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永遠的一半

坐在椅子上的奧蕾莉雅閉上眼睛。男子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真是的，別擅自解開封印啊。還從宅邸偷溜出來，真是拿妳這傢伙沒辦法。」

「你纔是呢，明明自己都完全沒回來……」

「我很強的啦。」

一股力量從他觸碰的手上注入體內。或許是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再次被上鎖，奧蕾莉雅露出苦笑。但那張臉馬上就變得鬱悶。奧蕾莉雅睜開灰藍色的眼眸，抬頭看向特拉畢斯。

「欸，你曾經差點殺死緹娜夏大人的事是真的嗎？」

「妳從那個男人那聽說的嗎？」

特拉畢斯以厭煩的語氣輕輕揮手。

「別在意啦。那是我自己的事，別管我。」

「我會在意啊。告訴我實話……」

那真誠的眼神從第一次相遇時就沒有任何折損。宛如象徵着那高貴的靈魂般，少女總是優美地挺直腰桿注視着他。

認識這麼久了，特拉畢斯很清楚她這種時候絕不會讓步，便搔了搔頭說道：

「啊──嗯──是真的。」

「……是嗎。」

本以爲她會如烈火般勃然大怒，但奧蕾莉雅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讓特拉畢斯不禁皺起眉頭。

「怎樣啦，有什麼話想說就快說啊。」

「我想說的事情可是有很多喔。像是你爲什麼願意幫我，或是你會陪我到什麼時候之類的，我一直都很在意──可是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奧蕾莉雅把話打斷，起身之後瞪視男子的臉。

「你是什麼樣的存在，還有那種冷酷的地方我都很清楚。可是，如果你今後也願意和我一起活下去的話，就別再做壞事了！要遵從人類的作法！這樣一來，我就揹負你一半的滔天大罪！」

「特拉畢斯這件事是因爲他有恩於我啦。因爲當初叫我用魔法陷入沉眠的也只有那個人。」

「那算什麼啦。」

「緹娜夏大人，有客人喔。」

以早上的事件爲開端，不舒服的感覺已經退了大半，但還不能使用魔法。因爲與落到無名湖那時不同，這次喝下湖水並沒有吐出來。離換日還有兩個小時左右，在這段期間想必是無法組織構成吧。緹娜夏想起今天忙碌的一整天……滿臉通紅地抱着頭。

「之後得好好向他道歉纔行……」

但是少女的視線沒有絲毫動搖。依然目不轉睛地直視特拉畢斯，就這樣開口說道：

簡直就像孩子般的感情凝聚體。把這種情感都宣泄在他身上，緹娜夏感到極爲丟臉。

但奧斯卡只是對這樣的她露出苦笑，接受了她。

奧斯卡聞言不禁瞪大雙眼。見狀，緹娜夏露出苦笑。

「那我要喝從左邊數過來第二瓶，那個琥珀色的。」

特拉畢斯決定了，到時就告訴她這件事再走吧。

「不是啦，歸根究牴，我爲什麼會去四百年前？是偶然嗎？」

「是？」

在那當中也分外特別，他們的相遇像是在危險的命運前方所誕生的奇蹟。

「啊……累死了……」

她看到米菈以壞心眼的表情竊笑，而站在緹娜夏面前的，正是那位未婚夫。

真正愚蠢的肯定不是她，而是自己。根本就完全不瞭解人類。以想要觸碰她的手傷害她。只因爲一時興起而使人墮落。即使知道這點，他依然基於自己的樂趣而觸碰着人類。

「爲什麼我會去救還是個孩子的妳啊？」

但是，他察覺到自己也想要依賴這番話。

因爲彼此出生的時代不同。現在的她是追着奧斯卡來到這裏。那麼在遭到竄改之前的歷史，爲何兩人會結婚呢？

「妳……說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緹娜夏精疲力盡地垂下頭，奧斯卡自己將酒倒進酒杯，同時對她提出忠告。

