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寶座的女王

6. 夢之終結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6萬 字

「艾緹,妳在哪?」

他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鐸洱達爾寬敞的城堡,所到之處都是以冰冷的石頭建成。城中來往的人們猶如人造人偶,無人回頭看他一眼,根本不在意他的事情。

唯一的例外──就是她。

「艾緹?」

拉納克看向白色的大廳。即將成爲他新娘的少女,正站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

她攤開纖細的雙臂,從手中溢出猶如開花般的縝密構成。複雜的構成展開後,轉眼間便覆蓋整座空間,拉納克不禁爲之屏息。

複雜且龐大、堪稱極致技術的構成。

就算看了也無法理解或解析,那是凌駕於他之上的力量。

此時,少女終於注意到呆立於原地的拉納克,回頭望去。她露出令人憐愛的笑容,開口問道:

「拉納克,怎麼了嗎?」

「……艾緹。」

因爲想見她一面,自己纔來到這裏的。這座城堡中,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夥伴。

他的老師們似乎不久前失去了熱忱。或許是有什麼狀況改變了,當他因滲透進日常的窒息感而喘息時,聽說老師們也離開她的身邊。

所以拉納克想去見她一面,安慰她。無論她多麼孤獨,至少有自己會陪在她身邊。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

她之所以孤獨,是因爲那股力量──因爲誰都無法教她任何事情。老師們會離去是因爲如此,大家對他失去興趣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繼承鐸洱達爾王位的人,是她。

想必任誰都這樣認爲吧。這個嬌小且孤獨的少女,將成爲下任女王。

原本總是在自己身後轉來轉去的女孩,曾幾何時遠遠地超越了自己。

聽到一如預期的回答,奧斯卡輕輕地嘆了口氣。

過去的景色轉眼間遠去,拉納克微微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女子正在觀察着自己。

正當奧斯卡苦惱地思索時,背後傳來年輕女性向他搭話的聲音。

「如果那是你的願望。」

奧斯卡抓住準備轉移離開的魔女,向皺起眉頭的女子問道:

「怎麼了?」

奧斯卡站起身,以手掌扶著有些脫力的腦袋。

要是沒有她,拉納克的理想就不會實現。因爲她擁有能將所有夢想轉變爲現實的力量。那是他引頸盼望,卻始終無法得到的力量──

所以他纔會新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度,爲了讓人們能在今後的未來安心地生活。

「真的什麼狀況都沒有?」

「等一下。」

聽到這道比平常低一階的聲音,她天真無邪地回應。

奧斯卡明白這點,所以即使不情願,還是壓下不滿點了點頭。

「以前的夢。妳還是少女時的事情……大概吧。」

「抱歉。那麼結果如何?」

拉納克對自己的答案滿意地點頭。

──被保護下來的那名少女自稱琉璃。

「沒事的,艾緹。」

「抱歉,既然妳都來了,能請妳看看緹娜夏是否在前方設置了什麼魔法嗎?」

「……我可不是王子啊……」

「知道了,我會自己解決的。」

「讓妳看?」

「騙人!我有看過你的樣子,讓我看的姐姐還說你非常強!」

「你分明早就知道,事到如今說這什麼話啊。光是這次的關鍵人物是那孩子就是個大問題了,現在就連我也牽涉其中。這事情要是被知道了,肯定會變得更麻煩。你想自掘墳墓嗎?」

「果然是這樣啊。」

「因爲除了妳,沒有人辦得到這件事了。」

緹娜夏逃走的那晚,奧斯卡逼問了魯斯托,讓他將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得知自己至今處於被動狀態,無謂地浪費許多時間後,奧斯卡的心情奇差無比。魔女指定的日子就在明天,現在開始進軍究竟能否趕上「那個」未知的事情?

假如要識破魔女所設置的魔法,自然得需要同爲魔女的人出手。

暗色的瞳眸注視着自己。那是一無所知且純真無瑕的強者所擁有的眼睛。

接着,他進一步詢問同爲魔女的女子。

年幼的少女正站在中央。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奧斯卡半晌後,露出明亮的開朗神情。

魔女的這番話毫不留情,卻很有道理。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

奧斯卡在前往會議室的路上聽着少女的身世,不禁佩服地說道:

「果然有啊。和那傢伙爲敵,實在沒什麼好事呢。」

軍隊一天亮便離開堡壘,然後在魔女出沒過的地方前停下,先由魔法師們前去偵察。不久前的亞斯杜拉平原之戰中,軍隊就是因爲貿然前進而落入敵人陷阱,他們必須避免這樣的慘劇重演。

其他人的意見漸漸統一,開始討論繼續進軍,通過這片草原。現在繞遠路確實無法在今天之內進入庫斯克爾。既然如此,就算明知有陷阱,還是應該繼續前進嗎?

「拉納克?」

「那個神出鬼沒的女人……」

「真的嗎!?」

「──拉納克,醒醒。」

因爲少女還什麼都不懂,而且在這座城堡中實在太孤獨了。

「其實我有感覺到周圍傳來微弱的魔力,但沒發現任何構成。但是坦白而言,若由緹娜夏大人施術,我們確實無法識破。」

「陛下,偵察兵發現並收留了一名平民少女。她當時似乎是在這裏通往庫斯克爾的街道上,遭到一羣魔法師追趕。大家現在都聚集在會議室了,煩請陛下前來一趟。」

魔女出手救下遭魔法師追趕的少女的地點,似乎是從堡壘騎馬約莫一小時會抵達的草原。

爲了變革大陸的一步棋,如今已然準備就緒。拉納克以飽含感慨的目光看向女子。

「我爲什麼要幫你?」

「喔,原來如此……」

露克芮札願意提供情報,卻不會出手。這想必是身爲魔女的她爲自己設下的底線。她的態度像是在撇清關係,但其實是基於尊重個人自由的想法。

「現在不是能選擇手段的時候,之後的事情我會設法處理的。」

「什麼夢?」

「姐姐從壞魔法師的手中救了我,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喔。因爲我一直哭個不停,她就跟我說了很多話,還讓我看許多東西。她把手放到我的額頭上後,腦海裏就會浮現景色,就像是親眼看見一樣呢。」

「但那傢伙根本不顧自己不是嗎?」

「我會守護妳的,艾緹。」

奧斯卡的內心焦躁不已。如今已是黃昏時分,他前往堡壘入口,與將軍們一同確認明天開始的進軍路線。他抬起頭時,突然注意到衝過來的希爾薇婭。她一來到國王面前,便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

拉納克聞言,瞬間回神。他也不清楚自己剛纔在想什麼、打算說什麼,只是有種苦悶的情緒在胸口擴散的感覺。

「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沒什麼,只是感覺那孩子真的很拚命呢。城鎮的居民之所以像是消失不見,只是因爲她將人們的時間變得極端緩慢,處於類似時間停止的狀態。然後施加了一層防護結界,讓人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所以居民不是消失了,人都還好好地待在鎮上。感覺敏銳的人應該會察覺到氣息吧?」

「或許是因爲她是小孩吧?無論如何,實際狀況得聽聽本人怎麼說。」

夢中的她,還是個不可靠的孩子。拉納克轉了轉僵硬的脖頸,試圖回想起那段落在記憶彼端、模糊不清的往事。魔女聞言,卻只是露出苦笑。

即使如此,能守護她的人只有自己。非得是這樣不可。

「多虧有妳。這樣一來,大陸將迎來和平的曙光,魔法師的生活也能不再受到威脅了。」

「嗯。眼睛的顏色也是,就像沒有亮光的夜晚。」

看到站在法爾薩斯國王身旁密談的美女,經過附近的士兵和待在稍遠處的指揮官都頻頻望向這裏,眼神流露出饒富興味的意思。然而,身爲當事者的兩人談得入神,絲毫不以爲意。

「你真是奇怪。比起這個,明天就要行動了呢。」

失去的國家已經不會再回來,鐸洱達爾是早就滅亡的王朝,將毀滅之國的王位得到手也沒有意義。那是沒有選擇他的國家。

回頭望去,只見封閉之森魔女一臉不悅地站在那裏。

魔女說完後,吐了吐舌頭。兩人所在之處距離草原還很遙遠,但她還是察覺出前方設置了什麼魔法。奧斯卡嘆了口氣。

「……艾緹?」

「她是黑髮嗎?」

他要從其他人類手中,守護成爲魔女的少女。非得是這樣不可,因爲現在的她是受到人們忌諱且嫌惡的可悲存在。

然而,露克芮札只是態度冷淡地回答:

「既然拜託別人辦事,就請不要隨便移動。」

露克芮札手扠着腰,瞪視奧斯卡。

女子的聲音傳進耳中,肩膀被人輕輕搖晃。

少女笨拙地解釋着,奧斯卡卻依舊從中察覺到線索。他彎下膝蓋,讓自己的視線與少女齊平。

曾是少女的魔女閉起眼睛,露出微笑。

所以,他這樣說給自己聽。

「……艾緹。」

「拜託你別亂來啊,這可是會影響到未來喔。而且真要說的話,我比起你更希望以那孩子的願望爲優先。」

然而,魔法師們歸來並前往指揮官們聚集的帳篷報告時,都說「沒感覺到任何異常」。奧斯卡向前去調查過的杜安招手,將他叫到帳篷外面。

「我纔不幹,太麻煩了。況且只要時間一到,法術就會自動解開的樣子。大概再過一個小時,所有城鎮都會恢復原狀喔。」

「……適任的人出現了啊。」

轉移到塔伊利西方堡壘的四大國軍隊約莫有五萬兵力。

──即使如此,他剛纔吞下的苦澀滋味依舊沒有完全消散。

「解得開嗎?」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改變立場。我不會出手幫忙的,你自己想辦法吧。」

