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6萬 字
茶的芬芳香氣傳到了執勤室的天花板。
在這氣候怡人且舒適的午後,奧斯卡收下茶杯啜飲一口,頓時睜大了眼睛。
「好喝。」
「咦,真的嗎?謝謝你的誇獎!」
泡茶的緹娜夏身穿白色魔法服綻放出笑容。看到那純粹感到開心的笑臉,奧斯卡不禁癡迷地望着她。
「爲何妳身爲公主卻這麼會泡茶?這是妳的興趣嗎?」
「不,是爲了防止暗殺。畢竟要進入自己嘴巴的東西,不是會想要儘可能減少相關人士的數量嗎?」
「想要減少……這話說得還真是理直氣壯啊。難道妳是自己一個人生活在黑暗時代嗎?」
「順帶一提,大部分的料理也都難不倒我。你要品嚐看看嗎?」
「感覺喫了會被迫和妳結婚,就算了吧。」
「纔不是那種東西啦!」
緹娜夏大喊後,奧斯卡不禁悶笑出聲。緹娜夏爲了解析而來採取他的血液,順便代替埋首於文件之中的拉札爾幫忙泡茶。
奧斯卡似乎不喜歡讓女官處理自己身邊的大小事,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自己親手處理或是交給拉札爾。基於兒時玩伴這個理由而侍奉着王太子的這名青年,想必從平常就得集中精神面對各式各樣的工作。拉札爾一臉歉疚地低頭說道:
「非常抱歉。居然還得麻煩緹娜夏大人幫忙泡茶……」
「請、請別那麼在意。我只是個魔力稍微多了一點的精靈術士,其實出身並沒有很好。如果中意我泡的茶,我隨時都能來泡的。」
「怎麼?原來妳是精靈術士啊?」
「姑且算是。我常用的是精靈魔法。」
精靈術士在魔法師當中也歸屬在特殊的類別,這點即使是對魔法不太瞭解的奧斯卡也有耳聞。與其他魔法相比,精靈魔法使用同樣的魔力就能得到遠超出其他魔法的效果,相對的是一旦失去純潔,用來構成的魔力就會翻倍增加。
聽說以前只是單純認爲純潔是使用精靈魔法的條件,但目前藉由鐸洱達爾的研究,已經釐清了其實態。理論上只要有龐大的魔力,不然就是構成能力出類拔萃,即便失去純潔也依然能使用精靈魔法,但能被稱爲例外的魔法師,基本上可以說是不存在的。
──那麼,她究竟屬於哪一種呢?
她現在開始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同時解讀祝福與詛咒這兩種相對的力量。
剛纔的男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卡露菈發現自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不禁一邊發出慘叫一邊衝回宿舍。接着她一回到房間,便叫醒已經打算睡覺的同事,驚慌地說着剛纔發生的事情。
「等等。」
既然是難題,想到答案的瞬間肯定是舒服到令人酥麻。這就是她喜歡研究的理由之一。因爲她一直以來就是反覆做着這種事情,才能在構成技術上也成爲獨一無二的女王。
緹娜夏回到自己房間後,從懷裏拿出玻璃瓶輕輕地搖晃了一下。裝在裏面的血液跟着微微晃動。她在這麼做的同時,站在設置於房間中央的水盆前面。
「是,我要做什麼呢?什麼事都儘管吩咐。」
「好了,我該從哪裏開始吐嘈呢。」
「……這是……」
「請別動怒啦……就是這種傳聞而已。我想如果是女官應該會知道是哪扇窗戶……」
──可是問題從現在纔開始。
「所以,你說的離奇死法是什麼?」
「克姆應該很忙,就交給那名魔法師和杜安處理吧。對了,緹娜夏。」
「呃,那個?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奧斯卡沒想到事情就發生在這座城堡,不禁發出呆愣的聲音,隨後他決定詢問拉札爾詳情。但就在此時,房門傳來敲門聲。他一回應,黑髮的美麗魔法師便走進房內。
──在外院的樹下,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三樓是哪裏的三樓?」
「不……可以的話我很想拜託妳……」
卻已經沒有任何人站在樹下。
「咿!」
「城堡的。」
儘管她說自己的出身不好,但從她的行爲舉止來看,明顯有接受過上流教育。更何況她還沉睡在城堡的地下,出身應該並不普通。奧斯卡停下手邊的工作注視着她的背影。緹娜夏似乎沒注意到他的視線,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離開了房間。房間剩下自己與兒時玩伴後,奧斯卡便無精打采地用手托住下巴。
爲了解除詛咒,首要就是掌握詛咒的全貌。
「咦……爲什麼?」
──這女人果然很可疑。外表與內在毫不相符。
露出笑容的緹娜夏就像是豎起尾巴的小貓。奧斯卡見狀不禁感到無奈。
無論是組織新的構成、整理這些技術、甚至是解析既存的構成,都是非常刺激的工作。她腦中開始變得清晰,技術愈來愈洗練。
「這是因爲,聽說卡露菈在看到過了兩、三秒後,從旁邊的窗戶重新再看一次,他人就消失了……」
「必須快點告訴別人……」
「啊?」
「打擾了。我剛好來到這附近,就順便泡茶過來了。」
※
「根本沒有幽靈喔。精神沒有肉體是無法存在的,而靈魂則是活着的動植物的核心力量。一旦死去便會自然四散,什麼也不剩下。」
「還有人因爲幽靈而喪命……咦?」
「我就叫你等等了……」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
「研究室對吧。謝謝你。」
「不管怎麼想都是可疑人物吧。」
眼睛不過才離開兩、三秒。
然而──卡露菈在三天後離奇死亡。
