈愛的眼神俯視着就這樣倒在腳邊的男子。
──然而他沒能回頭,直接倒在了走廊上。
「什麼?」
「我剛纔已經說了,我不清楚。」
挑釁的話語,妖豔的微笑。拉札爾感受到她話語中的不祥,表情扭曲,此時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背,他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並不是我不信任妳,只是最近有很多可疑的事發生,原諒我。」
奧斯卡讓聲音更冰冷了一層。
聽到這些,女人也只是笑了笑。她仰望奧斯卡的雙眸之中浮現出混沌的感情。
拉札爾用試探的眼神凝視她。
「這不是權限的問題,我作爲那位大人的朋友再重申一次,您請回吧。」
奧斯卡把酒杯舉到月光下後,將嘴脣微微碰上玻璃杯沿。
「澤菲利亞,妳把拉札爾怎麼了?」
「我想要陛下您。」
奧斯卡聽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傳話後煩惱了一下,但還是依言前往自己的房間,毫不猶豫地打開了房門。
「您就要舉行婚禮了吧。恭喜。」
就算是兒時玩伴拉札爾,基本上也不可能擅自進入他的房間。儘管有給過緹娜夏這樣的權限,但她也不會在主人不在時進去。
祖母潦草的這封信最後這樣寫着──「你對抗不了精神魔法,所以就老實地交給她吧」。
聽到她散發着毒花香氣的願望,奧斯卡立刻拒絕了她。
「……妳怎麼會在這裏?拉札爾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背對着剛升起的月亮站在窗邊。她察覺到奧斯卡的氣息,緩緩轉身望了過來。她的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屈膝行了一禮。
「這是我母親老家那邊製作的果酒,今年釀出了歷代最佳的傑作。我想請陛下務必也品嚐一下。」
「沒什麼啊?只是來玩玩罷了。這個嘛,既然你這麼不滿,不然你也加入好了?」
「只有這件事。請您享用吧。」
她纖細的手臂中抱着魔法書,這是因爲友人希爾薇婭的拜託而帶來的。
而澤菲利亞卻好像在享受自己遭到懷疑的這個狀況,扭轉被抓住的手。
「哎呀,還真是冷淡呢,我又不會喫了他。」
奧斯卡把信紙折起放在懷裏。或許是因此判斷對話結束,米菈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便消失了。
「是不擅長沒錯,但如果只是一般魔法師用的那種,根本就不成問題。」
「沒關係。」
「非常抱歉,我不能告訴您。但我可以幫您代爲問候陛下,您請回吧。」
她是一個無論何時都絲毫不會表露真心的人。思路清晰,總是表現出一副俯瞰所有事物的冷淡模樣。或許是奧斯卡覺得她的這種地方與自己莫名相像,所以之前纔會有些在意她。無論是在兩人保持關係的時候還是分手的時候,她的微笑都不曾改變,但她現在第一次對他展露出其中的一絲鋒芒。
「不行,放棄吧。」
然而那也很快就消失了,她走到桌邊拿起放在上面的小酒瓶。
她的聲音十分愉悅,與此同時奧斯卡的視野也開始變暗。
澤菲利亞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金砂色頭髮,歪頭詢問。拉札爾感覺到她美麗的藍色眼眸深處深藏不露,不禁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妳不擅長應付這種?」
拉札爾對這位正以優美動作行禮的女性十分熟悉。她雖然有位身爲貴族的父親,但或許是因爲在法爾薩斯國外度過了孩童時代,讓她成爲了一個擁有敏銳頭腦,目光卻很冰冷的女性。她平常會露出穩重的微笑,但總會給人一種認爲一切都無所謂的不安定感,主君說不定也曾因此中意她。
一切都逐漸遠去。
「妳來做什麼?遇上了什麼麻煩嗎?」
隨着精靈的氣息消失,只剩下他一人後,奧斯卡鄭重地把信放進附有鎖頭的抽屜。即使這件事緹娜夏早已心知肚明,但他也不想被她知道。
「其實我有一個願望。」
奧斯卡在執勤室處理最後的幾份文件,突然察覺到去放文件的拉札爾一直沒有回來,對此感到匪夷所思。他看了下時鐘,發現拉札爾出去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只是把那些文件帶到內大臣尼桑的房間,不可能會花這麼長的時間。