奧斯卡不禁反駁後,又突然想到不需要特地解釋,配合少女的說詞就好。然而,少女繼續抓着這個話題不放,說道:

「就算有,你們也沒時間繞道而行了吧?反正不是殺人的術法,大可放心。」

「我已經去全部的城鎮看過了!真是麻煩。」

他反射性地低喃出這個名字,女子隨即微微皺起眉頭。那是他並不知曉的大人面貌。看着這張臉,他總是覺得有些異樣感。拉納克深深地吐了口氣,於方纔假寐的王座上重新坐正。

以對付僅僅數百人的庫斯克爾來說,這樣的兵力看起來實在過於龐大,然而這是衆人考量到對手擁有未知力量而做的決策。

既然如此,他就該──

一抵達會議室,希爾薇婭便替主君打開門。奧斯卡踏進裏面後,發現室內已經聚集了他國的王族及指揮官。

「千真萬確。那我先走啦。」

「是王子殿下!原來王子真的存在呀!」

拉納克壓抑住上湧的痛苦情緒……笑了。

他有自信能讓其他國家的人閉嘴。露克芮札聽出這名國王的言外之意,一臉傻眼地說:

奧斯卡想起斯茲特報告調查結果時,曾說過「感覺有某種東西存在」。聽露克芮札所說,那些城鎮如今處於存在着許多透明人的狀態,看不到也摸不到。如此驚人的事竟遍及八座城鎮,而且有些城鎮還是同時變成空城的。思及此,奧斯卡再次體認到魔女的恐怖之處,甚至感到佩服。

「遭到魔法師窮追不捨,真虧她還能平安無事啊。」

她是第一座遭庫斯克爾燒燬之城的倖存者,那時受到一名隱居山林的魔法師保護才活了下來,但是因爲險些被庫斯克爾的魔法師發現藏身之處,而選擇離開那裏。她在前往堡壘的途中,果不其然被魔法師發現,遭到他們追趕。

「真是好孩子~」

露克芮札開懷大笑。然而下一瞬間,魔女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轉而嚴肅地低語。這是奧斯卡第一次見她露出如此真摯的表情。

「那孩子不會保護自己,請你成爲她的盾牌。」

「……好。」

「這次的轉機中,幸好有你陪在那孩子身邊。」

魔女琥珀色的瞳眸浮現出慈愛的影子。但她很快便閉上眼睛,然後再次露出平常的嫣然笑容。

「你就好好努力吧。」

留下一句簡短的話後,她的身影就消失了。遭到兩名魔女玩弄於鼓掌的奧斯卡,吸了一口氣後轉換心情,走回帳篷之中。

會議結果出來,儘管懷疑前方設有陷阱,五萬大軍依舊按照原定計劃開始進軍。

但爲了以防萬一,王族與指揮官等要人都統一待在陣形中央。奧斯卡也將行軍一事交由其他將軍率領,讓亞爾斯、美蕾蒂娜、克姆、杜安、卡普及希爾薇婭等人聚集在自己周圍。就算有魔法陷阱,只要有他們在,應該就能應對大部分的狀況。

話雖如此,衆人警戒着前進了大約一個鐘頭,依舊沒有發生任何特殊狀況。由於一路上毫無變化,就連指揮官們也漸漸放鬆戒心。

然而就在這時,最前列的部隊派來的傳令兵衝進陣中。

據他所說──「無論前進多久,景色都沒有變化」。

「這還真是誇張啊……居然能封鎖如此廣大的空間。看來我們在不知不覺間,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這和森林中的妖精常用的伎倆很像,但規模如此巨大的魔法可說是史無前例。」

聽到報告後,卡普感嘆地說道。這番話實際上有一半以上都算是稱讚,但奧斯卡聽了之後只覺得腦袋隱隱作痛。他彷彿聽到緹娜夏說:「你們就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圈吧!」

「那傢伙的存在本身就是犯規啊。該怎麼做才能解開?」

「只要看到構成的關鍵並將之破壞,應該就能解開封鎖了。以規模來看,緹娜夏大人現在應該沒有親自維持術法,而是配置了紋樣或作爲核心的某個東西來維持。只要能找出那些媒介,或是……唔,問題是最重要的構成本身完全看不見呢。」

「我也看不見。」

衆人面臨了束手無策的狀況。奧斯卡忍不住詛咒了一下無情的露克芮札。

另一方面,軍隊停止前進後,應該下達指示的中心也陷入一片混亂。奧斯卡環視一圈,只見各國的將軍、王族及內臣們散落在周圍,紛紛爲了交流情報或尋求解決辦法而討論著。人羣之中,奧斯卡看到了魯斯托的身影,不禁面露難色。

女子身穿一襲白衣,任誰一看就能知道她是「新娘」。出衆的美貌甚至讓人忘卻現場異樣的狀況。

她不僅失去國家、遭到重要之人背叛而變得無依無靠,還接二連三地遇到試圖利用她的人。每件事情都不斷地打擊着她的心靈,令她不禁憎恨起這些折磨她的人類。

只見黑衣魔法師大大攤開雙手,手中隨即浮現複雜的構成。

他們站在乾燥荒野中的腐朽遺蹟裏。

「請給我們力量……請守護我們……」

「什麼?」

「有什麼破綻……」

那簡直就是惡夢般的未來。要是平常的緹娜夏站在他身旁,肯定會說「纔不好!」吧。奧斯卡想像着怒氣衝衝的魔女,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身後的亞爾斯隨即以苦澀的聲音提醒。

「哎呀,請等一下。若是殺了我,你們可就沒辦法從這裏出去囉。這是我等國王的新娘一手創造、堪稱藝術品的完美結界,你們不可能從這裏面離開的。」

遺蹟中只剩下詠唱聲迴盪四周。奧斯卡趁着這段期間,思索着該如何採取行動。

轉移構成發動。以巴爾達洛司爲中心,開啓了將大約五十人都納入範圍內的轉移門。在一片慘叫和驚呼聲中,巴爾達洛司的聲音被掩蓋得模糊不清。

「陛下……」

巴爾達洛司看到新娘的表情,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拉納克則是笑容依舊地歪了歪頭。

「現在,就讓我們終止這一切吧。立下規定,禁止一切爭鬥。只要違反規定,無論身在這座大陸的何方、擁有什麼身分,都會立即受到懲罰──我已經得到足以懲罰罪人之力了。」

衆人經由轉移門,被傳送到一望無際的荒野中央。

「拉納克……」

「不太妙,畢竟人數實在相差懸殊。」

「歡迎各位蒞臨毀滅的鐸洱達爾大聖堂。」

然而,奧斯卡彷彿聽到了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四百年是相當漫長的歲月。

男人披着一身黑色魔法師長袍,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人羣中心。見衆人的目光紛紛聚集到自己身上後,男人優雅地屈膝行了一禮,以清晰的聲音朗聲打招呼。

緹娜夏轉過身,像是要讓隨侍左右的隨從安心般露出笑容,接着退到拉納克後面一步的位置。在她往下坐的同時,下方出現一張以白石製成的樸素椅子。

見觀衆紛紛露出狐疑的眼神,拉納克微微勾起脣角。

奧斯卡站在廣場中央,掃視了一圈。

──完全監視大陸、控制天候。

「今天邀請各位前來,是因爲我有個提案。如今大陸上不僅憎恨我國的塔伊利,各地都不斷上演着殘酷的歧視與爭鬥。神是不公平且反覆無常的,擁有力量卻不管事。所以人們纔會互相殘殺,因憎恨而殺、因深愛而殺。」

賽扎魯的將軍惡狠狠地出言威嚇,巴爾達洛司卻只是一笑置之。他似乎很享受自己被賦予的角色,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回答。

「誰會答應你的邀請啊!」

奧斯卡不禁驚愕地提高音量,其他人也因拉納克的最後一句話而啞然失聲。

就在他拚命壓下這股情感時──「那個男人」突然現身了。

奧斯卡望向自己的肩上,那克正在微微伸着懶腰。他將視線移回贈予自己這頭龍的女性,只見那雙暗色眼眸落在腳邊,沒有看向任何人。奧斯卡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思考着魔女的目的究竟爲何。

甚至有人懷疑起拉納克是否瘋了。換言之,那句話等同他宣稱要成神。

「亞爾斯,如何?」

幾人迅速拔劍,現場氣氛立刻變得殺氣騰騰。巴爾達洛司刻意地聳了聳肩。

周遭靜謐的景色,教人不禁聯想到遙遠的往昔。廣場的外側區域聳立着呈鉢狀的石階,猶如俯視着他們般。讓人升起時間風化之感的外圍建物,就像是石化的花瓣。

「……這樣啊。」

被帶來的人約莫五十人,無論如何都難以正面應戰。奧斯卡環視其他部下,然後拔出阿卡西亞,以能讓他們聽到的音量下令。

「知道了,帶我去吧。」

魔法湖是鐸洱達爾滅亡之際生成的產物。追溯源頭,是拉納克在四百年前理應吸收的力量。當時,他因爲這股力量過於龐大而無法控制,現在恐怕是想再次將之據爲己有。

「那麼,先向各位介紹我的新娘吧。畢竟要是沒有她,可沒辦法組織如此大規模的術式呢。我借用了她的力量作爲觸媒,才得以成就這般偉業。艾緹,過來吧。」

最初的一百年,除了露克芮札以外,她甚至沒辦法好好和人說話。

沒想到他們會把其他國家的人帶來。

拉納克垂下如玻璃球的眼睛。

距離構成完成還有一個小時,必須在那之前設法阻止他。

就在這時,他們的視線前方──也就是中央石階的上面,一名男子在其他魔法師的陪同下現身了。

漫長到足以令精神倦怠。然而,緹娜夏克服了這點。

帕米菈努力隱藏住內心的動搖,看着自己的主人。

與此同時,男子露出了不祥的笑容。

「不過座位有限,實在無法一次招待所有人。我想想……如果只是這幾位貴賓,應該能好好招待呢。」

衆人聞言,紛紛環視周圍。四百年前被歌頌爲魔法大國、以異樣的力量爲傲的國家,悽慘地滅亡後化爲殘骸,沉默於這片荒地之中。拉納克坐上廢墟中嶄新的石制王座,開口道:

