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沒有答案的祈禱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7萬 字
白色城堡的正上方,是一片微陰的天空。
強烈的陽光被烏雲遮蔽,在法爾薩斯算是屬於比較宜人的氣候。
奧斯卡在訓練場的角落陪緹娜夏訓練,告一段落後,他收起劍並歪了歪頭。
「妳其實基礎不錯嘛。」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在即位不久前有集中精神練過。」
緹娜夏重新握緊練習用的劍確認觸感。她其實一直很在意劍有些沉重這點。所以她灌注魔力強化了臂力。奧斯卡對着做空揮練習的女子如此提問:
「教妳的人出身於法爾薩斯嗎?」
「咦!?你爲什麼知道?」
「妳打的基礎是相當正統的法爾薩斯劍術。我以前也曾學過。」
「哇,居然連這種事都看得出來啊。你說得沒錯。」
與其說正統,不如說就是他本人,這是當然的。見她嘻嘻竊笑,奧斯卡以懷疑的眼神看着她。
「居然會教純粹的魔法師劍術,這種人還真少見。」
「啊哈哈。雖然很嚴格,但他很溫柔喔。畢竟這對我很有幫助,而且他相當帥氣。」
看見暗色的眼眸浮現強烈的親愛之情,奧斯卡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像是爲了確認這點般,奧斯卡擋下她砍過來的劍,同時以諷刺的語氣喃喃說道:
「既然要教,真希望他矯正妳有勇無謀這點啊。他應該要爲了妳長大後才奉陪妳的人着想。」
說完後,奧斯卡爲自己的發言感到難以置信。既然是在緹娜夏即位前就教導她劍術,對方顯然已經不在人世。他原本打算爲了道歉而開口,然而女子的笑聲卻打斷了他。緹娜夏好像覺得他說的話很有意思,彎腰笑了出來。
「一般來說應該會生氣,根本不會笑出來吧……」
「沒、沒事,請不用在意……」
奧斯卡瞥了笑到肩膀還在顫抖的她一眼,便用劍的平面敲了敲肩膀。
「我認爲妳稍微練習一下實戰,累積經驗就會成長了。因爲妳的反射神經很好。不過妳沒有力氣,別正面接住對手的劍。」
「那麼,麻煩幫她全身都丈量一遍。」
他帶緹娜夏來到裁縫店所在的房間後,便將她推向手藝人。
「我待會去幫你泡茶喔。」
「請別這樣。麻煩你別和那個人扯上關係。」
聽到瓦爾託講得一派輕鬆,蜜菈莉絲不滿地嘟起嘴巴。
──命運纔剛開始緩緩轉動。
「爲什麼!?」
「這似乎很麻煩啊。」
「隨妳高興吧。現在的話在他回去前還來得及製作。來不及也會日後送過來。」
「這是體質。」
「寶物庫。」
聽到她低喃的話語,奧斯卡出聲強調。
「兩邊都失敗了。都被捉了。時期好不容易湊在一塊了說。」
「不,是我的興趣。畢竟妳最近因爲很熱,老是穿着輕裝。」
回到自己宅邸的男子脫下魔法師的長袍,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他仰望天花板,深深吁了口氣。他發現有茶杯立刻遞到眼前,便笑着拿了起來。
從寶物庫到地下迷宮。儘管覺得不太對勁,但這是他國的事情。畢竟鐸洱達爾的寶物庫也在地下,或許這在這個國家算是正常現象。眼見緹娜夏差點就此接受這個想法,奧斯卡對她說明。
「是、是這樣講沒錯啦。」
「別抱怨了。我也鍛鍊一下那個男人吧?感覺很有意思。」
「啊,已經到訓練的時間了?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
※
「請別捏我啦!」
「要是和你見面會惹他生氣的啦。你爲何要救我?」
「會死喔。」
「啊、只剩兩個月啊……來得及嗎……」
瓦爾託爲了讓少女安心,露出溫柔的一抹淺笑。
即使接下來會變得更爲殘酷,但看不見任何敗北的要素。
「也不能這樣啦。」
緹娜夏對任性的熟人聳了聳肩,沒有回頭,爲了還劍離開現場。
他俯瞰着命運。
──或許得更加努力纔行。
「不。是因爲裁縫店的人來了我纔來叫妳的。我們去看看吧。」
「咦咦咦……?」
「你訂製衣服是有什麼需要嗎?」
「要從哪裏進去?」
※
「喔喔,原來如此……」
如果從前看過的解咒構成是自己所組織的,可以順着當時的習慣讓現在的自己理解就好,無奈的是沒辦法這麼順利。確實,每個地方都有非常像是自己會組織的構成,但大部分都只是附加在原本就施加在上面的祝福構成。
「他好像是認爲只要有通道小偷就會從那邊進去。相對地,他把通道設計成迷宮,設下了大量陷阱。還很周到地設計成一旦王族以外的人進去,門就會一整天都打不開,即使是王族,也得過整整一天才能從裏面打開。所以,現在一次只能兩、三個人進去。」
緹娜夏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因爲地下迷宮這個詞彙對她充滿着魅力,她繼續把話題接下去。
「話是這麼說,要是栽培優秀的旗子就會泄漏情報。也只能穩穩地去做了。反正還是前哨戰。」
「感覺路還很遙遠呢……」
緹娜夏取回男子的劍,同時微微一笑。奧斯卡差點被那嫵媚的笑容吸引過去,不由得別開視線。
「真的不要緊嗎?」
緹娜夏專注在解析作業,門敲了好幾次後她才總算回應。門一打開,奧斯卡就站在那裏。
奧斯卡轉過身子,望向鑲在外牆的時鐘。時間上也差不多得回去了。他走到緹娜夏身旁,敲了敲她嬌小的頭。
「咦?爲什麼會因爲這樣而設通道。」
「我會盡可能每天幫妳看看,即使我不在,拜託亞爾斯的話他也會陪妳練習。」
緹娜夏在沒辦法認同的情況下被開始量尺寸。奧斯卡愉悅地看着這幕景象。
