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5. 落入水中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1.6萬 字

她爲了治癒身體而進入淺眠。

因此做了無數的夢。夢見那整理不完、存在於遙遠過去的記憶。

夢裏的她是個小孩,又是名魔女,她以無數的模樣度過了無數的時光。

恍若獨自走在空無一物的乾枯荒野中。

曇花一現的契約者們,也都活在自己的時間中一個個死去。

持續往前邁進的只有自己。不對,這只是她自認爲在前進,其實她一直停滯不動也說不定。自從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她就──

此時,突然有某人的手撫摸了自己的頭髮。

意識湧現,視線照進一道光芒。

她感覺到周圍很明亮,卻無法從沉睡中醒來。溫暖的手仍舊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部。

那隻溫柔的手彷彿在守護着自己般,這份觸感令她沉進沒有夢境的安眠之中。

就這樣,當她的身體總算痊癒、自然清醒的時候,緹娜夏赤裸地抱着膝蓋,歪了歪頭。

「……奧斯卡?」

不知爲何,腦海裏浮現出他的名字。

胸口深處突然感受到一股溫暖……魔女嚐到了些許羞澀的滋味。

統整了從魔女那邊聽到的內容後,奧斯卡立刻在要塞的執勤室中製作了這次的報告書。

再來只要回到城裏將這份報告提出,事情就告一段落了。他抬起頭,向待在附近的緹娜夏招手。

「怎麼了嗎?」

緹娜夏一臉疑惑地靠了過來,奧斯卡自然地抱起她的身體,讓她朝着側面坐在自己的膝上。抱着失去意識的她時,能感覺到那具苗條身軀的重量,然而她現在輕盈到不像是人類。她平常之所以會輕飄飄地浮在空中,或許就是因爲用魔法減輕了重量的緣故。

如同孩子般被抱起來的緹娜夏,對契約者翻了個白眼。

「你做什麼啦……」

「……我以後會注意的。」

「不,沒關係。畢竟要管住別人的嘴巴並非易事。」

「原來魔法湖是這樣的啊。」

「據說魔女向請求自己協助的國王提出的代價,是逼迫他與自己結婚,獻出這個國家……」

「契約是結束了沒錯,但他說『身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纔不會受到契約束縛』。」

「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

「他非常不情願地來拜託我。不過我認爲他還挺快做出決斷的。」

「如果還在的話,麻煩你幫我處理掉……」

「這樣啊。」

「我最後受不了就發了脾氣,他才總算提出其他要求,結果竟然是『希望妳能待在我的視線範圍,直到我死爲止』。說起來,他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爬塔的啊?」

「…………」

感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往事,然而他只能忍住頭痛,請緹娜夏繼續說下去。

──假如她不是魔女,是否會接受國王的求婚呢?

「魔法湖不會消失嗎?」

「…………」

這個假設根本不符合現實。但萬一真的是那樣,她究竟會過着怎樣的人生呢?

「如此這般,她預定會成爲我的妻子。」

「我和後來成爲王妃……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感情也很好。她腦袋聰穎且性格機靈,我想應該有好好管住雷格吧。你和她有點像呢。」

魔女身子一抖,開始亂動。

與此同時,奧斯卡鄭重地將緹娜夏介紹給以父王爲首、知曉詛咒一事的幾個人。衆人聚集的場所不是謁見廳,而是位於王城深處大廳的其中一室。在這裏的除了國王凱文之外,還有內大臣尼桑、老將軍艾塔德、魔法師長克姆,以及與奧斯卡一同長大的拉札爾。他們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聽着陪同魔女前來的奧斯卡說明事情經過。

「原來妳會累啊……」

「有附帶條件。我接受這項提議,但在那期間我不會爲他做任何事,也不會提供幫助。要是他請求我協助,那麼基於新的契約條款,我從此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因爲!當時確實有人產生這樣的誤解。但我事先聲明,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魔女將這段回憶做了個總結,然後輕飄飄地降落在奧斯卡面前。她以白皙的手觸碰契約者的臉頰,圓潤的瞳孔凝視着他。

「話說回來,我的曾祖父是什麼樣的人?」

「很癢耶!請你收斂一點。」

「唔哇啊啊啊!」

「沒什麼,好奇心使然罷了。那具骸骨不是有提到嗎?」

「也對,我早就料到是這樣了。」

「不過,我很在意被你砍傷的那名男魔法師。也就是說,從旁指點那個骸骨的就是那個男人吧?」

「纔不會!我悶不吭聲地聽着,你就說出這種糟糕的說明!」

魔女聽到這理所當然的提問,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所以呢?後來怎麼樣了?」

「沒什麼,因爲妳現在的外表讓我忍不住就想摸妳。」

「所以纔會變成妳脅迫他獻出國家嗎?」

奧斯卡充耳不聞地向那克招手。龍呼應這個動作飛去之後,魔女一邊在空中緩緩迴轉,一邊翻着白眼俯視着他。

她顯得有些垂頭喪氣,想必是明白自己讓人擔心了吧。奧斯卡見狀露出微笑,然後讓那克坐到自己肩上,同時說出之前想問的事情。

「實際上這個問題怎麼樣?能設法處理嗎?」

「魔法湖會起霧是因爲魔獸的緣故,我想很快就會放晴了。今後只要每三個月去觀測一次就行。啊,請提醒他們要小心岩石坍崩。」

看她講得如此直截了當,也難怪對方會提防她。但是照這樣看來,對方今後依然有可能以間接方式出手,確實比正面對決更加麻煩。

「因爲那是飛散在那塊土地上的強力魔法的殘渣……就算稍微消耗了一些,立刻又會吸取周圍的魔力以及生命力恢復原狀的。」

「要是到這邊就結束,那還算好呢!」

「妳答應了嗎?」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雖然我是會殺了他沒錯。」

緹娜夏回到城裏後,便公開了自己身爲魔女的事實,衆人對此有各式各樣的反應。

緹娜夏面紅耳赤地降落到地面,國王則維持站姿面向她。

「什麼話啊!我第一次聽說!」

「是有些地方符合啦!但根本不是那樣!」

魔女蹺起修長的腿,將浮在空中的那克拉到自己膝上。從窗戶射入的日光,讓她白皙的雙腿增添一絲溫度。

「還有後續嗎……」

所以他們纔會扭曲事實,將那種童話故事散播出去吧。不過對於身爲當事人的魔女來說,根本就是在找麻煩。緹娜夏的雙手在空中不住打顫。

「不,我是打算在這一年內讓妳鬆口答應,才找妳來的。」

這樣就算被說是笨蛋國王,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奧斯卡總算明白,爲什麼和她第一次見面時,魔女不想說出與曾祖父訂下的契約。