不論發生什麼事,只要緹娜夏還活着,身爲契約者的他就不會死。

「少得意忘形了!」

「什麼……!」

「陛下!?」

見觀衆們全都倒抽一口氣,拉納克更加開懷地笑道:

「距離構成完成,還需要等上一個鐘頭左右。儘管這段期間可能有些無聊,但希望你們務必見證這一刻。因爲接下來將是全新時代的開端。」

這番傲慢的邀約,令現場罵聲四起。巴爾達洛司卻毫不介意,臉上依舊掛着猶如面具的笑容。奧斯卡將手放在阿卡西亞上,往前踏出一步。

克姆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巴爾達洛司則滿意地瞥了奧斯卡一眼。

「不是。是我協助巴爾達洛司,把他們帶來這裏的。因爲我想讓大家一同見證這個時刻。」

就算他的理想多麼崇高,也必須阻止他完全監控大陸。畢竟支配者自以爲是的想法,不知何時會變得瘋狂。

「這次承蒙各位提出歸屬庫斯克爾的申請,專程聚集於此,本人實在是不勝惶恐。那麼,希望各位務必親眼見證我等國王支配這座大陸的時刻……恕我冒昧,還請容我帶各位前往觀禮。」

拉納克輕輕揮了一下右手,轉移門便在他的身旁開啓了。一名女子從中走了出來,身邊還跟着三名魔法師。

堆積着沙塵的圓形廣場有一半都快崩塌,其中還豎立着幾根同樣瀕臨倒塌的白色石柱,腳下的石板也幾乎龜裂、剝落。半毀的廣場中央有一座十幾階的石梯,爬上去後是一塊比周圍高出不少的區域。平臺上放置着一座古老祭壇,以及無人的嶄新寶座。

帕米菈默默地祈禱着。

「不,抱歉。不要緊,我會認真處理的。」

「會有這樣的想法,可見那傢伙相當不妙啊。」

「可惡的小丑……你到底想做什麼?」

平淡的聲音既不溫柔,也不存在着威嚴,就像是毫無感情的人偶。

「我當然會帶您去……可是其他貴賓也得同行。各位沒有拒絕的權利,畢竟要是沒有你們這些觀衆,我們也很困擾呢。因爲你們──」

混雜着沙塵的風吹襲着大地。

『你們將是我等用來對付新娘的人質。』

「怎麼啦,艾緹?」

「想必各位也知道,這座大陸上有五處被稱爲『魔法湖』的龐大力量滯留地。那是由自然的精氣、魔力及無數人類的靈魂所形成。而今魔法湖的術式只是持續積累周圍的生命力,將之聚集於一處。然而,只要以構成連結這五座魔法湖,就能形成籠罩整座大陸的大網。如此一來,我就能待在這裏監視整座大陸,甚至足以操控天候。聽起來不壞,對吧?」

拉納克將手輕放在她的肩上,開始緩緩詠唱。

奧斯卡等人早已在魔獸事件中,徹底領悟到這次至關重要的魔法湖之力。那頭魔獸不是特地製作出來的兵器,而是偶然生成的生物。光是從魔法湖中孕育而出的魔獸就有如此驚人的力量,若是拉納克真的控制住所有魔法湖,確實有可能獲得等同神祇之力。

如今,古老的石階上並排站着三百多人的庫斯克爾魔法師,他們正以冰冷的目光注視着轉移至此的「來賓」。人羣之中甚至夾雜著有翼的中階魔族,以及不少受到使役的異形生物。

「真是典型的埋伏啊。」

只見她緩緩抬眸望向拉納克,同時注意到石階下的觀衆們──一瞬間露出驚愕的神情。跟隨着她的三名魔法師中,除了一名較爲年輕的少女,另外兩名男女同樣變了臉色。

然而,唯獨國王的詠唱聲響徹這座腐朽的聖堂。

拉納克俯視着「觀衆」,露出微笑。

可是他一旦殺向拉納克,待在外側的魔法師就會立刻採取行動。他們想必不會只針對自己,而是直接殺死在場所有人。以如今的人數差距,己方勢必無法全身而退。

拉納克從王座上起身,微微一笑。

巴爾達洛司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奧斯卡冷靜地觀察着這幕景象。相較之下,其他人有些瞠目結舌,有些則恐懼地呆立原地。奧斯卡看着前方,呼喊部下的名字。

歸根究柢,都是因爲這個男人替緹娜夏爭取到時間,纔會導致事態惡化至此。奧斯卡心中一陣焦躁,忍不住有些遷怒。

男子一頭白髮,穿着顯眼的華麗服飾,在周圍人的服侍下走了出來。巴爾達洛司站在祭壇旁邊,恭敬地低頭,爲男子讓出道路。奧斯卡定睛凝視那名現身的男子。

「他們突破了我的術式?」

聽到這個名字,周遭的人紛紛臉色一變,錯愕地看着男子。他身爲四百年前的人類,卻不管怎麼看都只有二十歲左右。病態的白髮與肌膚,讓他看起來猶如夢中才存在的人物。

「初次見面。我是庫斯克爾的魔法師長,名叫巴爾達洛司。」

這究竟是拉納克自己、還是巴爾達洛司提出的想法,如今也無從得知了。無論如何,她實在不願去想像這麼一來事態會如何變化。

長襬禮服上疊着好幾層蕾絲,烏黑的長髮中編入與禮服同色的花朵。女子的容貌就猶如雕刻家窮盡一生所打造的藝術品,一雙低垂的暗色瞳眸隱隱帶着憂愁。

可是奧斯卡並沒有讓部下送死的打算。他重新握好阿卡西亞的劍柄。

「我有守護結界,不用管我,保護好自己。」

然而,當她成功封住這股恨意的同時,她變得不再期待或愛上人類。因爲這些情感只會讓她再次憶起想要燒燬世界的強烈憎惡。

後來她蓋了一座高塔,並與那些成功登上塔頂的人見面後,開始稍微喜歡上人類了。

他們很有意思。

努力而拚命。

那些美麗躍動的生命令她心生羨慕。

她不禁心想「人類中存在着品格上的差異嗎?」,同時思考着「爲什麼我和他們不一樣呢?」。

再這樣下去,她究竟要累積多少歲月才能死去?

是否能得到自己不惜消磨靈魂也渴望的東西?

待在塔上的每一天都平穩而毫無變化,自由且孤獨。

她尋找的東西不論經過多久都找不到,甚至開始不明白自己爲何要這麼做。

懷抱着妄執的自己,只是日復一日地度過無盡的時光。

可是有一天──她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

男子悅耳的詠唱回蕩於耳邊。

這道聲音就像搖籃曲,陪着她長大。當她獨自待在城內的離宮、被迫不斷地學習時,正因爲有他在身邊,自己才能忍受這段空虛的童年。

那是溫柔地守護着她的聲音。

緹娜夏閉上眼睛,追溯從自己身上萃取而出的魔力,感覺到編織而成的龐大構成。

這會是改變一切的魔法、爲了開始終結的詠唱。

她所追尋之物就在這之後。

看着過去滅亡的國家景色,並沒有喚起拉納克的鄉愁。

那是即使處於黑暗時代,依舊擁有廣大領土、讓他國無法侵略的魔法大國。據說歷代最強的國王甚至能驅使好幾位高階魔族,隻身一人就足以匹敵一支大軍。所以拉納克心想:自己將來也要成爲那樣的存在,守護鐸洱達爾這個國家。

「好久沒看到了呢,那個表情就和當時的臉相同。你總算清醒了嗎?」

「太久了……」

來自久遠的宣告,訴說着魔女即使歷經悠久時光,也無法抹滅的想法。

她以深淵般的瞳眸凝視着拉納克。

原本惹人憐愛的少女笑靨,化爲妖豔而殘酷的強者冷笑。

「少胡說八道了,臭丫頭!」

那雙暗色的瞳眸浮現出凌厲的光彩。

「我不要。」

「吾命令最後誕生之湖。吾爲定義者,將汝的出現以『憎惡』命名,定位於深夜。」

他不明白四百年前的自己是抱着什麼想法才靠着魔法陷入沉睡,但現在的他認爲:會不會是因爲想再見她一面呢?