緹娜夏沒有回頭,直接露出苦笑,淡然地回應身後的氣息。
「地下迷宮!?」
「因爲你都用那種靠不住的人啦。你得再找更優秀的棋子。」
「以往應該會更早來的,但今年在採購上似乎花了不少時間。」
「就交給值得信賴的人將物品名稱寫在文件上,同時塞住地下迷宮。」
「因爲真的很熱嘛……我自己也可以拜託他製作嗎?」
「四十年前有小偷闖進了寶物庫。總之是不知道他到底偷了什麼就讓他逃走了,不過當時的國王……我的祖父相當不甘心,因此製作了能從寶物庫通往城外的通道。」
「不過妳有些地方倒是穿衣顯瘦。脫下來後有一定分量。」
「請別看那種東西啦……」
奧斯卡對已經去世的前前任國王如此評價。聽聞如此離奇的故事,緹娜夏感慨地說出感想。
「噢。我還是第一次體驗這種的。」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是不錯的運動。」
「麻煩您了。」
「因爲要做衣服,這是當然的吧。」
「妳說什麼?」
緹娜夏在被丈量尺寸的同時過目魔法書,回答兩人的問題。
緹娜夏生氣地將封飾具拿了過來,奧斯卡瞥了她一眼後,開始選擇布料遞給手藝人。她戴上五個封飾具後或許是死心了,吁了口氣。
隨着一聲哼笑,背後的氣息也跟着消失。
「謝謝你。」
原本時間就非常緊迫,後來又因爲雷吉斯遭到襲擊中斷了一個多月。但她也從當時的詛咒構成中得到構想,解析速度提升得相當快。可是,本就是極爲難解的詛咒,所以最近緹娜夏也經常中斷作業陷入沉思。
緹娜夏陷入沉思,奧斯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敲了敲她的頭。
緹娜夏仰望男子的臉,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並點了點頭。
「……謝謝。」
「偶爾會有手藝人拿着布料過來。我們會拜託他製作衣服。」
「我覺得很有意思。」
聚集了一堆高級布料的這個房間,儘管原本除了他們倆與手藝人以外沒有別人,但緹娜夏在被瘋狂丈量尺寸時,出現了拿文件來拜訪奧斯卡的亞爾斯,以及同樣帶着魔法書尋找緹娜夏的杜安與希爾薇婭。
「別在意那種無聊的事情。我不討厭強者,妳還會繼續成長。至少要堅持到可以與我戰得平分秋色啊。可別偷懶喔?」
「裁縫店?」
「不要緊的。即使再怎麼強大,也比她還是魔女時更容易對付。畢竟像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
「那我回去了。再見啦。」
「妳真的很瘦啊。而且也沒什麼肌肉。」
聽到這句話,她猛然想起自己再過兩個月也必須爲了即位而回國。因爲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感覺時光在轉眼間就過了相當久。
「好厲害。居然還有地下迷宮嗎?我好想進去看看。」
「妳在做的事情挺有意思的嘛。」
「感覺確實是你的血親呢……」
「用那種會教人誤會的講法是有誰會開心啊!」
隨後,她背後出現了彷彿從剛纔一直等到現在的氣息。另一名男子發出嘲諷的聲音向她搭話。
「結果如何,瓦爾託?」
他深信不疑地認爲,那雙眼睛所凝視的前方是他殷切盼望的結果。
「既然都開始了,就持續訓練吧。一天花兩三個小時就好。」
緹娜夏對着離去的國王揮了揮手,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只要去鐸洱達爾,應該會有好幾本這個的解譯書。我下次再拿過來吧。」
滿臉通紅的緹娜夏出拳毆打過去,奧斯卡冷靜地用手接住。周遭碰巧在場的三人臉上浮現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並沒有在意。隨時都可以。」
杜安低頭時,緹娜夏總算從手藝人身邊獲得解放。奧斯卡以興味盎然的表情窺視着手藝人所寫的丈量表。身爲當事人的女子則是露出厭惡的表情。
奧斯卡命令手藝人要優先處理她所要求的衣服,隨後或許是覺得要做自己的衣服很麻煩,甚至沒有丈量尺寸,就把視線落在亞爾斯帶來的文件。他看到最後一張,頓時皺起端整的臉龐。
聽到對話後瘋狂大喊的人是緹娜夏。身爲城主的男子與侍奉他的三人頓時面有難色。
「瞭解。」
「應該是想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吧?比起那種事,我更希望他整理收納在裏面的東西……真是個怪人。」
緹娜夏跟在他後面如此回問。奧斯卡對來自他國的她進行了說明。
遞出茶杯的少女往男子所坐的椅子扶手靠了過去。
「咦?」
緹娜夏按住紅潤的臉頰退到後方。趁着對話中斷之際,亞爾斯向國王進行確認。
「請問迷宮那邊就直接塞住嗎?只是這樣就無法確認裏面。」
「我想想……」
「出了什麼事嗎?」
「是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奧斯卡一臉嫌麻煩地搔了搔頭。
「結果地下迷宮自從蓋好之後就誰也不曾進去。畢竟要是有那麼多入侵者進去寶物庫就糟了。製作的工匠們也都是各自擔任一部分,掌握全體狀況的魔法師長早已去世。講難聽一點,聽說還傳出了鬼故事,聽說有工匠在建造途中死在裏面變成了幽靈。不過紀錄上沒有任何人身亡。」
或許是因爲這件事聽起來很可怕,希爾薇婭捂住兩耳瑟瑟發抖。緹娜夏思考着這件事,頓時歪了歪頭。
「感覺確實是歷史悠久的城堡會發生的事情呢。」