用兜帽遮住眼睛的這名全身黑色的男子,明顯不是城裏的人。儘管看不清楚他的樣貌究竟如何,但從臉朝的方向來看似乎是在仰望城堡。卡露菈發現這點的瞬間,背脊不禁竄起一股寒意。
──無論差距多麼遙遠,也一定能抵達。會追上從前的自己。
仔細想想,她以前的經歷也依然不明。儘管奧斯卡是因爲她感覺不太想說所以纔沒問,但或許她其實經歷過不少壯烈場面。
不過,緹娜夏本人卻一臉平靜地繼續準備茶水。她或許是注意到奧斯卡的視線,回過頭露出笑容。
「聽說她突然吐血,死的時候還痛苦掙扎。由於死狀可疑,還請了魔法師幫忙驗屍,但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
那天,女官卡露菈快步地走在已經完全昏暗的城堡走廊。
緹娜夏行了一禮後莞爾一笑。她的微笑甚至能讓房內的空氣變得華麗,奧斯卡也受到影響微微露出苦笑。她開始準備茶水後,拉札爾便再次開口。
「該怎麼說,她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有時看起來會非常像個孩子。」
拉札爾戰戰兢兢地小聲說道,執勤中的奧斯卡卻以冷眼看着他。奧斯卡舉起手中的筆,不以爲意地說道:
每當一滴血在水中擴散,底部的紋樣便會發出微弱的光芒。
在法爾薩斯城工作的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整理餐具倉庫,然而當她注意到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時間時,已經到了晚上。
奧斯卡刻意趁她不注意時嘆了口氣,並在文件上簽名。隨後再次瞪視拉札爾。
恐怕是入侵者或是類似的宵小。卡露菈慌張地向前奔馳,但又打算再度確認男子的身影,便從旁邊窗戶望向外面──這時眼前的景象讓她身體一僵。
「果然……一樣。」
緹娜夏嚥下嘆息,隨後拿起放在手邊的書,取出夾在裏面的一張老舊紙條。記載在紙條上的,是自己在四百年前抽出奧斯卡的血液後所畫的構成圖。
「那麼,你要負起責任調查嗎!?」
拉札爾歪了歪頭。儘管自己對她沒有這種感覺,但主人似乎不這麼認爲。奧斯卡一臉無趣地望着她剛纔離開的那扇門,輕聲吁了口氣後便繼續工作。
「聽說有扇窗戶能看到幽靈喔。」
緹娜夏嘴上露出無畏的笑容,朝着構成開始詠唱。
「所以?從那扇窗就能看得到幽靈,最後那是什麼結局!」
由於半數以上的人都回到宿舍或是城外,夜晚的城堡杳無人煙。卡露菈在鴉雀無聲的走廊上朝着宿舍移動的同時,無意間望向窗外。然後頓時愣住。
然而存在於眼前的事實,就是他身上依然受到極爲複雜的束縛。
「可是我經常會聽到幽靈的故事……」
因爲鐸洱達爾王那麼堅持讓她擔任下任女王,甚至是自己兒子的妻子,可以判斷她是個實力強大的魔法師。然而,奧斯卡並沒有親眼看過她使用精靈魔法。
假如不抽出構成,並進一步進行解析,就無法解開詛咒。詛咒是以術者的獨創語言組織而成,基本上解析本就困難重重。緹娜夏邊詠唱邊從水盆抽出構成。
當時奧斯卡曾說「我在小時候就被施加了過分強大的祝福。爲了抵銷這股力量,才麻煩人幫我施加詛咒的。」,這件事千真萬確。施加在他身上的並非詛咒,而是祝福。
呈現在水盆上的構成,大概不是用來施加在一個人身上的東西。其構成之複雜,更像是用來施加在一整個國家之上。不,實際上這就是對國家所施加的。只要王太子沒有子嗣,王室的血脈就會斷絕,王劍阿卡西亞便會失去存在意義。假使對方是考量到這點才製作出這個構成,沒有如此縝密確實是不可行的。
「好。」
「然後啊,其實呢……」
說出這句話的,是把茶杯放在奧斯卡眼前的緹娜夏。聽見與美麗的外表不相稱的發言,兩名男性不禁注視她。緹娜夏察覺到他們的視線,驚慌地環視兩人。
緹娜夏雖然很在意他爲什麼會被施加如此沉重的祝福,但對此抱有疑問並非自己的職責。現在反而應該爲從前看過的構成與現在眼前的構成如出一轍而感到放心。萬一兩者不同,別說是半年,要是有什麼閃失,或許花一輩子也無法順利解咒。
奧斯卡以用來簽名的筆的尾端按住太陽穴。儘管這件事聽起來實在很像故弄玄虛,但既然有人因此喪命而導致謠言傳開,自然也沒辦法置之不理。
奧斯卡聽到拉札爾繼續這個話題,不禁皺起眉頭。因爲有許多女性不敢聽這類話題。更何況還是在他國的城堡,肯定會分外反感,所以他纔不想讓緹娜夏聽到,但爲時已晚。
「像那類存在大部分都是魔物或是魔法的產物。即使能以魔法留住失去肉體的靈魂,人格或是形狀也不會殘留。」
「是這樣嗎?」
施術用的基礎構成以紋樣刻畫在裝了一些水的盆子底部。緹娜夏打開玻璃瓶的蓋子,慎重地傾斜瓶子,隨後血滴慢慢地滴落在水盆之中。
「遺、遺體聽說是由遺族領回了,但只要去研究室或許還殘留着血液之類的。」
「你啊,既然要講的話就講更有趣的事情啊。怎麼可能會有幽靈呢。」
拉札爾臉上的表情混雜着放心與失落。另一方面,奧斯卡對於緹娜夏非常理性的態度感到安心。他重新向兒時玩伴問起後續。
以驚爲天人的卓越技術所創造的這兩種構成。一想到成功辦到這點的術者與自己現在的實力差距,緹娜夏便不禁嘆氣,但與此同時,她也湧起一股令人雀躍的興奮感。
跨越四百年來到這裏的理由之一,就是爲了打破這個詛咒。緹娜夏集中精神到甚至忘記呼吸。施加在他身上的詛咒構成,從些許的血滴之中慢慢擴散。那構成縝密且深不可測,甚至教人感到恐怖。
眼見主人一臉不耐,拉札爾臉色僵硬地附和他的說法。緹娜夏一邊咯咯笑着一邊將茶倒入茶杯。奧斯卡聽到她的笑聲,不禁覺得有些尷尬。
「總之,先把詳細內容告訴我吧。你說有人喪命?」
「她的屍體還留着嗎?不如由我去調查吧。」
拉札爾顯得有些退縮,相較之下,她露出了惹人憐愛的微笑。奧斯卡看到這樣的她後不禁皺起眉頭。