每當他回想過去時,腦海中總是浮現美麗少女的身影。在他的記憶中,少女一臉靦腆,顯得有些害羞。他認爲自己必須守護她,而她肯定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巨大的構成回應這句話,被緹娜夏吸了過去。

「來,開始贖罪吧。」

帕米菈與雷納特爲了守護主君,迎擊着國王底下的側近們。拉納克似乎不想消耗自身的魔力,只是一臉猙獰地退到手下後方。

緹娜夏沒有回答,依舊掛着美麗的微笑看着拉納克──正確來說,是看着他組織的構成。接着,魔女優雅地伸出手。

「吾命令最初誕生之湖。吾爲定義者,將汝的出現以『憐憫』命名,定位於黎明。」

「艾緹……妳又要背叛我嗎?」

魔女忽然吐了口氣,環視周圍。

「沉默盪漾於嘆息之海,吾選擇無數伸出的手。既非早晨也非黑夜,那雙眼睛將無處不在。」

緹娜夏揚起嘴角。

若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他不太能回想起來自己曾經是個怎樣的人。他愛着什麼、恨着什麼,爲什麼會對她做出那種行爲,全都無法理解。儘管是同一個人,他卻像是陷入夢境般,無法定義自己。

「啊啊……果然!」

魔女微微一笑,性格丕變。

愛惜着男人的目光類似由衷的戀慕之心,卻又有哪裏不同。

這個念頭忽然閃過拉納克的腦海。

「吾命令第二座誕生之湖。吾爲定義者,將汝的出現以『嫉妒』命名,定位於早晨。」

如此巨大的構成在這座大陸上可謂史無前例,必須仔細地注意術式。儘管辛苦,卻是值得的。因爲一旦術式完成,爭鬥就會從大陸上徹底消失,無論任何人都能擁有正確的生存權。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熬過漫長的沉眠稍微有了意義。

長久的睡眠似乎令他的記憶與情感都出現斷裂,導致他就算目睹往昔的景緻,也彷彿隔了一層薄紗,無法喚起真實感。對拉納克而言,只有魔女如今傳遞至他身體的體溫纔是真實的。他調整呼吸,慎重地繼續編織詠唱。

魔女攤開白皙的雙手。

然而現在有其他人在場,緹娜夏自然無法對他們置之不理,兩人對此早已心知肚明。魔女小聲地向兩旁的部下低語:

拉納克的詠唱響徹整片區域。

「這樣一來,四百年前遭你殺害、靈魂融於魔法湖而受到束縛的人民,總算能獲得解脫了。」

那張臉就像是陌生的女性。

「殺了這個女人!……不,讓她失去戰鬥能力!就算砍掉她的手腳也沒關係!」

「來吧。」

他對於像現在這樣經歷艱辛後坐上王座沒有不滿。

雷納特以無詠唱生成空氣刃,擊退還沒結束詠唱的兩名魔法師。帕米菈正要展開追擊時,似乎察覺到什麼,在他的側面張開防禦壁。緊接着,一道黑色的火焰猛烈地撞向防禦壁。

隨之湧上心頭的,是他四百年前的那份情感。

拉納克愣了一下,試圖留住構成,以驚愕的目光看向魔女。

「帕米菈、雷納特,你們別管了,快逃吧。」

「我真的很需要你……因爲知道我真正想要的……魔法湖的定義名的人,就只有身爲召喚者的你。」

曾經的她是柔弱且孤獨的少女,如今則是遭到所有人忌諱的魔女。假如自己不保護她,少女便無法生存下去。非得是這樣不可。

「……唔!可惡……!」

拉納克見狀,不禁爲之膽怯。

他開始組織攻擊魔法,緹娜夏卻將單手舉到前面,擋下了他發出的攻擊。失去構成的國王大聲怒吼:

不知何時起,她正目不轉睛地仰望着自己。

帕米菈抱頭苦惱,雷納特則是嘆了口氣。原本那些魔法具中灌注了許多構成,是緹娜夏用來保護自己的結界。爲了昇華五座魔法湖,就算是她也必須集中注意力,進行長時間的詠唱。因此在那段期間,需要結界用來完全抵擋朝她襲來的無數妨礙。

「我一直在找你……我真的很想見你。總算見面的時候,我高興得都快哭了。」

那股魔法形成的壓力比想像中更強,帕米菈只好拚盡全力強化防禦。即使如此,無法完全擋住的熱浪依舊襲向她。帕米菈被壓制得踉蹌了幾步,看向施展攻擊的對手。

「過來吧。」

與此同時,他透過法則干涉五座早已掌握座標的魔法湖,並將它們聯繫在一起。擴大的構成從魔法湖中汲取到更多的魔力,促使湖泊之間同步。前所未見的龐大魔法以整座大陸爲範圍開始展開,隨着大規模的魔力運轉,廢墟緩緩颳起旋風。

構成被吸到女子的手中。拉納克拚命地試圖留住,構成卻如凋零般從他手中滑落──終於被轉移到魔女的支配之下。

拉納克什麼都無法思考,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僅存的記憶。

她嫣然一笑,灌注魔力,改變構成的組成。

「吾命令第三座誕生之湖。吾爲定義者,將汝的出現以『否定』命名,定位於正午。」

「吾命令第四座誕生之湖。吾爲定義者,將汝的出現以『憧憬』命名,定位於黃昏。」

「妳這傢伙……休想得逞!」

拉納克從漫長的沉眠中清醒,憤怒與憎恨逐漸塗抹掉夢中的他。

他至今一直思考着要「透過魔法平定大陸」,並沒有特別思考過在這之後的事。拉納克望向坐在旁邊的緹娜夏。

他當時爲何會切開少女腹部、難以抹消的激情終於復甦。

詠唱中斷。

「恕我拒絕。」

不是用來支配魔法湖……而是將之解體並昇華。

她應該是自己必須保護的人才對。

──一切結束後,接下來要做什麼?

魔女纖細的手指繼續動搖着男子支配的構成,試圖將它徹底吸引過去。猶如花瓣的嘴脣低喃着充滿熱情的聲音。

──爲什麼會活了四百年之久?爲什麼沒有死去?

他有某種預感。

拉納克的心中湧起溫和的感慨之情,低頭看向自己的新娘。

連結過去與現在的宣言響徹四周。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2 失去寶座的女王 6. 夢之終結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 6. 夢之終結 · 第1張插圖

拉納克終於恍然大悟。

緹娜夏往後跳了一步,與神色大變的拉納克拉開距離。魔女露出無畏的笑容。

「艾緹,妳……」

拉納克放在她肩上的手被拍開後,步履蹣跚地後退了幾步。

見新娘突然起身,庫斯克爾的魔法師們一陣騷動。

魔女高聲宣告:

用來同步魔法湖的大魔法已經發動。要是就此放棄構成,勢必會出現比鐸洱達爾滅亡時更加猛烈的魔力風暴,席捲整座大陸。所以只能趁現在改寫拉納克的構成,藉此昇華魔法湖。而能辦到這件事的人,就只有緹娜夏而已。

緹娜夏以足以誘惑任何人的微笑,向拉納克說道:

雷納特與帕米菈迅速地站到緹娜夏兩側。緹娜夏瞥了他們一眼,彈響右手指頭,空中隨即浮現黑曜石,圍在她的身旁。魔女的右手倏地指向樓梯下的觀衆,四十顆黑曜石立刻轉移到所有觀衆身旁,圍住他們後張開結界。

所以她的力量足以贏過自己──是絕不能發生的事。

爲了她,在這塊土地蓋棟宅邸,打造一處能讓她安心生活的場所或許不錯。她從前就愛着自己出生的祖國,想必這點至今也沒有改變。所以希望她今後能在這裏過上平穩的生活,從義務及孤獨中解脫,獲得真正的自由。

「艾緹,妳做什麼……」

然而不知何時起,他對祖國的熱情全都煙消雲散了。他想不起來,那份情感是在知曉自己沒被選上時流逝的,還是在國家滅亡時消失的。

瞳眸中蘊含着過於沉重的鄉愁,眺望這片滅亡國家的殘骸。

看到就算經過四百年也依舊阻撓自己的女人,拉納克怒火中燒地大吼:

遙遠且美麗的聲音響起。

拉納克借用來自緹娜夏的無盡魔力產生構成,將其如絲線般搓揉在一起,然後將接連成形的小構成與其他構成相系,逐漸擴大規模。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一邊彈開從外側襲來的魔法,一邊立刻回答。

「說什麼背叛。我之所以不願死去,就是爲了今天。」

「妳在做什麼!怎麼會──」

新的干涉使席捲廢墟的風驟然停止。

只見狂魔法師巴爾達洛司站在眼前,臉上洋溢着喜不自勝的笑容。

「果然背叛了嗎!有意思!」

巴爾達洛司的手上再次點燃黑色火焰,朝着正在昇華構成的魔女發動攻擊。雷納特情急之下試圖前去保護主君,無數的攻擊魔法卻往他的身上傾注而下,令他脫不開身。

「緹娜夏大人!」

帕米菈預感到一切都來不及了,不禁發出慘叫。

然而──膨脹的黑焰並沒有擊中魔女。

緹娜夏以有些困擾的眼神抬頭仰望眼前的男人。

「妳也該稍微依靠我了吧。」

站在那裏的,是唯一能殺死她的男人。

奧斯卡看向石階下方,亞爾斯正好砍倒庫斯克爾的士兵並衝上石階。杜安等其他魔法師則是移動到結界外,與敵方的魔法師們交戰。那克早已改變體型,在空中與五位魔族纏鬥。

至於他國的人中,儘管不少人還呆立於結界內,但是約有半數的人很快就掌握事態並迅速展開行動。有的人爲了守護身爲這起攻防戰的關鍵人物──魔女,而在結界外浴血奮戰,有的人則是登上石階、衝向王座前方。

現場陷入混戰之際,巴爾達洛司瞄準站在魔女身前的男子,釋放出光之槍。然而,魔法打中奧斯卡的結界後,立刻四散消失。

「什麼!?」

奧斯卡無視一臉驚愕的巴爾達洛司,看向緹娜夏。身穿新娘禮服的魔女一邊將構成改寫爲用於昇華的組成,一邊回望男子。

──他來到自己身邊了。

光是如此,就有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盈滿她的心頭。緹娜夏感覺喉嚨深處彷彿湧上熱意。