「不過迷宮本身只有四十年。妳那邊沒有這類故事嗎?」
「沒有像那種有趣的軼聞,尤其是鬼故事。硬要說的話,我就是鬼故事。」
「原來如此。」
奧斯卡用手抵着下顎陷入沉思。
──儘管他很想堵住地下迷宮,但要是有人把東西帶進裏面的話也是很困擾。畢竟也不知道出口到底是通往何處。所以他正在煩惱是否該直接堵住。
突然間,國王的視線捕捉到正在窺視魔法書的緹娜夏。他眯起眼睛觀察着她。
「緹娜夏,妳想去地下迷宮嗎?」
「既然都聽了這麼多內幕,就不用了吧。」
「那我們走吧。」
「爲什麼!?」
一臉驚訝地抬頭的不只是她,三名臣下也是相同。
緹娜夏眺望着反射火焰亮光的黑色水面。
「我是很想看看這麼做的話妳會露出什麼表情,但我不會這麼做的。」
奧斯卡扛着一直在掙扎的緹娜夏走進寶物庫。在入口前負責看守的士兵不禁瞪大雙眼,但他不以爲意。走進裏面後,才總算將她放到地上。緹娜夏因爲被強行扛在肩上而感到些許暈眩,微微地甩了頭。
「──咦?」
「那是法爾薩斯的古老傳說。據說非人者就是從那裏取出阿卡西亞。我聽說人們曾聚集在那周圍居住,但因爲沒有符合的湖泊,我以爲只是單純的傳說。真沒想到居然會在上面蓋城堡……」
「無言湖是指什麼?」
「……聽得見水聲。」
「請你別突然丟下我一個人跑走哦……」
四周僅在一瞬間伸手不見五指。牆上的燭臺立刻點燃。眼見以同等間隔延伸到深處的燭臺,緹娜夏不禁感嘆一聲。
「唔……應該是我會錯意吧。」
見這堪稱神祕的景象,兩人面露苦澀地愣在原地。
下一瞬間,緹娜夏的視野便上下顛倒,映着奧斯卡驚愕的表情。
「我只有在書上看過水棲生物,不過外觀很令人不舒服呢。畢竟牠們莫名巨大,而且在北方的深海好像還有巨大的烏賊喔。」
奧斯卡在擊退第三條觸手時尋找緹娜夏的身影,視野卻被觸手遮蔽看不太清楚。
緹娜夏說着說着,收下了他所遞出的細長的劍。稍微從劍鞘拔出來一看,似乎是魔法劍,劍身有些紫色點綴。畢竟是寶物庫的收納品,想必是一把特殊的武器。
※
「美其名是迷宮,但其實是單向道啊。雖說這樣是比較輕鬆沒錯啦。」
觸手打算就這樣將她拖進水裏,奧斯卡見狀向前衝去將其砍斷。同時,緹娜夏以無詠唱炸開了牠捉住自己的那部分。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會被處分嗎?」
「你的強勢實在很令人無言……」
「那就好。」
──就在這時,水裏以她爲中心爆發出一股魔力。
「不知道這裏究竟有多深呢。而且……有種討厭的氣息。」
「不過爲什麼會有三道門?」
緹娜夏搖着頭回到他的身邊。以稍微畏懼的眼神仰望男子。
「好厲害的機關。」
裏面是由經過打磨的石頭覆蓋四面的陰暗通道。兩個人在裏面走了幾步後,門便無聲無息地關閉。
緹娜夏脫下戴在身上的封飾具,站在他的身旁,抓住他的衣襬跟在後面。
「請你聽別人說話啦!」
緹娜夏在奧斯卡身後慢慢走着,突然感覺有如玻璃的水面上有道陰影,便朝向該處望去,但並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確實,被牆上的巖盤所圍繞的水面並沒有那麼大。頂多介於池塘與湖泊的中間。天花板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半球型,直接連接到旁邊的巖牆。
奧斯卡爲了讓她安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前邁出步伐。她則是緊緊跟在奧斯卡身後。
「進去之後不是一整天都沒辦法出來嗎?」
在遙遠的另一端,於通道盡頭相反方向的巖牆上面,可以看到三道類似門的裝飾。
「不行。」
「咿!」
「其、其實我從來沒遊過泳……」
隨即呈現在眼前的完全超乎他們的預料──是地底湖。
她轉頭調查大門。以灌注魔力的手觸碰表面,點頭稱是。
「過來過來。」
正當她感到不解並重新轉向前方時,背後傳來了水聲。
他離開房間後,便從外面傳來了被他帶走的緹娜夏的叫聲。
「只要從出口離開就行了吧。」
「這是魔法機關呢。我想大概可以從裏面打開。」
「這樣正好吧。我去快速地看一下里面。」
「當作訓練吧。妳很想進去不是?」
「而且居然還把緹娜夏大人牽扯進去……」
空氣逐漸變涼,明明誰都未曾進入,卻異常清爽。或許是有某處通向外頭。後來兩人越過了好幾個陷阱,一路往前走。
「某種意義上是最強的組合,應該沒關係吧。」
與充滿緊張的緹娜夏對照之下,奧斯卡平靜地回答,繼續往前走。
她嘴上發着牢騷,依舊用繩子把劍佩戴在腰間。奧斯卡趁這時觸碰了房間深處的石門。隨後石門順勢往裏面開啓。國王轉身向女子招手。
「先張開防禦結界吧。」
兩個人就這樣走到了湖泊中央附近時,總算能看見位於對岸的門。
「別破壞城堡。用轉移回去。」
半透明的巨大觸手正將女子纖瘦的身軀拉上空中緊緊纏住。緹娜夏遭到束縛,那美麗的臉龐頓時因爲痛苦與驚愕而花容失色。
「我也沒去過海邊。」
她打算在空中撐住自己墜落的身體,此時卻被背後出現的另一條觸手捉住。
奧斯卡蹬了石板一腳,自己也跳進水裏。在陰暗的水中,他看見緹娜夏被往下拖的白皙腳部,以及在旁邊圍繞的好幾條觸手。
她依言在自己與男子身上張開結界,隨後提心吊膽地伸手揪住他的衣襬。
緹娜夏小心翼翼地靠近水邊,然後觀察水面。
奧斯卡說完,就把嘴巴張得老開的緹娜夏抱到肩上。他對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而呆站在原地的亞爾斯輕輕揮手。
「妳會冷嗎?」