「我不知道啦！應該是你對女人的喜好太差了吧！」

──簡直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有夠愚蠢。

「知道了。還需要什麼嗎？還是你要直接喝？」

特拉畢斯臉上的表情消失，如此低喃。

「妳是笨蛋嗎？他的請求有哪裏讓妳有義務賭上性命了？」

人的相遇多半是建立於偶然之上。

※

「如果妳希望他今後不侵犯妳的國家，那我就去殺了那傢伙。」

「妳的反應還真誇張啊。真是的，我還想說妳在我工作離開位子時醒來了，結果竟然逃回這裏……好啦，我要開始說教了。」

她的聲音沒有迷惘。怎麼會如此痛快。

緹娜夏雙臂環胸，皺起眉頭。

特拉畢斯笑而不答。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有時代差距嗎？」

她忍住了嘆息。此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然後還脫口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哪個部分是自己的真心話，哪些不是。

特拉畢斯一臉茫然地回問。

「不過這樣就不欠他人情了。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今後還能在一起多久呢？這點他也不得而知。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哪天會有其中一方拒絕繼續在一起。

但是當她抬起頭望向奧斯卡時，已經沒有感傷的色彩。

「笨蛋……妳會不幸的。」

但就算如此，即使總有一天會分道揚鑣──他也確實被她剛纔的那番話所拯救。

「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呢。如果你要求的話，即使是地獄我也會陪着你的。」

「呃──要喝點什麼嗎？也有酒喔？」

那是剛相遇時經常會看到的眼神。令人感到孤獨與鄉愁的表情。

到了夜晚，雨不知不覺間停了。

被捏了好幾次臉、奄奄一息的緹娜夏趴在桌上。奧斯卡從桌子對面眺望這幕景象，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說道：

她知道彼此活過的歲月究竟差了多少嗎？她不可能會了解他。即使只是一半，也不可能揹負得了。

想要她的那份堅強。即使殺了她也想要得到她的心。他也曾經這樣想過。

「給我冰塊吧。」

執起他的手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她肯定不曉得。

「嗚嗚嗚嗚嗚嗚。」

緹娜夏按住疼痛的臉頰，首先賠了不是，接着開始說明直到今天發生戰鬥爲止的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原本打算隱瞞幾件事，但每當對其避而不談時，直覺敏銳的奧斯卡就會發現並追根究柢，結果逼得她幾乎全講出來了。

「……這樣啊。」

「我當時真的從來沒想過那種事喔，去見你什麼的……畢竟我們生活的時代不同，也沒有確切的證據。可是特拉畢斯卻對我說『別在那鬱悶了，去追他』呢。他莫名充滿了自信。現在仔細想想，他應該是知道艾爾特利亞的存在吧……」

因爲回彈而被灌注了大量的力量，還與法杜菈的感情同調，導致自己失控。

「妳以爲可以這樣敷衍過去嗎？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全說出來。」

「那什麼意思？我們爲什麼會結婚？」

被指着的後面櫃子上擺滿了琥珀色、金色以及紅色等各種顏色清澈的酒瓶。奧斯卡隔着女子的肩，望向看起來全都尚未開封的酒瓶，點了點頭。

經過悽慘的遭遇後，緹娜夏回到鐸洱達爾，慌張地處理好工作後回到自己房間。等洗好澡吹乾頭髮的時候，天色已經化爲夜晚。

「這件事我以前也問過你，但你不肯告訴我呢。可是你又對我的事情莫名瞭解，所以我想不是說謊纔對。」

身爲魔族之王的男人使勁凝視着少女。奧蕾莉雅見狀，挑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再說了，妳爲什麼總是主動去招惹麻煩事？應該稍微避開一下吧。」

