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沙之城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4.3萬 字
視野遭到沙塵遮蔽,幾乎看不見前方。
坐在馬上的男人以布遮住臉,從隙縫間望向不停地吹着白沙的景象。他向身旁騎馬並列的同行者搭話。
「這實在是太誇張了……平常都是這樣嗎?」
被詢問的男子以誇大的動作聳了聳肩。
「我覺得應該不太可能……這明顯是異常狀況。」
「真傷腦筋啊。你覺得我們到得了卡杜司要塞嗎?」
「要是到不了,肯定會在中途遇難。」
儘管內容嚴肅,兩名男子的對話卻給人一種隨便的感覺。此時少女的聲音加入對話。
「區區沙暴,避開就好了。」
話語剛落,以他們爲中心的沙暴驟然止歇。視野變得遼闊後,便看到展現在眼前的廣大沙漠。少女的聲音敦促着兩人。
「好了,快點走吧!」
「真是會使喚人啊……」
魔法師杜安垂頭喪氣地看着催促着他們倆的少女,重新抓好了繮繩。身爲將軍的賈簡則是露出苦笑跟了上去。
五天前,他們兩人以旅人的身分進入亞爾達國內。
兩人從米涅達特要塞啓程後,入境亞爾達國,就這樣沿着國境線朝岡杜那的方向移動。他們在沿途繞去了幾座大城鎮,同時也四處打聽着亞爾達的國內狀況,與下落不明的公主的行蹤。
根據路上所得到的情報,再加上透過複數管道所進行的調查後,他們得知亞爾達國王目前似乎臥病在牀,政務是由宰相基希斯處理。然而有小道消息傳出,王子薩巴司與他的支持者反對基希斯,導致內部處於完全分裂的狀態。
另一方面,下落不明的公主涅菲莉不屬於任何一方,她試圖協助兩者進行仲裁。
「王子與宰相雙方都陸續地編成軍隊。他們或許是打算引發內戰吧。」
與對此膽顫心驚的賈簡不同,杜安臉上露出辛辣的笑容。
「如果只是內戰,他們要擅自開打是不要緊,但如今都把火燒到我國頭上,自然不能放過。況且,這次緹娜夏大人可是大發雷霆了。」
他們被帶到房間後,發現亞爾達的將軍伊歐塞夫、魔法師蓋特以及武官涅歐娜已經在那等候。
三人以嚴肅表情望着彼此,此時伊歐塞夫突然嘆了口氣。
「可以這麼推斷。」
「所以啦,你們或許以爲來到這裏就會得救,但如今這個要塞也等於是遭到封閉的狀況。」
既然蓋特在這裏,表示他們應該知道公主的下落。但伊歐塞夫卻在話中虛實參半,打算以親切的態度隱瞞這點。
聽到這個問題,魔法師蓋特不禁嗤之以鼻。
「若是沒辦法,也只有正面開戰了。」
那聲音並非帶有警戒或是敵意,而是純粹感到驚訝,兩名男子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他走進沙漠時便有種奇妙的感覺,但沒想到居然是張開了這樣的結界。他回頭望向後方,發現米菈正事不關己地盤腿坐着。反正這個精靈即使知道,肯定也不會說吧。畢竟她的真正身分是魔族,對她來說除了主人以外都無所謂。
儘管賈簡身上佩劍,但他宣稱是旅人護身用的,對方便認爲沒有問題。
她的建議很確實,讓願意站在薩巴司身邊的人陸續增加,最後甚至有辦法與基希斯分庭抗禮。到這個階段爲止,涅菲莉也一邊擔憂一邊爲哥哥加油。但有天薩巴司突然說「取回國家後,接下來就是領地。我們要把被法爾薩斯奪走的土地搶回來」,她聽到後驚愕不已。哥哥的變化簡直判若兩人。
結果公主真的下落不明。這樣就算拉攏了這座要塞的人,是否能介入亞爾達的內部紛爭,依然有待商榷。對法爾薩斯來說這是他國問題,要是沒有拉攏某位亞爾達王族,他們也無法展開行動。
──然而,既然是任務,就不能這麼快就放棄。
「這表示是某人刻意封住這裏的對嗎?」
「……!」
從地圖上來看,只要沒有沙暴攪局,也差不多是抵達要塞的時候了。杜安慰勞着在熱沙中行進的馬,同時抬頭一看,他發現在視線的遙遠前方隱約浮現着石造的巨大建築。
從該處現身的士兵看到他們,隨即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哎呀,你們運氣真好。其實這裏約莫一週前突然颳起沙暴。我們也無法離開,正爲此感到傷腦筋呢。」
聲音在高聳的牆壁反彈後消失,但應該有傳到裏面。半餉之後,門的另一邊便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杜安與賈簡面露緊張神色,看着門緩緩打開。
他看到賈簡露出苦笑,米菈則是一臉無趣地回望着他的臉。
「我們就這樣來訪不要緊嗎?這樣不會很可疑嗎?」
「只要說我們是遇難的旅人就行啦。我們也確實是差點就要遇難了。況且若有什麼萬一,緹娜夏大人會開轉移門帶我們離開的。」
「這片荒野……現在該說沙漠了吧。這裏有張開結界,沒辦法直接轉移。而且,那道結界並非我等張開的,而是有某人爲了把我們關在這裏而設的結界。」
杜安想抱頭苦惱,但設法忍住了。
三個人騎馬靠近門邊。但明明是要塞卻沒見到有人看守。賈簡以裏面也聽得見的聲音大聲吶喊。
杜安擺出老實的表情,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即將抵達國境的前一刻,追兵追上了她。
他端正姿勢。眼睛筆直地射向伊歐塞夫,接着再望向蓋特。
他們對國民宣稱公主至今依然待在城內。知道真相的只有岡杜那,以及從那裏獲得情報的人而已。
伊歐塞夫是位精力充沛、年約三十五歲的男性,從淺黑色的肌膚上可以看見幾道古老傷痕。
杜安喃喃自語,並回頭望去。
「那麼,請問公主殿下現在人在何處?」
此時,始終沉默不語的涅歐娜開了口道:
「不清楚……這點我也不曉得呢。公主殿下如今不在城內的消息,我也有所耳聞。最近城堡那邊的動向很詭異。我也不是很清楚現在狀況到底如何……啊啊,這種事情不該對你們說的。抱歉。」
「各位知道把你們關在此處的人是誰嗎?」
「這裏經常會發生這種沙暴嗎?」
在騎着馬的兩人身後,一名十歲左右的紅髮少女也騎在馬上。
「……原來如此。」
三個人經過簡單的身體檢查後,便被允許進入。
兩人的目的並非只有調查。真正的用意,是可能的話就爲雙方的交涉先起個頭,而杜安被賦予了這樣的權限。
「有人在嗎!」
「咦……」
這名少女真的是爲了保護兩人的安全而跟來的嗎?賈簡不由得懷疑起來,但他決定不深入追究。
三個人就這樣一邊以結界避開沙暴,一邊前往位於亞爾達西部的卡杜司要塞。因爲他們得到的目擊證詞指出,下落不明的公主身邊的魔法師是往那個方向移動的。
他們兩個人都是二十幾歲,沒參加過十一年前的戰爭。對於亞爾達國內的認識只從書面以及簡單的地圖得知,從沒想過這裏原本居然會是荒野。
居然反過來利用公主下落不明的狀況,這位女性實在老練。杜安爲此感到佩服,同意了這個還不壞的提案。
「別勞煩女王出手啦。到時你們就乾脆點死一死吧。」
「其實我們是從岡杜那來的……聽說亞爾達的公主殿下下落不明,這是真的嗎?」
聽到這點,杜安舉手發問。
「一旦沙暴消失,我們就可以去找殿下,這段期間,我們可以先當作她身體狀況欠佳、臥牀不起。何況若是殿下現身,反而會增加被攻擊的風險。」
但他們並非不曉得,只是知道卻不打算說出口。
近距離看到要塞後,賈簡確認自己的劍,露出憂心的表情。
「…………」
伊歐塞夫與蓋特說的內容,如下所述。
「呃……」
亞爾達的三人瞬間臉色大變。
但是米菈因爲被人類觸碰,心情變得奇差無比,走在前方的兩名男子祈禱着餘波不會燒到自己身上。
「我們是作爲法爾薩斯國王,奧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亞杜斯•羅茲•法爾薩斯的使者前來此地──假如各位認爲現在就是貴國的轉機,還請做出決斷。」
聽到最後一句話,伊歐塞夫不禁猛然抬頭,以驚訝的眼神注視杜安。
「假如各位知道那人是誰,而且還想要打倒那名人物的話,我們的國王願意助各位一臂之力。」
「儘管公主殿下不在這裏,這座要塞依舊遭到敵人封閉,我認爲這代表追兵依然認爲殿下就在這裏。」
「怎麼會。說來你們或許不相信。這一帶在一週前還是普通的荒野。然而才過一週,就突然變成沙漠了。」
──公主涅菲莉失蹤的消息,在亞爾達國內尚未公開。
蓋特的聲音聽起來憤恨不平。杜安進一步詰問。
伊歐塞夫露出親切的笑容,邀請三人在椅子就座。見他們坐下,隨即開口說道:
得知有人埋伏的涅菲莉一行人決定改變路線,逃進卡杜司要塞──就這樣被關在了這裏。
「聽說在城堡的妖女三不五時就會鼓吹薩巴司殿下,唆使他燃起野心,要他『奪回國家,奪回土地,將手伸向世界』。基希斯陣營當中似乎也有人遭到暗殺,他舉兵也只是時間的問題。雖然慚愧,但是再這樣下去,內戰肯定是無法避免。」
米菈以輕視的態度看着他們。杜安隨即起身,踏出一步站在三人面前。儘可能以冷靜的聲音告訴他們:
最後是武官涅歐娜,在亞爾達的士兵當中,是罕見的年輕女性,經過編織的金色長髮紮在頭上。儘管有着笑起來應該會很惹人憐愛的長相,但現在的她正以嚴肅的眼神凝視着眼前的三人。
「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國家本就處於內部分裂當中,體系已經是搖搖欲墜。要是還想以好不容易纔穩固的國家去挑戰法爾薩斯,整個國家都有可能因此滅亡。
伊歐塞夫的聲音就像是要擠出內心的苦澀般。儘管是他國事務,但賈簡與杜安的表情都顯得十分沉痛。
「咦?」
魔法師蓋特據說有可能是公主的護衛,是名有着銳利眼神的青年。
※
杜安猶豫着該如何是好。應該要找出公主,還是要捨棄這座要塞,再去尋找別的線索比較妥當?能夠冷靜判斷他國狀況的他陷入沉思,思忖哪種方法最爲恰當。
這次的外出偵查行動,爲了不讓亞爾達注意到法爾薩斯的動向,只派出了兩個人。但爲了確保他們的安全,還另外派了一名精靈陪同。名爲米菈的精靈儘管嘀咕着「好麻煩」發泄不滿,但目前還是願意助他們一臂之力。
「殺死敵方的魔女就能設法解決這件事了嗎?」
「到了嗎……」
涅菲莉拚命地制止哥哥。然而薩巴司非但對她視而不見,甚至還將她幽禁起來。曾幾何時,那個溫柔對待妹妹的哥哥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杜安切換想法,爲了釐清狀況,他開始慎重地試探對方。
「意思是要我們利用這點?」
效力於法爾薩斯的兩人感到錯愕。
「你們到底是……」
賈簡與杜安聞言,不禁張口愣住。
她有着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酷美貌及冷淡表情。瞳眸爲深紅色的她其實並非人類,而是法爾薩斯國王的寵妃──魔女緹娜夏的精靈。
公主涅菲莉認爲,在宮廷內部分裂的幕後,是哥哥薩巴司那不可思議的情人從中作梗。原先是宰相基希斯趁着國王因病臥牀不起時掌握實權,薩巴司因而出面反抗。然而,他沒有足以正面對抗宰相的霸氣和實力。
「魔法師無法用轉移離開嗎?」
「這個……在我們前往要塞時一時混亂,不慎讓她與護衛們走散了。現在依然無從得知她的下落。我們在這陣沙暴當中也無法順利搜索……」
──就在這時,一名美麗的女子出現,向薩巴司接連提出各種建言。
直到剛纔都低着頭的涅歐娜聞言,詫異地抬起那張惹人憐愛的臉蛋。
亞爾達因爲十一年前的敗戰失去了一半領土。而那一半現在是位於米涅達特要塞東方的法爾薩斯領地。萬一這次的事件演變成戰爭,亞爾達或許會因此滅國。賈簡愣愣地思考着鄰國的下場。
伊歐塞夫以自嘲的語氣笑着說:
聽到將軍這番話,賈簡作爲代表詢問。
杜安瞥向身旁的賈簡一眼。他朝着杜安點了點頭。
──對方遠比想像中還要難纏。
被逼到絕境的涅菲莉說要參加岡杜那的典禮,逃之夭夭似地離開了城堡。她認爲應該暫時離開國家,到有姻親的其他國家尋求幫助。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面有難色地沉默不語。
將栽培國家、毀滅國家視爲興趣的魔女,現在正在享受她的遊戲。無論薩巴司是贏還是輸,她依舊能夠樂在其中。過去肯定也有國家像這樣被她操弄興亡,只是沒出現在歷史幕前罷了。
「那就這麼做吧。」