奧斯卡之所以會得到類似的忠告,或許都是曾祖父的錯。

「重臣們想必不想把這種歷史記錄下來啊……」

「雷格他……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笨蛋國王。」

「我知道似乎有那樣的故事流傳,但感覺聽了會讓人生氣,所以我從沒聽過。」

「因爲那麼做很有可能被殺吧?」

「法爾薩斯也流傳着那樣的故事喔。」

由於身高差異,魔女浮在空中搖着奧斯卡。國王見狀後,起身安撫道:

儘管緹娜夏擺出厭惡的表情,奧斯卡卻毫不在意地梳理着她整齊的黑髮。

「我感覺自己知曉了不該知道的歷史黑暗面。」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杜爾札侵略之前……他登上塔頂後我便詢問有什麼願望,結果他突然就向我求婚……」

當時那名老魔法師將雷基烏斯稱爲「魔女心愛的男人」。然而,緹娜夏苦惱地抱着頭。

「不過……我並不討厭他。雖然是個笨蛋,但我覺得他就像家人一樣。」

「他不惜做出這種事還要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真令人煩躁,他大可堂堂正正地來找我啊。」

「算了,畢竟你狀況特殊,倒還說得過去!真是的!以前從來沒有這種人!所以我就說要把魔女迎爲王妃根本是腦子有問題,好好說教了一頓……」

「我拒絕了,可是他纏了我兩天。」

「…………」

七十年前國王與魔女之間的事蹟,以童話故事的形式在孩子間廣爲流傳。奧斯卡當然也聽過這則故事。故事中描述的緹娜夏完全符合魔女給人的既定印象,因此當他實際接觸本人後纔會這麼意外。

「……真是笨蛋啊。」

「照當時對話的走向來看,也只有這個理由吧。」

「爲了將詛咒無效化,我姑且開始進行解析了。畢竟他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要求我待在這座城裏生活。」

「很抱歉,吾兒說了如此無理取鬧的要求,由我替他向妳賠罪。不過,難怪我會覺得曾經在哪見過妳。以前我偷看過祖父的日記,上面夾了張妳的肖像畫。」

「儘管戰爭結束後,國王認分地舉辦了結婚典禮,魔女卻不見人影消失而去。」

「他、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擅自準備了結婚典禮……還把新娘禮服送到我的房間……」

緹娜夏垂下眼簾,那雙暗色的眼眸中似乎浮現出千頭萬緒。

奧斯卡撫摸着緹娜夏露出的指尖,結果那克卻把玩起他的手。魔女環起雙臂,開始沉思。

「還有一個人也這麼做就是了。」

奧斯卡鬆開觸摸緹娜夏的手放她自由之後,魔女無聲無息地浮上空中,那克也跟着飛了上去。緹娜夏抱住那克之後,在空中重新蹺起腳。

「我姑且有命令先回去的人要三緘其口,但這副模樣已經無法隱藏妳是魔女的事實了。妳要至少把外表變回去嗎?」

「總之,既然目標是我,當然不能給你添麻煩。要是他下次找碴,我會確實收拾掉的。」

魔力似乎隨着怒氣流泄而出,窗戶的玻璃發出了啪唧啪唧的怪聲。光是這樣好像就令她精神受到嚴重打擊,緹娜夏沉重地嘆了口氣,肩膀跟着垮下。奧斯卡見狀以手指撫摸她的脖頸。

第十八代法爾薩斯王──雷基烏斯•庫魯斯•拉爾•法爾薩斯,由於父王突然駕崩,年僅十五歲便繼任王位。他人品正直,不懂得懷疑他人,也不知何謂放棄,行事總是光明磊落,據說是一名善良的國王。

「然後魔獸就出現了?」

由於那則童話故事的影響,許多人都對她待在奧斯卡身邊一事面有難色。然而,與她有過交集的人縱使有程度上的差異,但幾乎都以友善的態度接受這件事。不過他們內心肯定也有些矛盾吧。儘管如此,他們都沒把這點表現出來,緹娜夏只好回以複雜的微笑。

「真是超乎常理啊。」

「反正我也對稱呼這個笨蛋王子爲殿下感到累了,這樣正好。」

「啊啊,抱歉。要是摸太久可不妙。」

「然後?」

奧斯卡按着太陽穴。這下不只是頭痛,他甚至感到一陣暈眩。

那雙眼睛,彷彿在注視着她內心消逝而去的景色。

「我當然不管他啊,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面了。」

「我明白妳的心情,不過別逞強啊。況且交給妳一個人處理,反而會讓我擔心。」

「大概是吧。」

「…………」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

然而,緹娜夏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種選項根本不可能!」

見魔女滿臉通紅地發着脾氣,奧斯卡笑了出來。看到契約者絲毫不爲所動,緹娜夏用力握緊拳頭,然後面對國王並切回話題。

「……雖然我正在進行解析,但在這個領域中,沉默魔女的實力遠在我之上。我預估直到完成解析爲止,至少還需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就算解析成功,恐怕也不能奢望完全解咒。不過,我會設法處理到最後的,請放心吧。」

「要是不行,只要由妳負起責任就好。」

「別觸我黴頭啦!」

緹娜夏再次猛力搖着奧斯卡。艾塔德見狀,向坐在旁邊的拉札爾輕聲說道:

「在我看來,他們感情不錯啊……」

「兩位確實感情很好呢。」

「真是的……那個介紹是怎樣啊……」

謁見國王后耗盡精力的緹娜夏,渾身無力地倒在城裏的談話室。看到她趴在桌上的模樣,坐在旁邊的奧斯卡裝傻地說道:

「我沒有說謊吧?有任何問題嗎?」

「不是沒說謊就好了!我絕對不會跟你結婚的!」

「話是這麼說,但要是無法順利讓詛咒無效化,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吧?」

「……我會設法解決的。像是把其他魔女介紹給你之類的。」

「妳這手段也太狠了吧……」

換句話說,就是要推排除了她以外的王妃候補吧。撇除對他施加詛咒的沉默魔女本人,還剩下三名魔女。緹娜夏以白皙的指頭抵着太陽穴。

「其中一人太過危險所以沒辦法,另外一個沒辦法溝通,剩下的那位倒是還行。雖然個性上有不少問題,但至少是個美女,我想你肯定也會中意她的。」

「妳怎麼會覺得這種介紹方式會讓我改變心意啊?」

雖說不是對其他魔女沒有興趣,但他充其量只是將她們視爲隱藏在歷史幕後的強者。如果要作爲自己的妻子,沒有人比眼前這名第五位的魔女更吸引他了。奧斯卡乾脆地做出結論。

「不需要介紹。我會很有耐心地說服妳的,沒問題。」

「緹娜夏大人也有不擅長應付的東西嗎?」

不論怎麼想,自己受到的對待都和小貓一樣。奧斯卡對於她身爲魔女這件事,搞不好也只是將之看成貓咪的不同毛色。她本已經做好覺悟,會因爲魔獸事件而稍稍遭到疏遠,但奧斯卡至今對她的態度依舊沒變。這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像那一類的概念存在,愈是高階就愈對人類不感興趣。畢竟兩者的實力相差懸殊,就像你們也不會故意去戳蟲子欺負牠吧?」

拉札爾說到一半便沒了聲音。聽到屁股着地的聲響後,奧斯卡回頭望去。

「不過,我也有聽其他魔法師提過,在走廊上遇見了全身溼淋淋的女性。聽說對方還默默地觀察着他們的臉,害他們怕得閉上眼睛,結果什麼都沒發生。等他們再次張開眼睛時,才發現眼前早已空無一人,只看到溼答答的地板。」

「不過一直住在這裏,就會適應這個氣溫了呢……」

「現在正在流傳喔。據說夜晚會有全身溼淋淋的女性走在走廊上,已經有好幾個人看到了。聽說她走過之後,地板會變得溼漉漉的呢。」

魔女是他們只在童話故事上看過、在這塊大陸上僅有五人的體現者。那樣的人物實際存在,如今還和他們待在同一座城裏,這種感覺相當不可思議。不過對斯茲特而言僅此而已,他不打算隨着周遭的人瞎起鬨。

聽到希爾薇婭的慘叫,魔女驚覺自己說錯話後吐了吐舌頭。奧斯卡則是追問道:

他沒有回頭,只是發出笑聲,就這樣從門的另一端揚長而去。緹娜夏以苦澀的表情目送契約者離開,撥了一下那頭黑色長髮,然後向希爾薇婭招手。

「好啦,開始工作吧。緹娜夏,妳有什麼打算?」

「工作到這個時間,要是撞見幽靈該怎麼辦啊……」

「請別叫我大人……」

不負責任的八卦好似空氣被抽掉而消氣般,轉眼便止息了。

「反而更糟糕啊……」

夥伴所說的魔女,似乎就是偶爾會來訓練場練劍的少女魔法師。雖然王太子之前聲稱「從魔女之塔帶了一名見習魔法師回來」,但她其實就是魔女本人。

「因爲我喜歡。」

「鐸洱達爾是古代的魔法大國吧。我記得那個古國在一夜間被毀滅了?」

緹娜夏冷淡地說出這番感想,她旁邊的希爾薇婭卻一臉鐵青。看來這名可愛的魔法師似乎不擅長聽鬼故事這類的話題。在她對面的卡普則把凝視着茶杯的臉抬了起來。

換句話說,魔女與其他人類之間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別。她闔上眼簾,露出微笑。

見夥伴們愉快地開懷大笑,斯茲特總算抬起頭。他對着大笑的衆人投以冰冷的視線。

「聽說有幽靈出現欸?」

「我要去買衣服,因爲尺寸已經不合了。希爾薇婭,妳之前說好要帶我去買喔。」

「真的嗎?」

「喂。」

「其實我以前不擅長應付的東西挺多的,不過該說是活太久而磨損掉了嗎……現在的話,應該還是不擅長『讓人入睡』吧。」

「你們也太過分了吧。她來這裏的時候,大家都跟她說過話吧?她不是個挺溫柔的好孩子嗎?」

理解狀況後,斯茲特繼續磨劍。此時,一名士兵眉開眼笑地向他搭話。

「是這樣講沒錯啦……」

「相反地,魔族是打從一開始『就是那種存在』的異種。這部分以人類的觀點來做分類的話,會將水妖、妖精或是夢魔之類的異種混爲一談。只不過若是真正的高階魔族,就會成爲與人類所處位階不同的概念存在,鮮少出現在我們的位階之中。」

「反正法爾薩斯氣候莫名炎熱,剛好是個換衣服的好機會。」

「別說服我啦笨蛋!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緹娜夏不是說過沒那種東西嗎?如果有就是魔物。」

「是說啊,你看過魔女了嗎?很贊喔!雖說她之前那樣也是個美女。」

「在黑暗時代,有過將高階魔族視爲神明崇拜的案例。舉有名的例子的話,像是聶畢司湖的水神這類。若說到其他關於高階魔族與人類扯上關係的例子,大概就是鐸洱達爾的精靈吧。」

「啊,好的……」

希爾薇婭遮住雙耳趴在桌上;魔女露出苦笑並拍了拍她的肩膀。

並非魔法師的拉札爾提出單純的疑問,於是緹娜夏面帶笑容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幽靈什麼的根本不存在。靈魂雖然是力量的存在方式之一,但死後便會自然地四散消失。要在死後依舊保持型態或是意識,就連魔女也辦不到。」