「妳希望我怎麼做?」

聽到男子的提問,緹娜夏伏下眼眸思忖着。

完成詠唱必須花費約莫三十分鐘的時間。照眼下的狀態,不知能否撐到那個時候。就算堅持住,想必也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但是,這裏無疑是她的國家。

巴爾達洛司目睹着這幕景色,同時抬起右手,企圖組織下一個構成。他對自己的優勢深信不疑,卻於下個瞬間睜大雙眼。

魔女彷彿回應這道聲音般將手掌朝下,然後右手伸到眼前。

美麗的魔女閉起眼睛,口中持續進行詠唱。魯斯托注視着那張美麗的側臉,不由得出神。就在他分心之際,一支小型的魔法長槍擦過他的肩膀。魯斯托望向長槍飛來的方向,只見一名看起來還是少年的魔法師,以帶有恐懼與憎恨的表情瞪視着他。

克姆不禁驚呼出聲,在周圍戰鬥的魔法師們聞言也回頭望去。從他們驚愕的神情來看,想必也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誰知道呢?我沒興趣聽就是了。」

「因爲我不希望這傢伙被打擾。」

「而且這是……」

「好啦,給我燒焦吧。」

魔女即將於此展示出真正的力量。任誰都能本能地察覺到,此刻將成爲歷史的轉捩點。

然後,她爲了覆蓋這一切,開始了新的詠唱。

根據記載,二重詠唱就是一段詠唱中乘載着兩個構成,藉此同時施展兩種魔法。然而與之相對地,比起分別進行兩次詠唱,二重詠唱需要耗費數倍的構成力,是一種究極的魔法技術。而緹娜夏進行的二重詠唱中,一個就是用於昇華魔法湖的構成,至於另一項魔法─

巴爾達洛司說話的同時,於空中生成出超過二十顆的火球。

然而,身爲宮廷魔法師的希爾薇婭,將單純的效果強化到堪稱異質的境界。理應對同爲魔法師者不具太大影響的魔法,轉眼間就擴散到周圍,輕視敵人的庫斯克爾魔法師們踉蹌幾步後,接二連三地倒下。希爾薇婭進一步組織構成。

悲痛的慘叫聲無疑是對他喊出的。

她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年幼的夢想遭到蹂躪,卻沒人對她伸出手。戰場上唯一有意義的,就只有力量、鮮血與意志。

「我來啦。」

「鐸洱達爾的……王位繼承……」

魯斯托持劍立於戰場上。他看到毫無迷惘地應戰的法爾薩斯陣營,不由得吞下嘆息。

美蕾蒂娜往左一踏,砍斷防禦雷擊之人的手臂。她避開發出慘叫後倒地的男人,繼續揮劍攻擊。杜安從後面以冷靜的聲音向她提醒:

魯斯托親眼目睹了塔伊利幾百年以來日積月累的憎恨,不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認出兩人後微微一笑。希爾薇婭看到一如往常的魔女,不禁有些哽咽。

然而相對地,外側的魔法師們逐漸轉移到中央,其中還摻雜着幾位零星的魔族。

然而男子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行動,瞄準他的腳邊擊出火焰鐮刀,火刃貼着地面滑行而去。

「可惡……!」

克姆理解到另一種魔法爲何後,不禁啞然失聲。帕米菈來到他的旁邊,將他的未盡之言說了下去。

下一瞬間,發出白光的圓環以她爲中心浮現。圓環轉眼間增幅,直到擴展至石階邊爲止。逃離戰火、浮在空中的拉納克見狀,異常激動地大吼:

「知道了。就照妳的意思吧。」

──區區劍士,只要與之拉開距離並毫不間斷地發動攻擊,一切就結束了。

「就讓我見識一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吧。你繼續守在那裏不動,或許很快就會死喔?難得初次目睹『魔法師殺手』的丰采,真可惜啊。」

環繞一圈後,最後於十二點鐘的位置點亮。

朵莉絲淚眼盈眶,不久後便背對着廝殺的衆人跑走了。見少女邊哭邊跑離荒野,一名庫斯克爾的魔法師舉起手,準備朝她發射出燃燒的箭矢。

不斷重演的悲劇會有結束的一天嗎?能夠將這病態的歧視終結嗎?

少年胡亂地組織着構成,將魔法擊向魯斯托。火球捲起漩渦、火星四濺地襲來,猶如憎惡的化身。魯斯托以嘶啞的聲音低語:

魯斯托在火焰面前閉上了眼睛。然而,即將吞噬他的火焰竟突然消失無蹤。轉頭望去,只見法爾薩斯的男魔法師揮了揮手,像是在說「這只是舉手之勞」。

「只要給我十分鐘的時間。」

美蕾蒂娜聳了聳肩,退後兩步後擋下蜥蜴人揮下的銳爪。尖銳的金屬聲響徹混亂的戰場,她就這樣與蜥蜴人互擊三個回合後,將劍插進了被鱗片覆蓋的胸口。

白色光芒充滿空間。

「阿卡西亞的劍士嗎?我聽過許多傳說,但不知道真實性有多少呢?」

「這就是塔伊利的罪孽嗎……」

杜安於外側的鉢型階梯上望着這幕景象,喃喃自語道:

他們打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互相投以扭曲的憎恨。

「出現吧!遵循古老契約,與鐸洱達爾聯繫的精靈們!吾名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以汝等之王宣言定義……於此現身吧!」

「很不巧,我受過某個毫不留情的傢伙鍛鍊過,會將你的第一次變成最後一次的,放心吧。」

「召喚魔族!殺死這些傢伙!」

「正午之星、黑夜之花啊,肉眼不可視之物啊,吐出氣息、畫出螺旋。」

杜安說話的同時,以小型雷電擊中庫斯克爾的魔法師。

「那該不會是鐸洱達爾的……難道說要將十二位都召喚出來嗎?怎麼可能……」

「去死!去死吧!你這個禽獸!」

另一隻蜥蜴人試圖抓住她手中的劍,卻遭賽扎魯的將軍從背後一劍斬殺了。美蕾蒂娜抽回劍身,向對方點頭示意,將軍隨即輕輕揮手回應。

雙方陣營的人一邊戰鬥,一邊觀察着魔女這邊的動靜。

見魔法師長悽慘地噴出鮮血、就此命喪黃泉,庫斯克爾的魔法師們無不驚愕不已。

她沒辦法攻擊緹娜夏,也無法像帕米菈他們那樣保護魔女,只是一臉錯愕地杵在原地。少女遭到轉移過來的魔法師們推擠,退到了後方。

對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跨越無可想像的距離。眼前的白刃猶如鏡面,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挺靈巧的嘛。我還以爲你是依靠結界、只管橫衝直撞的劍士呢。」

緹娜夏中斷詠唱,高聲大喊。混戰中響起了美麗的聲音。

但光球在刀刃碰觸到之前,就被結界彈開了。只聽杜安傻眼地說:

守護結界與緹娜夏有連帶關係。奧斯卡不知道魔女待會兒打算做什麼,因此不想讓她消耗多餘的力量。

奧斯卡背對自己該守護的魔女,重新面向巴爾達洛司。只見狂魔法師開心地笑着。

「要思考事情的話,請留待之後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撐過這場惡戰。」

有辦法以一己之力守護重要之人者,就是所謂的魔法師。希爾薇婭開始詠唱。

「我絕對會保護您的!」

看到以阿卡西亞揮出一劍就將攻擊魔法彈開的國王,巴爾達洛司嘲笑着說道:

「話說得這麼好聽,你大可放馬過來啊。」

然後舉起握在右手上的劍,迎戰新的敵兵。

只見現形的巨大圓環中,數道白光描繪出複雜的花紋。圓環的光芒逐漸增強,在一點鐘的位置亮起明亮的光,接着是兩點鐘、三點鐘……以順時針的方向逐一點亮。

奧斯卡一旦閃避,火焰就會毫不留情地吞噬後方的魔女。然而他沒有閃開,而是將火焰魔法的構成逐一擊碎。

他與襲擊而來的魔族激烈交鋒的同時,抬頭望向石階上的魔女。儘管距離遙遠,還是能清楚看見女子身穿一襲純白禮服的倩影。

拉納克在他們身後氣得大叫。

「艾緹……!妳究竟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知道了。」

飛舞在空中的有翼魔族急速下降,將爪子伸向魔女。

話落,奧斯卡隨即衝向巴爾達洛司。

當精神集中於戰鬥上時,會令人失去對時間的正確感覺。有時覺得時間流逝得太快,有時又會覺得那一刻猶如永久。感覺就像是在看不到出口的濃霧中,不斷地往前走着。

就算是王劍阿卡西亞,只要砍不中自己就無須畏懼,更何況他還得一邊保護動彈不得的魔女一邊戰鬥。巴爾達洛司絲毫不認爲自己會敗北。

就這樣,巴爾達洛司還來不及思考,首級就連同防禦結界遭到奧斯卡一刀砍斷。

猶如大雨的火球瞄準奧斯卡傾泄而下。

「已經過了十分鐘嗎?妳會讓我見識到什麼呢?」

不將人當作人看、持續奪去一切的業障。

「……二重詠唱!?」

儘管對方的口氣失禮,卻是不爭的事實。魯斯托吞下充滿胸口的苦澀滋味,與少年拉近距離。當少年慌張地打算擊發魔法時,魯斯托以手肘擊向他的腹部,接着撐住倒下的對手,將他輕輕放到地面上。他壓抑住想要深思的意識,抬起頭來。