聽到杜安這麼說,涅歐娜頓時露出了鬆了口氣的表情。
聽說事情經過,與要塞這邊取得協助後,杜安重新喘了口氣。
「好啦,就算要回去報告,轉移也遭到封印,該怎麼辦纔好呢?」
「又要走沙漠了啊……」
賈簡露出些許失落的神色。此時,少女就像要嘲笑他般開口說道:
「我不要。麻煩。」
「別這麼說嘛。」
「直接回去不就得了。緹娜夏大人,您聽得見嗎?」
「我在聽喔。」
熟悉的美麗女聲在房間響起,杜安與賈簡頓時都驚訝地抬頭。亞爾達的三人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但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下一瞬間,米菈旁邊產生了扭曲。
從空無一物的空間處,出現了一名黑髮的美女。她撥起頭髮的同時,頷首問候正面的三個人。
「我與米菈共享知覺。做出這種很像偷聽的舉動,真是抱歉。」
「妳是……」
「先別管我是誰。這件事我也告訴國王了。大約再一個小時他的工作就會告一段落,屆時再鄭重地討論這個話題吧──杜安、賈簡,你們倆就先回去一趟吧。辛苦了。」
見女人俐落地做出指示,亞爾達的三人愣在一旁。
由於魔女介入,使得杜安與賈簡兩人頓時鬆了口氣。米菈浮上空中,同時開心地纏在主人的脖頸。
「緹娜夏大人,我有幫上忙嗎?」
「幫了我大忙,謝謝妳,米菈。」
其中最爲特別的,就是充滿自信的法爾薩斯國王,深深地吸引了她的心。
「好好好。」
奧斯卡聽過伊歐塞夫的自我介紹後,簡潔地說道:
只要緹娜夏一死,或者是她失去最愛的戀人,不知道會有多麼有趣。
從左邊開始是涅歐娜、蓋特、伊歐塞夫,再來是亞爾斯、克姆以及緹娜夏,衆人各自若有所思地站着。環視全員的臉後,奧斯卡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正是如此。」
魔女將白皙的手靠上男子的臉頰。臉上露出能擄獲男人的微笑。
國王身旁的黑髮魔女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
她難以忍受與自己同級、有時甚至還把男人擺在優先的緹娜夏。更何況對方還是阿卡西亞的劍士。居然待在有可能殺死自己的人身旁,實在是有夠可笑。
奧斯卡原本要對魔女的話點頭,卻突然皺起眉頭,捏了捏戀人的耳朵。
「妳啊,可別在那段期間獨斷專行喔?」
女子莞爾一笑。看到那張笑容,青年安心地走進房間,坐在她所待的牀上。
魔女在這個大陸上只有五人。如今她明明要殺死其中一名與自己相同的存在,卻沒有一絲猶豫。見她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其他人都被這股氣勢壓倒,頓時啞口無言。唯獨奧斯卡乾脆地點了點頭。
「因爲對方先對我們出手。況且……既然對手是魔女,由我出馬是理所當然的吧。」
「蕾歐諾菈……妳在哪?」
「要花多久時間準備?」
「要是妳偷偷做了什麼,我會把妳倒吊起來喔。」
光是想像,蕾歐諾菈就感到熱血沸騰。這是新的遊戲。
伊歐塞夫迅速回答,低頭致意。
她指的並非外頭的狀況,而是突然出現的法爾薩斯人。
「我會借幾個人幫忙作業。第二天晚上再去接你。請你在那之前一如往常地工作。」
即使如此,涅歐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始終在追尋着他的記憶,凝視着眼前的沙暴。
女人倦怠的聲音響起。
果斷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國王帶來的美女。法爾薩斯的國王無視啞口無言的他們,繼續說道:
蕾歐諾菈嬌豔地笑着,同時對部下下達了兩、三個指示。
她希望能稍微讓那道光芒變得黯淡。這並非憎恨,只是看不順眼罷了。
奧斯卡以手抵着下顎,掃視房內。
「瞭解了。」
「妳在睡嗎?對不起。」
「每當涅菲莉大人離開城堡,陛下都會交給她王家之戒。那同時也是用來開啓用來繼承王權的神殿的鑰匙。」
「關於法爾薩斯,蒼月魔女現在似乎不在城內。」
「我在這喔。」
──那個驕傲的女人。與自己不同的魔女。以不同的光吸引他人。
「和對我們的態度完全不同……」
涅歐娜曾經覺得不會有見到他的機會。可是她見到了。被魔女束縛的薩巴司王子,可能也是感受到了這種思念吧。
「誰知道呢?畢竟『未被邀請之魔女』正如其名,明明沒人邀請,她卻會自己現身。就算思考原因也是沒有意義的。只能算你們運氣不好。」
「足夠了。」
伊歐塞夫拐彎抹角地詢問後,法爾薩斯國王的秀麗容顏上浮現了無畏的笑容,如此回答道:
真是難得。她明明知道自己存在着敵人,卻拋下契約者不管,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爲什麼法爾薩斯現在願意幫助亞爾達?他們應該也可以旁觀這場內戰,等結束之後再消滅亞爾達。
剛纔在場的伊歐塞夫、蓋特及涅歐娜三人作爲要塞的代表迎接他們。
那表情令亞爾斯與克姆不禁感到頭疼。
奧斯卡回到城堡後,儘可能將之後的工作都處理結束。
──他想都沒想到可以得到法爾薩斯的協助。
即使他們的協助僅限在極小的範圍內,但如果能夠成爲打破僵局的一個手段,對他們來說自然是歡迎之至。
「一旦沙暴解除,對方就會發現我們介入,所以要在那之前於這一帶張開禁止召喚的構成……考慮到許多要素,大約要整整兩天。第三天就解開沙暴,引誘蕾歐諾菈過來。難得蕾歐諾菈都製造了一個其他人無法進來的領域。就讓她死在這裏吧。」
「真脆弱……」
蕾歐諾菈不敢相信緹娜夏會選擇那種男人。
「再來,貴國公主似乎下落不明,但關於是否能夠保護她的安危這點,抱歉,我沒辦法保證。我們這邊要做的,只有排除對王子花言巧語的那個女人。」
然而,唯獨一件事令人在意。
「啊,這部分就交給我再推一把吧。蕾歐諾菈很沒耐性,肯定會中計的。」
「知道了。要是城堡又遭到襲擊,我可敬謝不敏啊。妳要怎麼準備?」
奧斯卡回去後,緹娜夏便召喚出四名精靈,把構成拉在沙漠上。亞爾斯在伊歐塞夫的帶領下確認要塞的構造。克姆則是待在城牆上方,透過精靈與緹娜夏溝通狀況。
「好啦,那麼該如何把蕾歐諾菈引出來呢……」
涅歐娜錯愕地喃喃說道:
男子猶如置身夢境般茫然地點頭,聽從她下達的幾項指示。接着他爲了隨時都能調動手邊的軍隊,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會令人聯想到花朵盛開的華麗女性甩了甩長髮。男子從微微打開的門窺視裏面。
準備陸續進行,此時,涅歐娜從要塞的迴廊愣愣地眺望外頭。呈現在她視線前方的,是封住自己一行人、令人感到絕望的沙暴。
奧斯卡歪了歪頭。既然是因爲這個內情纔要困住公主的話,現在公主下落不明的狀況,對蕾歐諾菈來說也是不樂見的。與其被她知道這件事,導致接下來的發展無法預測,不如當作公主平安無事比較妥當。
──簡直就像暴風雨,她這樣心想。
魔女一臉嫌棄地緊緊閉上眼睛,隨即在男子看不見的角度吐舌。
※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蓋特。
但這樣就行了。她已經受夠強大的男人與傲慢的男人了。她不喜歡遭到別人戲弄。對她而言,自己纔是戲弄人的一方,所有人類都不過是爲了遊戲而存在的可愛棋子。
蕾歐諾菈從牀上起身,輕輕伸了個懶腰。此時,部下的聲音傳來她的耳邊。
被叫到名字的女性從牀上起身。蜂蜜色的頭髮描繪出彎曲的線條垂落在她的背後。綠色的瞳眸猶如白天也依然昏暗的森林。高挺的鼻樑與下方的玫瑰色嘴脣,猶如充滿慈愛的聖女般。
以魔女的力量來說,破壞整座要塞想必比維持沙暴還要來得簡單。她爲什麼要特地自找麻煩呢?
聽到這句話,以伊歐塞夫爲首的三人才知道,原來對他們窮追不捨的那個人,是世上僅有五人的魔女之一。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蕾歐諾菈大人,派去對付特拉畢斯大人的魔族全都被殺了。」
「爲、爲什麼魔女會……」
「蕾歐諾菈爲何沒有殺涅菲莉公主呢?」
話雖如此,緹娜夏終究是個王族出身的小姑娘。想必她是開始覺得獨自活下去很難受吧。蕾歐諾菈想起從前那名瘦弱的少女,不禁嗤笑一聲。
一小時後,奧斯卡按照約定,在魔女及兩名臣下的陪同下轉移到要塞。
「隨時都可以叫我哦!我比尼爾還要有用!」
「我想事先聲明,法爾薩斯不打算將這次介入他國事務一事公諸於世。麻煩你們也這麼做。」
當他在門的另一頭消失後,蕾歐諾菈不禁失笑。
緹娜夏別開了視線,奧斯卡加強拉住耳朵的力道。
她從以前就有聽過傳聞,知道他是名有着秀麗外表與頂尖劍術的王子。對他讚揚不已的傳聞甚至跨越國境傳到了她耳裏。
「這樣啊……可是不要緊的。因爲你是正統的王位繼承者。只要以反叛罪制裁他就行了。」
「沒關係。怎麼了嗎?」
「只要讓對方以爲我們介入,保護了公主的人身安全就行了吧?既然他們正與宰相互相牽制,勢必無法輕易動用軍隊。她應該會親自出馬。」
緹娜夏聽到這句話,不禁笑了出來。
「可是我還不是國王。要是涅菲莉不在……」
魔女泰然地撂下狠話,看起來既美麗又殘酷。
「哦?」
「沒事的。事情會立刻轉往好的方向的。相信我,薩巴司。」
「基希斯正在召集手邊的將軍。他有可能終於要發兵了。」
米菈對着露出苦笑的魔女用力揮手後,隨即消失不見。杜安以疲憊的聲音喃喃說道:
緹娜夏忽略過自己,以輕鬆的態度說道。奧斯卡見狀,輕輕敲了魔女的頭。
「換句話說,若是沒有那枚戒指,薩巴司就無法即位嗎?」
明明兩人只是短暫見了一面,彼此並沒有任何交談,她明白這樣實在很蠢。
然而,他的魅力並非那種外在的東西。涅歐娜現在可以理解了。他那堅強的靈魂所散發的光輝;會鎖定對手、使其服從的王者之眼;沒有迷惘的視線,無一不讓涅歐娜想委身於他。
他雖然是王太子,卻無法一個人決定任何事情。要是沒有蕾歐諾菈,這個國家想必老早就被基希斯納入手中了。
外頭豔陽高照。儘管如此,房間的窗戶卻拉上了布簾,裏面一片昏暗。
※
「這樣啊。那邊可以先停手了。」
既然要隱瞞法爾薩斯介入的事實,要帶去的人就不得不嚴加挑選。這次緹娜夏似乎也打算出動所有精靈,但對手也是魔女。如今要面對的是在黑暗時代屠殺了好幾千人的敵人,自己勢必也要慎重做好準備。
國王的魔女原本不想把這件事與契約者扯上關係,但無論事情的開端爲何,奧斯卡本身不僅被人盯上、還曾在死亡的邊緣徘徊。更何況法爾薩斯遭到襲擊時也出現了犧牲者。爲了今後不再發生同樣的事,他打算親自教訓蕾歐諾菈。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傢伙真的很殘忍啊……」
同樣是有牽扯到他的魔女,緹娜夏之前卻不打算干涉曾對他施加詛咒的『沉默魔女』。然而這次緹娜夏對她只有殺意。儘管可能是因爲奧斯卡受到了直接的傷害,但她的對應是絲毫不留情面。從緹娜夏的語氣來看,她或許單純就是討厭那傢伙。
奧斯卡在腦內胡思亂想的同時,與護衛的士兵一同走向自己的房間。此時,他注意到視線前方,有名美麗的黑髮女子正坐在走廊的窗戶上。左右士兵紛紛向她低頭致意。
「緹娜夏,怎麼了嗎?」
「我想見你……不行嗎?」
「是沒關係,那邊沒問題嗎?」
「那邊?不要緊的。」
女子盈盈一笑,從窗邊一躍而下,衝到奧斯卡身邊來。他撫摸女子的頭後,便命令左右士兵先行退下。
走進房間後,她伸出雙手抱住奧斯卡。奧斯卡露出苦笑,抱起了她的身體,在大牀放下後,她便以撒嬌的眼神抬眼看過來,奧斯卡在她旁邊坐下。
奧斯卡注視着女子的眼睛,順勢抓住她纖細的手腕。與此同時,「喀嚓」,小小的金屬聲響起。她想確認手腕碰到了什麼東西而別過頭去,奧斯卡卻抓住了她的下顎。
國王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是爲了處置那傢伙才放的,沒想到派上用場了呢。」
「……奧斯卡?」
「別隨便叫我。雖然不知道妳是誰,但妳以爲我會搞錯自己的女人嗎?」
「……!」