但現在,曾經讓奧斯卡中意的她的銳氣,已轉變成可疑的色彩。
「我想趁着新年問候一下陛下,陛下在哪?」
澤菲利亞的表情看起來真的不知情,卻是以隱藏着些許荊棘的聲音回話。奧斯卡因爲其中的不明確感而皺起了眉頭。
她邊說着邊把紅色的酒倒進玻璃杯中,將它遞給走過來的男人。奧斯卡接過酒杯,觀察着內容物。
對於即將成爲本國王妃的緹娜夏,希爾薇婭惶恐地不想要再詢問她魔法的相關問題,但緹娜夏反而希望這個朋友依靠自己,用一如既往的態度對待她。
「拉札爾大人?我不清楚,是不是女官傳錯話了?」
「好久不見,拉札爾大人。」
意識陷入黑暗之中。
※
「嗯。」
但是她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奧斯卡從抓住女人的右手傳來一股尖銳的疼痛,立刻鬆開手一看,發現自己好像被銳利的刀具割傷,手腕上滲出鮮血。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傾斜酒杯,而是把它放回桌上。
「你們在做什麼?」
「啊,緹娜夏大人!其實我們在思考是否能讓一個轉移陣在每次轉移都更改目的地。想說這樣在可設置轉移陣的場所不夠大時應該會很方便。」
「哦,挺有意思的呢。」
緹娜夏站在三人身邊觀察轉移陣。這個構成或許是由三人通力合作而成,製作得相當巧妙。
「完成度很高呢。不過這樣的話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就不能切換目的地了。必須透過魔法具輸出纔行。」
「就是啊……我們也想做得更簡化一點就是。」
「可以爲每個目的地準備水晶,設置固有名稱,再將定義灌進構成裏面。像是會根據嵌入的水晶不同,目的地也會變化……不過需要再稍微調整一下構成。」
「喔喔,原來如此!」
希爾薇婭道謝後,從緹娜夏手上接過了書本。
對於平時就設置在城內的大型轉移陣來說,若是不能同時轉移到多個目的地就很傷腦筋了,無法整合爲一個。但如果是設置在房間裏的簡易轉移陣,這麼做就有意義了。只要能實用化,或許在城內的移動就會變得更加方便。
緹娜夏笑着對認真思考的三人揮了揮手。
「但這樣一來爲了不讓水晶被人擅自拿走,必須另外附上鎖釦之類的器材,否則要是弄丟就麻煩了。」
「啊──這很有可能……感覺會有人不小心搞錯,直接把水晶帶走。」
把認同這一點的希爾薇婭放在一邊,緹娜夏凝視魔法陣。
「不過,這個真的做得很好。平常要維持只須用最低限度的魔力,發動時還會吸收周圍的魔力達到增幅效果。照目前這樣雖然魔力不足就無法發動,但巧妙運用的話感覺還能用來充當隱形魔法陣。」
「因爲我們想要在沒有配屬魔法師的地方也能使用,就得到了這個結果。」
「這樣聽起來,這個想法確實很合理。」
對於緹娜夏和鐸洱達爾來說,「魔力或魔法師不足」這種狀況本身就很少見,因而沒人會想到要用少量的魔力來維持魔法陣運作。但實際上,這種東西在魔法師人手不足的狀況下就會很方便。畢竟魔法師之間在戰鬥時,基本上就經常會隱蔽魔力或者構成。這麼做可以讓原本的魔法陣轉用爲可長期維持的類型,這樣的想法讓她感覺到還有研究的餘地,不禁環起雙臂。
看到放着不管的話就會一直思考下去的女王,杜安向她問道:
「緹娜夏大人,您今天不是來商量婚禮上的安排嗎……」
真是愚蠢──不過,也僅此而已。
即使如此,奧斯卡也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緹娜夏拜託紅龍。
如果緹娜夏真心想要這麼做,在他失去意識的現在,她可以對他隨心所欲。甚至可以像愛着他一樣殺了他。她心中身爲少女的自己正呼喊着想要這麼做。
「已經是以前的事了。自從和您訂婚以後,當然再也沒有過那類事情。」
等了半餉,一條小小的紅龍回應她的喊聲,不知從哪飛了過來。
奧斯卡的房間爲了讓那克隨意進出,白天應該都會把窗戶打開。小龍發出吼聲表示明白,從附近的窗戶飛了出去。就這樣等了半餉,門鎖上就傳來喀嚓的金屬響聲,從裏面打開。緹娜夏摸了摸飛出來的那克的頭。
女人扭曲的喜悅讓女王的表情再次扭曲。
不快、焦躁、想要燒燬一切。這是身爲魔法師不該有的感情。明明無論被誰背叛她都心如止水,爲什麼一旦牽扯到他,自己就會變成無知的少女呢?