聽到魔法師爽快地如此回答,拉札爾頓時瞪大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啊……」
「算了,你也不可能處理得了這種事。你知道負責驗屍的魔法師是誰嗎?」
緹娜夏在那之後花了三個小時,才抽出了施加在奧斯卡身上的構成。
既然眼前的構成與從前絲毫不差,代表竄改歷史還不至於從他身上帶走這個詛咒。雖說是竄改過去,但其影響的範圍或許沒有那麼大。
緹娜夏將幾滴滴在裏面後,便收起瓶子,重新轉向水盆。
「噢──」
那是從前的自己所記下的兩道構成。與其中一道祝福相同的東西,現在就在眼前。
奧斯卡看到兒時玩伴打算逃離現場,不禁揉起作廢的紙張扔了過去。紙球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露出難堪表情的拉札爾的頭。
於是從那天起過了一陣子,城裏開始流傳着不可思議的傳言。
「那好像是真的喔。聽說就在三樓的某一扇窗戶。」
「是的。是位名叫卡露菈的女官。據說她在約莫一週前的夜晚,在城裏的庭院看到了全身黑衣的幽靈。她把這件事告訴大家後的第三天,就突然離奇地死去……從那之後,好像在夜晚從那扇戶窗往外看就會看得到幽靈。」
「我想是克姆大人……以及一位名叫莉塔的魔法師。」
「先討論那個被目擊到的黑衣人吧,爲什麼會知道他是幽靈?」
「妳爲什麼看起來這麼高興啊……我只是想說妳如果願意幫忙確認屍體,我就要寫文件而已。」
「我要做。請交給我。」
「那就拜託妳了。話雖如此,我可沒抱太大的期待。完全就是碰碰運氣。」
「怎麼可以在本人面前說得這麼難聽!?我再怎麼說也不會毫無根據就這麼有自信啦!」
「開玩笑的。但如果不行的話,我確實覺得也無所謂。」
「……唔。」
奧斯卡無視小聲沉吟的緹娜夏,在新的紙上寫下調查命令,交給了拉札爾。奧斯卡總算拿起了茶杯。之所以會有比平常還要有層次的茶葉香味刺激着臉部,想必是因爲這是她泡的。啜飲一口後,香味便滲透到五臟六腑,感覺累積的疲勞頓時消散了。
奧斯卡此時才突然想起某件事,向緹娜夏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女官很困擾地跟我說妳不太喫午餐。這是爲了防止暗殺嗎?」
「咦?不、不是啦。我只是太過專注在解析沒注意到而已……況且我早晚餐都有喫!」
「其實妳不需要那麼拚命。不行的話就老實說不行。反正本就是姑且一試。」
「所以請別在本人面前說那種話啦!我有好好在進行解析,萬一沒辦法解析也可以由我來生孩子,不要緊的!」
「……啊?」
聽到她突然的發言,兩名男性頓時啞口無言,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另一方面,當事人緹娜夏似乎不明白這句話有哪裏奇怪,反而是將手插在腰間忿怒着。
奧斯卡朝茫然站在旁邊不動的拉札爾瞥了一眼,皺起那端正的五官。
「妳啊……這麼想和我結婚到底打算做什麼?妳有什麼目的?」
「我、我就說不是啦!請你也別再有這個誤會了!單純只是因爲我的魔力有辦法勝過詛咒,生下小孩!」
「喔喔,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啊。」
鐸洱達爾王說過,「將魔力強大的女性作爲母體即可」,果然緹娜夏也是有辦法做到這點的其中一人。隨後她面露難色地補充說明。
「當然,假如是由我生下,我會完全放棄身爲國母的權利,對法爾薩斯不會造成不妥。更何況即使不結婚也可以生孩子。我會確實負起責任的。」
「不,我纔是做了逾矩的舉動,還請原諒。」
「這樣正好,妳帶她去衆人謠傳的那扇窗戶吧。」
「咦?啊……沒問題。務必麻煩您了。」
由於推斷出魔法藥製作者的魔法有着艱難的構成,從前即使在鐸洱達爾也僅有幾人能夠使用,她本以爲既然過了四百年,應該有經過改良而廣爲流傳。然而,實際狀況卻與她的推測完全相反。緹娜夏看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忍着頭痛。
儘管她並不需要隱瞞自己是從前的人,但主動揭曉這點也只會被人懷疑她是不是有問題。因此緹娜夏微笑着如此說道:
在魔法師們的注視之下,緹娜夏打開了所有小瓶的瓶蓋並開始詠唱。她將複雜的構成接連灌注進瓶內的景象,看得周圍衆人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閉起雙眼。
「呃,沒有,我沒看……」
「真是位厲害的人呢。」
「一起就表示我也要去吧……」
「那、那是妳所發明的構成嗎?」
「我、我嗎!?我對幽靈有點……啊,肚子突然!好痛好痛……」
不相信這類事情的杜安差點露出嫌麻煩的表情,但還是在緹娜夏眼前隱藏了下來。
緹娜夏沒有任何抗拒地收下克姆所遞出的這些東西。因爲她從前也曾以女王的身分親自踏上戰線。不僅見證過無數次人們悽慘的死狀,也曾以自身的魔法殺過人。那就是在黑暗時代立於王位之人的生存方式。
「我指的是頭皮。妳在她死後有立刻看過嗎?」
「我可以把這幾罐借走嗎?我要抽出魔法藥的痕跡,進而推斷出製作者。」
「真、真的有辦法推斷出製作者嗎?是說上面還有魔法藥的痕跡嗎?我們都沒辦法發現……」
儘管他們從用完晚餐後就每隔一小時過來查看,但目前爲止並沒有任何異狀。即使望向窗外,也只是偶爾會看到巡邏的士兵手上的照明在晃動罷了。杜安對此不禁微微聳肩。
「那個,只要告訴我場所,我一個人去就行了。畢竟各位也還有工作。」
「咦……我嗎……可是會出現幽靈耶……?」
可以從她身上深深感受到那份無庸置疑的覺悟。