聽到這句話,女子領會到事蹟敗露,不禁感到戰慄。男子則以冰冷的眼神瞪視女子。
女子爲了逃跑打算組織構成,卻發現她無法集中魔力。雖然臉遭到固定的女子看不到,但銬在她手腕的,是與阿卡西亞同樣材質的封飾具。一旦戴上這個,就連緹娜夏也無法組織構成。
奧斯卡散發出感覺可以只靠視線射殺她的魄力,低頭看着自己捉住的女子。
現場籠罩着短暫的沉默。
「妳啊……」
卡普似乎對露克芮札的自制魔法藥很有興趣,喃喃說了一句「真好啊」。
「畢竟會把你們捲入這種戰鬥的原因有部分也在我……請別跟我道謝。」
「這次該不會又是在神祇的附近吧……」
「這是魔法劍……對吧?」
「兩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到時我就會來接你。可以嗎?」
「不,我要去請他允許我先發制人……」
國王面露苦色,頓時沉默不語,在他身後的雷納特則是笑容滿面。
「只要不留痕跡,一個一個消滅就好了喔。我與他們的實力差距就是有這麼大。更何況對方也入侵過我們的城堡,完全是彼此彼此。」
儘管因爲緊張而表情僵硬,亞蒂萊耶依舊高傲地抬起頭。
「是嗎?我正煩惱該怎麼處置她呢。畢竟她一句話都不說,我還打算把她直接扔到井裏。」
在平常魔法師們上課的那個房間裏,除了奧斯卡外,還有魔法師卡普以及雷納特。他們的視線前方,是名被綁在椅子上的綠髮女子。
緹娜夏決定先吞下這股不協調感,蹬了迴廊一下飛往空中。
「咦?可以收下嗎?」
「她隨隨便便地跑來,我就把她捉住了。」
奧斯卡俯視着女子鐵青的表情半餉之後,輕輕地笑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領域崩壞,戰局就會瞬間瓦解。到時只能被迫與她永無止盡召喚出來的魔物打消耗戰。
「蕾歐諾菈嗎?興趣真差啊。」
──然而,即使這裏是力場,緹娜夏卻依然感到莫名的不安。
「名字呢?」
「對、對主人而言,我與塵垢無異。」
「妳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別多管閒事。」
「是嗎?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我也是,但總會有例外。這是封閉之森魔女,露克芮札做的吐真藥。」
聽到緹娜夏以女王風範說出這番話,亞蒂萊耶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那個,你知道奧斯卡在哪嗎?」
緹娜夏泰然地誇下海口,從要塞的迴廊眺望着朝陽照耀的沙漠。
「是個好名字呢──那麼亞蒂萊耶,妳可以詳細告訴我們亞爾達城內的構造以及現在的狀況嗎?」
「我會讓妳說的。」
女子緊張地嚥了口口水。現場的氛圍告訴她一旦拒絕,脖子就會被勒住。於是她集中意識,發動並非魔力的力量。在力量的作用下,黑髮變爲鮮豔的綠髮,暗色的眼眸也跟着變成綠色。見到一般人類沒有的鮮豔顏色。奧斯卡蹙起眉頭。
「我聽錯了嗎?」
看到熟悉的長相,緹娜夏睜大眼睛,奧斯卡察覺到氣息,回頭望向魔女。
「蕾歐諾菈很重視妳嗎?」
「已經要找陛下過來了嗎?」
魔女先是轉移到執勤室,但那裏沒有任何人。魔女歪了歪頭,一邊走到走廊上。緹娜夏往右望去,發現拉札爾正好走了過來,便微微舉起手,說道:
「……妳會立刻回來吧?」
「好痛好痛!」
太陽穴被猛揉的魔女手忙腳亂、拚命掙扎。奧斯卡鬆手後,便對她投以冷淡的眼神。
女子只以嘴脣笑道。奧斯卡露出冷笑後,將捉住下巴的手移到女子纖細的脖頸。
「好厲害。」
若真是這樣,事情就再麻煩不過了,但那種存在實在不可能出現好幾個吧。
「妳剛剛不是聽到了嗎?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如果要面對蕾歐諾菈,就勢必要形成禁止召喚的領域。
「這句話請對露克芮札說吧。」
「不過,就算這樣,贏的依然是我。」
「奉我主人的命令。」
「非常感謝!」
「目的是什麼?」
奧斯卡不以爲意地這樣說道,在勒住女子脖頸的手部使力。頸動脈被確實握住的亞蒂萊耶隨即睜大眼睛。
幾秒後,奧斯卡拖着失去意識的女子身體,移動到走廊呼叫魔法師。
「那我稍微回城裏一趟哦。」
「這樣井就不能用了吧?」
魔女瞥了亞蒂萊耶一眼,她白皙的手臂便出現裂傷,轉眼間便開始滲出紅色的鮮血。緹娜夏打開小瓶子,將液體滴在亞蒂萊耶的傷口,同時開始簡單的詠唱。隨後,液體從傷口快速進入體內。緹娜夏確認後,便將傷口闔起。
領悟到這句話的意義,亞蒂萊耶像是在喘氣般動起嘴巴。
緹娜夏爲了張開構成忙到半夜,做到中途,她決定先暫時中斷作業,那天直接在要塞過了夜。雖說被譽爲最強的魔女,但她不會過度相信自己的力量,打算仔細地做好事前準備。既然對方同樣都是魔女,想必做到這個地步也還不夠。而且蕾歐諾菈在五名魔女中的誕生順序僅次於露克芮札,排行第二。純粹以魔法師來說,兩者的經驗就截然不同。
「我知道。可是亞爾達就快爆發內戰了。即便殺死蕾歐諾菈,也不一定能立刻阻止這件事發生,而且他們有可能在那之前就開戰了。我去稍微延後一下這件事。」
緹娜夏露出淘氣的笑容後,當場轉移離開。
奧斯卡不可思議地感到這種場景似曾相識,想起這與討伐魔獸時的狀況如出一轍。當時儘管感到不安,最後還是目送着她離開。
如果時間上還有餘裕,她會想好好確認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來自哪裏,但現在該做的是別讓蕾歐諾菈察覺到她的行動。
「會是什麼呢……實在想不通啊……」
魔女因爲預料之外的展開瞠目結舌,向拉札爾道謝後,她便轉移到講義室。
「魔法藥對我無效。」
仔細一看,女子的手腕戴有封飾具。這讓緹娜夏回想起討厭的記憶,稍微同情了一下女子。但這是兩回事。
「好。」
「的確是來得正好。真幸運。省下了去捉住她的工夫。」
「喔,妳來得正好。」
美蕾蒂娜張着嘴巴看着魔女。
「這麼做會被對手發現吧?」
亞爾斯戰戰兢兢地拿走了最上面的那把。他一拔出劍柄鑲有龍形裝飾的劍,劍刃便隱約發出藍光。
「請自行拿走喜歡的劍。雖說比不上阿卡西亞,但每把都是名劍。」
緹娜夏把從高塔帶來的二十把魔法劍放在桌上展示給兩人看。
正因如此這座沙漠對緹娜夏來說是個優勢……但是,她總覺得有件事令人在意。
緹娜夏後來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從亞蒂萊耶身上套出了亞爾達完整的情報。她雙臂環胸,同時在心裏快速地決定方針,抬頭看着奧斯卡。
緹娜夏抬起暗色的眼眸看着他。奧斯卡暫時凝視了她的雙眸半餉,便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緹娜夏知道這塊土地原本曾是荒野。與舊鐸洱達爾領地相同,這裏從前似乎是塊寸草不生的土地。這可能是與這塊土地上有些許的魔力停滯有關。儘管比不上如今不復存在的魔法湖,但在大陸上有好幾處這樣的力場。蕾歐諾菈之所以能在轉眼間便用沙子掩埋整塊土地,很有可能就是挪用了這股魔力。
於是她又花費了整個上午的時間,總算是大功告成,下午,她便叫上來到要塞的亞爾斯與美蕾蒂娜。聯繫要塞與法爾薩斯城的轉移陣已經趁昨晚準備妥當。但基於安全考量,能使用的人僅限法爾薩斯的人。
「我不會去見蕾歐諾菈。只是稍微攪和一下而已。」
「……我叫亞蒂萊耶。」
「總之我感到很不愉快,先解除妳那身擬態吧。」
亞蒂萊耶以僅存的矜持默默地露出微笑。她的全身都因死亡的預感而感到寒冷。這不僅是因爲封飾,實際在近距離相對,她才知道這名男子的強大。儘管主人交代「可以的話就以體內毒殺死他」,但就算沒有緹娜夏的防護結界,她也不認爲在這個距離會有勝算。
「哇,什麼狀況?」
「他在第三講義室。昨晚逮到了敵方的魔法師。」
現在已成爲國王的男人,嚥下了內心的嘆息。
「妳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聽到這句話,亞蒂萊耶頓時變得臉色蒼白。因爲她也知道在魔法藥的領域無人能出其右的魔女大名。
「到時恐怕得面對魔族,所以我選了利於殺死魔物的武器。」
「報上名來。」
「她給的時候說,要我在你外遇時使用喔。」
緹娜夏露出自嘲的笑容,同時讓剩下的劍消失。她鬆開紮起的黑髮,確認時間。
「請讓我這麼做。不要緊的。況且,我也想在開戰前先減少蕾歐諾菈的部下。」
「……我不會的。」
奧斯卡看着裏面還剩下一半以上液體的小瓶子。
「妳就是召喚魔族的那個女人啊。他們說過妳可能是半妖。」
他雙眼閃閃發亮,同時將好幾把劍依序拿在手上,幫自己與美蕾蒂娜選了適合的劍。兩人以雙手抱着收下的劍,向魔女投去的眼神中盡是隱藏不了的感動。
「當然。」
「聽說是叫亞蒂萊耶。」
緹娜夏以厭惡的表情回應奧斯卡,同時站在女子面前,彎腰窺視她的臉。女子看到魔女,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儘管是在虛張聲勢,緹娜夏依然佩服她的膽識。
「我等等去一趟亞爾達。」
緹娜夏高舉右手,該處頓時現出充滿透明液體的小瓶子。魔女將小瓶子拿在手上,輕輕地揮了揮,確認內容物。
「難道妳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去吧。」
魔女聞言,便露出溫柔的微笑。那張表情裏洋溢着對男子的信賴,與他信任着她的態度表裏如一。
緹娜夏一邊組織着長距離構成,一邊對奧斯卡身後的臣下說道:
「麻煩雷納特也一起過來吧。因爲要做的事情很多。」
「遵命。」
兩名魔法師的身影隨着轉移構成消失後,國王回望亞蒂萊耶。
被下了藥的她以混濁的綠色眼睛向着地板,動也不動。奧斯卡微微歪了歪頭,對着她詢問道:
「蕾歐諾菈爲什麼討厭緹娜夏?」
之所以會問這件事只是基於單純的好奇心。亞蒂萊耶在一瞬間的沉默後,無力地喃喃說道:
「因爲格溫德背叛了主人。」
聞言,奧斯卡反覆地思索着這句話的含意。
※
「我們起碼今晚就要擒住國王。」
聽到基希斯的話,跟隨他陣營的三名將軍紛紛點頭。
內戰愈是持續下去,國家就愈是疲憊,必須要儘早分出勝負。儘管國王的權威本身也受到尊重,但只要將其作爲象徵性的存在即可。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薩巴司沒有推動國家前進的能力。再加上他目前遭到蕾歐諾菈那種可疑女人哄騙,這樣下去國家的未來可想而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現在的他繼承王位。
繼承王位時所必須的涅菲莉如今下落不明。因此基希斯打算先逮住國王,讓薩巴司失去競爭能力,之後再慢慢找她。如果能夠掌握實權,象徵性的王位就算交給涅菲莉也無所謂。
基希斯環視將軍們,說道:
「到時薩巴司殿下的私兵或許會有所動作,記得處理掉他們。」
「遵命。」
「──不,麻煩你們先等一下。」
瑪利亞沒注意到這是對自己的死亡宣告。
女子盤腿坐在桌上。從服裝下襬可見的腿白皙到令人害怕。
「妳是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去哪了?」
「意思是你可以創造一個更好的國家?」
薩巴司抵達站在自己這邊的魔法師長研究室後,粗暴地打開房門。在裏面的人緩緩回頭望來。
仔細一看,曾幾何時已有一名男子站在房間的入口。從打扮來看應該是魔法師的那名青年,面無懼色地佇立在現場。
猶如概念般美麗的女子,在極近距離凝視着瑪利亞。她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她那烏黑長髮與黑色魔法服,都令人感到不現實。
有着一頭烏黑長髮的女性露出微笑,指着薩巴司的身後。
黑衣女子的臉上沒有笑容,將手伸向瑪利亞。
無論是他無法自己決定任何事,還是這場爭奪王位的戰鬥即將開始,這些都是事實。他也明白在之後會發生的慘劇,全都是因爲自己的脆弱所致。