緹娜夏用魔力在他體內探索,果不其然發現了構成。應該是某種魔法藥,見到複雜的魔法構成以及彷彿與之纏繞的詛咒,依然吻着奧斯卡的她皺起了眉頭。
緹娜夏用冰冷的視線直盯着女子。
「真的?您怎麼不覺得這只是單純的銘印效應呢?」
被那雙彷彿看着成績不好的學生般的眼神凝視,女王露出了諷刺的微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女王陛下。您剛纔說不會爲以前的事情生氣……那對現在的事情是否也不會生氣呢?」
「能請妳告訴我他在哪嗎?」
兩者想必都是用來讓人睡着的。緹娜夏剛準備開始解析詛咒的構成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以前也接觸過類似的詛咒,但當時的術者已經被處刑,不在人世。
緹娜夏嚥下了灼燒自己精神的熱泥,露出了綻放於月下的花朵般的微笑。
「所以,是誰派妳來的?還請務必告訴我。」
緹娜夏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但最終還是微微苦笑。
「我叫澤菲利亞,很榮幸能與您見面。這應該我們第一次近距離碰面吧,您果然是位美麗的女性。陛下會這麼中意您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果惹您不快,我實在很抱歉。因爲我是直接從陛下那裏聽說的。」
奧斯卡不可能讓未婚妻以外的人進入自己房間。她很清楚這點。但她還是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暗色的雙眼充滿危險的神色。
「虧您這樣還願意和他結婚呢。」
「這個嘛,起初我可能真的只是因爲孩提時代的憧憬。但小時候的我所憧憬的那個人,終究不會與我相伴。我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思慕的對象,就是那個總是捉弄我的,現在的他。」
──這時她突然感到遠處有股魔力晃盪。
緹娜夏看到這幕,確信自己剛纔的推測是正確的。
「被算計了嗎……伊茲!」
緹娜夏參雜着苦意笑了笑,三個人隨後都明顯鬆了口氣。要說她完全不生氣的話肯定是騙人的,但他們兩人再過不久就要結婚了。不能把臣下們捲入自己的私情之中,她也不想因爲大發雷霆而被奧斯卡討厭。這樣自制後,緹娜夏表面上保住了平靜,回望站在她正面的女性。受到四人的視線注視,澤菲利亞把手指抵向下巴。
「原來如此──初次見面,我是鐸洱達爾的緹娜夏。」
緹娜夏按着額頭向前走了一步。
這句話十分挑釁,事到如今緹娜夏也清楚她就是來吵架的。
蘊含在這番話中的,並非帶刺的荊棘,而是戲弄的嘲諷聲。緹娜夏搔了搔太陽穴,困擾着該對怎麼應付她。此時,她察覺到視野一隅的杜安表情十分嚴肅。這種表情好像以前在哪裏見過。緹娜夏探索着記憶,隨即想了起來。
現場產生了與剛纔截然不同的緊張感,三位魔法師被這股氣勢壓得屏住了呼吸。
「因爲我喜歡那個人。」
「這位是約斯特公爵家的千金,澤菲利亞大人。」
她相信他,這點不會改變。
但這只是關於私人感情中的微妙之處,在對公方面,緹娜夏是非常能幹的人。
這個小小的波動,在告訴她施加的結界接觸到了什麼東西,若是她因憤怒而忘我的話,肯定不會察覺到這點吧。當然,觸動的並非她身下男人的守護結界。
「我知道啦。要是連這種過去的事都要生氣,根本沒完沒了。」
此時好似有人發出嚥下口水的聲音,但緹娜夏無法分辨這是誰發出的。
她的直覺不如奧斯卡那樣敏銳,甚至可以說身爲王族的女性,她是比較遲鈍的類型。
然而,那裏沒有奧斯卡的身影。她走到更裏面的寢室,在牀上發現了男人的身影,不禁倒抽一口氣。她走近枕邊,確認了他的脈搏和呼吸。