這句話裏沒有平常的嘲諷或餘裕。只有猶如無限遼闊的黑夜般永無止盡的孤獨。

「咦？」

奧斯卡眯起眼睛。

灰藍色的眼眸充滿意志，閃閃發亮。那是能窺見過去的眼睛，也是凝視着他的眼睛。

「……啊？」

「那、那就有點……」

「呀啊啊啊啊！爲什麼！？這裏是鐸洱達爾耶！」

「不是啦，畢竟他也在快下殺手的時候放了我一條生路……而且還約定今後不可侵犯我國，以他來說開出了很好的條件喔。」

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人類。沒錯，連一個也沒有。

「好、好難爲情……！真是！」

「什麼啦。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啊。」

殘留的雲朵快速地通過上空。月與星從隙縫間閃爍着白光。

男子從未想過少女會說這種話，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趴在桌上，深深地吁了口氣。

暗色的眼眸一瞬間像是望着遠方那樣，隨後伏下。

「不，是觀賞用。因爲顏色很漂亮。」

聽到精靈爽朗的聲音，緹娜夏站到門前。她毫無戒心地打開門鎖，然後全身僵住。

因爲最後兩個人彼此合作了，緹娜夏本以爲他們的關係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好像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緹娜夏抱着頭挺起身子。

或許是注意到那份空虛，奧蕾莉雅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樣才正常吧。我是無所謂，反而希望妳一直喝着湖水。」

事到如今才提出這樣的問題，令緹娜夏表情尷尬了起來。她一臉不情願地開口說道：

她不認爲能敷衍過去，只是希望他可以待會再發脾氣。

奧斯卡捏着她的臉走進房間。米菈一邊揮着手一邊關上房門。遭受到這種無情對待，女王淚流滿面。

如果她沒有在孩提時代與自己相遇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奧斯卡想到這點，突然疑惑地歪了歪頭。

「不……這個嘛，等妳再長大一點就告訴妳。」

平常是用自己的魔法拿過來，但現在什麼都辦不到。緹娜夏從房間探頭出去，拜託在休息室的米菈拿冰塊過來。見到她費盡千辛萬苦試圖把瓶子開封，奧斯卡從旁邊拿了過來，拔開瓶塞。

「好、好過分的偷襲喔……」

總有一天會爲了今天，從遙遠的未來思念吧。

「好痛好痛好痛！」

「妳是因爲要喝才擺着的嗎？」

「不認真的話纔不會說這種話呢！你以爲我和你在一起多久了？」

然而從他的表情來看，那股怒氣似乎也已經瀕臨極限。

「總、總覺得沒有魔法，我真的是什麼都辦不到呢……」

「因爲我在這個時代是你的妻子喔。」

「嗚嗚……我就是覺得你會有這種反應，所以纔不想說的嘛。」

『別丟下我。愛我。』

奧斯卡啞口無言。他沒辦法理解緹娜夏說的話，就這樣隔着桌子將手伸出，扯了一臉苦澀的未婚妻的頭髮。

「請……請等一下……」

「聽來怪可疑的……我有要妳來到四百年後嗎？」

「不，你說因爲經過竄改，已經沒辦法再見面了。況且我當時也即將即位……你還說，要我成爲一個好女王。」

她以悲傷的表情露出微笑。

將深深的親愛之情與喪失之痛交織在一起的眼神，是向着遙遠過去的另一個男人。孩提時代堅強地支持着她的那份回憶，讓她現在得以跨越時光存在於此。

與緹娜夏的表情相反，奧斯卡皺起眉頭。

「那算什麼？萬一妳這麼做了沒有退位，我們不就見不到了？應該要多考慮一點吧。」

「請你對自己說啦！」

緹娜夏大喊，無力地趴在桌上。他凝視着抱頭苦惱的女子。

──這真的是因爲偶然的重疊才誕生的相遇。

幸好沒有走錯任何一步。緹娜夏注意到他仔細回味這種念想的真摯視線，也跟着露出微笑。她從椅子上起身，走到他的旁邊。

奧斯卡放下酒杯，讓她坐在膝蓋之間。

「不過，實際上妳是要成爲我的妻子沒錯，以結果來說不成問題。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妳一開始就要說啊。」