奧斯卡邊以手指轉着筆邊看着拉札爾。身爲兒時玩伴的隨從以像在嚴重叮囑般的沉重表情回望他。奧斯卡回應他的視線,擺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那麼,晚上再去巡邏外面以及窗戶。外面就拜託士兵,裏面就由我和莉塔……」
「我們採取的是血、胃部的內容物以及皮膚。」
「屍體的狀況如何?」
「她八成是被魔法藥毒殺的。雖說這種魔法藥的種類相當老舊,但我有想到一種。」
「您有注意到什麼嗎?」
緹娜夏在此與兩人道別,繞去執勤室一趟後便回到了自己房間。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這麼處理。如果明白了什麼端倪,會再向您報告。」
「看來並沒有任何異狀呢。」
「……那是?」
果不其然,她瞥了房間一眼後,宮廷魔法師長克姆便迎接她進房。以高超實力而聞名的他摸着富有光澤的頭髮,向她行了一禮。
杜安望向夜晚的窗外。
「開玩笑的。雖然我不討厭只有外表美麗的女性,但我對她沒興趣。」
「是、是不是非得到晚上纔行呢?」
「我沒聽說過。那是在這次案件上使用的魔法藥嗎?」
「妳有看過頭嗎?」
「咦?那、那個……我們確認到她有吐血,眼睛也睜大處於充血狀態。她似乎用所有指甲撓過自己的身體,上面都是皮膚與血,而且喉嚨與胸口也留下了爪痕。」
「是、是哪扇窗戶呢?」
她本身應該沒有非得負起這件事責任的義務。說得極端一點「畢竟是他國事務」,即使她拒絕解咒也是無可厚非。
聽聞美麗公主的這番話,杜安稍微沉思了半餉,點頭同意。他認爲反正莉塔在也派不太上用場。那不如直接帶其他人來比較好。
魔法師們頓時感到緊張。由於卡露菈的屍體沒有檢驗出魔法藥,纔會被視爲死因不明。假如那是魔法藥所爲,狀況就會截然不同。
「推斷出製作者!?您還能辦得到這種事情嗎!」
「其實不是,不過關於構成的詳細事情請容我下次再說,現在我先調查看看。我可以把這個帶走嗎?」
「我想很有可能。不過得再仔細調查一下才能確定。」
眼見莉塔爲了找人代替自己而環視房間,杜安輕輕舉手。
「頭、頭嗎?」
自從清醒後到現在,她爲了填補四百年來的空白而拚命學習,但依然有許多事情沒有記載於書籍上面。
「這是我的特技喔。」
「你們會沒辦法發現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這種事情沒有預備知識是不會明白的。其實世界上存在着好幾種本就不會殘留痕跡的魔法藥喔。只要一開始就懷疑是那些東西所爲,自然就能掌握到一定程度──你們知道馬歇拉嗎?」
然而,緹娜夏聽到這句話卻微微睜大雙眼,無精打采地笑着說道:
緹娜夏看到一臉茫然的克姆與其他魔法師的反應,頓時無言以對。
在日期變更的深夜,杜安帶着魔法師卡普巡邏著有問題的窗戶。
「那當然啦。」
拉札爾就像是想說「果然不出所料!」般大喊。聽到預料之中的回答,奧斯卡大聲笑了。
眼見莉塔回答得膽戰心驚,克姆代替她回問:
「謠言終究還是謠言啊。」
「我是覺得她很有意思,但還不太瞭解這個人。反正對方也沒有看着我。」
「您講得真是過分呢。我還以爲殿下會中意那位女性。」
她的微笑不知爲何讓人感覺很遙遠,使得她的樣貌看起來分外孤獨。
「奇怪?這個技術已經失傳了嗎?」
來自鐸洱達爾的美麗魔法師在結束詠唱後,半睜着眼望向三罐小瓶,此時她突然抬頭詢問莉塔。
杜安以冷淡的視線瞪視莉塔,她則是按住腹部故作姿態。緹娜夏對眼前景象覺得有趣,同時介入勸解。
聽到這樣的回答,緹娜夏繼續追問。
緹娜夏暫時先回到自己房間繼續進行解析。正好告一段落時,她認爲拉札爾差不多聯絡完她要調查的事項,便造訪了魔法師們所在的研究室。
緹娜夏聳了聳纖瘦的肩膀。他們聊着聊着,三個人已經抵達了據說能看見幽靈的三樓走廊。或許是想快點結束討厭的工作,莉塔快步往前衝出。
「這樣我是很感激啦……但這件事並非妳造成的,妳無須負任何責任吧?」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讓她生吧。」
「沒錯。」
奧斯卡說得很乾脆,語氣甚至有點刻薄。拉札爾聽到主人的措辭難得與平常不同,臉上的表情並不是鬆了口氣,反而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與此同時,奧斯卡也很在意她看輕自己這點。如果要成爲女王,想必還是得矯正這點纔好。所謂國王,就是應該成爲民衆支柱的國家象徵。要是看輕自己,侍奉她的臣下們就無法獲得回報。
緹娜夏注意讓自己保持平常心,同時將小瓶收進懷裏。儘管從克姆的表情看來似乎還有事情想問她,但他像是放棄般微微搖頭,隨後命令莉塔。
確實鮮少聽聞幽靈會在大白天出現,但那是「真的存在幽靈」的情況。
「還勞煩您跑一趟,實在很抱歉。」
走在前頭的杜安代替語塞的莉塔回話。
「窗戶也必須調查纔行吧。陛下也是這樣指示的。我也一起去吧。」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請您不用在意。莉塔,妳就去吧。」
「雖說不是我施加這個詛咒……但關於解咒這件事,果然該由我負起責任。但若是因爲這個理由導致法爾薩斯混入了我的血,也很過意不去,請你先等我解咒吧。」
緹娜夏離開房間後,拉札爾重重地嘆了口氣。
「請、請多多指教!我叫莉塔!」
杜安說着說着,想起了鐸洱達爾公主的模樣。那位女性擁有驚人的美貌以及魔力。卻並非現任國王的女兒。那麼她究竟是什麼人呢?將這名沉睡在城堡地下的來歷不明的女性招至法爾薩斯,這樣真的好嗎?