即使如此,自己依然是王族。無論多麼愚蠢,這都是不變的事實。
「請把門關上。」
薩巴司慌張地把門關上。他的內心震驚不已,同時重新轉向女子。
「我知道。但無法告訴殿下。」
「你、你是誰!你做了什麼!」
「咦……?」
眼前是被燒得漆黑的斷層面。女子隨即以燃燒的刀刃劃出一閃,對瑪利亞如此宣告:
然而就在此時,迴廊前端突然出現了黑影。
灰色的石制迴廊。
打扮成女官的瑪利亞拿着要給國王的水瓶,走在一成不變的景色當中。
約莫在半年前,她跟隨主人蕾歐諾菈來到這個國家。
「請進。」
她不是房間的主人。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美麗到令人畏懼的女性。
就這樣,蕾歐諾菈給了瑪利亞她期待的生活。
「是王位!這是我當然的權利!要是基希斯沒多此一舉的話……」
他不甘心地握緊拳頭,凝視着女子那對無法解讀出感情的眼眸。一旦看入迷,彷彿就會被其深淵所吞噬。就像是在凝視被放在夜晚的房裏的穿衣鏡般,令人頭暈目眩。
她以冰冷的眼神凝視着薩巴司。聽到一無所知的女人的話語,他的腦袋頓時發燙。
聽到尖酸的話語,薩巴司滿臉通紅。他原本打算找藉口,但僅存的矜持令他嚥下這個念頭。
她注意到的,只有眼前的女人是敵人。
雷納特將手舉向前方。轉移門呼應他的動作改變形狀,緩緩地伸出前端,將打算逃跑的基希斯吞噬進去。
薩巴司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禁回問出聲。女子目不轉睛地回望着他。
漫長的沉默與猶豫。
暗色的瞳眸抬起,斜眼看着他。
然而在薩巴司打算回話之前,女子便以刺耳的語氣繼續說道:
瑪利亞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視野轉暗。她沒有流下任何一滴血,便從這世上消失而去。
同席的三名將軍面面相覷──隨後便拔劍朝男子衝去。男子一邊簡短地詠唱一邊組織構成。
「即使如此……也已經無法阻止。」
與魅惑一切、將一切燃燒殆盡的主人不同,那是雙會吞噬一切、使其無限墜落的暗色眼眸。
「你曾經爲此而努力嗎?」
這是她初次親眼目睹國家逐漸毀滅的模樣。瑪利亞對逐漸失去活力的城內露出微笑。她想像着這座城堡遭到火焰與鮮血塗炭的未來──
女子身上所纏繞的氛圍逐漸剝去他的虛張聲勢。從臉上可以窺見他一直視而不見的猶豫。
她的存在方式既殘酷又細膩。瑪利亞轉眼間就被這樣的她深深吸引,感覺如果是她,能將一切全部覆蓋。所以,瑪利亞懇請她「務必帶自己一起走」。
基希斯因爲自己人突然消失而驚慌失措地拉高了嗓門。
或者說即使注意到了,可能也誤以爲那是「預期中的變化」。亞爾達的宮廷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況,所以有人認爲那一刻終於來了。
他與基希斯的決裂已經註定,而且也正準備派出軍隊。即使薩巴司不投降,對方勢必也會發動攻擊。
瑪利亞曾爲賽扎魯的宮廷魔法師,因爲厭倦了平淡的生活而辭去城堡的職務四處流浪──就在這樣的某一天,她遇見了蕾歐諾菈。
「什……妳知道涅菲莉人在哪兒嗎!?」
儘管他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傳喚站在自己這邊的將軍與魔法師,好下達對抗基希斯的指示,但等了許久都沒有人現身。所以他決定放棄等待,主動找人,才發現沒有看到任何人。
薩巴司突然垂下肩膀。說出了無力的低喃。
「我當然懂!」
看似無限延伸的這個地方,在每個城堡都是相同的景色。
在這塊大陸只有五人的魔女。她被稱爲有着人類外型的災厄,既強大、又美麗、富有驕傲……而且她不會對任何人阿諛奉承。
「蕾歐諾菈沒有錯!」
薩巴司看到那名人物,頓時目瞪口呆。
「我是那傢伙的哥哥啊!」
「有什麼遺言嗎?」
然而,女子不允許他別開視線。她冷冷地對薩巴司施加壓力,要他面對自己。
──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眼神。令人畏懼的女人。
漆黑的眼神彷彿看穿內心般注視着他。這種如坐鍼氈的感覺,令薩巴司想立刻轉身離去。
女子並沒有催促僵住不動的他,也不刻意引導,只是沒有別開視線地面對着他而已。她的眼神知曉一切,卻不拘泥於任何事物。女子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她並非這個國家的王族。因爲她和蕾歐諾菈同樣都不是當事人。
輕易排除一人的緹娜夏瞥了落在手邊的水瓶一眼後,便再次轉移離開現場。
「在不久之前還是這樣呢。」
「我是受公主所託而來。」
然而,她已經失去了右手的手肘前方。
薩巴司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消失吧,女人。妳想被我砍嗎?」
「既然這樣就好。」
「啊。」
她以爲是自己看錯,眨眼的瞬間,那個便逼近她的眼前。
「真聰明啊……妳又明白什麼了?」
「這倒是有點困擾呢。畢竟要是我殺了你,肯定會被兇一頓的。」
──彷彿將黑暗剪下般的眼眸。
她反射性地組織攻擊構成。爲了放出構成而舉起右手──
然而,這個與生具來的權利……可以理所當然地讓國家裏面屍橫遍野嗎?
隨後,門劇烈搖晃,將三名將軍吞噬進去。
突然出聲搭話的男性嗓音,並非出自在場的任何一人。頓了一瞬間後,所有人猛然起身。
「我只是隨便找個地方把他們扔得遠遠的。因爲我的女王這麼希望。」
「我完全不瞭解你喔?可是,必須揹負國家的人並不是只有你一個。」
「喔、喔喔……」
所以……必須做出決定的只有他自己。
──並不是沒有後悔。也並非對自己的無力一無所知。
薩巴司不想看她。要是看着她,感覺又會有什麼內心話遭到揭露。
注意到城內變化的人不多。
正當揮下的劍要砍中男子時,他們的眼前開啓了轉移門。
「我沒說她有錯。我只是在說她和你的立場不同。她會不擇手段喔?難道你打算把理應由自己決定的事情、應當做的事情交給別人,選擇去殺死某人嗎?」
在這個微妙的時期到底都在做些什麼?結果除了蕾歐諾菈以外誰都無法信任,派不上用場。
不論憤怒還是威脅都無法令對方動搖。那簡直就像是唐突到來的審判。
這個近乎諷刺的提問相當直截了當,令薩巴司無言以對。
「你稍微仔細看看周遭如何?你打算殺死的、打算讓他們殺死的,都是你的子民。如果你不保護他們,要由誰來保護?你的女人只是把他們視爲棋子罷了。」
爲了顛覆國家而舉辦的機密集會,不該有陌生男子入侵。
注意到這個異常事態的,只有立場接近國家中樞的人,身爲王太子的薩巴司也是其中之一。他露出焦躁的神情,走在城堡的走廊。
「既然沒有遺言,那妳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了。」
「那還用說!我可是王族啊。」
「你想要的是王位嗎?或者是更大的權威?」
女子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就像她本身就是肩負着國家之人,又或者她就待在肩負這個責任之人的身邊看着這一切。
「國家並非用來展示國王權威的道具。不論國王還是國家,都是爲了保護人類、由人所創造的機關。沒有理解這點的人,沒有動用國家的資格。」
「啊?」
然而女子聽了,卻露出苦笑。
「明明什麼都還沒發生,沒有事情是無法挽回的。現在需要的只是稍微妥協一些傲氣。你能夠做到這點嗎?」
女子躍下桌子,直直走到薩巴司的面前,伸出白皙的手觸摸他的臉頰。
她的手溫暖且柔軟。
手的溫度滲進肌膚,令他不禁想要哭泣,腦海內憶起了如今已不在人世的母親面容。
「……還來得及嗎?」
「如果你這麼期望,我就給你時間吧。」
女子露出微笑,以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
即將落下的太陽照耀着颳起漩渦的沙暴。
緹娜夏在精靈的陪伴下對構成做好最終確認,將整體披上迷彩,使其無法被人察覺。若是普通的魔法師,就連構成也看不見,但對手是魔女的話就很難說了。
即使如此,也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像樣。緹娜夏對術法的完成度滿意點頭,緩緩地飛向天空,在迴廊降落。
她的契約者已經在該處等待。蓋特與涅歐娜也站在旁邊。
奧斯卡輕輕把手放在魔女頭上。
「如何?」
「還過得去。畢竟要是張開過於強大的構成,她或許會避開這個場所。若要提出不滿就會沒完沒了,就妥協於目前的完成度吧。」
「這樣啊。」
魔女輕輕伸了懶腰。她在鼓足幹勁時並沒感覺到睡意,但在某個瞬間會突然莫名想睡。大概是她以那纖瘦的身體使出了強大力量的反作用力也說不定。
奧斯卡來回撫摸她的頭。
「亞爾達那邊如何了?」
「引起內部紛爭的主要人物幾乎都被我轉移到國境附近的各處。況且我還封住了魔法師的魔力,應該沒辦法立刻回來纔對。爲了讓軍方無法出動,我也在水井下了瀉藥。」
「不,是在更之後發生的……格溫德這個人,曾是塔伊利的國王。」
這樣的生活之所以變得截然不同,是因爲有人侵入城內,悄悄地發動了襲擊。
是遙遠往昔的夢。自己還是個一無所有的孩子的時候。
「這算什麼?要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吧。」
她遍尋不着妹妹的身影,自從出生後第一次獨自一人。
「而且當時我的外表才十三歲呢。實在很令人困擾。當然,我後來就直接離開塔伊利了。至於格溫德……聽說他後來死得不明不白。」
魔女的手段相當下流。但是她以裝蒜的態度搪塞過去。
見緹娜夏瞪大雙眼,奧斯卡簡單地說明自己問到的事情。
「那就是魔女喔。你忘了嗎?」
「我沒想過蕾歐諾菈會在意那件事。」
所以她潛伏進國內之後,只撒下種子、鎖好螺絲便睡了。那之後她不會爲了刻意營造某種狀況,而在旁守望某人採取行動。因爲適合觀賞的時間,要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纔開始。
呼喊名字的聲音只是溶入走廊,隨即消失。她吁了口氣,決定作罷走回房間。
緹娜夏緩緩浮上空中,吻了他的臉頰。
我做了夢。
那是兩人總是在玩的遊戲開始的訊號,令胸口隱隱作痛的安穩生活的記憶。
聽到魔女冷靜的說明,涅歐娜大聲喊道:
此時,奧斯卡突然想起從亞蒂萊耶那邊聽過的話。
兩個人並肩邁出步伐。擦身而過的亞爾達士兵們不斷回頭望着他們,此時,緹娜夏開始娓娓道來。
這樣的她看起來就只是個天真無邪的女人,但她這個人絕對不是對誰都會無條件地溫柔對待。若對方是王族之類的反而會更加嚴厲。之所以會這樣恐怕是因爲她的出身吧。
「薩巴司王子說要親自照顧他喔。況且要是知道國王在這種非常時期逃出城堡,勢必會對往後產生影響。國王本人也對這點心知肚明。我想應該能撐個一天時間。」
奧斯卡低頭看着無法反駁的涅歐娜,以聽起來很冷淡的聲音說道:
「能夠推遲亞爾達的內部紛爭,還要歸功於這傢伙多管閒事。我一開始就叮囑過她不用爲你們做到這種地步。」
「她是因爲這樣才恨着妳嗎?完全就是遷怒啊。」
「只因爲看不順眼就派出魔物襲擊嗎?」
「這點程度還在魔女善後處理的範圍內。」
『救救我,愛爾……』
從空白期到黑暗時代,如今到了魔女的時代,儘管名稱有別,發生的事情卻一模一樣。人類只會愚蠢地活着,慢慢死去。絲毫未曾發生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事件。
她當時應該死了一次。
她曾是某個地方領主的女兒,與溫柔的父母以及妹妹,在森林的城堡中幸福地生活着。
奧斯卡一臉詫異地揚起眉毛。
涅歐娜氣得好像隨時都會衝過來揪住自己,緹娜夏卻不爲所動。
不知準備軍隊的事情進行如何了?他沒有主動來找自己實屬罕見。目前的狀況到底進展如何了?她呼喊部下的名字。
──被以月亮之名稱呼的另一名魔女。
那是個積着白雪的無聲之夜。