「不可能!艾緹露娜大人怎麼會背叛!」

站在外側石階上的魔法師們接受王命後,陸續開始詠唱。王座前方有一人也開始詠唱,但很快就遭衝上前的亞爾斯砍殺。帕米菈與雷納特同樣加入戰局,因此原本待在王座周圍的側近們,已經有半數以上的人失去了戰鬥能力。

而在她身旁,克姆爲了代替到前方應戰的奧斯卡,站在魔女前面。他張開防禦結界的同時,聽見了魔女的詠唱。

驚爲天人的魔力捲起漩渦。

「妳衝得太快了,稍微放慢一下速度。」

然而緹娜夏並沒有回答。

然而,魔族忽然之間就遭魔法火焰纏身。希爾薇婭與克姆一邊發動魔法一邊爬上石階,衝向持續進行漫長詠唱的魔女身旁。

阿卡西亞的刀刃讓兇猛的火焰四散飛濺,啪嘰啪嘰地落到石板上,將地面烤焦。巴爾達洛司見狀,舔了舔嘴脣。

酣戰之中,朵莉絲放聲大喊。

魔女再度仰望奧斯卡,暗色的瞳眸中浮現出他熟悉的光彩。

「別模仿陛下,一般的劍怎麼可能砍斷魔法。」

──二重詠唱是與鐸洱達爾一同滅絕的遠古魔法高等技術。

「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吧?」

得到對方毫無迷惘的回答,緹娜夏點了點頭。

奧斯卡揮舞着阿卡西亞,與好幾位魔族交戰,並將襲來的蜥蜴人身體一刀兩斷。他揮了一下劍刃、甩掉上面的鮮血,同時回頭看向魔女笑道:

希爾薇婭施展的只是會令人湧起睡意的構成,以魔法來說是相當初階的技能。

美蕾蒂娜反射性地閉上單眼的同時,試圖以劍砍落光球。

然而下一秒,他的身體就遭一旁的美蕾蒂娜一刀砍倒。美蕾蒂娜受到杜安與卡普的結界保護,殺進外側的石階。當她要更加深入敵陣時,一顆魔法光球擊向她的眼前。

過於炫目的耀眼光芒覆蓋所有人的視野。

力之奔流湧現,混雜着沙塵的風形成漩渦、拍打着臉。

氣氛驟變,熱氣與冷氣交互推擠、形成濁流。

當這一切現象消去之時──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鐸洱達爾傳承中的十二精靈。

他們是被稱爲『鐸洱達爾精靈』的存在。

那是記載於魔法史上的傳說,由鐸洱達爾的初代國王召喚後,封印於國家的高階魔族們。他們在新王即位時,會響應國王的魔力,被選出一到三位,受到國王使役。

但是在現代的魔法史研究中,認定「使役數位高階魔族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要使役全部的十二位精靈,理應是不可能的。任誰都這樣認爲。

直到他們親眼見證這不可能實現的光景。

立於圓環上的高階魔族們之中,一名硃色頭髮的男子緩緩開口。

「好久沒出現了啊。」

「是嗎?我還睡不飽呢……」

「喂,是說國家已經毀滅了耶。」

「畢竟人類創建的東西都很脆弱嘛。」

精靈們擅自閒聊起來,周圍的人們見狀不禁啞口無言。精靈們的外觀相異,有老人模樣的,也有年輕男女和小孩子。儘管姿態酷似人類,卻絕對不是人類。從率先開口的精靈一頭赤紅的髮色,以及他們超然的魄力,都可見他們不同於人的真正姿態。

要是放任不管,他們說不定會一直聊下去。此時,魔女出聲打斷了他們。

「我下令……」

聽到女子的聲音後,所有精靈立即屈膝跪下。位在十二點鐘的白髮老人以莊嚴的態度開口:

「吾等主人,請儘管命令。」

「殲滅敵人。沒有戰意者不用管,可能的話別殺了他們。」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瀰漫起緊張的氣氛。在場衆人都心知肚明,奧斯卡受到委託來討伐魔女。

她是支配自己的一生、應該由他支配一生的女人;曾經令他懷抱慈愛之情、無比純真的存在,讓他想要珍惜那雙天真地伸向自己的手。

拉納克閉上眼睛,封閉感情。

「沒有任何想法哦,那傢伙就只是道具而已。」

拉納克抬起頭,露出猙獰的笑容。

奧斯卡輕輕點頭,朝着魔女邁出步伐,然後站在敵意一覽無遺的帕米菈與雷納特面前。兩人爲了守護主人試圖組織構成,魔女卻從後面出聲阻止他們。

這次的戰爭也一樣。她肯定掌握了更多資訊,暗中展開行動。一無所知的只有他而已。

「所以請你……」

他隱藏起緊張的情緒,向擋住自己去路的男人笑道:

「沒什麼,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男子手持一把雙刃劍,劍身打磨得猶如鏡面光滑。拉納克很清楚那把劍的來歷,那是這座大陸上獨一無二的武器。

拉納克臉孔扭曲,似乎想笑。

但是她不想這麼做。畢竟就這麼表現出來的話,她感覺情感會離開體內、宣泄而出。可是這裏所有的死亡,都是她該全權揹負的罪孽。

緹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莞爾一笑。

「切開她的腹部時,你在想什麼?」

精靈現身令庫斯克爾的魔法師們徹底失去戰意。

緹娜夏結束漫長的詠唱,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眺望着戰後的景象。

憐憫、嫉妒、否定、憧憬、憎恨。

「小姐就算長大了,依舊很天真啊。」

「──她直到最後,應該都還相信着你。」

他行走在一望無際的荒野,周圍忽然籠罩上一層陰影。

聽到主人的命令,兩人躊躇片刻,卻仍是讓出一條路。

那天夜晚,他因爲渴求力量而踐踏重要事物之時,自己就隨着純真的少女死去了。

『不要緊的,艾緹。我會守護妳的。』

現場唯獨魔女的詠唱仍在持續着。如今已經沒人能威脅到她,只能觀望着眼前縝密、膨大且超越人類極限而編織出的構成。

拉納克以帶有血味的喉嚨發出聲音。

「……艾緹……艾緹露娜……」

十二位精靈起身。有的依舊閉着眼睛,有的則明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硃色頭髮的精靈似乎是舊識,以揶揄的口吻向緹娜夏說:

位於大陸中央地帶的國家──賽扎魯中,一名居住於此的賣柴少年忽然湧起不可思議的感覺,抬頭望向東邊的天空。

緹娜夏打算叫他的名字,卻又把話收了回去。

下一瞬間,受到召喚的近百位魔族幾乎都慘遭消滅。

所以不需要再繼續呼喊她的名字。

男子冰冷的聲音充滿威嚴,拉納克不禁爲之震懾而一時語塞。

途中,岡杜那的將軍攔住了奧斯卡。

「……哈。」

拉納克僅僅是覺得,只要呼喊她的名字,自己和這個世界就還能透過紐帶相系。他的口中不斷低喃着,從額頭滑落的汗水滲進乾燥的沙地中。

她爲了昇華魔法湖而耗盡魔力,現在只是勉強站着。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如既往的廣闊藍天,少年自始至終只是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切。

少女哭叫着向他求救的聲音、從嬌小身體湧出的鮮血與臟腑、令人噁心的臭味。

她知道奧斯卡已經即位,成爲法爾薩斯的國王。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讓世人得知他與魔女有關係。他是走在正道之人,肯定會成爲名留青史的名君。

──她想必不會再回頭望向自己了。

明明沒有起風,柔和且暖和的空氣卻逐漸瀰漫這一帶。光芒接連升起並消融於空中,看起來正慢慢減少數量、變得稀薄。少年入迷地看着神祕變幻的光芒,呆立於原地。

可是她想站到最後,而且絕不哭泣。

「艾緹知道一切,所以纔會憐憫我。明明同樣身爲國王候補,我卻力有未逮。」

那雙暗色的瞳眸捕捉到歸來的那克。男人從紅龍身上下來後,一看到她便筆直地走了過去。緹娜夏不發一語地在原地等着。

「你想問什麼?如果想知道真相,不需要問我,直接去問艾緹露娜就好。」

奧斯卡通過他們之間,站在緹娜夏眼前。

『拉納克,待在我的身邊,別丟下我一個人。』

魔法湖消失、拉納剋死去,而自己也將迎來死亡。

傳說中,從前邪神與其崇拜者,在沿着東部國境而生的那片森林裏建立了村落。

魔女像是要趕走他們似地揮了揮手。以這道聲音爲契機,十二位精靈分散開來。

──後來,村莊的遺蹟形成了所謂的「魔法湖」。

眼前的現象既不可思議又美麗動人,彷彿神明真的存在般。

少年不由自主地眺望遺蹟所在的方向,看到空中忽然亮起光芒後,不禁瞠目結舌。

他一味地呼喊少女的名字。如今已經分不清楚,聲音中蘊含着憎恨、還是其他情感。

拉納克仰望天空,只見一頭紅龍飛在上方。龍一看到拉納克便開始下降高度,接着一名男子從龍背上一躍而下。

緹娜夏想開口對遍體鱗傷的部下說「已經夠了」之際,若有所覺地抬起頭。

沒剩下任何東西。

戰鬥規模轉眼間縮小。拉納克拋下戰場,在自己過去毀滅的遺蹟間穿梭,氣息紊亂地逃亡着。

巨大構成從魔女白皙的雙手離開後,成功地昇華了魔法湖並消失在空中。

「鐸洱達爾會毀滅,也都是她的錯。因爲有那傢伙,我纔會……」

緹娜夏險些脫口而出,聽到自己這句低喃後,立刻抿起嘴巴。

他以爲只是錯覺,然而下一瞬間,森林的另一端卻有白光擴散開來,緩緩地朝天空升起。

少年目睹此情此景,倒抽了一口氣。

混亂的戰場中,他們畏懼着非人者的力量,陸續投降或是逃之夭夭。

淺夢總有一天會醒來。四百年來一直沉浸其中的過往夢境,終將在現實面前煙消雲散。

「嗨,又見面了呢。明明已經分出勝負了,還有什麼事嗎?」

要是她只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少女就好了。那是將成爲新娘的她該盡的職責,可是她的才能、努力卻背叛了一切。她若只是個脆弱的人類,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奧斯卡重新握好阿卡西亞的劍柄,那張端正的臉孔毫無感情,猶如剛日落的夜空色瞳眸搖曳着難以消除的怒火。