聽到克姆再次命令,莉塔只好垂頭喪氣地答應。
在克姆身旁的年輕女性很有精神地低頭致意。從名字聽來,想必她就是負責驗屍的魔法師。莉塔露出惴惴不安的笑容望向緹娜夏。此時,克姆從房間裏面拿出了三罐小瓶子。
「麻煩你了。」
她以小跑步方式觸碰每一扇窗戶。緹娜夏與杜安則是在後面悠哉地走着進行調查。並排在漫長走廊下的窗戶約有百扇。杜安花了大約三十分鐘看過所有窗戶,隨後他因爲有些疲勞輕嘆一聲,回頭望向緹娜夏。
「她不會其實是魔女吧……」
走回來的莉塔靈機一動如此說道,杜安聞言後搖了搖頭。
「不過畢竟是晚上,如果方便的話,找其他男性代替應該也沒問題纔對。」
聽到魔法師們的對話,緹娜夏悄聲地插嘴說道:
「是……」
現存於大陸的三名魔女,無論名字或是容貌都沒有公開。儘管他不認爲緹娜夏就是其中一人,但目前也沒辦法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
「絕對不行!請不要一開始就打算使用最後的手段!」
那種事情只要看到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奧斯卡一臉無趣地結束這個話題,以單手拿起茶杯,另一隻手拿起下一份文件。
「她應該有受過王族該有的教育吧?畢竟她莫名地有膽識。」
「好像是呢。」
「是這樣嗎?」
「可是鐸洱達爾的公主說對方用了魔法藥吧?居然會有構成能推斷出製作者,實在驚人啊。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教我呢……」
緹娜夏露出苦笑,同時環視周圍衆人,隨後將三罐小瓶蓋上。
「我是初次耳聞……」
自告奮勇的杜安走在前頭,三個人開始在白天的城內移動。莉塔走在漫長的走廊,同時戰戰兢兢地尋問緹娜夏。
「一般來說,不會將如此高等的技術泄漏給他國吧。」
「咦?那個……」
──此時,突然響起了沉重的爆炸聲。
「怎麼了!?」
兩人感受到傳過城堡牆壁的震動,不禁看向彼此。
而這次震動也將沉睡中的法爾薩斯城,叫醒至慌張的喧囂之中。
在杜安聽到爆炸聲不久前,緹娜夏正在自己房間睡覺。
擺在寬敞室內的東西,基本上相當凌亂。牆邊的書櫃有一半都排滿了五花八門的魔法書,空着的地方則是擺放着魔法道具。
此外,在窗邊的桌上,放着借來的三罐放裝有采取物的小瓶,佇立在月光之下。
位在房間深處的牀鋪,是有着天篷垂着絲綢的類型。奧斯卡特地爲她準備了與鐸洱達爾城地下的那張牀類似的東西,現在從那裏可以隱約聽見房間主人的鼾聲。
爲了換氣而微微打開的窗戶,可以看到月光照射入內,該處從外面被輕輕推開。
隨後偷偷摸摸地走進房內的,是一名入侵者。
入侵者望向牀上,確認緹娜夏正在熟睡之後,便從桌上拿起了小瓶。此人以月光照射瓶身確認內容物後,頓時鬆了口氣。隨後入侵者將小瓶收入懷裏,將手放在開着的窗戶。
然而,正當此人想從現場跨出一步的瞬間,便發現窗戶被張開了無法通行的結界。
同時,房內的魔法照明瞬間亮起。
「妳真好懂呢。最好再稍微費一點心思喔。」
房間響起女子無奈的聲音。
入侵者驚恐地回望牀鋪,發現原本應該睡着的緹娜夏正盤腿腿坐在牀上。她以白皙的手掀起絲綢,以嘴脣露出淡淡的微笑。
「如果妳有什麼話想說,我倒是可以洗耳恭聽喔?」
緹娜夏天真無邪地歪着頭,但她的眼神當中卻充滿着似冰的冷淡。
而不知曾幾何時,她的身旁站着一名女性。
武官美蕾蒂娜拔出劍,瞪視着入侵者。
「這、這個叛徒……」
「不可能交換的。因爲我的魔力很獨特,魔法師肯定能夠識破。」
※
平常的話,應該不會被「有辦法推斷魔法藥的製作者」這種話操控。但對方是鐸洱達爾的王族,所以她纔會被蠱惑。
莉塔領悟到自己逃不了,便中斷了轉移詠唱。取而代之的是如此大喊: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待在那裏!」
「我認爲用來殺害的手法是名爲馬歇拉的魔法藥。我本以爲這種東西肯定早就滅絕了,真是教人驚訝。」
──原來是陷阱。居然會中如此明顯的圈套。
她爲了以宮廷魔法師的身分潛入這裏,曾費盡千辛萬苦。然而現在卻因爲小小失敗的積累而功虧一簣。總之現在也只能逃走了。
莉塔將術式設定在國境外面,組織轉移構成。
緹娜夏惴惴不安地望向下方……發現了站在陽臺的男子。青年是這個國家的王太子,他以帶有強大威嚴的眼神瞪視着她。
聽到他混雜着斥責的話語,緹娜夏頓時端正姿勢回話。從她目中無人的態度來看,其實她很有可能已經習慣捱罵。與性格惡劣的壞小孩無異。
「會、會是誰做出這種事的?」
她讓修長的黑髮隨着夜風飄逸、面露微笑,張開了猶如鮮血般紅潤的嘴脣。
是受過什麼樣的教育才會在這個年齡變成這樣的?奧斯卡預感自己只會任她擺佈。此時他注意到自己又要去想她,頓時皺起眉頭。
「沒事的!正下方很危險,請你進去裏面!我會立刻收拾敵人!」
聽到主人的呼喚,小龍在陽臺現身。紅龍開心地發出吼聲。
她對下方的奧斯卡如此說道:
「什、什麼意思……」
「有喔。只是一旦消除痕跡,就會導致構成稍微殘留在體內。這就像是覆蓋在痕跡上面一樣。可是殘留的構成更爲微弱,由於那是不會對人體有害的東西,所以容易看漏。這是很狡猾的手法呢。」
美蕾蒂娜將劍尖指向入侵者的同時,如此撂下狠話。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總之妳快點下來!」
