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3184 字
奧斯卡洗完澡回來時,發現魔女依舊躺在牀上,發出安穩的鼾聲。
雖說傷口已經治好,但她想必相當疲勞吧。他看着緹娜夏,在牀的旁邊坐下,開始過目剛纔帶來的文件。工作的同時,他時不時像是要確認她的存在般,來回撫摸那嬌小的頭。
──當時以王劍刺向她的觸感,依然殘留在手上。
他感覺自己確實擊碎了水晶球,然而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從她體內湧出的大量鮮血。即使已經做好覺悟,他依然感到不寒而慄。他爲了不讓緹娜夏失去意識而大聲喝斥的同時,連忙掏出水晶碎片、堵住傷口──這種經驗一次就足夠了。現在回想起來,依舊令人直打哆嗦。
「下次我會選擇更好的手段。」
至少不要讓她再次經歷到與少女時期相同的痛苦。即使她本人笑着說不要緊,奧斯卡也討厭這麼做。
所以,爲了下次能選擇更好的道路,他必須培養足夠的力量。
「是說,這傢伙果然打算睡到早上嗎……?」
緹娜夏的睡相很好,從剛纔就幾乎動也不動,但相對地,她顯然沒有要清醒的跡象。奧斯卡很想責備她「再怎麼粗心也該有個限度」,但她肯定不會理解。因爲她對奧斯卡已經信任到無法理解「爲何需要防備」的程度了。
奧斯卡觀察熟睡的魔女。就算伸手觸碰臉頰、輕輕捏住她的臉,她也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傢伙真的是……算了,總比不被信任好嗎……」
儘管彷彿被視爲家人一樣,但這樣比起被當作外人看待來得好。他執起一縷光滑的黑色長髮,輕吻了上去。淡淡的花香沁入鼻腔,令他湧起一股熱意。
然而,奧斯卡只是嘆了口氣,趕跑熾熱的情感,將意識重新轉移至攤開的文件上。
※
「緹娜夏大人現在怎麼樣了?」
「她到早上都沒起牀,我就讓她繼續睡了。」
由於伊特族前來搗亂,導致公事一時延宕。不過多虧拉札爾趕來,現在已經大致處理完堆積的事務了。奧斯卡一邊在要塞的執勤室中處理剩下的工作,一邊回應兒時玩伴。
「那傢伙一直在睡呢,應該是累積太多疲勞吧。」
他清醒時,緹娜夏依然睡得很沉。不管是拉頭髮還是拍肩膀,她都紋風不動。到最後或許是出於下意識的舉動,直接張開結界,彈開想叫醒她的手。
儘管奧斯卡只要有心就能打破結界,但是爲了叫醒她而拔出王劍,未免太過小題大作,所以奧斯卡便放棄了。
話雖如此,如今望向時鐘一看,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奧斯卡心想,還是等工作告一段落後,再去看看她的狀況比較好。
聽到主君交雜着各種情緒的疑問,拉札爾微微瞪大雙眼……然後露出微笑。
「兩位真的沒有進展嗎……?」
「那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就請兩位慢慢發展吧。」
「拉札爾。」
「睡過頭了……好睏……」
奧斯卡將快要從膝蓋滑落的貓扶回原位。
這是不該說出口的迷惘。因爲一旦說出口,便會意識到這件事;一旦意識到了,人就會變得軟弱。
緹娜夏本人若是聽到這番話,肯定會不滿地說「我明明把門關上了,你卻轉移到一樓裏面不是嗎!」,但這麼做確實比用阿卡西亞把門打破來得和平多了。
緹娜夏一邊揉着眼睛,一邊靠在附近的牆壁上。若是在城裏的執勤室,牆邊會擺放她專用的長椅,不過要塞的執勤室中自然沒有準備。見魔女快要站着睡着,奧斯卡皺起眉頭。
「我是來確認有沒有需要處理善後的地方。要是發生什麼問題,就由我來解決吧。」
「我和那傢伙不過是同房而已,根本不會有進展好嗎!」
「算了……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感覺就像是養了一隻大貓,挺有意思的,完全不會膩。」
年輕的國王用手撐着下巴,嘆了口氣。
「我說過沒事了啊。要睡的話就來這邊睡吧。」
「好~」
「搞什麼啊,這傢伙……」
「我前陣子重新爬上塔,就惹她不高興啦。一直髮着牢騷,說什麼將機關恢復原狀很麻煩之類的。可是,是那傢伙自己說了會實現達成者的願望。」
──所以,問題反而是在其他地方。
「……那麼我就回應這份期待吧。」
「到時再爬上塔就好了吧。」
就算花上十年,這段關係也算發展得夠慢了。話雖如此,那個魔女在人際關係上與真正的少女幾乎別無二致。不管是哪方着急,都並非好事。如同她在鍛鍊奧斯卡時親力親爲那般,奧斯卡也打算以自己的方式教會她。
「好痛啊啊啊啊!」
「既然要睡,就回房間好好睡。」