「要是你把我丟下,我就打破天花板回到城裏哦。」
「要是沒人用,劍也失去存在意義了吧。」
「……我會記住。還有回去後先練習一下比較好。妳可以用城裏的大浴池練習。」
兩個人目前站的通道稍微繞過湖的外周,從某個地點延伸到湖面。沒有欄杆等其他裝飾的石板道路。在橢圓形的湖上猶如迷宮般扭曲,並延伸到對岸。
「來,用這把劍。」
「我們兩、三個小時就回來。」
隨着劇烈的水聲,她的身體消失在水中。
聽到亞爾斯的低喃,兩名魔法師猛然豎起肩膀。
「會不會有生物在裏面啊?」
兩個人走到了蜿蜒於湖上的通道。石板路只比水面稍微高了一些。若是有浪潮打來,想必會很簡單就淹水。水面令人以爲是磨亮的鏡子,緹娜夏觀察後突然喃喃說道:
通道似乎是逐漸通往地下。起初打磨得很漂亮的牆壁與地板,也慢慢地變成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緹娜夏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與她同行的男子猛地將她的身體往後拉。與此同時,有幾支箭應聲貫穿她剛纔所在的地方。
奧斯卡因爲異樣的氣息而回頭望去,沒辦法立刻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會不會只是想要用迷宮這個名字而已?」
再怎麼說,有其祖父必有其孫。杜安不禁爲此感嘆。
「我們不回去嗎?」
「唔唔。」
「請、請等一下啦!」
聽到男子不悅的話語,緹娜夏不想回應。不久她的耳朵也開始聽見宛如水滴落下的水聲。就在這時,石頭道路暫時走到了盡頭。
奧斯卡確認佩戴在腰間的阿卡西亞。這把劍比起已經知道是魔族的鐸洱達爾精靈來得更加不可思議,其謎團不只效力,也包含了它的起源。
「這是什麼……爲什麼城堡地下會有湖泊?地盤沒問題嗎?」
「該怎麼辦……」
奧斯卡一邊往下潛,一邊以阿卡西亞面對殺過來的觸手。儘管他因爲水的反作用力而皺起眉頭,依然靠着肌力砍斷靠近的觸手。
「畢竟不是那麼大,地盤應該不要緊吧。重要的是……這該不會是『無言湖』?」
聽着慢慢遠離的聲音,三個人面面相覷。
「凡事都有例外的……」
「真講究啊。」
「是……」
「我就說不用了啊!」
緹娜夏抬頭望向天花板,身體不斷顫抖。雖然變涼是不錯,但現在反而太涼了。她與本就住在法爾薩斯的奧斯卡不同,沒辦法耐熱,所以身上的衣服相當輕薄,現在她穿的是露出肩膀與手腳的夏裝。奧斯卡看着這樣的她說道:
聽到奧斯卡驚愕地說出這句話,緹娜夏歪着頭仰望他。
「討厭的氣息?」
「不要緊。我有用結界調節。話說,溼度是不是增加了?」
「不清楚。這裏看起來也沒有飼料之類的。」
通道不斷往左右彎曲,偶爾會彼此接近到感覺能直接跳過去,但既然不知道會有什麼狀況,還是正常地順着通道前進就好。水上的石板路也以等同間隔放置着燭臺,火焰正在水面上搖曳。
「陛、陛下,您要進去嗎!?」
「那個笨蛋!」
奧斯卡說着說着便大步往前走去。緹娜夏跟在他身後跑了過去。
「我可以用這個嗎?」
「代表其中兩道應該是錯的吧?」
沒有構成的魔力直接炸開。劇烈的爆炸導致透明的肉片四散漂浮。奧斯卡推開那些肉片,斬斷不斷虛弱擺動的觸手,總算抓住了緹娜夏的手。他把緹娜夏失去意識的身體抱在腋下,踢着水往上升。
奧斯卡將她的身體先推到石板上,隨後自己也爬上石板。他蹲低身子確認她還有呼吸。順便確認她還有脈搏後,奧斯卡讓她的身體躺平,用雙手擠壓腹部。
擠壓第二次時,她在吐出水的同時清醒。她就這樣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謝、謝謝你……」
「沒事吧?」
「很、很痛。」
「我可沒有壓那麼大力喔。」
「呃,不是的……我想,肋骨大概斷了。」
聽到她滿是痛苦的聲音,奧斯卡瞪大雙眼。因爲有張開防禦結界,所以是從那上面擠壓到的。若是沒有結界,狀況或許會更加嚴重。
儘管看起來不至於傷到內臟,奧斯卡還是對皺起眉頭的女子出聲詢問。
「治得好嗎?」
「那個……我好像沒辦法使用魔法……」
「啊?怎麼回事?」
緹娜夏以試探的眼神左右遊移,隨後勉強開口。
「這個湖水……恐怕含有與阿卡西亞相同的成分。只是觸碰的話,頂多是會有稍微討厭的感覺,可是一旦喝下,體內的魔力就會被打亂,無法組織構成。如果是像剛纔那樣勉強釋放出沒有構成的魔力倒還可以,但治癒方面就真的沒辦法了。」
「怎麼搞的啊……」
──原來這座湖泊真的是傳說中的那座湖。
然而這件事對現在沒有任何幫助,只是會扯兩人後腿的要素。奧斯卡以懷疑的眼神低頭看着女子。
「妳說與阿卡西亞相同……真的只因爲這樣就沒辦法用魔法了嗎?」
「沒錯。那把劍很厲害的。並不是只有將魔法無效化。而是一旦碰觸就會導致魔力擴散,無法組織構成。」
緹娜夏露出猶如花朵般的微笑。見到這樣的笑容,他感覺稍微能夠理解爲了要得到她,而不惜毀滅對方國家的男人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緹娜夏啞然地抬頭望向天花板。
「你有好好把水衝乾淨嗎?」
聽到她講出危險的話,奧斯卡不予理會,逕自開始調查門。他在最左邊的門前停下腳步。
門的前方是寬敞的房間,地板鋪着紅色絨毯。傢俱方面像是桌子、椅子、牀、甚至辦公桌都一應具全,看起來簡直就是奢華王族的房間。裏面還可看到通往其他房間的門。
不久後,門緩緩朝向另外一側開啓。緹娜夏呆愣地在一旁凝視着這幕景象。奧斯卡看到房間裏面,不禁發出嘆息,把站在後面的她叫了過來。