「很遺憾,我比您還要更瞭解陛下呢。」
再怎麼敲門也無人回應,緹娜夏很猶豫是否要轉移進室內,但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喊出了龍的名字。
孩提時代遇到的他,滿心愛憐地愛着她。對她既嚴厲又溫柔。
他會戲弄她,會對她生氣,還會顯露出毫無顧慮的態度站在她身邊。
接着緹娜夏從她身旁走過,頭也不回地當場離去。
他是淺眠的人,不可能聽到有人敲門還不醒過來,而且今天她是有約纔會來這裏的。他不是那種會忘記約定還出軌的膚淺之人。
「啊,說得也是。我完全忘了,奧斯卡在執勤室嗎?」
「那克,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難道,妳是奧斯卡的戀人?」
暗色的深淵中顯露出威懾感,美麗的嘴脣邊刻上了冷酷的笑容。
緹娜夏說着說着爬上了牀,跨在男人身上。她伸出手指擦去男人嘴脣上沾到的紅色,面無表情地眺望着男人裸露的上半身、脖頸、胸前的紅色印記與抓痕。
她想直接削去所有的痕跡,想把他切成碎片再重新拼湊起來。
而這也證明他們兩人站在對等的立場,互相看着彼此。
「謝謝。麻煩你在外面看守一下,要是有人來了就告訴我。」
「你到裏面去,如果奧斯卡在的話就把門打開,他不在的話就來告訴我。」
杜安悄聲對沉默的緹娜夏說:
澤菲利亞眯起眼睛微笑起來。
「這樣啊。我總覺得自己完全不瞭解那個人。」
但是……無論如何都會感到動搖。自己的心彷彿要變得不屬於自己一樣。
本以爲是女官,但似乎並非如此。從這身高貴的禮裙打扮來看,她應該是上流階層的人。
未婚夫使役的這條龍,曾經也短暫地認她爲主人。
但澤菲利亞對於突然改變的氣氛也只是微微瞪大雙眼,馬上又掛回原先面具般的微笑。她在胸前握起潔白的雙手。
「奧斯卡?聽得見嗎?你還活着嗎?」
──只是因爲嫉妒而出現在緹娜夏面前的人,根本不會問什麼「銘印效應」。恐怕是有人告訴了澤菲利亞關於女王的過去。
她語帶戲弄,毫不掩飾自己樂在其中,緹娜夏見狀皺起了眉頭。她以側眼望向杜安,他便一臉鐵青地低聲說道:
他好像睡得很熟,就算是偶爾會睡在他身邊的緹娜夏,也因爲他比自己晚睡又早起,幾乎沒見過他的睡臉。她用不帶感情的目光俯視着他秀麗的臉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還活着……太好了。」
「奧斯卡?」
現場響起刺耳的笑聲,那是無意義地打亂他人感情的聲音。
但她的未婚夫並非如此。
「夠了,我會直接去問奧斯卡。」
──再明顯不過的挑釁。會被這種事情刺激憤怒的自己也很愚蠢。
果酒與玻璃碎片一起灑落在地板上,但她連看也沒看一眼。有些許長度的指甲碰到了他的頸動脈。她抓了一下附在上面的痕跡。
──她早就明白他掉落了陷阱。
緹娜夏點頭打了聲招呼,如此回問。
聽到背後傳來的陌生女性聲音,緹娜夏轉過身,其他三人也紛紛轉頭看去。
「我……確實沒有妳瞭解那個人。但我遠比妳想像中還要更愛那個人。」
而現在的緹娜夏不知道突然出現的這位女性,是期待自己給出私人的回應,還是對公的那種,正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她。緹娜夏可以因爲剛纔的無禮行徑直接無視她,或許這樣做也比較妥當,但現在的狀況讓緹娜夏無法判斷是否有必要這麼做。
那是因爲緹娜夏像是在承受痛苦般扭曲着表情。
無法控制的感情化爲魔力在體內奔騰。
──她的思考變得火燙,視野也逐漸扭曲。
卻始終找不到應該一直在他身邊的王劍。
「我也沒辦法否認自己的確有遲鈍的地方。」