即使如此,若完全不懷疑自己,反而是種傲慢。
「可是我得監視你……要是又出了什麼事,會令我很困擾的……」
「會這麼說的,我想只有陛下了。」
「要是進展太慢,我也很困擾啊。我實在沒辦法花上一百年的時間慢慢來。」
拉札爾看着陷入沉思的國王,猶豫片刻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是嗎?」
「我認爲如果是陛下,就有可能。」
「這樣不是會令緹娜夏大人非常反感嗎……」
回顧這幾天的事情,奧斯卡發現她可能是嗜睡體質,而且睡迷糊時真的很像只貓,愛撒嬌又親近人。
「還有,緹娜夏大人也期待着您不要亂來。」
「緹娜夏,妳這樣我實在沒辦法工作。」
奧斯卡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幕景象,接着猛然回神,拍了拍魔女的背。
「妳可以繼續睡啊。」
拉札爾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後似乎放棄勸說,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辦不到這點,他就沒有要求魔女下塔的資格。畢竟緹娜夏就是爲了避免這種事態發生,纔會自己選擇在塔上生活。
「可是離契約結束只剩下三個月了……」
奧斯卡鬆開手後,拉札爾淚眼汪汪地這樣抱怨。聽起來總覺得帶有同情意味的這句話,令奧斯卡感到很不痛快。雖然他只會對拉札爾抱怨這種事,但被他以同情的眼光看待,還是教人很不爽。奧斯卡轉換心情後,用手托住下巴。
奧斯卡向魔女招手。雖然沒有長椅,但讓她變成貓後睡在桌上就好。緹娜夏有時會這樣睡在國王的辦公桌上。
「至少有十年的時間培養感情吧?」
她本身對奧斯卡抱有很高的評價,願意將一部分的自己委身於他,認爲「如果是他,就能靈活地善用自己」。
聽到微弱的鼾聲傳來,拉札爾再次詢問主君。
「請、請您去問緹娜夏大人啦……」
這次的事情讓他重新產生這樣的體悟。實際上,根據伊特族的態度,緹娜夏可能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趕盡殺絕。她是能辦到這種事的女人,而她的感情……確實放在身爲契約者的他,以及他身邊的人身上。
「什麼事?」
「喔喔,這件事啊。」
聽到如此簡潔有力的解決方法,拉札爾不禁瞪大雙眼。停頓幾秒後,他難以啓齒地回應:
「反正可愛就好。」
最強的魔女用情至深的另一面,就是對敵對者很殘忍。
所以魔女選擇親自鍛鍊身爲契約者的他;在完成昇華魔法湖的夙願之後,也選擇接受他的監視。
暗色的眼眸微微閃過亮光,那八成是帶有戰意的眼神。她想必是想知道,伊特族那邊是如何回應的吧。奧斯卡輕輕揮手。
「……咦……?我搞錯了……」
奧斯卡抬起頭,招手示意拉札爾過來。兒時玩伴見狀一臉疑惑,還是老實地來到他身旁。奧斯卡以手勢指示他彎腰後,用拳頭緩緩轉動起他的太陽穴。
這是他平常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掛慮。因爲對方是拉札爾,他纔會問出口。
「不管看在誰的眼裏,都會覺得她很可愛吧?」
此時,有人輕敲房門。
「什麼事都沒有,不要緊的。我會快點忙完,晚上就回城。」
奧斯卡出聲回應之後,走進來的正好是魔女本人。緹娜夏身穿一襲黑色魔法服,用手捂着嘴巴,忍住打哈欠的衝動。
「因爲到最後都能設法解決不是嗎?」
「你認爲我能馴服那傢伙嗎?」
任誰都畏懼的最強魔女,好似曬着太陽的貓一樣安穩熟睡。
「是的,至少緹娜夏大人也是這麼認爲的。」
國王看着她這個模樣,露出微笑,溫柔地撫摸暗色的背。
魔女輕輕打了個哈欠,總算變爲黑貓的模樣,重新在他的膝上縮成一團。
只見緹娜夏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向他的身邊,然後像小孩子似地順勢爬上他的膝蓋,就這樣靠在他的胸口閉上眼睛,轉眼間就呼呼酣睡。
「有進步的只有我的耐力!這算什麼啊!」
聽到主君這句難以回答的話,拉札爾選擇保持沉默。
思考到這點的奧斯卡叫了兒時玩伴的名字。
自己究竟是否能阻止她,成爲遏止的力量?
「那就另當別論了。」
「順便請教一下,陛下,聽說您與緹娜夏大人同房,那麼關於結婚一事……」
要是將來有一天,她這份感情跨越了界線──
「明明每次都會被狠狠教訓一頓,爲什麼您就是不反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