「不行。可以的人就是可以,不行的人就是不行。」
「自從蓋好後就從未有人進來,原來是謊言嗎?」
奧斯卡原本想說什麼,但又把話吞了回去並走向牀邊。他從緹娜夏拿着的布兩端拿了過來,整理原本已經纏好的布,一邊重新綁緊。
「我只是無法組織構成,擁有魔力這點依然不會變的。」
「……不用妳擔心。」
「當時很謝謝你。還有,許多方面都很對不起你。」
「妳像這樣,就只是個普通的女人啊。」
「奧斯卡?纏好了嗎?」
「我不要緊的,請纏得緊緊的。」
──借用她視野的那時,世界看起來確實不一樣。
「如果會痛就睡吧。我明天再來接妳。」
「問題不在這裏!」
緹娜夏一臉匪夷所思地歪起嘴脣。但立刻又露出微笑低頭道謝。
除了剛纔的襲擊外沒發生任何事,兩人抵達了湖泊的對岸,站在並排的三道門前。
聽到她隨口回答,奧斯卡瞪大雙眼。不禁詢問抱膝坐在牀上的女子。
「真令人期待呢。」
奧斯卡爲了不讓緹娜夏進入自己的視野,把臉轉了過去。
「這樣一來,我們就沒辦法從入口出去了呢。」
當奧斯卡從浴室出來時,她只脫下上半身的服裝坐在牀上,正在用布代替繃帶纏在自己的身體。
聲音聽起來充滿自嘲,然而從他的角度無法看見緹娜夏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能看見的只有釋放出誘惑白光的肩頭。
「死了不就是落空嗎?」
緹娜夏似乎真的只是沖洗而已,她從服裝間借了白色洋裝換上,走出房間,接着把奧斯卡推進浴室。看來她對於會打亂魔力的湖水相當感冒,把自己濡溼的衣服摺好後收進皮囊。唯獨劍是借來的,所以放在旁邊。
「剛纔的怪物是觀賞用動物嗎?」
「似乎是這樣。他應該經常來這裏吧。」
「請你意識到看得見的世界終究只是這個世界的一頁。然後,請想像還有用其他文字所寫的書頁疊在那一頁上面。在該處有着力量流動以及構成,更上面則是有魔法法則。如同看着風與水的流動,你只要確信能以視覺捕捉到那股力量,應該就能看見。」
「若是會流出淡水,我想洗掉身上的水。」
奧斯卡走進房間後面確認其他房間。鄰接的三個小房間是書房、服裝間以及浴室。緹娜夏在他身後窺視浴室。
她將烏黑長髮聚在其中一側並撥到前面。背對着奧斯卡的背部白到驚人。
「總之呢……應該是祖父的祕密基地吧。」
「咦咦?」
「要怎麼做?」
「大概,只要你有意識到這點。」
她趁這時道謝並穿上衣服。有領子的長袖洋裝很有歷史,但她穿上後就好似人偶般相當適合。奧斯卡雖然也從服裝間借了衣服,但男性服裝並沒有太大的不協調感。他因爲突如其來的實感,湧起精神上的疲勞,輕輕敲了敲緹娜夏的頭。
「妳爲何總是這麼沒危機意識!我們現在是兩人獨處,稍微注意點!」
「應該不可能是引湖水過來吧?」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中獎跟落空要怎麼算?」
「照這個感覺來看應該是半天到一天吧。」
猶如劇毒般甜美的話語。她以前曾說過的「我是爲了見你才從四百年前來到這裏」那句話在腦海復甦,奧斯卡頓時感到些許暈眩。他坐到離她有些距離的椅子後,混雜着嘆息如此回答:
他轉了水龍頭後,流出了有些污濁的水,隨後馬上變得透明且帶有蒸氣。
奧斯卡見女子冷淡回答,本打算捏她的臉,但對肋骨斷掉的人這麼做也實在太過分。相對地,他打算抱起緹娜夏,可是卻拒絕了。
「我纔想道謝呢。總覺得……明明我是爲你而來的,卻老是受到你的幫助。」
「祕密。」
「沒錯。妳肋骨的狀況如何了?」
緹娜夏將視線落在握住自己的手上。因爲水而濡溼的冰冷身體,唯獨那隻手充滿了令人安心的溫暖。
緹娜夏坐在牀上環視房間。
這裏與奧斯卡的個人房間很相像,但因爲他討厭裝潢,在這方面感覺比他的房間來得奢華許多,緹娜夏見狀歪了歪頭。
奧斯卡低頭看着她細瘦的脖頸。不禁想要親吻她白色的後頸。想用舌頭滑過她那柔嫩的背,想將她纖瘦的身體擁入懷裏──想要支配她全身各個角落,獨自佔有。
「是這樣嗎?」
「要是太緊記得說啊。」
他感覺兩人繼續待在這裏並非好事。因爲兩人有着不能忘記的立場。
「我覺得這也很不應該吧……」
儘管是第二次觸摸她的背,但有別於會因爲令人反胃的血臭味而動怒的那次,柔嫩的肌膚散發出強烈的美色。
「比方說,假設這本書是我們所存在的世界。現在你所看到的世界,只是這個封面的部分。但其實在這上面……正確來說是在同樣的場所有着無數透明的書頁重疊。」
緹娜夏注意到人的氣息,沒有轉身就向他搭話。
「我沒做需要讓妳道謝的事情。」
「要是又有東西出現就傷腦筋了,而且我自己能走。」
「我可以嗎?」
「你來得正好,請幫忙一下吧。我自己來纏都會鬆掉。」
「原來如此……?」
「怎麼,明明感覺很方便的,真無聊。」
「咦?可是你之前也幫我洗過背……我想應該沒關係……」
「這是……我好像有點印象。我來打開,妳姑且先退到後面。」
「是無所謂啦……妳大概有多久時間不能用魔法?」
「我們是彼此彼此。別胡說八道了。」
「只要經過訓練,任誰都看得見那種景象嗎?」
「我自己知道,請別這麼說啦!」
「……真糟糕。」
實在是很講究。照這個樣子來看,或許還有其他出入口。奧斯卡想起喜歡惡作劇的祖父,留下想沖澡的緹娜夏在現場,自己回到了房間。
「你可以喔。」
平常總是以魔法吹乾的頭髮,現在因爲濡溼帶有妖豔的吸引力。從柔軟的脖頸到背後,毫無防備的曲線滲着些許汗水。
「好啦,哪一個纔是落空的呢?」
「好厲害。這是從哪裏引過來的呢?」