「還有,我不擅長應付奧斯卡。因爲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那個人啊,該不會是把我當作撿回來的貓之類的吧……」

奧斯卡一邊收下茶杯,同時向拉札爾詢問。

「魔物與魔族有什麼不同呢?」

「麻煩妳幫她選黑色或白色的衣服。」

「真是場莫名其妙的幽靈騷動。之後再去調查吧。」

奧斯卡想起了大陸的歷史,拉札爾卻顯得一臉茫然。卡普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從窗戶可以看到士兵們的訓練場。緹娜夏一邊看着以劍互擊的他們,一邊露出苦笑。

「討厭啦!」

「我從老家回來後還沒見過。」

「就是因爲殿下什麼事都打算親力親爲,緹娜夏大人才會……」

看到魔女難掩不解的情緒,希爾薇婭有些爲難地回應:

「原來啊,那真的是最近的事欸。」

移動到走廊上的緹娜夏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她還是少女模樣時,肉體年齡爲十六歲,現在則是十九歲。儘管身高沒有太大變化,但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描繪出富有女人味的曲線。身穿城裏魔法服的緹娜夏,抬頭望向晴朗無雲的窗外。

希爾薇婭歪着頭回問,但是魔女只是露出微笑,沒有對此再多說些什麼。相對地,她想起了其他事情,擺出苦澀的表情。

「你們的感情看起來確實很好喔。」

「如果是我,應該能壓倒性取勝吧。不過遇上最高階的對手,還是會很喫力就是了。」

「大概吧。能辦到這點的,應該是魔物或是魔族那類吧。畢竟沒親眼看到,我也不能斷定……」

聽到魔女自然地說出這番話,其他人面面相覷。奧斯卡則興致勃勃地詢問:

「啊,好……好的!」

緹娜夏大喊後站起身,直接走去泡茶了。此時,魔法師卡普以及希爾薇婭等人也走進房間,開始一同熱烈地談天說地。

「是最近的傳聞啦。你回老家一趟後開始流傳的。」

「我認爲你應該去看一下,簡直就是所謂的傾世美女啊。」

聽到他們暢談魔法史,緹娜夏露出苦笑。

斯茲特聽到這番話後便理解了。直到三天前,他都待在法爾薩斯東部的老家。那裏是片被森林與湖泊圍繞的美麗土地,但自從他在城內任職之後幾乎三年沒有返鄉。因此他趁這次休假久違地探望了雙親,還順便去看了位於湖泊的古城。

等間隔設於牆上的燭臺燈火,一閃一閃地微微搖曳着,將走廊上的兩道人影拉長。拉札爾抬頭看着走在前方的主人。

「好啦,我們走吧。妳不用認真聽奧斯卡說的話,衣服我會自己挑的。」

希爾薇婭依舊以萎靡不振的口吻附和。見魔女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後,她在臉前揮了揮手。

不知奧斯卡是否聽見了這句話,他回頭觀察她們兩人後,對臉色依舊很差的希爾薇婭說:

「就妳看來,高階魔族跟妳的力量也存在那麼大的差距嗎?」

「別介意、別介意。不管是誰都有不擅長應付的東西嘛。」

「兩者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區別。不過,所謂的魔物是既存的動植物因強大的魔力或瘴氣變化而來,或者是繼承其血脈的存在。經常會對人們亂來的就是這種。杜爾札的魔獸雖然是從寶石誕生的稀有類別,但大致上也可以將牠列爲魔物。」

奧斯卡說着說着,便將手放在腰間。如今他掛在腰上的,是一把質樸的護身劍。奧斯卡在城裏時,基本不會將阿卡西亞佩帶在身上,但他或許該隨身攜帶王劍纔對。奧斯卡猶豫着該不該付諸實行時,拉札爾繼續向他提出忠告。

就算是在城內,夜晚的走廊依舊昏暗而令人不快。

「所以,我想在城裏被目擊到的,應該不是那麼高階的魔族。要是那種存在混進來,我肯定會注意到的。」

魔女一臉難以釋懷地不發一語。希爾薇婭見狀,似乎忘了傳聞帶來的恐懼,笑了出來。

「當然是真的。所以要是有那種存在,肯定不是人類呢。」

「不要啊啊啊!」

魔女用右手製造出小顆光球,朝着踏出房外的奧斯卡扔了過去。然而,光球將要擊中奧斯卡的背部之前,便撞上了她自己設下的守護結界,消散而去。

「那兩個人一起行動的話會很顯眼呢。」

「你說城裏出現了幽靈?那是什麼?」

「別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滑倒啊。」

奧斯卡看了看時鐘後站起身。

「好的……請問是爲什麼呢?」

「那是什麼意思呢?是指哄孩子睡覺嗎?」

「殿下似乎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看來法爾薩斯終於要落入魔女手中了呢。」

「誰理你啊!」

「感覺很不好打掃呢。」

或許是想拋開恐懼感,希爾薇婭發出了充滿幹勁的聲音後站起身。見黑髮魔女與金髮魔法師站在一起,卡普對拉札爾咬起耳根子。

「咦咦……?確實很好……?」

從兩、三天前開始,城裏的人們就一直談論著這個話題。士兵們在值班室內閒聊時,年紀尚輕的斯茲特停下正在磨劍的動作。

可是與冷淡的斯茲特相較之下,其他士兵卻很熱烈地討論著這個話題。

「幽靈?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聽到魔女的說明後,魔法師卡普從旁補充。

「妳說不是人類,意思是有某種存在混進城裏了嗎?」

「那個,我真的很不擅長聽那種話題……對不起。」

「根據傳說,鐸洱達爾有十二位高階魔族,以『精靈』的名義遭到封印。然後在繼承王位時,新王會從中選出一到三位作爲自己的使魔。話雖如此,這畢竟是以前的故事,況且我不認爲能驅使複數的高階魔族,所以真實性很令人存疑。」