但在那之前,她被半妖的老婆婆給撿到。
「有夠蠢的。」
「陛下他!?」
她們好不容易成爲魔女了。應該忘記對人類的憎恨,開心度日纔對。就算被憎恨支配也不會發生任何好事。蕾歐諾菈對此有着切身之痛。
緹娜夏聽了這番話後降下石地板。她臉上的表情消失,伏下陰鬱的眼睛。
她不知道遇上這種事的理由。所以也不覺得莫名其妙。
緹娜夏浮上空中,將雙手環在男子的脖頸。奧斯卡看到猶如貓般撒嬌的魔女後,不禁綻開笑容。
平常的話總是會立即現身的部下,今天卻不見人影。蕾歐諾菈不禁感到疑惑,甩了甩遲鈍的腦袋。看來或許是一直在睡,導致腦袋不夠清醒,記憶也曖昧不明、前後顛倒,她不記得最後是何時看到自己那羣女部下。
「真傷腦筋。所以我才說別多管閒事。」
「一開始對他下藥的,以時間上來說或許是基希斯,不過現在是蕾歐諾菈的部下在做這件事。儘管使用的藥效果相當微弱,但會慢慢地奪走他的體力。」
「所以他才把目標換成妳嗎?」
所以她會讓塔伊利的國王格溫德見到緹娜夏,也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雖然對他捨棄自己感到怒火中燒,但也僅此而已。
「……非常抱歉。」
在經過修整的美麗庭院當中,雙胞胎的妹妹用力揮手露出笑容。
奧斯卡的聲音滿是憤恨。即使透過無聊的小把戲提高國家的威信,那也不過是虛有其表,沒有任何意義。用虛假塑造國家的榮耀,他到底想做什麼?實在無法理解。
※
──魔女不該露出那種眼神。
那是個不將人視爲人看待的時代。她在突然造訪的變化當中,爲了活下去而竭盡全力。
聽到緹娜夏嚴厲的回應,涅歐娜不禁語塞。若是國家遭到魔女寄生,卻只有國王自己逃出城堡,確實與把城堡讓給她是相同的意思。
涅歐娜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後,便逃之夭夭似地離開現場。蓋特也追在她身後離開。迴廊只剩下兩個人後,奧斯卡輕聲吁了口氣。
儘管她感覺自己做了什麼夢,卻想不起來是什麼。
「我想應該不只這樣纔對……我們兩個基本上就是合不來。她肯定就只是看我不順眼吧?」
『妳們倆真的很像呢。看到妳們姐妹這麼要好,真令我開心。』
「妳們曾交手過一次,就是在那時發生的嗎?」
她以視線環視周圍,這纔想起這裏是位於亞爾達城內的自己房間。蕾歐諾菈緩緩挺起身子,按住睡意強烈的腦袋。
「──……姐。」
比那個下雪的夜晚更強烈的憎恨與苦痛──不久之後將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在魔女當中最爲年輕、她最不中意的女人。
聽到奧斯卡率直的感想,魔女一臉困擾地對他投以微笑。
『妳們倆是爸爸的寶貝喔,公主殿下。』
『過來這邊,姐姐!』
「事情並沒什麼大不了的。起碼對我而言是如此。」
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認爲是自己活了太久。
因爲想活下去所以才活到現在。她對此沒有後悔,也不打算回到以前的生活。
所以,當時的她從未想到。
看到奧斯卡沉默不語,緹娜夏微微露出苦笑,左右搖頭。
「格溫德是人名還是地名?」
身爲魔女的她,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她精神上也綽有餘裕,不會去在意小事。
蕾歐諾菈從牀上起身,一邊拖着淡白色長衣一邊移動到走廊。
「哇,真令人懷念。怎麼了嗎?」
因爲塔伊利是厭惡魔法師的國家。曾爲該國國王的人,與魔女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奧斯卡雖然很感興趣,但他不曉得該不該問。
下一刻,瞥向窗外的蕾歐諾菈看到掛在夜空中的蒼藍月亮,反射性地皺起眉頭。
「他被下藥了嗎?我都沒發現。」
「妳也是很不擇手段啊……」
「既然妳都知道了,爲什麼不直接把陛下帶出來!要是魔女知道他接受過治療,豈不是很危險嗎!?」
只是……她偶爾會突然覺得「我可能也差不多對這個世界膩了」。
總覺得在她那暗色的眼眸中,隱約浮現着自嘲的亮光。
初次見面時,她還只是個孩子。身爲毀滅的魔法大國最後的女王,她的暗色雙眸閃爍着對人類的憎恨,卻依舊佇立在人羣當中。看到她的模樣,蕾歐諾菈認爲實在愚蠢。
「菈凱絲?蜜茲赫?亞蒂萊耶?」
蕾歐諾菈在昏暗的房間中,因爲自己的低喃而清醒。
「此時,我出現了……我當時在塔伊利擔任歌手,蕾歐諾菈注意到這件事後,好像就把我的事情告訴格溫德了。」
在旁邊聽到的蓋特發出驚訝的聲音。涅歐娜則是一臉鐵青地捂住嘴巴。
總覺得這幾年來的睡眠時間變得愈來愈長。
魔女美麗的臉龐掛上嘲諷的笑容。
「瑪利亞?妳不在嗎?」
或許是因爲就算玩耍,覺得有意思的事情也變得愈來愈少。如果要做無趣的事情,不如待在夢中還來得像樣多了。
「夢……?」
「我和薩巴司王子稍微聊過了。他也很後悔現在事情演變成這樣,應該能爭取時間。再來就是國王其實一直被人下魔法藥,我也幫他治療了。雖然要痊癒還得花上一段時間,但他現在已經有辦法自己起身了喔。」
「唔──這種講法太露骨了,但事實上是這樣沒錯。格溫德聽到我是鐸洱達爾的女王候補,便有意把我納爲側室。當時鐸洱達爾纔剛剛滅亡,諸國對背後的原因議論紛紛。他打算藉由把我納爲側室,讓諸國認爲鐸洱達爾是被塔伊利所消滅的。」
「這是我剛成爲魔女不久時的事情──當時格溫德與蕾歐諾菈好像是對戀人。話雖如此,他們的關係並非那麼甜美,看起來反而像是在操縱、利用彼此。蕾歐諾菈想玩弄討厭魔法的塔伊利,格溫德似乎也想借由支配魔女來得到讓魔法師屈服的真實感。」
血流不止,只是一個勁地感到寒冷,不知不覺便倒在雪中。
襲擊者默默地侵入城內,父母在睡夢中遭到殺害。而她一個人在瀕死狀態下被扔到夜晚的森林。
這個世界總是一成不變。
在森林深處的小屋,擔任老婆婆底下的助手聽她差遣,同時學習魔法的生活。
「薩巴司?」
但是,若是一定要蕾歐諾菈選出自己對哪件事情覺得感嘆,那或許就是在格溫德看到消瘦的孤獨少女,說出「我中意她的眼神」的時候。
那句話日後才逐漸對她產生效果。
那對眼神。
充滿憎恨與復仇的深淵。
與蕾歐諾菈經歷痛苦難耐的時刻,才總算捨棄的感情相同。
還年幼的魔女擁有那種情感,但她與蕾歐諾菈不同的是,她身處那種感情之中,依然維持着清冽的自己。
──緹娜夏是以存在本身在吸引他人。
與自己不同。與遭到漆黑污濁的感情囚禁、醜惡地扭曲的自己不同。
與爲了魅惑他人而捨棄憎恨、掛上笑臉的自己不同,她反而是因爲憎恨的光輝而擄獲人心。
「……討厭的女人。」
她不喜歡那個女人。即使如今憎恨從緹娜夏的眼神消失,這點始終沒變。
蕾歐諾菈被死纏不放的倦怠感牽引坐在牀上。
「烏奈,過來。」
擁有那個名字的男人是最早開始侍奉她的,堪稱她最信賴的左右手。
一名男子回應呼叫出現在她眼前。
擁有淺黑色肌膚的高個男子,佩帶著有些彎曲的長劍。原本是褐色的頭髮與眼眸,在她賦予力量之際已轉爲深紅色。
蕾歐諾菈看着烏奈的臉微微一笑。男子跪在她的面前。
「您找我嗎?蕾歐諾菈大人。」
「有任何異狀嗎?」
「我奉命待在岡杜那。那裏沒有任何異狀。」
「妳先去好好清醒一下。帕米菈,拜託妳了。」
涅歐娜目送法爾薩斯國王的背影消失在要塞中,這才發現自己試圖追着他的身影。但她立刻搖了搖頭,打消自己的感情。
「命令定義變質。命令意義之消失。若牢籠內部也是世界,境界將爲之逆轉──以吾命接受一切。」
魔女在一臉不安的亞爾達陣營面前,以及最近才知道她早上爬不起來而露出苦笑的法爾薩斯陣營面前,對着沙暴舉起手。
「其實當時是二對二的戰鬥。對方那邊有烏奈……而我這邊有教導我劍術的男子。他們兩人在劍術本領上幾乎是勢均力敵,但畢竟烏奈並非人類。」
自己就連這種事情也完全忘了。總覺得自己就像被扔在某處似的,有種無形的不安沉澱在體內。
奧斯卡沉着地做了結尾。
「緹娜夏,妳估計對手數量有多少?」
特拉畢斯八成也有參一腳,是他對魔族施加壓力的吧。蕾歐諾菈在開戰之前,似乎還與不必要的對手爲敵了。
「感覺好久沒聽到妳這麼說了。」
「遵命。」
※
「遵命。」
因爲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這場戰鬥要說是賭上國家存亡的一戰也不爲過。她繃緊神經後,再次做好了覺悟。
「我只要對付那傢伙就好了嗎?」
「妳曾經與她戰鬥過吧?當時結果如何?」
「武官與士兵負責防禦要塞。緹娜夏,對方的魔族,可以由妳派出精靈設法對付嗎?」
「聽別人講話啦!」
奧斯卡將要塞的示意圖拿在手上。
魔女優美的嘴脣滿盈着笑意,就這樣陷入夢境當中。
視野慢慢地變得遼闊。
在會議室裏有法爾薩斯國王與其側近們,還有亞爾達的將軍與魔法師們正在進行最終確認。負責主持會議的奧斯卡轉頭望向身旁的戀人。
「……我開始想明天趁亂把你轟飛了呢……」
「搭檔是指?」
「不確定呢……」
然而,法爾薩斯的成員們都認爲即使如此也有辦法迎刃而解,因爲有他們的國王以及身爲他寵姬的魔女在。他們非常瞭解這兩個人的實力如何,即便說是目前大陸上最強的組合也不爲過。
緹娜夏紮起一縷頭髮,拉好緞帶。
就這樣,涅歐娜輕輕握拳,爲了度過這一個小時而回到要塞裏面。
奧斯卡說完,自己也走回裏面。克姆與亞爾斯則簡單地分配留下來的人員如何輪班。
「我們會全力以赴。」
──唯獨這晚再稍微睡一下吧。因爲等醒來後,她要做更令人快樂的事情。
聽到所有精靈回應說沒有問題後,緹娜夏離開窗邊。奧斯卡在牀上以布磨着阿卡西亞。緹娜夏在他旁邊坐下。
「明天早上我就會將沙暴消除。她注意到後,就算需要時間準備……恐怕也會在明天之內出現在這裏吧。要是她沒有出現,到時就由我主動出擊。」
「爲什麼?」
嘴脣緩緩地從脖頸處碰到胸口。男子的大手溫柔地撫摸她白皙的雙腳。緹娜夏一邊忍着背脊火燙顫抖的感覺,一邊伸手捏住他的耳朵。
「那傢伙不要緊的。因爲不一定是一個小時,不需要所有人都老實地在這邊等那麼久。其他人就隨便找個時機換班吧。」
「您累了嗎?我想稍微躺下來會比較舒服。」
聽到男子的回答,緹娜夏鬆了口氣。下一瞬間,她卻被壓在牀上,頓時睜大了雙眼。
聽到魔女的回答顯得有些含糊又淘氣,奧斯卡猜到了理由爲何。
「是這樣沒錯。」
聽到她說的話,在房間的所有魔法師都低頭表示諒解。
「好、好痛……我醒了……」
「我想拜託魔法師負責維持鋪在沙漠一帶的構成。到時得對付蕾歐諾菈的我沒有餘裕這麼做。是也可以用紋樣畫好魔法陣,但可能沒過多久就會被對方發現……抱歉,沒有做到盡善盡美。」
「烏奈,在我睡着之前,都待在我身邊。」
「放心吧。我會贏得遊刃有餘的。」
聽見腦中響起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蕾歐諾菈反射性地抬起頭。
「並非人類?」
「嗯,我想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我今天基本上已經把她在亞爾達的部下都解決了。其實我原本也想先解決她的左右手烏奈的。」
爲了防止她侵入亞爾達城的事蹟敗露,精靈已經率先布好陣形,但目前感覺蕾歐諾菈不會比預定時間還早發動襲擊。
「不行。」
「別、別講這種不吉利的話……」
蕾歐諾菈睡着時,卡杜司要塞也同樣在夜幕當中。
魔女含了一口茶,將窗外的沙暴映入眼簾。
帕米菈拉着正在揉眼睛的主人回到了要塞裏面。眼見亞爾達陣營以不安的眼神目送他們離去,奧斯卡輕輕地對他們揮手。
「我贏了喔。雖然是贏了……但或許說是兩敗具傷比較恰當呢。畢竟我的搭檔也身受重傷。」
「萬事拜託了。」
「即使如此,不到最後關頭,也不知道是否能殺死所有魔族。得麻煩將軍們多費工夫了。」
這個男人實在是……他分明不覺得會輸,卻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奧斯卡抬起頭露出微笑,在魔女的耳邊低喃。
「我說過會做了,交給我吧。」