或許是透過魔法維持,房間感覺並不老舊,奧斯卡見到此景一臉厭惡地如此低喃。他大步走進裏面,拿起放在桌上的書。那本是法爾薩斯有名的冒險小說,後面的頁數夾著書籤。奧斯卡拿出快要變色的書籤,看到寫在上面的名字與筆跡後不禁咂舌。因爲那毫無疑問是出自祖父之手。
「妳居然沒辦法用魔法……根本就只是累贅嘛。」
他的視線落在觸感彷彿要緊緊吸住雙手的肌膚。淡淡的花香也刺激着鼻腔。
之所以會稍微感到害羞,是因爲她覺得自己當時就像小孩子一樣鬧着脾氣,這種遲鈍的地方依然沒變。到頭來,她的內心依然殘留着成爲女王以前的少女部分。所以會像對待親近的人般對他投以純粹的好意。
「妳還能知道這種事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走到出口,無所謂。」
她的指頭快速地翻頁,隨後又闔上。緹娜夏輕輕彈了響指。
「……嗯。」
緹娜夏聽到後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她被拉着手往前走,帶着愧疚的心情仰望着走在自己半步前方的男子。
「過來。已經不要緊了。」
「不可能。」
「稍微有點燙,但不要緊。其實我很能忍痛。」
「開玩笑的。抱歉啊,帶妳過來這裏。」
奧斯卡一邊纏着布一邊以毫無感情的口氣說道:
奧斯卡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認爲男子的興趣不在自己身上,爲此感到非常放心,奧斯卡雖然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惡,但畢竟是自己讓她這麼想的,所以也無可奈何。緹娜夏聞言嘻嘻笑了。
「因爲我的優點只有魔法嘛。」
奧斯卡隨着吐氣的同時轉換心情,對着自己強行帶來的女子如此說道:
「真的要堵住這裏嗎?我看這裏好像有許多魔法道具喔。」
「我完全不曉得。爲什麼妳會知道?」
緹娜夏微微歪着脖子,暫時沉思了半餉,不久後挺起身子,走到奧斯卡旁邊。她把桌上的一本厚重書籍擺成橫的。
「八成是從城裏吧。」
奧斯卡聽着背後傳來絲毫不期待的平淡聲音,同時以阿卡西亞的劍尖觸碰雕刻在門上的紋樣。
奧斯卡蹺起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同時想起了與禁咒對峙時的體驗。
「是否能立刻辦到因人而異。只要你有這個意識,我想總有一天就能看見吧?老實說,像你有着如此高超的劍術本領,又持有阿卡西亞,若是還能看見魔法構成,魔法師在中近距離根本對你束手無策。那根本就不是天敵,已經完全是狩獵者了。」
「是這樣嗎?」
「沒錯。如果我要和你戰鬥就絕對不會靠近。會從上空轟炸。」
看到殺死魔女的女王擺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奧斯卡實際地理解到自己的可能性。不知爲何,他甚至對能夠輕易狩獵魔法師這句話感到非常可怕。
──但那終究是個人的力量。無論一個人再怎麼強大,以世界來看也不過是一個點。
奧斯卡輕輕搖頭,暫時將這個思考擱置。
「就先暫緩是否要堵住這裏吧……雖說前面好像還有路,但畢竟還有無言湖。」
「要是你把湖水舀出來我就詛咒你。」
「妳有這麼討厭啊……」
緹娜夏莞爾一笑,但眼睛卻沒在笑。她順勢改變話題。
「所以,你爲什麼突然要整理寶物庫?要找東西嗎?」
「噢,我還沒對妳說過。前陣子的奇怪宗教團體想得到寶物庫裏面的東西,只是現在還不太清楚那是什麼。」
「還不知道他們究竟想要什麼嗎?」
「不,是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但不清楚他們要拿來做什麼。因爲也不曉得收在哪,所以我纔打算整理一下。好像是放在小箱子裏的一顆手掌大小的紅球。妳剛纔有看到嗎?」
奧斯卡以動作說明,抬頭後詫異不已。
因爲緹娜夏突然滿臉蒼白。她捂住嘴巴的雙手不斷地在顫抖。
「怎麼了?」
「請不要碰……」
「咦?」
「請不要碰那顆球!不能讓任何人碰那顆球……不對,請別去找它……」
一旦注意到這點,事情就很明朗了。奧斯卡將手靠在她臉的旁邊,觀察着她的臉。
聽到預料之外的情報,奧斯卡不禁瞪大雙眼。他停下手的動作回問她:
奧斯卡調查書櫃後面的同時,不解地皺起眉頭。
奧斯卡不禁啞然失聲。只是對魔法不瞭解的他,並不瞭解那究竟有多麼異常。
「妳知道什麼嗎?」
「所以……妳別一直像這樣哭泣。」
「難道說,他就是救了妳的那個男人……?」
睜開的暗色眼眸凝視着他。接着像是點頭般緩緩閉上。
看到黑暗中有幾顆紅色眼睛閃閃發光,奧斯卡決定先把門關上。
「請把我丟下吧……一旦魔法恢復我就回去……」
無論安慰還是威脅,她始終不發一語。看到她頑固的態度,奧斯卡也慢慢感到不耐煩了。很想問她難道就這麼不信任自己嗎。
見她的淚水濡溼白色牀單,他頓時啞口無言。同時,他也想起以前她曾經坦白過的話。
接着他打開了最右邊的門。那邊是細長的通道,打磨過的石頭圍着四方延伸到深處。牆壁與之前爲止相同,都有點着火光的燭臺,但那些亮光所照亮的地方,是彷彿爲了賣弄而設置的無數陷阱。看見大約與膝蓋相同高度,以及與腰間相同高度在前後移動的巨大圓形刀刃,奧斯卡乾笑一聲。
「既然發燒了就早點說啊!」
緹娜夏把雜亂的頭髮往上撥,爲了更衣而站起身子。
他先是拔起阿卡西亞推了中央的門。從開啓一點的門縫中確認裏面。儘管前方陰暗看不清楚,但感覺得到複數生物的氣息,也聽得見呻吟聲。
爲何只有自己能進入她在沉睡的房間?爲何那克會承認自己是主人?