緹娜夏白皙的指尖在空中不經意地滑過,衆人的眼前隨即出現一頭小型銀狼。銀狼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後,很快便消失了。

「與其說什麼都沒有……不如說很滑……」

拉札爾用蠟燭的燈火照亮碰到地板的手。

他的手上──不知爲何溼成一片。

奧斯卡瞪大雙眼,拉札爾準備張嘴發出慘叫。

然而在他尖叫之前,一雙冰冷的女性手臂便從背後伸了過來……像是要包住他般,將他緊緊抱住。

「緹娜夏!醒醒!」

已經在自己房間入睡的魔女,被突然闖進來的男人抓住白皙的手臂。

經過國王的判斷,決定將她七十年前使用過的客房,再次分配給她作爲房間。由於雷基烏斯的命令,那個房間在這七十年來一直都擺設着原有的傢俱,只有維持基本打掃。被帶到自己從前的房間時,她臉上浮現了複雜的笑容。

魔女從安寧的牀上被人強行拉起,揉了揉惺忪睡眼。

「唔──奧斯卡……怎麼了?」

緹娜夏張開暗色的眼眸,低頭看着以抱嬰兒的方式將自己抱起的契約者。或許是因爲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鐵青。

「拉札爾……死了嗎?」

「爲什麼是疑問句?」

她立刻得知了理由。緹娜夏聽說狀況後便趕到現場,此時那裏已經聚集了好幾個人。躺在走廊一隅的拉札爾雖然沒有外傷,但無論對他做什麼都不會清醒,而且身體宛如冰塊般冰冷。她一看到拉札爾,立刻低喃道:

「這是靈魂出竅。」

「妳說靈魂……有辦法得救嗎?」

聽到奧斯卡這句話,魔女抿緊嘴脣。她將魔力聚集在雙手之後,觸摸拉札爾的身體。

「身體能由我來維持……但是靈魂最多隻能撐三天,不快點取回來就會魂飛魄散。」

緹娜夏向待在旁邊的士兵搭話,請他將拉札爾運到其他房間。

「我姑且找找看,只不過他的靈魂肯定已經不在城內……應該被帶走了纔對。你有看到幽靈嗎?」

「我想那處噴泉應該和水妖棲息的湖底聯繫在一起,石頭是用來封印的道具。」

奧斯卡如此說道。他將視線從拉札爾蒼白的臉上移開後,離開了房間。

對奧斯卡要出城一事,她始終沒有給出好臉色,想必是不願讓奧斯卡獨自去面對防禦結界或許會不管用的對手吧。奧斯卡一邊注意別把那克甩下,同時加快了速度。

「魔力相當濃厚……似乎是霧呢。」

衆人沒有休息地一路策馬狂奔,抵達湖泊附近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從他們抵達的地方望過去,對面是一座小森林,視線穿過樹林間可以看到湖泊。杜安看到如此美麗的景緻,讚歎道:

從背後臺來一陣風,自頭上吹過。「那個」停在前方的樹枝上,發出嘻嘻的高亢笑聲。仔細一看,那是有着猶如蝙蝠翅膀的綠色小鬼。與此同時,背後也傳來了吵嚷的笑聲。

奧斯卡勉強露出苦笑,悔恨的心情卻令胸口一陣悸痛。那麼害怕幽靈的拉札爾明明就在自己眼前遭到襲擊,他卻什麼都辦不到。奧斯卡咬牙切齒地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焦躁。

「不妙啊……亞爾斯不用擔心,但另外兩個人就難說了。」

此時,右手邊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斯茲特對這道聲音也非常熟悉。他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以最尊敬的方式敬禮。奧斯卡坐在椅子上,催促着斯茲特。

此時,腳邊忽然傳來啪唰一聲。

「我想那水妖八成是追着斯茲特身上沾到的水,來到這裏的。只是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帶走拉札爾。」

杜安如此說道,然而並非魔法師的另外三人完全摸不着頭緒。一行人注意着不要走散,同時慢慢踏入森林深處。奧斯卡望着頭上茂盛的樹木,詢問斯茲特。

奧斯卡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動搖。他低頭看着緹娜夏,然後摸了摸她嬌小的頭部。

魔女跑着追上被抬走的拉札爾。

他首先將空着的左手舉起,對着跳過來的小鬼。

「那、那傢伙是什麼?」

「要是帶緹娜夏過來,她應該會很開心吧。」

「明明知道會抽中下下籤,爲什麼還要跟着我啊……」

「看來是水妖啊……」

──就在他陷入沉思時,折返回來的那克撞上了他的腦袋。

「跟羽蝨很像啊……真是沒完沒了。趕緊前進吧。」

「知道了。」

「遵、遵命!」

見其餘三人沉默不語,斯茲特深切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麼嚴重。

斯茲特當然也是被叫起來的人之一。亞爾斯默默聽完他說的話後,帶着斯茲特來到了城內的一個房間。

「喂,很危險啊。」

巨大湖泊的西半邊壟罩在森林之中;東半邊則與丘陵比鄰,山丘上還建有一座古老的城堡。趨近腐朽的城堡有座延伸到丘陵下方的庭園,一半已經浸於湖水之中。白色圓柱並排着聳立於水中的景象,帶給一行人自己正身處異界的感覺。

「不然是誰呢?」

就像是在證明杜安所說是正確的,那克離開奧斯卡的肩膀,開始朝森林的方向飛去。一行人爲了追上牠,紛紛邁出步伐。

他們兩人是兒時玩伴,從小就一塊兒在城裏長大,比親兄弟更加了解彼此。

「還有什麼?」

斯茲特敬禮之後,便和亞爾斯一起離開房間。奧斯卡站起身,走到牀邊觀察拉札爾的睡臉。看着昏迷不醒的兒時玩伴,奧斯卡低喃道:

「我明白,所以妳別露出那種表情。」

奧斯卡再次確認被樹根及水所覆蓋的立足處,然後架起了阿卡西亞。就像是在等待他做出這個動作般,小鬼們紛紛殺了過來。

儘管是在深夜,留在值班室的士兵依然被倉皇叫醒,一個一個依序接受問話。

「因爲封印解開,連接到湖底了嗎?」

「是的。」

「有。是個肌膚蒼白的綠髮女人。劍從她身上穿了過去,手感就像砍到了水。」

魔女盯着他佩帶在身上的阿卡西亞,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當時並不認爲,自己做了那麼嚴重的事。他只是沒來由地覺得,那帶有黏性、頑強地卡在上方的石頭很噁心,所以想將石頭拿開,讓環境變得整潔一點。

要是每次都得停下來迎擊,根本永無止境。於是奧斯卡避開小鬼與樹枝,一邊砍下礙事的東西一邊尋找立足點前進。愈是往深處前進,水就變得愈深。還浮出水面的東西,漸漸只剩下粗壯的樹根。

看到眼前充滿幻想的景緻,奧斯卡不由得說出無憂的感想。

「──來了啊。」

「我想就是他。」

「說給我聽聽。」

「是怎麼樣的傳聞?」

奧斯卡體諒部下的心情,下馬後輕聲說道:

「緹娜夏,妳怎麼看?」

「不,我從森林的方向感受到濃厚的魔力,先去那邊看看吧。」

「萬一你有生命危險,身爲守護者的我會立刻前往你的身邊。到時就沒辦法幫拉札爾延長壽命了你明白吧?」

「那個……請問我做了什麼不妙的事嗎……?」

「來了嗎?」

他平常幾乎不會踏進城內。一走進房間,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擺放在正面窗邊的牀鋪。某個人正在那張牀鋪上沉睡,旁邊有名女人背對着門口站着。斯茲特覺得女子的那頭長髮有些似曾相識。

──下一瞬間,奧斯卡察覺到某樣東西,彎下身子。

「殿下,請注意腳邊。」

「我、我之前來的時候,庭園並沒有被湖泊浸蝕成這樣……」

「你再稍等一下,我會設法解決的。」

「機會難得,不如順便取得轉移座標吧,殿下?」

森林蓊鬱而陰暗,剛升起的太陽也無法充分地照射進來。那克在沒有道路的森林中輕飄飄地飛行,爲了要跟上這名小小的嚮導,必須由走在前頭的亞爾斯一邊揮劍砍斷樹枝一邊前進。

「糟糕。」

「你果然要自己去嗎?」

奧斯卡環起雙臂,望向窗邊。

「我有同感……」

往下一看,遍佈周圍的樹根縫隙間積着淺淺的一灘水。看樣子,森林從這裏開始便慢慢受湖水浸蝕。他提高警戒,繼續踏出步伐。

緹娜夏轉頭望去,發現走廊上殘留着一池水窪。她皺起眉頭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棲息在湖泊的女孩啊……」

雖說杜安和斯茲特都是本領高強的人,但在這詭異的森林裏不清楚會發生什麼狀況。儘管心裏擔心着他們,奧斯卡還是拔劍以砍掉樹枝前行。不管怎樣,他決定繼續朝着那克伸長脖子所指示的方向前進。奧斯卡對這頭幫忙帶路的小龍心懷感激。

「這件事之後再說明,總之立刻出發吧。麻煩你帶我們到那座湖。」

此時奧斯卡想起,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拉札爾那張不會懷疑他人的微笑。

「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水稍微噴出來一點,沾到了手上。」

「這……真是驚人啊。」

杜安開始進行取得座標的詠唱,然而斯茲特目不轉睛地盯着湖泊。

在月光下,一行人從城裏出發。奧斯卡、亞爾斯、杜安以及斯茲特四人騎着馬,由斯茲特領頭前往東方。要前往那座有問題的湖泊,一般來說得花上三個鐘頭,趕路的話大約兩個小時就能抵達。

聽到契約者冷靜的聲音,緹娜夏一臉擔憂地抬頭望着他。

「…………」

不久,當能見的樹根數量也減少的時候,追過來的小鬼也幾乎所剩無幾。奧斯卡總算能喘口氣,但那克飛離他的肩膀,搖搖晃晃地飛向前方。

小鬼在碰到手之前,便一頭撞上了守護結界。緊接着,奧斯卡將空中搖搖欲墜的小鬼,連同正面衝來的另一隻一起掃飛。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閃過從旁邊飛撲過來的另一隻,失去目標的小鬼隨即順勢撞上樹木。就在這時,又有另一隻小鬼趁機襲來。

緹娜夏說過懷疑是水妖所爲,聽了這個故事後就感覺更可疑了。雖然不知理由爲何,但拉札爾肯定是被非人的女性給看上了吧。緹娜夏說出竅的靈魂只能維持三天,但如今離事發還不到一天,他應該不會就這樣失去拉札爾纔對。奧斯卡這樣說服自己。

「守護結界無法防禦一部分的魔物或妖精使用的精神系法術,所以請你小心點。相信感覺,別被囚禁在虛構之中。還有……」

「住在附近的人不會靠近那裏。我小時候聽過那座城堡的傳聞,並不是什麼好事。」

「是、是的。前陣子我回了老家一趟,當時曾繞去附近的湖泊。我在散步的時候,發現那座湖泊附近有乾枯的噴泉,出水處還被石頭堵住,所以我就……」

「將石頭移開了嗎?」

「她操心我們,纔派你來的吧。」

「我會輕鬆拿下勝利回來的。」

「總之,請先詢問城內所有人,最近有沒有去過水邊。水妖一般來說不會離開自己的棲息地,她會來這裏應該有什麼理由纔對。」

猶如黑絲綢的頭髮與白瓷般的肌膚。暗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中,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吸引力。

緹娜夏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緩緩開口:

出城之際,有隻巨鳥從黑暗中飛來,奧斯卡差點拔劍迎擊,但立刻發現那其實是那克。那克叫了一聲後,便停在奧斯卡的肩上。

「別在意,我會設法解決的。總之,只要先潛進湖裏就行了嗎?」

對方不知何時動了手腳,衆人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分散開來了。這一路走來,都是由亞爾斯在前方砍掉樹枝前進,然而現在回頭竟只見枝葉繁茂的樹林。