於戰鬥中倖存的人望着眼前的魔女,目光中蘊含着不可思議的激昂情緒。那是基於抱持着相同目的共同戰鬥者所共通的感慨。

然後在阿卡西亞揮下的最後一瞬間,他於口中……呼喚着少女的名字。

「你身爲阿卡西亞的劍士,應該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吧。」

「……那是、什麼?」

這趟漫長而扭曲的旅途終點就在眼前,令拉納克回顧起自己一事無成的人生。

他並非從話語中理解到什麼,只是直覺地認爲「自己會死在這裏」。

──要哭很簡單。

她不知道自己打算說什麼,但是一直以來硬是吞下的情感差點就表露在臉上了。殘留在喉嚨的熱度感覺很舒服,能帶着這種感覺死去,對她而言就太幸福了。

所以……纔想得到超越她的力量。

「謝謝你們,請讓他過來吧。」

不久後,緩緩飛上空中的光芒全都滲入天空、消失不見了。

他逐漸遠離喧囂,但由於幾乎無法集中魔力,就算有心施展轉移也做不到。不知是因爲以緹娜夏爲觸媒所組織的構成遭到奪走,還是靠魔法長眠造成的反彈,他體內的魔力已然七零八落。

奧斯卡淡淡地詢問:

「遵命。」

他附加於湖泊的定義名,都是獻給那名少女的情感。

然而在結界內畏懼的人們不同,他們都以飽含恐懼的眼神瞪視着魔女。帕米菈與雷納特站在魔女身前,替主人阻擋那股強烈的敵意。

可是自己卻無力珍惜她。

「還不快去。」

所以自己只要成爲他的墊腳石後消失即可。緹娜夏希望藉此誕生的嶄新未來中,他能夠獲得幸福。

戰場上瀰漫着血肉的燒焦味,到處可見焦黑的屍體和人們倒臥在地的背部。她目不轉睛地望着戰鬥留下的無情爪痕,人類臨死前的慘叫聲仍在腦海中迴盪。

拉納克的手中彷彿至今依舊殘留着她腸子的觸感,不禁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的雙手。

於腦海中甦醒的,是無比深刻且鮮明的醜惡景象。

這樣一來,鐸洱達爾的亡靈就會消失。錯亂的命運經過四百年後,終於能恢復原狀。

緹娜夏像是在等待親吻般,微微抬起頭。

等待着阿卡西亞貫穿自己的瞬間。

奧斯卡向閉上眼的魔女伸出手,撫上那光滑的臉頰。

「妳還記得自己替我解開露克芮札的術式時,我說過什麼嗎?」

這句疑問沒有得到回應。

他將阿卡西亞的劍刃輕抵在緹娜夏纖細易折的白皙脖頸上。

下一瞬間,魔女的身體倒在了奧斯卡的懷中。

「艾緹,過來。」

聽到從遠處傳來呼喊自己的聲音,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站在漫長的石廊中間,凝視着彷彿無限延伸下去的前方。

「快過來,妳很寂寞對吧。」

令人懷念的少年嗓音似乎是從背後響起。她露出微笑,回想起從前的記憶──儘管習慣孤獨,卻想尋求他人雙手溫度的自己。她的心中滿溢着不知是自嘲還是寂寥的情緒。

「艾緹。」

──名字會定義一個人。

被呼喊的名字會成爲自己。

所以無論回憶中的人多麼溫柔地呼喊這個名字,她也不會再回頭了。因爲那是很久以前就死去的小孩的名字。

「再見,拉納克。」

她只是看着前方,邁出步伐。

前方究竟有什麼?終結之後,會有什麼延續下去?

「什麼事?」

緹娜夏以魔法浮上空中後,降落到奧斯卡面前。男人像是對待孩子般,抱起魔女稍微消瘦的身體。緹娜夏觸碰他的臉頰,開口詢問。

「我回來了呢。」

聽到這番一如往常強勢的發言,緹娜夏離開男人的身體,沉重地嘆了口氣。

「可是她一旦清醒,我們就無法阻止她的行動了。她可是魔女啊。」

「腳好像有點沒力……沒辦法好好走路呢。用飛的或是施展轉移,應該比較好行動。」

「不,他沒事就好。」

「原來我還活着啊。」

「對不起。」

岡杜那的第三王子戰戰兢兢地開口:

聽到尚未完全康復的主人提出這個要求,帕米菈露出苦澀的表情,勉爲其難地點頭。

正確來說,她知道這是哪裏,卻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緹娜夏甩了甩沉重而遲鈍的腦袋,從牀上坐起來,恍惚地望向窗外的藍天。

「帕米菈,我有事想麻煩妳……」

奧斯卡將她抱回牀鋪,讓她坐在角落,自己則是拉了張附近的椅子就座。

可是這樣的每一天,不知爲何……寂寞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帕米菈近似悲鳴地提高音量。門外的人像是聽到這道聲音般,打開了房門。只見身爲城堡主人的男子板着一張臉走進房內。

魔女不惜這麼做也要站在拉納克的身旁,究竟是爲了什麼?在場的衆人正是見證人。

「……什麼?」

所以一發現終結一切的良機,就毅然決然地投身其中……但是她感覺離開這座城堡的一個半月,實在太過漫長了。

她若無其事地接下骯髒的工作,並以那股力量將人們隱藏起來。

男子同樣這麼叮囑道。帕米菈則與他錯身而過,行了一禮後離開房間。

同爲四大國之一的岡杜那代表也對此表示贊同。沉默的現場中,瀰漫着認同的氛圍。

象徵魔女時代的五名魔女中,實力最強的正是緹娜夏。

她湧起想要傾吐的衝動,卻不知該如何表達纔好,只是感覺胸口洋溢着舒服的暖意,安穩到令她想就這樣在男人的懷中入睡。

「這樣啊。」

「我可以觸碰你嗎?」

「我本來就不打算殺妳。應該說,別讓我這麼做,會令我心情很不舒坦的。」

「發生了……許多事呢。不管是從前的事,還是現在的事。」

「這之間發生了很多事。不管怎樣,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勉強,請繼續休息吧。」

「那當然。」

緹娜夏醒了過來,卻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她恐怕是在城鎮成爲宣戰目標時,就以不可視的魔法保護了整座城鎮。我希望各位迅速去確認其他城鎮的狀況。」

緹娜夏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確實傳來的體溫與她離開時一樣,毫無改變。

帕米菈衝了過來,跪在牀前並握住緹娜夏的手。她彷彿要確認手心的溫度般,將白皙的手貼在自己的額上。

「緹娜夏大人,您醒過來了嗎!」

「關於魔女……無論理由爲何,她終究是與庫斯克爾掛勾的重罪之人。即使撇除這點不談,肯定只有現在有機會殺死她……我建議減少大陸的一個威脅。」

「──那麼事不宜遲,各位立刻開始協議戰後處理吧。包含該怎麼處理那傢伙。」

「總而言之,我想對妳說教的事情堆積如山,應該會花上半天左右,妳就做好覺悟吧。」

「他在研究室。要叫他過來嗎?」

奧斯卡摸了摸在自己頸邊吐出熱氣的魔女的頭,低喃道:「這麼說來……」

然而臉上的笑意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纖長的睫毛輕輕擺盪,她注視着男子道:

魔女注視着他的臉。那雙深藍色的瞳眸一如既往地筆直凝視着自己,不同於嚴厲的話語,目光中蘊含着憐愛之意。

其中唯一不感到驚訝的人是魯斯托。他無力地舉手回答:

沒有任何人待在她的身邊,一切責任都由自己承擔。這是她早已習慣的現實。

奧斯卡環視衆人後,將交握的手放到桌上。

知曉她極爲笨拙卻真摯的美麗一面後,各自肩負着自己國家的人們都湧起復雜的感慨。

然後緹娜夏再次抱緊他,在他的耳邊低語:「謝謝你。」

奧斯卡早已知道結果,卻還是這麼說道。與會衆人紛紛困惑地面面相覷。

「請您好好休息!」

「謝謝……對了,我爲什麼會在法爾薩斯?」

她承受着周圍的人對自己投來的畏懼目光,每天只是一味地等待時機成熟。然後,她終於等到了那一天,報答當時自己無法守住的人民。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就算消磨殆盡也無妨。