「在鐸洱達爾的,四百年前就由我封印了。」
──她小時候究竟看到了什麼?因爲存在的虛無飄渺而痛苦的她着實令人同情。
時間已經完全進入黑夜,一片昏暗,但這裏是她在法爾薩斯城的房間。
奧斯卡將手伸進書櫃後側,用手摸到小型的金屬零件,順勢拉動。
緹娜夏打算挺起身子,但突然注意到些許不對勁。身上施加了止痛魔法,這並非她自己施加的。想必是有人要幫她緩和肋骨的疼痛。
奧斯卡處理完工作,在自己房間換好衣服,突然聽到有人敲着陽臺那邊的窗戶,便抬頭望去。他保持戒心,手握阿卡西亞走到窗邊。
奧斯卡坐在牀上,梳理她還帶有溼氣的頭髮。正當他熱衷於一旦梳理整齊就宛如絲綢般豔麗的頭髮,隨即聽到她微弱的低喃。
以及,她本身穿越四百年來到這裏的這個事實。
「真的是很有品味啊。」
「真的嗎?」
「爲什麼從窗戶過來啊?」
確認之後,她發現現在能使用魔法。緹娜夏解除止痛魔法,將肋骨完全治癒。她仰望掛在窗外的蒼色月亮,接着確認了時鐘。
「其實無所謂。反正也沒有人穿。」
「妳說封印,那東西有那麼危險嗎?」
他輕輕地呼喚她的名字,但女子沒有清醒的跡象。奧斯卡用掛布裹着她直接抱起。
只見她全身汗水淋漓,看起來相當難受。奧斯卡望着沒有意識的她,想起第一次與她見面時的狀況。
「確實是很危險的物品,但依照用法,不是很方便嗎?」
奧斯卡坐在自己的牀上。他抬頭看着緹娜夏,不明就裏地吸了口氣。
「我不會消失。也沒有想改變的過去。如果妳討厭那顆球,我就不去找它,要封印也可以。」
毫不猶豫就呼喊的名字──那就是導向真相的最後碎片。
「不要消失……」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啥?」
奧斯卡窺視那濡溼的暗色眼眸。
站在那邊的是因爲月光而將白皙肌膚照成淡藍色的緹娜夏。
竄改過去的球──聽起來雖然像是天方夜譚,但既然是她說的,想必毋庸置疑。關於這點,他反而比了解魔法的魔法師更圓滑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凝視靜靜哭泣的她,隨後將臉湊到她耳邊如此低喃:
「對不起……」
「……無奈啊。」
她像貓般縮成一團躺在牀上睡覺。奧斯卡擰乾泡過水的布,擦拭她額頭上的汗水。或許是因爲動作而清醒,她隱約睜開眼睛。
回憶無法失而復得。只能重新制作。
不會製造任何回憶。什麼都沒發現。就這樣度過剩下的兩個月。
她曾說過幫助她的男人與自己很像,偶爾還會表現出不可思議的言行舉止。
隨後立刻響起微弱的振動聲,書櫃應聲往旁邊打開。後面出現了隱藏樓梯。奧斯卡爬了幾階確認沒有陷阱與魔物後,便回到牀邊。
「沒想到居然會有能夠回到過去,重頭來過的魔法道具啊。」
奧斯卡把總算睡着的她留在牀上,開始詳細調查現在所處的房間。
「骨頭已經治好了嗎?其實那套衣服也很適合妳的。」
『我在小時候,曾被某人救過一命。可是那個人因爲救了我……而失去了自己所有的過去以及未來。』
「……有了。就是這個嗎?」
他感覺深淵映着自己的臉。其前方無比深沉,無法看透。
既然睡在自己房間,代表是他把自己帶出迷宮。她想問是否有造成他的不便,也想向他道謝。不僅如此,還有話必須告訴他。
因爲淚水而濡溼的臉龐,宛如世上唯一一位倖存的女性般不安。她將自己的雙手放在奧斯卡的手上。嬌小手掌爲了確認對方的存在而輕輕地觸碰。那手上的溫度令他的胸口一陣悶痛。
如果他是一個人,不管選哪道門應該都有辦法突破,但現在有個發燒的女人在身邊。要帶着她突破勢必是艱難無比,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把她扔在這裏。
「妳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不要消失,是嗎……」
「好啦,也看看旁邊吧。」
她抬頭看着奧斯卡,抿緊嘴脣,一會兒後又突然將臉朝下搖着頭。
「從裏面的話我不知道路嘛……」
「稍微睡一下吧。我去附近看看。」
而且,正因爲她很清楚這件事,所以纔會忌諱那顆球。
即使那是真的,自己也沒有記憶。而既然沒有記憶,就表示重頭來過後成爲了不同的自己。無論她再怎麼哭泣,都已無法挽回。
「我待會就歸還。對不起。」
緹娜夏猛然清醒後,維持仰臥的姿勢環視周圍。
他的聲音並不溫柔。他說出口的就只是個約定。
幫忙擦拭她額頭上的汗水後,奧斯卡走出房間。他重新調查剩下的兩道門。與剛纔雕刻着王家紋樣的門不同,這兩道門上沒有任何記號。
「不是的……一旦用了這個,使用者曾經待過的世界就會消失。因爲它會消除目前所存在的一切來回溯時光,再次從過去的某個時間點重頭來過……能夠回去的世界、時間,就會被視爲還不存在。」
「奧斯卡……那顆球,其實在鐸洱達爾也有。只是顏色不同……」
那是極爲輕聲的低喃。
如果這裏是祖父的祕密基地,應該有不需要通過寶物庫的捷徑。而且在這個地下迷宮還沒仔細探索過的,只剩下這個房間了。奧斯卡鉅細靡遺地翻找牆壁以及書櫃後面。在這麼做的同時,他也一直在思考緹娜夏剛纔所說的話。
──只要將這些碎片串連在一起,便能看見一個結論。
確實有許多人希望能回溯時間。然而,正因爲實際上是不可能的,纔會無謂地去祈禱。改竄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也不能保證之後就能稱心如意。也有可能變得比本來更糟。更何況還必須爲此替換掉原本的世界,根本就是豪賭。
奧斯卡在出聲訓斥的同時將她抱到牀上。緹娜夏或許是意識已經快要模糊不清,她一躺下後就痛苦地閉上眼睛。
緹娜夏閉上眼瞼,淚水突然透過黑色的睫毛落在牀上。
※
──救了她的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目的?