「──關於陛下,我倒是知道。」
緹娜夏抬起頭環顧四周。
那個笑容以嘲笑而言實在很高雅。但這表情正在不斷摩擦着緹娜夏的情緒。
「這是什麼意思?」
「該怎麼辦呢?妳不覺得馬上告訴妳有點沒意思嗎?」
「真是的……我真的會殺了你喔。」
緹娜夏因爲感傷而閉上眼睛,呼了口氣後打開眼瞼。
緹娜夏白皙的手搭在男子的脖頸。漏出的魔力擊破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哎呀……我還以爲妳是個不太能理解常人心思的公主,沒想到妳意外地聰明呢。」
命令那克留在門口後,緹娜夏走進室內。
澤菲利亞沒有看漏她微小的動搖,不禁笑了。女子的笑聲落在夕陽西下的暮色中。
緹娜夏靜靜地閉上了燃燒的雙眼,把臉湊近男人,用舌頭分開他的雙脣深深地吻了上去。她就這樣將自己的魔力滑入男子的體內。
「是的。不然您直接見他一面,確認一下如何?陛下正待在房間,啊,不過他纔剛睡着而已。」
以前在法爾薩斯城遇到另一個陌生女子時,他也是這樣的表情。當時的對象是國王的寵妃,緹娜夏不禁拍了手。
既然這樣,爲何還會存在如此相似的詛咒?她認真思考着,想將這個疑點化爲明確的形狀。
即使懷有迷茫,也打算繼續前進的意志。澤菲利亞聽了之後,既無激昂也沒有扭曲表情,只是閉上眼睛開心地笑了。
聽到她像是滿不在乎的提問,在城內工作的三位魔法師都僵住了。其中兩人啞然地張着嘴,唯獨杜安是一臉蒼白。
「竟然像這樣被人隨意擺佈……與其讓給別人,不如我來支配吧。」
「問?您應該是想說『殺了』吧?」
「我在。」
「幫我看好這個男人!」
聽到主人的命令,白髮老者屈膝低下了頭。緹娜夏只簡短地說了句「我馬上回來!」,美麗的容貌上帶着怒氣,當場轉移消失。
※
澤菲利亞是個聰穎且大膽的女人。
當初瓦爾託想要巧妙地哄騙她、進而操控,自己所說的話卻全都被她識破,於是他判斷把實話告訴她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並沒有道出一切,但也沒有撒謊。
她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不能帶走阿卡西亞,二是不能對奧斯卡造成致命的危害。瓦爾託欣然答應。身爲魔法師的他本就不需要阿卡西亞,況且要是殺死奧斯卡導致緹娜夏憎恨他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他從澤菲利亞手中接過阿卡西亞,與她分別之際,瓦爾託半開玩笑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妳想把哪件事重頭來過?」
「這個嘛……我會讓年輕時的母親更仔細地挑選男人。」
她用玩笑話回應了他的玩笑。然而這想必也是她的真心話。她爲現在的自己感到驕傲,同時也詛咒着這樣的自己。
瓦爾託感受到她複雜的感情,不禁微微一笑,目送着不會再見的女人離開。
「──好痛好痛,要是時間再拖下去,搞不好連骨頭都要融化了。」
瓦爾託將視線落在燒爛的手心及落在地上的王劍,隨即吁了口氣。
法爾薩斯王家傳承的阿卡西亞,擁有可以將觸碰到的魔力無效化的能力。「只有法爾薩斯直系能夠使用它」的這個傳說,瓦爾託也不知道詳情爲何。他沒想到只是握着劍接觸到魔法構成,劍柄和劍刃就會開始發燙。
他治癒自己的手,同時抱起一個小箱子,離開法爾薩斯的寶物庫。
如果是平常的話,一旦打破施加在箱子上的結界,身爲術者的女王應該就會察覺到。但現在的她根本無暇顧及此事。不過他還是得抓緊時間,不然可能會有人察覺到看守的衛兵倒在地上。