斯茲特戰戰兢兢地指着初次看到的龍;奧斯卡則搔了搔那克的喉嚨。

奧斯卡則爲了集合衆人,轉身離去。

或許是月光造成的陰影所致,她的表情顯得十分沮喪,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然而魔女不發一語,只是嘴角微彎地淺笑。

「那座城堡的所有者,我記得是以前的領主吧。現在城堡就這樣被扔在那邊不管嗎?」

「關於住在湖泊邊的女孩的故事。據說領主的兒子遇見了美麗的女孩並向她求婚,然而女孩以自己不是人類爲由拒絕。但領主兒子並沒有因此退卻,最後兩人依舊結爲連理。只是過沒多久,領主兒子就變心愛上其他女性,女孩便哭着離開,前去湖泊。」

奧斯卡把纏在自己頭上的那克扯了下來,重新環視四周。他這才赫然驚覺,周圍不知不覺間只剩下自己與那克。

「真是讓人鬱悶的故事。」

超脫人類的美貌,就像是將蒼色的清澈月夜凝縮在人類的形體中。他現在清楚知道,爲何夥伴們會爲之騷動了。

「當時有任何異狀嗎?」

「這樣以後也會比較方便。有勞你了。」

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名字,斯茲特一瞬間愣了一下,但立刻想起這名女性和之前一起練習劍術的少女是同一人。當他聽見女性突然提到拉札爾的名字,心中便湧起一股不安。

女性轉過身子,斯茲特看到她的身影后頓時啞然失聲。

「怎麼了,那克?」

龍朝着空無一物的樹林張開嘴巴:

『──破壞結界。』

那是那克打從一開始就被賦予的任務。牠遵照主人的命令,吐出燒熾空間的火焰。

火焰在森林中竄燒,熱氣形成漩渦狀,使水面搖曳。燃燒視野的紅色景象,令奧斯卡皺起眉頭。

但火的熱度很快便散去。

在火焰散去後出現的──是不自然的樹木間隙。

生長在左右兩側的樹木,其樹枝互相交纏,猶如構成一座小門。看到至今完全沒見到的門,奧斯卡讚歎一聲。

「真驚人。這到底是什麼設計啊?」

想必這就是魔女耳提面命說要注意的精神系魔法吧。

奧斯卡深感佩服地通過樹木形成的門,接着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小型的廣場。平坦的地面上滿溢着足以浸到腳踝的透明之水,周圍被樹木所圍繞。

而擺放在中央的漂流木上,坐着一位綠髮的美麗女子──以及他的兒時玩伴。

「拉札爾!」

聽聞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他緩緩地回頭望向奧斯卡。

儘管他的模樣看起來與實體無異,但拉札爾真正的身體應該還在城裏的魔女身邊。奧斯卡一邊在腦海中確認這點,同時對他伸出手。

「我來接你了。我們回去吧!」

「殿下……」

聽到拉札爾的低喃,一旁的女子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以蒼白的手抓住身旁男性的手臂。拉札爾凝視女子悲傷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岀溫和的情感。

他再次將視線轉向奧斯卡,然後垂下眼簾,搖了搖頭。

「您願意爲了我來到這種地方,實在令我不勝感激……但是我不會回去的。非常抱歉。」

或許是感覺到奧斯卡這番話不似平常那調侃的語氣,緹娜夏轉頭望去。只見他以誠摯的眼神,回望魔女暗色的眼眸。

所以,奧斯卡纔會用冷淡卻包含親愛之情的聲音回應。

「這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您應該也看到那座腐朽的城堡了吧?對方早就死了,可是對她來說……」

「請等一下,殿下。其實她遭到戀人背叛,明明已經有婚約,對方卻選擇了其他女人……」

想必拉札爾內心希望着,至少要讓她獲得這樣的救贖。他打從心底如此祈望,並主動伸出了援手。他就是擁有如此堅定的意志,這位女子肯定因此被他吸引了。奧斯卡看着自己熟悉的兒時玩伴,因他展現出的堅韌而感到焦躁。

──他從以前就在想,拉札爾的溫柔遲早會要了他的命。

魔女似乎另有要事。她一邊哼着歌,一邊走出了城門。奧斯卡目送她離去的背影后,獨自前往病房。

他閉上雙眼。

於是,奧斯卡舉起了手中的劍。

「妳……隨時都可以來我的身邊。」

緹娜夏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即使要踏上相同的道路,彼此依舊是不同的人。

「我沒有道歉的意思……你也沒必要這麼做。」

當魔女拿着裝有水的圓形容器走進房內時,拉札爾早已無法抵擋睡意而沉沉睡去。

魔女一瞬間愣住,但馬上苦笑着回應:

「殿下看到她後,難道沒有任何想法嗎?」

拉札爾看着她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憐愛之情。那是極爲溫柔、卻又無法撼動的情感。

「既然這樣,叫她把那個戀人帶走就好。」

奧斯卡往站在女子身旁的拉札爾瞥了一眼,發現他露出了非常悲傷的神情。

好幾百年的孤獨。

「我在強化城堡的結界。畢竟我還沒辦法捕捉到那個可疑的魔法師,這期間我不希望再有敵人入侵。只要我還待在這裏,敵人就沒辦法從正面以外的地方闖進這座城堡喔。」

奧斯卡對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兩人也才能維持朋友的關係。

童話故事的結局,總是來得突然又殘忍。

只是美麗地、泰然地、孤獨地活下去。

眼前的魔女與消失在森林裏的悲情水妖不同,她沒有一個失去了就活不下去、內心無時無刻都懸掛在上面的存在。

遭受同樣遭遇的杜安與斯茲特也一臉沮喪。奧斯卡見狀,主動開口慰勞他們。

奧斯卡睜開眼後,重新握緊阿卡西亞,朝着以孩童般純真的眼神凝視自己的女子走去。

就算會因離別或死亡而感到悲傷,卻不會因此發瘋。

「當然會有點寂寞啦,不過我認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躺在牀上的拉札爾注意到他後,撐起了上半身。