那克聽到兩人相反的命令,頓時不斷轉動脖子,但牠果然還是選擇以現在的主人所說的話爲優先,便讓他坐在背後,緩緩地迴旋開始往上升。
聽到奧斯卡的提問,那克垂下腦袋,振動那小小的翅膀。接着龍離開陽臺,轉眼間就改變了模樣,牠的身形變成與浮在夜空的黑龍相同大小。
緹娜夏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如此吶喊,但她的作法的確有失常理,所以也無法辯駁。奧斯卡努力壓抑了想要好好對她說教的心情,說道:
立刻被訓斥的緹娜夏聳了聳肩。真要說的話,爲何他不是衝着犯人莉塔,而是對自己發脾氣呢?緹娜夏有一瞬間感覺到難以釋懷……於是決定無視他的命令。
待在陽臺的奧斯卡看到緹娜夏不肯下來,頓時板起一張臉。
聽到追加的忠告,緹娜夏瞪大暗色瞳眸,隨後露出溫柔的微笑。
但就在這時,一名女性無聲無息地轉移到她的眼前。
「我不打算殺了妳,請妳投降吧。」
「不,我視力正常,看得很清楚。」
「黑龍啊,回應吾之呼喚在此現身吧!」
語畢,現場颳起一陣強風。緹娜夏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聽到劃破夜晚的怒吼,緹娜夏瞬間全身顫抖。
她翩翩地笑着朝底下揮了揮手,便重新轉向莉塔。
「──緹娜夏!」
莉塔被美蕾蒂娜用劍指着,臉色蒼白地回望兩名女性。她瞥了手中的小瓶。
※
莉塔不禁對此咬牙切齒,但現在沒有時間後悔。她抬起頭,將小瓶朝美蕾蒂娜扔了過去,開始詠唱。
「別大意,對方可是宮廷魔法師啊。」
奧斯卡抬頭看着很有可能在內心吐着舌頭的她,有氣無力地用手撐住下巴。他突然提出了一個疑問。
站在他身後的美蕾蒂娜已經是滿臉蒼白。命令她護衛的對象是這種狀態的話,也無可奈何。這件事明顯是緹娜夏不對。空中分明有三頭巨龍,難道她試圖以一己之力解決嗎?
下一瞬間,法爾薩斯城的上空出現了三頭巨大的黑龍。
「妳在做什麼!快下來!」
「啊,沒辦法。因爲藥已經沒有留下痕跡了。所以我纔會設下陷阱代替。」
她朝莉塔伸出白皙的右手。眼見她的手上匯聚了非比尋常的魔力,莉塔頓時倒抽一口氣。
「犯人在魔法師當中?」
美蕾蒂娜原本打算伸手接住小瓶,看見眼前的火焰後便慌張地抱住身旁的緹娜夏保護她。然而,火焰在觸及兩人之前,便遭到看不見的牆壁所阻擋。
「這種藥在四百年前曾有過在鐸洱達爾使用的前科。當時發生了有人用這種藥犯案的連續殺人事件。症狀大致上與這次的被害者相同。然後,其實在被害人死後頭皮會立刻浮現黑色的斑點,驗屍人員是因爲被頭髮蓋住纔會沒注意到。另外,若是對屍體施加某種法術,這種藥殘留在體內的痕跡就會消失。」
「妳啊……」
奧斯卡將身體靠在椅背並嘆了口氣。若是沒有緹娜夏,這件事肯定會以單純的離奇死亡而結案。滿臉鐵青的拉札爾在此時插嘴說道:
「放心吧。我可是鐸洱達爾的王位繼承者。」
「妳是笨蛋嗎……」
見緹娜夏莞爾一笑,拉札爾不禁茫然地張大嘴巴。奧斯卡則是深深地發出嘆息。
「你能變大嗎?」
回到自己房間前,緹娜夏繞去執勤室將事情說明了大概,斬釘截鐵地肯定奧斯卡這句話。隨後她以白皙的指頭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那克,不行!別讓他過來!」
「話說,既然妳有辦法推斷出製作者,直接捉住那傢伙不就得了嗎?」
猶如要將月光全數吸收殆盡的漆黑之龍,在空中顯現出那異常的姿態。
──儘管原本就認爲她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想不到性格比想像中還狡詐。
「怎麼在本人面前講得這麼過分!?」
緹娜夏被三頭龍及莉塔包圍,在空中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魔法師莉塔,麻煩妳說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緹娜夏而言,當然是希望他會就此橫死街頭,可是他的血脈與技術似乎傳承到了四百年後。緹娜夏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看着莉塔。
「那克,過來。」
「我大致上已經有眉目了,我想立刻就會水落石出。因爲我剛纔故意在魔法師們的面前說『可以推斷出魔法藥的製作者』,想必對方之後不是來殺我就是取回採取物吧。」
聽到連宮廷魔法師都沒提及的情報,奧斯卡不禁瞠目結舌。緹娜夏對他這樣的反應微微露出苦笑。
──層次相差甚遠。這不是常識能管用的對手。
「因爲是用魔法覆蓋過去,妳纔會說是城內的某個魔法師做的嗎?」
「既然妳都做了也沒辦法。如果犯人會出現想必是在今晚,就找個人跟妳交換吧。」
「總之我再重申一次,我想活捉妳,請妳投降吧。」
莉塔揚起了殘忍的笑容。
「居然是邪龍,好久沒看到了。難道說妳是繼承蒙爾嘉德流派的人嗎?」
「恐怕是。」
「妳爲何這麼肯定?」
「那就派護衛跟着!這是決定事項!」
莉塔趁這個時候轉過身子,朝窗戶施展破碎的魔法,將窗戶的玻璃連同張開在上面的結界一起轟飛。接着她從那裏飛向空中。粉碎的玻璃碎片在熊熊烈火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莉塔在這個景象當中操縱着飄浮魔法往上升。
「他不是獵奇殺人犯嗎……」
「好~」