瓦爾託移動到以寶物庫爲中心設定的禁止轉移領域之外,然後進行詠唱,組織了轉移構成。儘管他侵入城內時是依靠澤菲利亞暗中牽線才進來的,但回去時必須穿過城堡的結界。爲了之後不會遭到追蹤,他不得不組織極爲複雜的構成。
然而忽然間,從他背後傳來了可怕的殺氣,一道纖細的聲音向他搭話。
「好久不見呢。你要去哪裏?」
「怎麼可能啊。我是說她。雖然知道只是你粗心大意時就解開了,但我其實對她施加了追蹤的魔法。如果知道她是與瓦爾託聯手,我就會繼續追蹤了。這次是我的失策。在庭院見到她時應該就要把她無力化纔對。」
緹娜夏不愉快地說道,把手搭上男人的肩膀,一瞬間讓他身體上那些爲了激怒她而加上的痕跡全部消失。隨後她一臉無趣地坐在男人的膝上。
「乾脆毀掉如何?這樣說不定損失還會更少一些。」
聽未婚妻講得十分有道理,奧斯卡不禁苦笑。
「緹娜夏?」
「那就去死吧。」
「明白,我明白。」
他簡短地說完該說的話,望向緹娜夏,發現她半眯着眼睛,嘴角露出辛辣的笑容,看起來就像雕像一樣。
「幸好是我知道的詛咒,不然你差點就要和雷吉斯一樣昏睡那麼久了。」
「對我感興趣的男人都是些只對我的內臟有興趣的人,實在很困擾。」
奧斯卡聞言也不禁感到戰慄,緹娜夏卻一臉茫然。
瓦爾託笑着的同時將左腿後退一步,小小的水晶從他的衣襬默默滑落。
即將擊出的構成也隨之扭曲。
但在他開口之前,緹娜夏先向他確認。
空氣的爆裂聲劈里啪啦作響,但緹娜夏絲毫不以爲意,用白皙的手指指向瓦爾託拿着的箱子。
「那當然。」
「這瓶酒是她帶來的嗎?裏面摻有魔法藥。」
「唔──這個邀請確實誘人,只可惜還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很想說沒問題,但看到他這次不按牌理出牌的手法,害我不安起來了。」
※
「……蒼月、魔女?」
然而她那雙被纖長睫毛覆蓋的雙眼,再次沉入了冰冷的思考深淵。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不出感情的黑色雙眸斜了一下。
他本想回嘴,但現在的情況讓他只能默不作聲。奧斯卡老實地咬住了無言的感覺。
看到緹娜夏露出難受的表情,奧斯卡爲了慎重起見向她確認。
緹娜夏環視已經空無一人的周遭。
奧斯卡思考着該如何安撫她,從十一個方案中選出了一個。
這句話確實讓緹娜夏露出了破綻。
「感覺你將來可能會因女性而死呢。」
「近距離?」
雖然她道了歉,但真要說的話看起來根本在生氣。
「不,我沒喝那個,是被剃刀或什麼東西劃了一下。」
「…………」
思考逐漸深化。逐漸遠離。
「你明白了嗎?」
「哎呀哎呀……沒想到妳還能注意到。」
緹娜夏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冰冷。清脆的聲響中甚至能讓他感覺到浮冰。
「倒也沒有,畢竟我們都還沒結婚呢。」
「你是很容易讓女人執着的類型,請小心點。」
「瓦爾託想要集齊兩個艾爾特利亞,所以應該不會馬上使用。不過相對地也必須加強對另一個的警備纔行……」
「你還有其他事情要說嗎?」
緹娜夏坐在牀緣,把阿卡西亞抱在膝上。若是她沒這麼做,恐怕現在這個房間的情況會更加慘烈。她露出了徒具表面的笑容。
「雖然有聊過,但不是那種表面上的知識,比較像是在近距離觀察過那樣。」
但緹娜夏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快就被嚴肅的表情取代。
「什麼啦……」
「知道了……要殺的話起碼等到孩子長大了再說吧。」
奧斯卡按着自己的額頭從牀上爬起,他低頭看了自己上半身的傷疤與痕跡,首先思考應該怎麼開口。畢竟要是說錯話恐怕腦袋不保。