「她是那個鐸洱達爾的繼承者吧?既然如此,她想必擁有許多現今早已失傳的魔法知識。我認爲趁她失去意識時將之處分,恐怕言之過早……」

兩人身處之地,正是緹娜夏在法爾薩斯時的個人房間。這裏理應被清空,如今一看,卻與她離去前完全相同。緹娜夏順從地被帕米菈推回牀上,坐在牀鋪邊緣,問起另一名魔法師。

「帕米菈……?」

「即使如此,我……」

「僅憑所願,我的契約者殿下。」

「好啦,好不容易解決了,剩下半年妳就好好盡責吧。」

「雷納特呢?」

既然帕米菈沒事,雷納特應該也安然無恙。儘管緹娜夏這麼心想,問清楚後還是鬆了一口氣。魔女長吁一聲後,抬頭看向觀察着自己脈搏的女性。

於是,會議在所有人都理解此事的前提下,看似風平浪靜地展開了。首先是以魯斯托爲中心,討論各國此次出兵的補償,以及決定該如何處置遭到俘虜的庫斯克爾魔法師們。討論到最後,終於提起關於魔女的議題時,率先發言的是四大國之一──賽扎魯的將軍。

「不這樣說的話,怎麼可能在那種狀況下帶妳回來。除了那些主張殺死妳的人之外,還有許多人因爲見識到那般驚人的力量,想要得到妳。」

「那是當然的呀!」

就和她孩提時期孤身待在城堡離宮時相同。

「奧斯卡……」

緹娜夏緩緩浮起身子,雙膝跪在他的雙腿之間,兩隻手環住男子的脖頸。

緹娜夏說到這裏,將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她有預感,對方肯定知道自己的意思。

「爲什麼啊!」

「您睡了整整一週……我實在很擔心您。」

因此她忍住了想要叫喊出聲、想要宣泄而出的焦躁及自嘲。每當猶如泥濘的情感燒灼着體內的臟腑,讓她快要瘋掉的時候,她都會告訴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我想去房間外面……請妳幫我洗澡和更衣。」

「妳啊,身體狀況還沒恢復,就別出來到處走動。」

入浴奪走了些許體力,但同時將累積的東西衝洗乾淨,令緹娜夏感到非常舒服。意識稍微清醒後,思考也變得清晰許多。緹娜夏回到房間,以魔法吹乾頭髮,穿上帕米菈拿來的長襬洋裝。

法爾薩斯的國王如此宣佈,穩重的態度中潛藏着無法消除的威嚴。以魯斯托爲首的各國代表領悟到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後,不禁爲之屏息。

濡溼的睫毛輕輕扇動,緹娜夏露出微笑。

衆人都已在先前的大戰中深刻體會到她的力量,而且她還能使役十二位高階魔族,可見是無法放任不管的存在。

「妳已經是我的未婚妻了。」

「馬上就提這個啊。妳看起來挺有精神的,需要我鑽一下太陽穴嗎?」

「我爲什麼還活着?」

在廢墟的戰鬥結束後,奧斯卡很快就集結諸國要人圍桌討論。

身爲亡國女王,爲了人民而生的魔女。

──一直以來,她都認爲孤獨對身爲魔女的自己是理所當然的情感。

「那傢伙是否爲重罪之人還有討論的餘地。關於居民消失的城鎮一事,我國已經確認所有國民都在剛纔的戰鬥前毫髮無傷地回來了。」

「請尊重我的意見!」

儘管遭到斥責,她還是無法湧起真實感。身穿睡衣的緹娜夏把腳放到地板上,試着緩緩站起身。然而或許是身體還很虛弱的關係,她沒辦法順利保持平衡。帕米菈立即撐住了她差點倒下的身體。

「那真的很痛耶,請別這麼做。」

白皙的赤腳踏在石板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她走在沉默的廊道中,迎向等待的未來。

緹娜夏看着那雙眼睛,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之情。

衆人回到塔伊利城堡後立刻展開的這場協議是有時間限制的。魔女因耗盡魔力,被戴上法爾薩斯的封飾,沉睡在另一個房間中。在她清醒前不決定好該怎麼處置她的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隨妳喜歡。」

這時,房門被人無聲地打開了。緹娜夏回頭看向站在那裏的女性。

「塔伊利這邊也確認過國內城鎮的狀況了。凡是她出手襲擊的村莊,確實都沒有出現犧牲者。除了一開始被燒燬的城鎮外,其他居民都安然無恙……她大概是知道此事後,才爲了減少傷亡而主動加入庫斯克爾那方。」

見契約者一本正經地點頭,魔女露出天真的微笑。

緹娜夏宛如被訓斥的孩子般垂下頭,奧斯卡向她伸出手,以手指輕輕梳理那頭如黑色絲綢的髮絲。纔剛弄乾的頭髮,還殘留着些許溫度。

「……對不起。」

賽扎魯的將軍一臉苦澀地提出警告,奧斯卡卻一派輕鬆地宣告:

「讓她待在我的身邊,就能防止這個問題了。那傢伙在魔女當中算是能溝通的對象。況且,我想不用說明,各位也明白法爾薩斯是最適合勝任的國家吧。」

「……阿卡西亞。」

──法爾薩斯傳承的王劍,是唯一能殺死魔女的武器。

現在用來困住魔女的也是與王劍相同材質的封飾,而法爾薩斯國王正是這座大陸上唯一有可能駕馭魔女之人。岡杜那的將軍有些猶豫地詢問: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等同於法爾薩斯將魔女的力量據爲己有嗎?既然她是能溝通的對象,想借用那股力量的國家肯定比比皆是。」

「如果她是那種有人拜託就願意借出力量的傢伙,就不會生活在那座塔裏了。只要我們不做什麼,她就只是個成天浮在空中看書的無害存在。若是搞錯分寸,也會被那傢伙拒絕。庫斯克爾的使者就曾招攬過她,但被一口回絕了。」

「庫斯克爾的使者曾經招攬過魔女?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因爲讓那傢伙下塔的人就是我。」

聽到奧斯卡的這句話,魯斯托不禁瞪大雙眼。

其他人的反應也差不多,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之間無法開口。奧斯卡緩緩環視衆人後,調整好坐姿,接着說:

「關於這次的事情,雖說那傢伙有她自己的想法,但還是得怪我監督不周。我在此鄭重地向各位道歉,並保證今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

低沉而穩重的聲音令會議桌掀起波紋。法爾薩斯國王此話一出,其他大國的代表們紛紛交換了一下眼神,思考該如何出招。奧斯卡明白這麼做甚至會危及到自身立場,卻還是淡淡地繼續說道:

「以此次事件爲鑑,我會討論到各位願意接受爲止。拜託了。」

他表現出退讓一步的姿態,卻能感受到絕不改變主張的意志。賽扎魯的將軍疑惑地詢問:

「恕我失禮,你爲何願意爲她做到這種地步呢?」

所謂的魔女,是活生生的災厄根源、應該受到忌諱的異端。身爲國王的他,爲何會爲了守護這樣的存在而行動?聽到這個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原因很單純,因爲那傢伙是要成爲我妻子的人。」

「咦……?」

現場再次瀰漫驚愕的氣氛,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奧斯卡身上。

「那麼,妳知道朵莉絲後來怎麼了嗎?」

就算實現了心願,果然仍無法顧及所有事情。所以她很久以前就下定決心,自己不該妄想拯救所有。她選擇以魔女的身分活下去時,便想着比起活着的人,自己更該爲那些亡者而活。

贖罪結束,想達成的心願也都實現了,所以就算明天死去也無妨……可是自己與他的契約還沒結束。

帕米菈接着說起主人應該也很在意的另一件事。

緹娜夏聽聞這件與自己有關的歷史變革,不禁心生感慨。魔女將喝完的盤子還給帕米菈後,最後提起了另一個在意的名字。

緹娜夏在牀上一邊喝湯一邊聽着事情的來龍去脈,帕米菈則苦笑着說道。

「居然把我帶回城裏,那個人肯定亂來了對吧……咦?真的不要緊嗎……」

「我想這部分無須擔心,畢竟他連我們都一併收留了。」

「……咦?真是意外呢。」

就算擁有魔女的力量,這也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如同時間無法倒退、不能喚回亡者般,世上確實存在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實現的領域。

「掌握不到她的行蹤……不過她肯定在哪裏過得好好的。」

最後,這次戰爭的主要犧牲者,便是塔伊利一開始被燒燬的城鎮居民,以及死於亞斯杜拉平原之戰的士兵們。然而與此同時,那個國家或許有更加重大的事物宣告終結了。對於他們而言,要正確地理解新的觀念,想必今後還得花上很長一段歲月吧。

「喔喔……這樣啊。確實會有這種結果呢。」

於是這天傍晚過後,魔女的處置便交到了奧斯卡手上。

奧斯卡確實一意孤行地堅持到底,但最後其他國家似乎都認同了他的提議,不再多說什麼。緹娜夏聞言,決定今後在國外時要安分一點。

緹娜夏仰望牀鋪的天幕,嘆了口氣。

「至於投降的庫斯克爾魔法師則是由塔伊利收留,不過據說在那之後就讓他們回到庫斯克爾了。魯斯托王子決定將那裏作爲魔法師的自治領地,嚴令不可侵犯。」

「這樣啊……」

今後,她打算成爲那名不殺死自己的男人的力量之一,暫時活在這個世上。

在飽含無法理解的目光注視之下,年輕的法爾薩斯國王只是輕輕一笑,於這場漫長的會議中,總算拿起眼前的茶啜飲一口。

即使如此,她認爲感到悲傷是自由的。儘管那只是一種僞善或自我滿足,也不改其自由的本質。

──沒辦法拯救一切。

一想到這點……她就稍稍覺得「我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應該是聽了緹娜夏大人的說教而感觸良多吧。況且以這次事件爲契機,塔伊利的國民中也開始掀起聲浪,針對迫害魔法師一事提出討論。聽說是因爲就連有力人士中也有人的孩子因出生就帶有魔力,而慘遭國家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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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正在閱讀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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