奧斯卡打算傳喚魔法師而正要回頭,此時突然想起某件事,便呼喊了腦中所想到的名字。
直呼她名諱的聲音,並非來自莉塔。而是從兩人正下方所傳來。
在這次的殺人事件中所用的馬歇拉,也曾於緹娜夏在位期間被用來犯下連續殺人案,而犯人別無其他,正是狂魔法師蒙爾嘉德。他在當時觸碰了幾項禁忌而遭人告發,其中之一就是與邪龍締結契約。邪龍與其他種類的龍不同,會基於興趣喫人,是喜好殺戮的種族,在鐸洱達爾是禁止召喚的。儘管如此,他卻使役邪龍襲擊了一座村落。這個舉動觸怒了女王的逆鱗,他後來被緹娜夏親手逮捕。
看來剛纔打破窗戶的聲音,似乎也傳到了他那邊,再不然就是剛纔留在房內的美蕾蒂娜去叫他……不論如何,現在依然是她所支配的領域。就魔法師之間的戰鬥而言,在場沒有比緹娜夏更適合的人選。
「那個女人……!」
好似沉吟的嗓音,是空氣滑過牠們喉嚨的聲音。
「他是吾等偉大的始祖。」
「有形之物啊,燒燬吧!」
「就是這樣。」
「我是相信妳才讓妳解決這件事。這已經不是碰運氣,妳也太誇張了。」
「居然還有這種東西!」
「呃……」
「爲什麼啊!」
察覺到這點的緹娜夏,首次錯愕地臉色大變。
眼前頓時捲起火焰漩渦襲向兩人。
「唔,失敗了……!」
然而,就在即將處刑的某天,蒙爾嘉德殺害了十二名魔法師成功逃獄。儘管緹娜夏用盡各種手段追捕他,蒙爾嘉德依然逃到了國外,而就在不久後,鐸洱達爾正式與塔伊利開戰,由於國家陷入混亂,從此更是無法掌握他的行蹤。
「既然我是主人,就聽我的話!」
「……真虧妳能悠哉地說這種話啊。難道妳不明白現在的狀況嗎?」
眼見緹娜夏驚愕地顫抖纖細的肩膀,莉塔出言嘲諷。
「真愚蠢。不過,這樣正好。雖然與計劃不同,但既然能同時葬送鐸洱達爾的王族與阿卡西亞的劍士,自然是再好不過!你們就死在這裏吧!」
從莉塔的手中發出了足以擊退夜晚的閃光。
與此同時,兩頭邪龍從緹娜夏的左右伸出了利爪。
從三個方向同時發動強烈攻擊──然而,沒有任何一擊命中緹娜夏。
劃破黑暗的閃光在沒有任何徵兆的狀況下猛然消失。
兩頭邪龍像是同時被針縫在原處般,在空中動彈不得。
緹娜夏沒有透過任何詠唱就辦到這點,微微歪頭說道:
「爲什麼妳剛纔不逃呢?以邪龍作爲誘餌逃離這裏,是妳能做的最佳手段了。」
「妳、妳說什麼……」
「因爲這是真的啊。」
緹娜夏攤開雙手,在眼前組織了一道構成,緊接着開始猶如歌聲的詠唱。
「吾呼喚的乃根源之息。劃分生死的水滴。抗拒此息之物,便是抗拒生存之物。」
構成逐漸在夜空擴散,猶如畫得極爲縝密的地圖。
比起魔力的強大,其構成的深奧更是讓莉塔歎爲觀止。
緹娜夏白皙的指頭滑過空中。
「──破碎吧。」
僅僅一句,左右的龍便粉碎四散。
烏黑的鮮血與肉片紛紛掉落地面,莉塔以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妳……是什麼人?難道是魔女?」
緹娜夏在上午用魔法幫忙打掃庭院,接着暫時回到房間,呼叫了米菈。出現在眼前的紅髮少女跪在地上歪了歪頭。
「她保持緘默。」
「幸好現在不是戰爭時期呢──可是緹娜夏大人,因爲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人,您自己一人時請小心點哦。就算您再怎麼強,終究是典型的魔法師。如果對方是本領高超的劍士,您也是會受傷的!」
「我覺得這點應該是彼此彼此……」
「緹娜夏也是,既然都看到那女人在窗戶動了手腳,就應該先說啊。」
在肩上的那克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提心吊膽地將臉左右擺動。
「啊……」
「你也差不多該安靜了。在別人的城堡吵過頭了。」
「遵命。啊,可是緹娜夏大人,您一個人不要緊嗎?」
接受審訊的莉塔在五天後,趁着看守不注意時自殺了。
奧斯卡一臉嫌麻煩地按住頭,杜安望着這樣的他不禁心想。
「那克,你能勉強飛到對方的左側嗎?」
「我認爲她是與衆不同的。」
杜安等人就連她解開魔法都沒注意到,只能爲此感到驚歎。她會建議別讓莉塔在夜晚負責巡邏,也是因爲她推斷如此一來莉塔便會來到自己房間。
「恐怕被目擊到的幽靈是莉塔的夥伴還是什麼的。也就是不能被看到的那種人。莉塔得知他被人目擊之後,便殺了女官,將事件塑造成幽靈引起的騷動,想借此矇騙過去吧?不過卻因爲一個超乎規格的女人,導致一切全都白費了。」
莉塔本身也對緹娜夏能推斷出魔法藥的製作者一事感到半信半疑,但由於緹娜夏說中了魔法藥的名字,她也不得不採取行動。
「拜託了。」
然而,那道火焰被那克同樣吐出的白色火焰互相抵銷。
「那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要當危險人物也該有個限度。鐸洱達爾的王族都是那副德性嗎?」
奧斯卡輕輕地拍了龍的背予以慰勞,龍便發出開心的嗓音。奧斯卡聽到聲音後莞爾一笑,隨即望向緹娜夏那邊,才發現邪龍已經不在那邊。這證明她確實擁有自己說的力量。莉塔浮在立在空中的她眼前,看起來已經失去意識。
遭到討論的當事人並不在現場。如果是這個時間,她應該在自己房間進行解析。
緹娜夏回想起從前的幾場戰鬥,頓時露出苦笑。
「我會幫忙打掃庭院。畢竟龍的碎片都散落一地了。」
「不是那個問題。」
「該怎麼說呢……那位大人真是了不起呢。」
緹娜夏與他四目相接後,露出了惹人憐愛的微笑。
「因爲出現了繼承蒙爾嘉德源流的刺客。說不定其他禁咒也有人傳承。若是有人在使役邪龍,請告訴我地點在哪。」