這樣一派輕鬆的語氣,讓人想像不到內容是關於她可以隨意左右人的生死,但緹娜夏的聲音中飽含着對自己力量的確信。既不是小孩,也並非女王,而是她原本的面貌。
站在那裏的美麗女子十分搶眼,猶如黑暗深淵的具現化。
「應該是因爲他之前跟着涅菲莉來的時候侵入了法爾薩斯城吧?他也有和妳聊過天吧。」
「首先謝謝妳救了我們。然後很抱歉,我大意了。」
「只要妳不毀婚我就很高興了。」
滿臉笑容反而令人害怕。但他不能在此退縮。
「他八成已經看穿了現在的我,所以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是嗎……既然妳開心的話,至少會讓我好過一些。」
「……我錯了。」
她把阿卡西亞放在旁邊,爬上了牀,用四肢踩着奧斯卡的身體慢慢地靠近。那副模樣宛如一頭柔美的豹。她用肉食野獸的眼神審視着未婚夫,把臉湊在他的喉嚨,輕輕地吻了下他的脖頸,用煽情的聲音如此低語。
能夠回溯到過去的咒具,不知道破壞它的時候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所以她無法下定決心這麼做。
「拉札爾被發現躺在一個空房間。他只是被魔法弄暈,所以我讓杜安去幫他診視了。澤菲利亞小姐那邊也姑且派人去追了,但聽說她沒有回家。既然與用在你身上的詛咒是一樣的,襲擊雷吉斯的那次應該也是瓦爾託在背後搞鬼吧。艾爾特利亞被他整個帶走。抱歉喔?」
「你是打算殺了我嗎……」
「我會考慮的。」
「那個,緹娜夏。」
「但我們實在不曉得這麼做會產生什麼後果……」
她的右手纏繞着藍色的雷光,這藍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絕世的容貌。
她說到這裏,雙眸好似逐漸沉入了既黑暗又深沉的思考深淵。
「刻骨銘心?」
她差點想得忘我,但隨即用力搖起了頭重振精神。她沿着走廊繼續前進,走進門鎖遭到破壞的寶物庫。她看了看雜亂無章地擺放着各式物品的地方,本應放着白色的箱子的臺座是空的……而阿卡西亞就落在旁邊的地板上。
他下意識地說出她的名字。被這個聲音嚇到的卻是奧斯卡自己。感情轉眼間回到她的眼中,緹娜夏不禁莞爾一笑。
聽到他以苦澀語氣給出的回答,緹娜夏愉悅地悶笑出聲。她暗色的雙眼中浮現讓人聯想到孩子的閃亮光芒。
「纔不會啦!」
緹娜夏說到這頓了一拍,看向奧斯卡。
聽到他的玩笑話,緹娜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接着她轉過身靠在奧斯卡的胸前。
瓦爾託緊張地回過頭。
在緹娜夏組織新構成的同時,他笑了出來。
「怎麼了?想求我饒你一命嗎?」
「但是我有這五十倍那麼生氣。」
「請把它留在這吧。最好把你自己也留下來。」
「瓦爾託很擅長預判別人內心的想法。與其說是一般人的,應該說他好像特別瞭解你我。」
「怎麼了?」
那雙眼裏已經不再有感情,有的只是冷徹的思考。
瓦爾託抓住一瞬間產生的空隙,發動轉移魔法消失而去。
「鐸洱達爾的寶物庫那邊沒問題吧?」
「幸好你沒出什麼大事,畢竟我可不想因爲私情而殺人。」
彷彿正在變成,自己所不認識的她。
「和平常的立場相反,讓我有點開心。」
雷光擊出,與此同時,瓦爾託也把腳下的水晶踢到自己眼前。雷光隨即纏繞在水晶上,只差一點就能轟到眼前的男人。
「妳果然打算殺了我吧……」
「那妳呢?」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蒼月魔女』。」
遠遠地離去──彷彿時光倒流。
看到她的模樣,奧斯卡不經意地露出微笑,但緹娜夏生氣地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