聽到拉札爾這出乎意料的回答,奧斯卡有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聽錯了。他皺起眉頭反問:

「殿下……」

「怎麼突然講這種話……要是你永遠這麼固執的話,倒是挺恐怖的。」

到時,她只要來自己的身邊就行了。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會以相同的態度迎接她。

「妳……要不要和我結婚,永遠住在法爾薩斯?」

她察覺到拉札爾的視線,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妳好幾百年來都是一個人,不會覺得寂寞嗎?」

那笑靨恍若好不容易被人找到的迷路孩童,教人心生憐憫。尋找着深愛了好幾百年的男人,一心想念着他、憎恨着他、等待着他,幾乎要消磨殆盡的理智與靈魂,就在那裏。

「在同一個房間。我待會兒也會過去。」

這絕對是在開玩笑。拉札爾肯定不知道自己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就算是那樣也無妨。她好幾百年來都孤獨一人,想死也死不了……想殺了戀人卻又不忍下殺手……我想拯救她。如果沒辦法,我想至少讓她得到一絲安慰。」

拉札爾沒有抬頭,只是以混雜着淚水的聲音說道:

「等回到城裏再聽你抱怨。」

是人卻非人。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盯着守護者的背影。

拉札爾回頭望向女子。

這個問題試圖觸摸到她的真心。

無論彼此有多麼親近,能以話語來傳遞的事情卻不多。

「他現在還沒恢復正常狀態,所以不能叫醒他喔。」

眼皮底下浮現的,是在塔上看到的魔女的愁容,以及在出發前往魔法湖時,她所露出的寂寞微笑。

他的腳步並不沉重,因爲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要是當時後悔,其他人就沒辦法得救。因此奧斯卡表情不變地直接走進房內。

「在你身體恢復之前先好好休息吧。」

那克降落在她的肩上。緹娜夏抬頭看着一臉得意的龍,摸了摸牠小巧的頭部。此時,亞爾斯將馬交給士兵的同時,喃喃自語着:

時至今日,他其實早就察覺並非這麼一回事,同時明白了她與人類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拉札爾看着自己的主人,一如往常地露出歉疚的微笑。

「是,怎麼了嗎?」

站在城門等待的衆人,出來迎接一行人回到城裏。身穿魔法服的緹娜夏看到奧斯卡後立刻點了點頭,淺笑道:

「你在講什麼啊?要開玩笑就用你的肉身講。」

奧斯卡心想,自己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眼神。

「嗚嗚……」

奧斯卡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纔不要!……你是怎麼啦?」

「……只要有妳在,這裏就會不斷強化下去……」

「知道了。」

「你躺着沒關係。」

「我根本就是一直在森林裏的同一個地方繞來繞去……都讓我有點想哭了。」

正因爲她鮮少露出那種眼神,纔會讓奧斯卡認爲,她就像是個需要人保護的真正少女。

「十分抱歉……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別自以爲是了,那是你該做的事嗎?」

「如果妳想要不會改變的事物,那就是我。妳就記在心上吧。」

「緹娜夏。」

即使如此,他也有不能退讓的原則。

「妳剛纔在做什麼?」

奧斯卡對這樣的兒時玩伴感到緊張。

「……你會死的。」

她將人類虛無飄渺的生命,視爲在遠處發生的事情看待。

比起她莫大的力量,比起她的寂寥感,那份殘忍纔是她作爲魔女的象徵。而且,她恐怕深知自己這樣殘忍的一面。

奧斯卡握住阿卡西亞,往前踏出一步。女子看到這幕景象,一臉畏懼地依偎在拉札爾身邊。拉札爾握了一下女子的手,讓她安心下來後走下漂流木,站到前方護住女子。

看到那張無拘無束的潔白臉蛋,如今的奧斯卡湧起想觸碰她的念頭。

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回應。女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你徹底中了她的障眼法呢。」

「從明天開始……請讓我繼續盡心盡力地侍奉您。」

所以她纔有辦法度過漫長的歲月。

「總之幸好有你們在。之後由我處理就好,去休息吧。緹娜夏,拉札爾人在哪?」

奧斯卡不快地面露猙獰。假如斯茲特之前說的童話故事是真的,他自然會同情女子的過去。但是,無論她多麼不幸,都無法構成她擅自帶走拉札爾的理由。看着明明是受害者、卻過度爲他人着想的朋友,奧斯卡扔出了這句話。

「辛苦了。靈魂已經順利歸位了喔。」

奧斯卡一邊看着她在圓形容器上擰乾布,一邊詢問:

要是持續穿梭光陰的她,有一天突然對不斷逝去的一切感到厭倦。

看到她以眼神回問着「你突然間是怎麼了?」,奧斯卡從中看到了些許的悲哀,以及殘忍。

一年內究竟會發生多少變化呢?奧斯卡對此沒來由地感到恐懼,但對她而言想必並非什麼大事。因爲一時興起而保護,對她來說肯定和把砂糖加進茶裏沒兩樣。不僅瑣碎,且會立刻消逝,留下的只有回憶。於是一切都會像七十年前她離開這座城堡時那樣。

聽到這不清楚其中意圖的問題,奧斯卡一瞬間感到疑惑,但立刻就理解了箇中含意。

即使如此,奧斯卡有自信只要拉札爾待在自己身邊,他就能夠將問題迎刃而解。他從來沒想過,拉札爾會像這樣拒絕自己伸出的援手。

或許是因爲靈魂出竅過,拉札爾的動作還很不靈活。儘管身體搖搖晃晃的,他依舊自行下牀,並跪在奧斯卡的面前,深深地垂下頭。

拉札爾的言外之意,就是在問奧斯卡,看着這個令人同情的水妖──難道不會想到擁有莫大魔力、卻始終獨自生活的他的魔女嗎?

聽到這番嚴厲的訓斥,拉札爾只是露出苦笑。他率直地注視奧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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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正在閱讀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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