緹娜夏回頭察看奧斯卡的狀況,接着輕輕彈了響指,露出殘酷的微笑。
※
不論如何,女官的離奇死亡事件透過力量強行解決了。
「緹娜夏大人,請問您有何吩咐?」
或許是因爲這樣,莉塔的夥伴究竟是誰,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暫時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
「您的意思是……」
「看來妳需要的並不是護衛,而是負責監視妳的人。」
「可以的話,請在大量出血之前叫我。」
「不過話說回來……我應該被他討厭了吧……」
確實,緹娜夏幾乎不會打近身戰。儘管在孩提時代曾向奧斯卡學過劍術,但即位之後就很繁忙,沒辦法好好地練習。
那是比詠唱更滲入心肺的強者宣言。
杜安從地上觀看緹娜夏與龍的戰鬥,隔天爲了報告事後處理,在執勤室說出了這樣的感想。拿着筆的奧斯卡聞言不禁按住太陽穴。
「得了,先給我下去地上。」
請奧斯卡在報告書上簽名後,杜安不禁吁了口氣。
緹娜夏緩緩地降落到陽臺。該處已經有好幾名武官與魔法師衝到現場。緹娜夏將不省人事的莉塔交出去後,他們便慌張地開始進行事後處理。奧斯卡也同樣降落到陽臺,縮小的那克停在他的肩上。他輕撫那克的頭,同時對緹娜夏投以冷淡的視線。
米菈傻眼地如此說道,身影隨即消失無蹤。
「原因應該在於一開始女官目擊到的『幽靈』吧?」
「基本上不是啦。不過很類似就是了。」
米菈以頗像人類的舉動苦思冥想。
邪龍因爲疼痛而瘋狂暴怒的同時,爲了吐出火焰而吸了一口氣。
做出這件事的,是從那克的背上跳過去的奧斯卡。這名男子以驚人的肌力與王劍砍斷了邪龍的手臂,在瘋狂亂動的邪龍背上重整態勢。隨後他再次踹了黑色的背,並舉起王劍。
「我明白了。我就先設定成一旦大量出血,就會自動通知妳吧。」
莉塔遭到拘禁後,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三人去查看窗戶之際,莉塔便以小跑步觸碰窗戶,同時解開了施加在窗戶上的魔法。據緹娜夏所說,恐怕是藉由魔法操控光的曲折,這樣一來透過那裏望向窗戶便會浮現出人影。
聽到主人的命令,紅龍傾斜身體。從衝過來的邪龍左側穿了過去。
「幹得好,那克。」
聽到精靈的提問,緹娜夏面露微笑。那是能讓見者屈服、服從的王者微笑。
「到頭來,她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呢?難道是她與死去的女官有私人恩怨嗎?」
「不能被看到的夥伴嗎?」
※
「好啦,妳也出手如何?不過妳口中的偉大始祖──蒙爾嘉德沒能傷到我一根寒毛就是了。」
三頭黑龍之一,剩下的那頭盤旋在夜空之中,接着衝向那克。只見牠深深地吸了口氣,朝着奧斯卡吐出了紅色的炎熱氣息。
「嗯……啊,啊──那個變態!我想起來了!」
緹娜夏認爲可以暫時放心,便回到了牀上。她一邊吐氣一邊仰躺在牀上。
雖說我方也有龍,但能獨自殺死邪龍的奧斯卡也非常異於常人,但本人似乎沒有自覺,只是一味地斥責緹娜夏獨斷專行。杜安知道他平常就有偷溜出城的習慣,心想「其實他們兩個還滿像的……」但若說出口肯定會引來奧斯卡的不滿。奧斯卡平常雖然不會因爲這樣就面露不快,但一旦與她扯上關係,態度就會顯得很不對勁。
「居然能單獨擊敗龍,果然了不起。」
邪龍爲了追上牠而張開翅膀,打算快速回旋──然而在下一瞬間,卻因爲劇烈疼痛而咆哮。
緹娜夏在位時使役的精靈爲十二個全部,但現在只有米菈一人……不過她在蒙爾嘉德事件發生時,應該待在緹娜夏的身邊。
「那麼,關於那個可疑的人影,屬下這邊也會繼續調查。」
「我想要妳幫我調查那傢伙逃到哪裏,後來怎麼樣了。」
「不要緊的。反正這個時代似乎很和平。是說,包含我治理的時期在內都被稱爲黑暗時代,害我嚇了一跳。不過那個時代確實很誇張。」
「聽說莉塔曾說『既然能殺死鐸洱達爾的王族與阿卡西亞的劍士,自然是再好不過』。聽來很可疑,但也沒辦法特定她是來自哪裏。」
杜安將文件抱在腋下,隨後行了一禮。
關於昨晚的那件事,父王等人聽到後不禁瞪大雙眼,不過也只是豁達地笑着說「真是厲害呢」。不管怎麼想,這件事都不能只用「厲害」這樣的形容了事,但由於她是爲了解咒而來的客人,大家對她都很寬容。
擁有利爪的手臂墜落在夜晚的庭院。
奧斯卡將阿卡西亞收回劍鞘,從緩緩墜落地面的邪龍背後跳到迴旋過來的那克背上。
由於兩道火焰的衝突,照得夜晚的城堡猶如白晝般明亮。席捲的熱風吹得他的肌膚十分刺痛。奧斯卡以手臂護住眼睛,同時命令龍。
「明白了。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接着牠維持在這個姿勢──脖子遭到砍斷,命喪黃泉。
她很優秀。即使得花上時間,應該也會帶回結果。
「所以,犯人說了什麼?」
「……我也沒能察覺,實在非常抱歉。」
奧斯卡只說了這句,便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臉苦澀地用手托住下巴。
※
處理完一件事,便會在意起其他事情,只要還活着這也是無可奈何。她擺盪着無精打采的纖長睫毛。
「妳記得蒙爾嘉德嗎?四百年前在鐸洱達爾的那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