「我纔不要呢。要是見面後突然說什麼『我是要成爲你妻子的人』，就只是個單純的怪人嘛……實際上我小時候也懷疑過你是不是有問題喔。」

「我這麼說過啊……」

那確實很可疑。

過去的他很瞭解身爲自己妻子的她，但只是被他所救的緹娜夏不一樣，要她講出同樣的話也太過分了。可能會導致兩人的婚約比現在還遙遙無期。

奧斯卡梳着漆黑長髮，將臉埋進裏面。微微聞到花朵的香味。

這個香味、柔軟的肢體，以及深淵的瞳眸都深深吸引着他。

正當擁抱着這舒適且纖瘦的軀體時，他猛然想起了某件事而抬起頭。

「緹娜夏，妳對內部者知道些什麼嗎？」

她張開手，在上面組織構成。確認構成漂亮地出現，緹娜夏點了點頭。

「啊，湖水的效果沒了嗎？」

緹娜夏失落地垂下頭，不過這也無可奈何。要是與他感情要好反而噁心。

「如果不經常露臉，妳馬上就會覺得不安嘛。我只是來看妳而已。」

兩人各自前往自己的道路，也在同時執起對方的手。

一切都猶如置身夢境般虛幻，而且緩緩地推進。

奧斯卡歪着頭。

想必她也沒料到最初使用的對象會是自己。然而，現在實際證明即使是處於失控狀態的她也能發揮效果，而且正面思考的話，也都多虧這枚戒指才能讓事情這麼快就平息。

見女子微微露出苦笑，奧斯卡吻了她的額頭。摸了摸像在撒嬌般眯起眼睛的她的頭之後，奧斯卡便扶她起身，自己也站了起來。

緹娜夏好像也完全不清楚，睜大漆黑的眼眸仰望着他。奧斯卡撫着她的頭一下了結論。

奧斯卡不說自己其實是擔心不能用魔法的她，纔過來見她的。因爲這等於是在思念着她。緹娜夏想必也明白這點。她微微睜大雙眼，一臉開心地露出嬌羞的表情。

「我喜歡你喔。說討厭你是假的。」

在緹娜夏失去意識後，特拉畢斯問他是如何封印魔力的，奧斯卡便告訴他「讓她喝了封印魔法的湖水」，結果魔族之王便回了「喔喔，內部者的湖啊」。

奧斯卡取下左手的戒指交給她。緹娜夏發出乾笑，握緊戒指。

「抱歉啊。」

但他立刻露出微笑，吻了女子。

「內部者？是指在裏面的人嗎？」

「有機會的話我再去問特拉畢斯吧。」

「咦？你要回去嗎？」

緹娜夏如此告知後便開始詠唱。經過約莫五分鐘的漫長詠唱，她再次將構成封在戒指之中，然後還到奧斯卡的手中。

她稍微吁了口氣後，望向男子。此時，漆黑的瞳眸微微睜大。

那就是，最後變革的開端。

雖說當時沒那麼在意，但在他們離去後，奧斯卡突然想起之前好像曾聽過「內部者」這個詞語，感到介意。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聽到的。

直到目睹那綻開花朵的鮮豔色彩時，人們纔會初次注意到爲時已晚。

「不行。妳別和那傢伙碰面。」

「對。回來了。」

「能用魔法了嗎？」

種子已經被悄悄種下。

「沒關係，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所以，爲了在今後的未來也能一起走下去。

「我知道。」

「你、你們感情好差……」

「那這個給妳，如果可以趁妳有空時重新幫我填滿構成就幫了大忙。」

「不，畢竟是我讓你用的……」

「是啊……那是什麼意思？」

※

「我現在就補充。因爲不曉得之後還會發生什麼事。」

那是少女般純真無垢的眼神。發現眼前的女子想必不知道這提問的意思，奧斯卡半睜着眼。

那一點一滴地侵蝕着國家的魔法，以及那份意志，他們現在都還不曉得。

那只是極爲渺小的存在。在不爲人知的狀態下安穩地小睡，同時緩緩紮根。

「好像不要緊了。」

根不久後將會遍佈整個地下，芽也終將探出地表吧。

「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想必妳也累了，好好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