聽到戀人的話,魔女笑出聲音。在她眼中的,是被譽爲最強、專精戰爭的魔女應有的自信。奧斯卡瞥了這樣的她一眼,把磨好的阿卡西亞放到牀下。他將魔女摟入懷中,捕捉她纖細的下顎,吻在她的臉頰。
「要是現在敵人來的話該怎麼辦?」
緹娜夏閉起眼睛接受他的吻,但她發現受到觸碰的部位慢慢地從脖頸不斷下移,便紅着臉推開了男子的身體。
這次負責統合魔女戰的人是緹娜夏。奧斯卡輕輕點頭。
隨後緹娜夏放鬆表情,對這樣的他們補充說道:
白色沙漠反射着陽光發出光芒。伊歐塞夫與涅歐娜對眼前廣大的沙原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以雙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
聽到最強的魔女提出忠告,所有人紛紛繃緊神經。
「未被邀請之魔女……蕾歐諾菈,其實因爲品行的緣故,她是最常被嘗試討伐的魔女。儘管如此,她卻依然活得好好的,而且正在侵蝕新的國家。她是很擅長抓住別人的弱點、教人無法大意的對手。還請各位務必小心。」
「蕾歐諾菈特別擅長召喚對吧?」
從魔女的手上發出帶有魔力的構成,猶如蜘蛛網般擴散到附近一帶。
「這樣就行了……蕾歐諾菈最快應該一小時就會來到這邊。不過也得要她已經醒來了纔行。」
「是沒錯,但要塞周圍已經設下禁止召喚的構成了……況且這次還有個幫手呢。高階魔族中能呼應她召喚的,應該只剩原本就締結契約的那些纔對。因爲有人對他們施加壓力了。」
魔女對他們點頭後,隨即又稍稍皺起眉頭,以暗色的眼眸環視所有人。
緹娜夏回到房間後,便當場聯絡在要塞周圍待命的所有精靈。
蕾歐諾菈一臉困擾地露出微笑。但她依然聽了烏奈的話喝了水後躺下休息。身體莫名沉重,感覺自己逐漸地沉進牀上。
「喔喔,對呢……」
蕾歐諾菈對這個回答感到安心,她閉上眼睛。
奧斯卡將阿卡西亞舉到燭臺的火上,確認劍刃的光輝之後便收回劍鞘。
「蕾歐諾菈好像讓他吸收了魔族喔。所以他的身體能力有點異於常人。」
「請你考慮一下時間與場合。」
緹娜夏脫力的同時,卻又不知爲何湧起某種想笑出來的衝動。
「知道的話就好好陪我。」
放眼歷史,也幾乎沒有留下與魔女戰鬥的紀錄,衆人想到即將面對這場戰鬥,紛紛露出緊張的表情。
「我纔剛起牀呢……」
於是,她將雙手環過戀人的脖頸,爲了確認他的身體,緊緊抱住他。
奧斯卡將視線落在阿卡西亞,詢問身旁的女子。
聽到飽含着朦朧睡意的隨便回應,奧斯卡揉了揉她的太陽穴。魔女的眼睛頓時泛出了淚水。
隔天早上緹娜夏被奧斯卡叫醒,睡眼惺忪地站在迴廊。
沒有任何緊張感。她不禁覺得抵抗也很愚蠢。
烏奈從房間的水瓶倒水後,遞給臉色欠佳的主人。
就這樣,他們相信明天晚上一切就會劃下句點,各自回房。
「就祈禱敵人會過來吧。」
「你根本沒搞懂!」
「懂了。」
轉眼間,向外延伸的構成離開她的手,被吸進沙暴之中。構成消失不久後,沙暴也倏地停止風勢。
「到時我就會住手。可是要是現在收手明天卻死了,我會留下遺憾的。」
※
「要是睡着就不會發現嗎?」
儘管到剛纔爲止都在沉睡,但如今睡意已蕩然無存。她以尖銳的聲音呼喚部下的名字。
「瑪利亞!亞蒂萊耶!興克!」
沒人出現。她搜尋着自己的記憶。
她記得自己應該曾命令過亞蒂萊耶前往法爾薩斯。
「難道……」
她感受不到部下們的氣息。薩巴司也沒有來。
下一刻,她感覺到困住公主的沙暴遭到解除。
根本無須思考是誰做了什麼。能辦到這種事情的人,敢反抗魔女的人別無其他。
──那個女人行動了。
她的世界染上一片憤怒。房間的窗戶接連發出劇烈聲響,破碎四散。魔女憤怒地喊出聲音,讓飛在空中的碎片又再次碎裂。
「烏奈!」
「在此。」
男子現身跪在她的面前。蕾歐諾菈傲然地俯視着他。
「我要去殺了那個女人,現在開始做準備。你來幫我。」
「遵命。」
蕾歐諾菈眯起眼睛,猶如鮮血般紅潤的嘴脣浮現笑意。
既然沙暴遭到解除,想必她人就在那座要塞。她不知道那裏是蕾歐諾菈的領域就飛蛾撲火。實在是愚蠢透頂。
現在或許是被先發制人了沒錯。但一切按照預定進行。
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決定了,醒來後要做令人快樂的事情。
※
距魔女可能抵達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她的雙眼閃爍着強大的意志,在脆弱的身軀裏點亮了名爲精神的火焰。
遭到沙暴所困的這段期間,衆人一直擔心水源是否足夠,所以要塞的大浴池遭到封鎖,只能以布擦拭身體。然而,自從法爾薩斯的人來到此地,美麗的女魔法師便像是舉手之勞般幫忙將水引到要塞。看樣子區區禁止轉移的魔法,對她來說絲毫沒有影響。可以得到那股力量所施予的恩惠固然令人感激,但她沒來由地教人害怕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
涅歐娜注意到她白皙的軀體到處都沉着紅色的痕跡,胸口隱隱作痛。儘管自己很清楚這位美麗的魔女就是他的情人,但親眼目睹這幕景象,依然會感到難受。
「當然。」
因爲剛纔聽到的內容,更因爲她叫的名字。
涅菲莉微微吁了口氣後端正了姿勢,筆直地回望魔女的眼睛。在那裏的她確實有着被視爲公主扶養長大的人該有的威嚴。
東方的天空從剛纔開始就接連發生爆炸。緹娜夏定睛凝視後,發現有無數黑點好似暴風雨的前兆般朝着要塞逼近。那是精靈正在迎擊蕾歐諾菈召喚的魔族。魔女將手貼在耳朵,指示不在場的精靈。
她瞬間嚇得血色全無。她因爲感情變得一團亂,說出了不該說出的話。
從前蕾歐諾菈曾這樣嘲諷過她。在她無比討厭人類的那個時代,未被邀請之魔女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揶揄避開世人眼光生活的緹娜夏,嘲笑着她。
「……可以啊。我接受。」
要是沒有緹娜夏這名守護者出現的話。
要是蕾歐諾菈沒有盯上亞爾達的話。
「太慢了。而且起碼把頭髮吹乾吧。」
緹娜夏撥起垂到臉上的黑髮。她望向旁邊,涅菲莉與自己同樣坐在浴池角落,凝視着自己的雙手。她望着公主惹人憐愛的側臉,不禁心想。
說出口後,涅歐娜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
涅菲莉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不該說什麼,她注意到魔女突然起了身,順勢跟着抬起頭。
「總算清醒了。我實在不能被人叫醒呢……應該要一個人睡的。」
「可憐的孩子,是嗎……」
迴廊上的法爾薩斯成員都帶着又驚又喜的表情看着兩人。奧斯卡則是對美麗的戀人微微露出苦笑。
語畢的同時,她身上的痕跡全都消失了。魔女的技巧令涅歐娜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想起奧蕾莉雅的眼神。
要是沉默魔女沒有對奧斯卡下詛咒的話。
緹娜夏緩緩吐出了肺裏的空氣。
帕米菈在手邊召喚脫衣籠後,魔女將她備妥的衣服直接套在依然溼潤的身上。帕米菈幫主人把衣服該扣的地方一個一個扣好。此時,緹娜夏以無所謂的語氣喃喃說道:
「妳想得到那個人嗎?涅菲莉公主?」
「這樣可不能輸呢。」
「妳認真的?」
她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住了。
然而,魔女只是一臉疑惑地望着她,歪了歪頭。
魔女說完,輕輕揮手消失而去。
魔女露出微笑的同時這樣說道。
年輕的國王回頭,將手伸向自己的守護者。
魔女原本掛着柔和微笑的臉上,不知不覺間已經轉變爲冰冷而銳利的表情。僅管身在溫暖的浴池裏,見到那個表情,仍然使涅菲莉的背脊一涼。
緹娜夏藉着男子的手,彷彿整個人沒有重量般輕快地跳上龍的背後。奧斯卡輕輕地敲了她的頭。
女子坐在浴池角落,將腳泡在裏面。身旁有名女魔法師穿着衣服梳理着主人的黑髮。隨從立刻便注意到涅歐娜,把臉抬起向她點頭問好,但那位主人可能是因爲背對着這邊,並沒有注意到涅歐娜,一動也不動。
可以好好站起來。
然而魔女只是瞥了細緻的造型一眼,便若無其事地使其崩塌。接着她就以跟做出這個舉動一般輕鬆的態度詢問涅歐娜。
「失禮了……」
「……您爲何會待在那位大人身邊呢?難道與薩巴司王子相同,您也在控制那位大人嗎?」
「怎麼了?」
涅歐娜想到這便感到莫名的悲傷、難受。無法徹底壓抑的感情頓時流瀉而出。
否則的話,不可能如此輕易就消除蕾歐諾菈的魔法。更何況涅歐娜也聽說過,法爾薩斯的國王將魔女放在身旁,十分溺愛。
當時的自己只是個孩子。害怕人羣,討厭接觸別人,也討厭被他人碰觸,憎恨隨時都在焚燒着自己。她好不容易嚥下這股感情後,依然建了座塔遠離人羣。
「你本來打算輸嗎?」
如果是這點程度的小事,甚至不需要詠唱。過於強大的力量。雖然是人卻非人的存在。
涅歐娜將暗色的眼眸,與在城堡遇見的蕾歐諾菈那對綠色的眼眸重疊在一起。她們所帶有的魅力,無疑具有傾國的力量。
「這樣的話,到時就是由我去叫醒您喔。」
「基本上就照昨天所說的進行。記得,別因爲這種蠢事而死。你們要以自己的性命爲優先──亞爾斯,我要和緹娜夏過去,這邊就拜託你了。」
「我們就結婚吧。」
此時,帕米菈從主人身後悄聲說了什麼。緹娜夏聞言,以單手遮住臉露出苦笑。
──自己沒有這種力量,無法露出那種眼神。
「這樣啊……」
要是沒有魔女的干涉,或許涅菲莉已經成爲了法爾薩斯的王妃也說不定。
因此她無法想像。居然會有人願意把這樣的自己視爲人類、渴望着自己。
「……!」
「控制啊。他纔不會聽我的話呢。被駕馭的反而是我喔。」
「賽哈、尼爾、伊茲,你們繞去東邊幫他們。」
「那麼,我去去就回。」
「……真是沒道理啊。」
「那位大人知道這件事嗎……?」
但是她已經不再迷惘。
而那些,的確都是事實。
「不是很明顯嗎?即使我說要推遲停止沙暴的時間,也沒有人反對。一般而言,應該無論如何都會說想要先停止沙暴好去找公主吧?還有,繼承王位所必要的戒指由公主拿着,這也是謊話呢。作爲鑰匙的是埋在妳體內的魔法紋樣吧?我一看就明白了。」
魔女抬頭望向東方的天空笑道:
「來了。」
見帕米菈將手移開後點了點頭,魔女回頭望向涅菲莉,露出猶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爲、爲什麼……」
看到涅歐娜僵住不動,魔女卻毫不在意,輕輕笑道:
──若是提到可能性就會沒完沒了。
緹娜夏優美地舉起右手,眼前瞬間顯現出一把劍。
※
緹娜夏邊說邊將右手浸在浴池,接着順勢將手緩緩抬起。原本應該從纖細的手指間滴落的熱水,彷彿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撐住般在空中停留,形成了小型水塔。
涅歐娜喘着大氣回問。
魔女嫣然一笑,執起了男子的手。身爲當事人的男子聞言反而瞪大了雙眼。
她看似柔嫩的白皙肌膚,即使是同性也會不禁被吸引目光,帶有蠱惑人心的光澤。儘管她沒有明確地表明身分,但涅歐娜明白她應該也是魔女。
涅歐娜回到要塞後,在訓練場稍微揮了一會兒劍,但實在沒辦法冷靜下來。她感到有些迷惘,爲了安撫亢奮的情緒,決定到浴室沖洗汗水。
涅歐娜不禁咬緊嘴脣,不知不覺間,她才注意到魔女正目不轉睛地回望着自己。涅歐娜心想,或許是偷窺她的事情被發現了,不禁因爲羞恥而感到一陣暈眩。
魔女得到精靈們的同意後便將手放下。奧斯卡環視在周圍等待的部下們,說道:
人的命運總是坎坷。而操弄着這一切的魔女,就好比是從歷史彈出的扭曲般。她們無法活得像普通的人類。只會因爲些微感情、一時心血來潮,從而改變許多命運。緹娜夏本身正是因爲討厭這樣,纔不願接觸任何事物。
緹娜夏意識到胸口發燙,深深地吸了口氣。
奧斯卡站在迴廊眺望着空中,看到轉移到身旁來的魔女後一臉傻眼。
被留在原地的公主湧起了些許疏外感與巨大的不安,只能茫然地凝視着她剛纔還在的場所。
「我沒說,但那個人的直覺敏銳,或許已經注意到了呢。」
涅歐娜點頭回應後,跪在離兩人稍有距離的浴池角落。她在汲水的同時以側眼看着黑髮的女性。