「奧斯卡還醒着嗎……」
奧斯卡再次仔細地探索了這一帶,但除了這三道門以外似乎沒有其他像是出口的地方。他爲了觀察緹娜夏的狀況,決定暫時先回到房間。
「那是在魔法史上未知的東西。那顆球擁有不可置信的力量……能夠令使用者穿越到過去。無論是任何魔法師、任何魔族,都無法辦到這種事。」
然而,奧斯卡刻意將腦內漂亮地組合起來的這個推論直接打亂。
就這樣不知逼問了幾次,他重新面向緹娜夏,此時才終於注意到她的額頭流着冷汗。白皙臉頰不知不覺間也染上紅暈。他將手靠在額頭,才發現她燒得驚人。不知道她是因爲肋骨疼痛還是掉落水中的緣故,總之發着相當嚴重的高燒。
儘管感情沒有表露出來,他的話卻沒有迷惘。
如果目的本身就是爲了救她,那肯定是相當迷戀她。但換來的是她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爲此哭泣。奧斯卡想到這,不禁吁了口氣。
「緹娜夏,我們可以回去了。」
緹娜夏聽了他這番話,流下淚水,點了點頭。
但反正她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身邊。必須在無法放手之前就此打住。
從前救了她的男人,是否已經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奧斯卡嘴上露出自嘲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看着持續沉睡的她。
見她以雙手捂住臉龐,奧斯卡站起身子。他繞過桌子站在緹娜夏旁邊,握住了她白皙的雙手。從緹娜夏的手底下,可以窺見隨時都會哭泣的眼神。
緹娜夏被招待進房後,便靠在桌前。奧斯卡看到她換穿了小孩子會穿的單薄衣服,不禁皺起眉頭。
「我知道一個人因爲這樣,徹底失去了他至今爲止的人生……」
總之他也把那道門關上。接着他站在三道門前面沉思。
「噢……應該是有人幫我施加的吧。」
「我們是怎麼回來的?」
「那房間有隱藏通道。裏面與現在沒在使用的王族房間相通。還有,我把妳送回來後去探索了剩下的通道,兩道門裏面是相通的。」
「咦?這是什麼意思?」
「簡而言之,就是沒有通往城外。」
一想起來就莫名惱火。奧斯卡一邊砍倒疑似魔法生物的狼一邊前進,轉了好幾次彎後,道路總算變成一直線,結果那邊是通往一堆陷阱的最右邊那條通道。他心想幸好沒帶着發燒的她強行突破。
「順帶一提,我帶妳回來時被大家唸了一頓。難得連亞爾斯都很生氣。」
「對、對不起……」
「算了,是我不對。」
帶着鄰國的下任女王前往危險地區,不僅讓她骨折,還以發燒的狀態回到城內。這樣自然會引來臣下瘋狂地苦言相勸。奧斯卡抱着單膝仰望天篷。
「總之寶物庫就等到下次再整理了。基本上那個宗教團體也只是帶來一堆麻煩事。他們好像還崇敬著名爲希米喇的神喔。我是沒聽過啦。」
緹娜夏聽到男子的話後,頓時一臉錯愕。
「我好像有在哪聽過……」
「真的嗎?在哪聽到的?」
「唔……想不起來……我明天回鐸洱達爾拿書,稍微調查一下。」
「好。拜託妳了。」
見她點頭後,彷彿在尋找記憶般遊移視線,奧斯卡繼續詢問。
「所以,那顆球該怎麼辦?要封印也可以喔。」
聽到這個詢問,她看起來一瞬間屏住了呼吸,隨後目不轉睛地回望着他。
「可是……那是你母親的遺物吧?」
「遺物?我母親的?」
「奧斯卡……你發現了……」
緹娜夏說到這裏就停下了。她移開身體,從極近距離凝視奧斯卡。
略顯濡溼的暗色眼眸凝視着奧斯卡。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眸充滿了澄澈的光芒。嘴角露出一抹淺笑。
奧斯卡感覺她剛纔所在的場所還殘留着月光的飛沫……他一直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凝視着鮮豔存在的殘渣。
但是對他而言,四百年前與現在是不連續的。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的東西是無法填滿的。只能給予現今存在的東西。即使冷淡,這也是他能表現的真誠。
奧斯卡只是將視線落在地上,凝視着那道影子。
正當奧斯卡順着一股無形的衝動,打算呼喊她的名字時,緹娜夏緩緩浮上天空。
緹娜夏以試探的眼神望了過來,奧斯卡見狀吁了口氣。
軀體帶有熱氣。她以哽咽的嗓音在他耳邊低喃:
緹娜夏的影子紋風不動。
「是、是啊……」
「緹娜夏──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我信任着妳,而且如果妳要提出忠告,我也會心懷感激地聆聽。若是妳有願望,我也會在可能的範圍幫妳實現。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這麼做的。既沒有不滿也沒有後悔。無論那是在何時、何處所做的選擇,都是如此。」
「我能來到這個時代,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儘管清醒後才過了四個月,我已經獲得了許多幸福。」
然後對持續懊悔着從前的她如此說道:
緹娜夏以白皙的右手撫摸自己的胸口。
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回望那對眼神時,緹娜夏嬌小的身體便飛奔過來。她以纖瘦的兩手環過奧斯卡的脖頸。
──關於十五年前去世的母親,一直在沉睡的緹娜夏應該是一無所知。更何況連奧斯卡也不曉得自己與那魔法道具有關,根本不可能有人告訴她。若是有人能告訴她──那肯定是奧斯卡自己。
皎潔的月光從窗戶射下。映照着稀有女性的側臉,形成倒影。
「所以……我這樣就足夠了。」
女子順勢轉移,從房間裏不見。
「那麼我去向老爸確認看看。不過就算如此,我想封印起來也沒關係。畢竟要是交到想要那玩意兒的那幫傢伙手上,也只會衍生問題吧。」
這句話觸碰到核心。緹娜夏猛然睜開眼睛。
宛如在宣告不曾改變的念想。
那是充滿着慈愛、令人心神盪漾的笑容。四目相接的奧斯卡不禁啞然失聲。
不需要猶豫。肯定從四百年前就是這麼決定的。
「所以,妳不需要耿耿於懷了。」
「即使今後我們會分道揚鑣,你依然是我的──」
他吞下深深的嘆息,表面上作勢平靜地說道:
而且,奧斯卡也希望她能夠這麼想。不需要被從前的事情囚禁。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完全純粹的清冽微笑。
她一臉開心、幸福地露出純粹的微笑。
奧斯卡擔心她是否在哭泣,抬頭一看,接着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宛如在宣告無可改變的念想。
這個念想並不悲哀。她不會選擇那麼想。抱緊他的手緩緩使力。
奧斯卡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不禁皺起眉頭。緹娜夏察覺到自己失言,猛然捂住嘴巴。想必她並沒想到奧斯卡不知道這件事。奧斯卡斜眼回望一臉鐵青的女子。
「晚安……今天很謝謝你。」
──他明白這麼說,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將爲了自己而跨越四百年前來的她棄之不顧。
他凝視着暗色的眼眸。
看得要呼吸停止。靈魂差點就遭到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