她身上溼的不只頭髮。從魔法服的裙襬下露出的大腿上也有水滴。看起來就像是纔剛從水裏上岸似的。
「唔──」
「緹娜夏,要是打贏這場仗……」
但緹娜夏並沒有那麼在意的樣子,用手梳理着自己的頭髮。與此同時,黑髮轉眼間便吹乾恢復光澤,她身上的水氣也同樣四散而去。
「對不起。」
涅歐娜褪去衣物、進入浴池,隨即在一團朦朧的蒸氣中發現黑髮女子的背影,她不禁愣住。
緹娜夏聽着公主溶進蒸氣的聲音,同時以手撈了熱水擦臉。向着在後方待命的帕米菈喃喃說道:
涅歐娜無言以對。因爲全都和魔女所說的一樣。
能夠面對未來。
已經不要緊了。
「遵命。」
「剛好一小時嗎?看來她氣得暴跳如雷呢。」
在她身旁的奧斯卡呼喊了肩上的龍的名字,龍隨即回應主人的聲音變回原本的大小。奧斯卡跨過欄杆,躍上在迴廊外面等着他的那克。
緹娜夏迅速回嘴,她看起來一臉開心。
她伏下纖長的睫毛閉上眼睛,聽得見自己深呼吸的聲音。
下一刻,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暗色的深淵發出了面對戰鬥的人才有的好戰光芒。烏黑的長髮隨風飄逸,魔女露出嫣然的微笑。
「好啦,是時候開戰了。」
「走吧。」
龍聽到主人的聲音後開始上升。留在要塞的衆人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目送紅龍緩緩在空中盤旋,隨後往東方消失而去。
乘風飛行的那克或許是察覺到了敵人的氣息,牠往東飛行,慢慢地可以清楚看見飛在空中的大羣魔物身影。迎擊敵人的精靈所施展的魔法,在晴朗的天空撒下了巨大火焰。緹娜夏概觀戰局,皺起眉頭。
「敵人的數量好像太多了呢。感覺直接打倒蕾歐諾菈比較快。」
「妳可以取消我身上的結界喔。要幫我彈開攻擊也會消耗妳的力量吧。」
「唔……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緹娜夏揮動指頭,流出了些許鮮血,她隨即將其塗在男子耳後。
「或許會有魔法餘波襲來,請你要自己擋下。要是覺得危險就立刻擦掉哦。」
「沒事的。」
魔女微微一笑並點了點頭,隨即扯下用來綁住自己頭髮一縷的緞帶。她將兩條緞帶的其中一條綁在奧斯卡的左手。另一條則是靈巧地綁在自己的左手。
「這是做什麼?」
「因爲我不清楚會發生什麼狀況,要是有事就請你拉一下緞帶。這樣一來被拉扯的觸感就會傳到另外一條。」
「傳遞觸感?就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但這樣就足夠了。」
暗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在其深處的是獨一無二的信賴。深信如果是彼此就沒問題的眼神。奧斯卡對着看起來純真無邪的魔女露出微笑。
「知道了。足夠了。」
眼見意想不到的敵人出現,他在維持構成的同時,試圖組織其他構成。
「涅菲莉大人!」
亞爾斯拔劍出鞘。巨型的雙刃劍帶着濡溼的光輝。他一邊輕輕揮舞確認其重量,一邊衝向東南方。
眼前有羣魔物不是從作爲主戰場的東方,而是從南方飛來。看到恐怕是在精靈的攻擊下趁隙而入的敵人來襲,迴廊上瀰漫着緊張的氛圍。
他舉起阿卡西亞,深深地吐了口氣,同時朝向烏奈踏出一步。
當她重新轉向前方時──她已經是存活了四百年的魔女。
蒼月魔女朝着蕾歐諾菈舉起左手,擊出經過壓縮後的力量。
她有着描繪出彎曲線條的蜂蜜色頭髮,以及綠色的眼眸,不僅美貌傾國傾城,氣質也是非同小可。她的眼神有着喜好鮮血的妖豔,卻又有種對一切感到厭煩的扭曲感。
她透過激烈的意志消除佈滿天空的紅線。
正當利牙即將捕捉到她身體時,蕾歐諾菈竟然主動觸碰了下顎。
然而,魔族的眼睛隨即捕捉到了杜安。
光芒順勢貫穿天空,然而,卻像是幻覺般突然消失。
杜安對蓋特的叫聲感到驚愕,同時也感謝涅歐娜爭取的時間。他以完成的魔法轟向魔族。其他人似乎也一樣在私底下組織構成,衆人同時以魔法集中攻擊魔族。
緹娜夏一邊說着,一邊以劍爲媒介用無詠唱組織構成。與此同時,她也在左手組織附帶詠唱的構成。帶有火花的劍向蕾歐諾菈一閃而去。
「那可傷腦筋了。那傢伙肯定會抓狂的。」
洗練到極限的簡短詠唱。
她將魔力從指尖灌進下顎。下顎的構成之中被灌進魔力後,瞬間就從內側爆裂。
「──此線不等待肯定。」
未被邀請之魔女笑着說道。
「了不起,實在鋒利。」
這個評價是指容貌以外的部分,但她的容貌也同樣出色得惹人注目。
緹娜夏思索該如何行動的同時,組織新的構成衝向了天空。
由於沙子影響,地面稍滑。但這種程度只要有注意就沒問題。
所幸有亞爾斯等人絆住魔物,牠們纔沒辦法來到魔法師眼前。正當杜安認爲這樣下去應該能設法堅持住時,突然有名陌生男子轉移到他們眼前。
他拍掉身上的沙子──此時,反射性地將劍舉到頭上。
蕾歐諾菈奪回了視野,但她發現緹娜夏不在眼前,頓時睜大雙眼。
宮廷魔法師們使出的高壓力攻擊。
但魔族瞥了她一眼,便空手將劍刃彈開。被推向後方的涅歐娜直接跌倒在地。
「什……!」
「好久不見了,小丫頭。」
烏奈將奧斯卡全身打量過一遍後,嘴脣因殺意而扭曲。
「失去純潔的精靈術士,居然耍小聰明……」
紋樣在緩緩擴大的同時化爲球體,接着進一步改變形狀,成爲帶有巨大獠牙的下顎。
蕾歐諾菈目睹魔法消滅後正要感到安心,隨即就因爲劇痛而發出痛苦的叫聲。
「這傢伙……!」
注意到那克的大羣魔物襲來。魔女澄澈的聲音響起。
蕾歐諾菈在空中跳到右方,順勢拉開距離,同時朝着襲向自己的下顎連續射出光球。然而,下顎雖然挨下所有攻擊,仍舊追着蕾歐諾菈,繼續拉近距離。看到張得老開的下顎,她臉上浮現焦躁的神色。
「彈開吧!」
在揮灑的白色火焰中釋放的是雷電。緹娜夏循着軌跡轉移到蕾歐諾菈眼前,緊接着揮舞左手的構成。
緹娜夏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她輕輕地在龍的背後蹬了一下,飛上天空,順勢將右手的劍往旁邊掃過。
──他不是緹娜夏的精靈。換句話說,是蕾歐諾菈使役的魔族。
「我來見妳了。這樣妳滿意了嗎?」
劃開天際的那道光瞬間擴散,吞噬了眼前這羣魔物。
有那麼一瞬間,雙方的力量互相抗衡,猶如靜止般。
若是人類挨下這記魔法,肯定是屍骨無存──然而,魔族卻是紋風不動地擋下這招。
「妳的火力是不是下降了?真愚蠢。」
站在蕾歐諾菈的身旁,有着淺黑色肌膚與紅色頭髮的男子緩緩拔劍。
王劍之主邊以腳摩擦沙子邊調整姿勢,露出無畏的笑容回望烏奈。而他的龍正在上空盤旋。
緹娜夏眼前顯現出錯綜複雜的銀色紋樣,其吸收魔女的魔力,使光芒轉眼間增加。
投擲短劍的緹娜夏見狀,輕輕蹙起眉頭。
蕾歐諾菈這名魔女,擁有與生具來的魅力。
未被邀請之魔女嫣然一笑。
儘管並非不可能,但杜安實在沒辦法來得及防禦或是攻擊。正當他覺悟死期將至之時,蓋特身旁的涅歐娜拔劍砍向魔族。
奧斯卡回嘴的同時確認着腳邊。
獨一無二的魔力撞在一起,引發了大爆炸。
下一瞬間,驚人的衝擊波從烏奈正上方直擊而來。男人沒有時間抵擋這股攻勢,被直接打到遙遠下方的沙漠,激起一陣高揚的沙塵。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果然很棘手呢……」
魔女蕾歐諾菈有着無人能出其右的治癒技巧。即使被用來牽制的攻擊打中,她也會馬上痊癒。這就是至今任誰都無法殺死蕾歐諾菈的理由之一。
隨着握有力量的話語,好幾百條紅線自劍顯現而出,向着蕾歐諾菈與烏奈奔馳而去。
兩名魔女藉着這股力量再度在空中拉開距離。緹娜夏將劍弄消失後,開始在雙手組織構成。
「……唔。」
「定義存在。無爲零。有爲一。吾命令視爲記號的語言進行轉換。」
但是,未被邀請之魔女一抬起左手,雷擊立刻遭到吸收。她接着再把魔力集中到右手,擋住緹娜夏的第二擊。
「妳不需要擔心烏奈。我的男人會招呼他的。」
美蕾蒂娜跑近他的身旁。
亞爾斯確認是她的同時,舉劍迎向下一個魔物。
緹娜夏揮動劃破天空之劍,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
與此同時,緹娜夏的細劍穿過她剛纔所在的空間。
正當蕾歐諾菈打算舉手用魔法擊落攻擊時,絲線卻猶如被扔出去的蜘蛛網般擴散,遮蔽了她的視線。每條線都如同刺針般銳利,從所有方向襲擊兩人。
他抵達了現場,與第一個魔物襲擊看守士兵的時間點幾乎相同。
杜安帶着緊張的情緒,朝着在視線一隅開戰的亞爾斯等人瞥了一眼。
蕾歐諾菈不禁咂舌。
※
蕾歐諾菈慌張地想確認他是否平安,但視線卻遭到緊急下降的龍所遮蔽。她對着礙事的龍舉起手──然而,此時她察覺到異狀,轉移到往後退幾步的地方。
如果是正常人接下,這想必是強烈到令骨頭嘎吱作響的一擊。穩穩擋下這擊後,烏奈將劍朝對手推了回去。從龍身上一躍而下的對手利用這股力量順勢跳到後方。
那是足以燃燒世界的白光。
聽到他的回答,緹娜夏莞爾一笑。
兩名男女浮在光芒消失的場所。
「我要怎麼活下去是我的自由。」
緹娜夏對蕾歐諾菈的挑釁笑着回嘴。
「──去吧。」
從剛纔開始在遙遠的一端,就有紅色與白色的光芒隨着驚人的轟炸聲不停炸裂。眼見巨大的魔法撞擊,周圍的魔法師們也屏息凝視着同樣的方向。
「需要更致命的一擊呢……」
被擊落到沙漠的烏奈運用全身的彈力躍起。他的身體經過蕾歐諾菈強化,這點程度的衝擊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定義。吾命令召喚與支配──光啊,立即現出遵從吾命!」
看到兒時玩伴的反應,亞爾斯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是礙眼的劍。讓我連使用者也一起埋葬吧。」
男子有着淡紫色的長髮,眼眸也是相同的顏色。人類不可能擁有的色彩與端正容貌,是高階魔族常見的特徵。杜安見到此人,頓時領悟到事態嚴重,不禁感到戰慄。
「來嘍。」
美蕾蒂娜從要塞的迴廊仰望東方的天空。
緹娜夏舉起劍刃與地面平行,將左手撫摸在劍刃中間。
從上方而來的強烈一擊揮向自己。
「拜此所賜,我才能整理構成呢。感謝妳陪我進行實戰。」
「可惡……!」
緹娜夏下令之後,下顎向着蕾歐諾菈在空中滑行。
亞爾斯在衝到士兵面前的同時以斜角揮劍。銳利的劍尖纔剛接觸,魔物的身體就像是遭到真空砍斷般,出現一道深深的裂傷。他順勢把劍揮到底,被一刀兩斷的魔物身體便掉進了沙漠。
她仔細一看,白皙的小腿已在不知不覺間被短劍刺中。蕾歐諾菈大罵詛咒的話語並將劍拔出。轉眼間,她的傷口便痊癒了。
幾乎所有魔法師都在負責維持緹娜夏組織的構成。這個禁止在沙漠召喚新魔族的構成,在這場戰鬥中是他們的救生索。除了突破精靈的迎擊來到這裏的敵人之外,若是眼前再加上新召喚出來的敵人,要塞很有可能被一口氣攻陷。正因如此,他們纔會嚴加慎重、一心一意地將魔力持續注入構成。
杜安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魔法遭到消除。
「喂喂……」
魔法師們絕望地吐了口氣。魔族環視他們,隨即露出了慘忍的笑容。
「主人吩咐無論是誰都好,要我活捉一人帶走。」
衆人聞言,倒抽一口氣。他們立刻理解了他的目的。敵人想必是打算用人質威脅奧斯卡或緹娜夏。
魔族對站在附近的帕米菈伸手。她的臉因爲緊張與堅定的意志而扭曲。
杜安看到她的表情後,大聲喊道:
「別死!」
帕米菈身體一顫,望向杜安。
因爲她正打算爲了主人咬舌自盡。杜安以銳利的視線阻止了她。
──他的主君說過「別因爲這種蠢事而死」。他不能打破這個命令。
即使如此,他對現在的狀況依然是一籌莫展。
「怎麼了?已經結束了嗎?」
魔族興味盎然地看着他們,再次向帕米菈伸手。
當他的手要碰到帕米菈時──現場響起少女輕浮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無聊的事情啊?笨蛋嗎?」
魔族背後的空中,突然出現少女的手。
那隻手白皙柔軟,但手上的五片指甲卻猶如鉤爪般又長又彎,閃閃發光。
魔族勉強閃開打算取下自己首級而揮下的爪子。他回頭望去的同時,爪子的主人現出全身,是一名臉上掛着妖豔微笑的紅髮少女。
紫發魔族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緹娜夏輕輕挑起眉毛、飛往後方,接着猶如在使勁拉弓般拉起右手。
烏奈眼見自己的劍在無法觸及的地方,接着將視線落在空無一物的右手。他緩緩眯起眼睛,方纔再生的右手便逐漸變形爲巨大的鐮刀。烏奈舉起變成武器的右手說道:
緹娜夏一邊擋住毫不間斷襲來的攻擊,一邊尋找反擊的機會。她的精靈要不是在擋下其他魔族,就是在負責防禦要塞,沒辦法趕來支援。只要時間一過,或許就會有精靈能前來支援,但她等不到那個時候。
※
「意義消失吧!吾之思維將改變世界!消失吧!──消失吧!」
緹娜夏張開防壁擋下後續追擊的魔法,在一片沙塵當中尋找男子的身影──
以無數的蝶血石作爲觸媒現出的力量。蕾歐諾菈藉此擊出炫目的白光。
「所以我要讓妳見識一下。讓安於現狀活着的妳,見識什麼纔是真正的魔女。」
「我纔不認識你咧,雜碎。」
烏奈的右手落在上面。
在阿卡西亞的劍刃試圖繼續砍下敵人的腦袋時,失去單臂的男子以左手抓住了劍刃。
奧斯卡將阿卡西亞的劍尖對準烏奈。
「無論怎麼做都是白費力氣。人類終究只是人類。」
「琥珀城啊……走進來實際一看,也不過是座普通的城堡呢。」
「唔……!真煩人!」
奧斯卡雖然對從地底出現的大型琥珀感到詫異,但內側只是座老舊的城堡。
鮮豔的綠眼捕捉到緹娜夏。臉上浮現令人陶醉的微笑。
擋下第五招時,奧斯卡追着烏奈回抽的手,迅速地揮出阿卡西亞。這擊砍進對手的右手,奧斯卡在烏奈後退之前先一步把劍揮到底。
蕾歐諾菈凝視的方向,彷彿沙漠的一處被頂上來般逐漸隆起。該處開始颳起漩渦,好似要將沙漠全數飲盡,緹娜夏看到在上面戰鬥的奧斯卡打算退到後方。另一方面,烏奈則站在原地不動。
未被邀請之魔女吐出混有鮮血的唾液,朝着眼下的沙漠舉手。
而且更令人詫異的是,在那裏面──封着一座城堡。
蕾歐諾菈的綠眼變得更加深沉。嘲諷的態度已從姣好的容貌中消失。她以毫無波瀾的聲音進行詠唱。
可是城堡內部鴉雀無聲。奧斯卡手持阿卡西亞,在無人的走廊上前行。
從剛纔開始,蕾歐諾菈身邊就跟着兩名高階魔族。猶如雙胞胎般有着同樣容貌的女性魔族讓淡白色長髮隨風飄蕩,追擊着在空中飛舞的緹娜夏。
「這就是妳的壓箱寶嗎?」
「實在是有夠麻煩的呢……」
緹娜夏無從得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久後,在她腳邊的沙子底下出現了「那個」的樣貌。
她望向蕾歐諾菈,發現她手上凝聚着凌駕於剛纔攻擊的魔力。緹娜夏察覺到周圍的血色蝶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緊張地抬起嘴角。
「不斷變化之物、否定之物啊,輾轉變遷停留於此。毀壞形象,其爲有限之顛。」
受到日光照射、閃耀着金色光芒的,是獨一無二的巨大琥珀。
蕾歐諾菈撂下狠話。腹部的傷口在轉眼間癒合。
敵人的劍敲響白沙劈向自己,奧斯卡擋下後將劍彈回去,同時跳向後方。
它化爲暗紅色的巨大漩渦,逼近緹娜夏。
這股衝擊甚至傳到了被琥珀所覆蓋的城內。奧斯卡走在閃耀着金色光芒的走廊,抬眉環視着周圍。
他喃喃自語,但得不到答案。而且也看不見他應該擊殺的異形在哪裏。
──不可能接得下這招。
蕾歐諾菈話語剛落的同時,響起了一聲地鳴。
奧斯卡像是要將敵人的左手砍斷般,一口氣抽出阿卡西亞。他後退一步,將烏奈落在沙上的手臂與劍踢得老遠。
下一瞬間,蕾歐諾菈所釋放的光芒,將緹娜夏連同防禦壁一同吞噬了。
「這是弱者的喪氣話嗎?」
「我是想比那傢伙先收拾對手……不過該怎麼做呢?」
沉睡在荒野下的物體,目睹與蕾歐諾菈有關的軼事之一,緹娜夏茫然地說道:
偶爾會在地上發現快要崩落的人骨,或是有紅色蝴蝶飛在空中,但目前沒有看到其他特別之處。雖說從有窗戶的場所到城堡裏面,放眼望去都是琥珀,但也不至於無法通行。
此時,他的右手從被砍斷的地方逐漸再生。奧斯卡看見從切口生出的右手,不禁目瞪口呆。
城堡從地底出現時,烏奈被吸進了外殼的琥珀之中。奧斯卡也險些被吞進沙子,爲了追趕消失的敵人而進入了城內。
「妳竟敢這麼做,臭丫頭……」
此時,無數的深紅色蝴蝶突如其來地掩蓋了她的視線。
但她立刻領悟到事態的嚴重性,隨即倒抽一口氣。
鮮血飛濺在白沙之上。
「難怪會說你們異於常人啊。」
箭矢筆直地刺中蕾歐諾菈的腹部,應聲爆炸。
「那種事情,我比妳還更瞭解。」
緹娜夏臉色大變,呼喊契約者。
緹娜夏閃過傾注而下的無數光箭。在閃爍的光之雨另一側,她看到蕾歐諾菈正在構築強大的構成。
傳說中的琥珀城,在黑暗時代是實際存在的城堡。
逃離戰火的貴族與好事之徒所居住的世外桃源。然而,某天造訪該處的蕾歐諾菈,把在裏面的人類連同城堡,通通封進了巨大的琥珀之中。
「是否白費力氣,要等看到結果才知道。」
「奧斯卡!我用轉移──」
「──貫穿吧。」
緹娜夏打算組織轉移構成讓他撤退,但這個動作卻遭到蕾歐諾菈所施放的魔法破壞。
那股振動從地上的沙漠……正確來說,是從那之下的荒野所傳來。
「……琥珀城。」
她將之埋在這片荒野之下。
如此心想的緹娜夏試圖避開,隨即卻注意到背後,決定留在原地。因爲要塞就在她的後方。要是現在選擇避開,要塞與許多人都將化爲灰燼。
灌注了龐大魔力的魔法的一擊。
話語剛落,構成隨即發出。
奧斯卡重新架好阿卡西亞,露出嘲諷的笑容。
「真是沒格調的說法呢。這裏是我的領域喔。」
緹娜夏在光線襲來的另一端,看見蕾歐諾菈揚起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緹娜夏接連發出構成,同時也勉強閉着氣。
「妳只會逃嗎?和四百年前沒什麼兩樣呢。」
「那傢伙做了什麼嗎……?」
他沒有餘裕抬頭望向天空,但從剛纔開始,爆炸聲與閃光就接連傳到地上。表示魔女們也還在戰鬥。
「米菈•菲耶露亞嗎?千年不見了吧?」
紅髮魔女的左右手輕輕踢了沙子,順勢砍了過來。奧斯卡一招一招地接下烏奈彎曲的劍,同時尋找着他的破綻。
「──顯現吧,我的不變之石。」
魔女以憐愛的口吻喃喃說道:
「血色蝶!?」
震撼天空的一記巨大魔法。
睽違好幾百年,琥珀城總算接觸到了外界空氣,持續生出無數的血色蝶,這個景象證明被封在城堡而死的人類不計其數。緹娜夏見狀,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
被打磨得尖銳無比的箭矢射入漩渦中央──順勢貫穿而去。
他從剛纔開始就已經抓準破綻砍了好幾次,但烏奈擁有超乎人類的反射神經,總是能在受到致命傷前退開,其傷口也會在眨眼間痊癒。儘管可以實際感覺到劍術方面是自己技高一籌,但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只要時間一久累積疲勞,局面勢必會變得對身爲人類的自己不利。奧斯卡翻過手邊的阿卡西亞。
緹娜夏沒有看見理應在沙漠戰鬥的他。但仔細一看,琥珀城的側面出現了一道小裂縫。恐怕是奧斯卡在險些被壓在城堡與沙子之間時,用阿卡西亞砍斷琥珀進入裏面了吧。若是普通的城堡,便沒辦法這麼應對,但琥珀城是以蕾歐諾菈的魔法創建的。所以才能做出這種亂來之舉。
「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們可是魔女喔。」
緹娜夏眼前出現防禦壁。她將可調用的魔力都灌入其中。令人目眩的白光頓時染上整片天空。
緹娜夏正要鬆口氣,卻突然察覺到巨大魔力的氣息,猛地抬頭。
「奧斯卡他……」
魔女的精靈猶如歌詠般高傲地撂下狠話,隨即爲了切開獵物而弄響鉤爪。
魔女的血肉在空中四濺,蕾歐諾菈的臉因爲痛苦與憤怒而扭曲。另一方面,暗紅色漩渦被緹娜夏歪曲了軌道,往遙遠上空上升而去。
下一刻,看不見的箭矢隨即發出。
地鳴響起,推開白沙,出現在眼前的物體。
這是由於位階混濁而產生的蝴蝶。在發動大規模禁咒的構成時纔會出現這種現象。
那是足以破壞一切的強大魔法。蕾歐諾菈傾盡全力的渾身一擊燃燒着空氣並往外擴散。
「很漂亮吧?這可是我以前蓋的喔。」
緹娜夏將雙手舉到前方,開始詠唱。
奧斯卡穿過漫長的走廊,走到位於城堡中心的大廳。
這裏和前陣子造訪的岡杜那大廳相似,是有着高聳天花板的開放式中庭。
金色光芒在大廳傾注而下,儼如會在童話故事出現的魔法城。牆壁與天花板到處都反射着光芒、熠熠生輝,醞釀出一股令人不禁嘆息的壯麗感。
然而這座城堡──卻是處遭到時間捨棄的場所。
奧斯卡環望空虛的大廳,重新拿好王劍,對着站在大廳中央的烏奈歪了歪頭,說道:
「你好像能隨心所欲改變形體,難道溶入琥珀也是你的特技之一嗎?」
「無論是這座城堡還是我,都是由蕾歐諾菈大人所創建的。」
「真是了不起的忠臣。即使變得不再是人類,你也依然服從那個女人嗎?」
「那位大人救了當時奄奄一息的我。我就是在當時得到了這具身體。」
烏奈凝視着化爲鐮刀的右手。浮現在他眼中的,是長生久視之人特有的鄉愁。眼見他不需要他人理解的態度,奧斯卡皺起他那端正的容貌。
不過,他立刻重新面對烏奈。
「不好意思,要是再不回去外面,我家的貓可能就要生氣了。」
「你沒必要着急。時間要多少有多少。你只要在這座城中變成永久不變的存在即可。」
「意思是要成爲那女人的收藏品之一嗎?我拒絕。」
奧斯卡說着,架好阿卡西亞。
猶如小孩子的珠寶箱般燦爛的空間,充滿着死的氣息。
※
被琥珀所覆蓋的城堡最上層悄然無聲。
在黑暗時代逃離戰火的人們所聚集的場所。然而蕾歐諾菈以琥珀封住這裏時,他們得到了真正的安寧。這座城堡令人們從死亡的恐懼中獲得了自由。這裏由她親手維持住美麗的一面,將會永遠不變地存續下去。
蕾歐諾菈帶着部下的兩名魔族,走在閃耀着金色光輝的寶座之間。
她親眼目睹緹娜夏遭到轟飛,但也只有一瞬間感受到勝利的喜悅。
「那傢伙……」
這樣就足夠了。因爲兩人目前就是面對着如此嚴苛的戰鬥。
「蒼月魔女已經沒有退路了。再來就剩你了。」
進入琥珀城沒過多久,奧斯卡便感覺到城外、上空產生了劇烈的衝擊。守護結界也因連鎖而震動。烏奈似乎是察覺到同樣的狀況,揚起一邊嘴脣笑了起來。
蕾歐諾菈從前也曾看過這感情的火焰。然而與當時相比變得更加銳利的殺意,壓制了蕾歐諾菈。
蕾歐諾菈抵達石制的王座後,慵懶地坐下。
「不知天高地厚的羽蟲……就由我將你碎屍萬段。」
她聽說失蹤的姐姐也遭到了殺害,雖然感到孤獨,但也決定要邁向前方活下去。她聽從堂兄的建議嫁給他後,理應繼承領地、從此過着平靜的生活。
蕾歐諾菈以白皙的手指按住臉頰。
眼見緹娜夏消除了構成,蕾歐諾菈一臉狐疑地看着她。
根本無須思考那是誰的魔力。是他那被稱爲最強的魔女。
然而……愈是對遊戲樂在其中,到頭來也不過是徒留空虛。
奧斯卡不知不覺間掛上微笑,烏奈見狀皺起眉頭,如此詢問:
緹娜夏眯起眼睛,陶醉在支配全身的感情當中。
「妳說要殺誰啊?」
『姐姐!姐姐,妳振作一點!別丟下我!』
「怎麼了?」
遭到鮮血玷污的新娘禮服。自己的分身倒臥在自己眼前。
「……姐姐。」
──不管對方說什麼,奧斯卡打從一開始就沒擔心她。他知道緹娜夏沒有死,因爲身體熟悉的守護氣息依舊維持原樣。
愛爾在下雪的那天因爲盜賊襲擊失去雙親,後來便受到堂兄保護。
可以撼動他人的精神燈火。緹娜夏閉上眼睛,做了深呼吸。
緹娜夏僅以嘴脣微笑,在她暗色的眼眸當中,閃爍着要將見者燃燒殆盡的憎恨與殺意。
所幸對手異於常人的只有身體構造,不會使用魔法攻擊,但奧斯卡反而認爲這樣還不如面對強力的魔法來得輕鬆──他想到這裏,不經意地抬起頭。
即使是阿卡西亞的劍士,只要在這座城堡中,她就是絕對的支配者。蕾歐諾菈集中意識,試圖尋找男子的所在處。
她老早以前就已經不再詢問,自己是雙胞胎當中的哪一個。
「怎麼,難道你瘋了嗎?」
──剛纔那樣肯定能傳遞給她。
於是──她成爲了魔女。
這種感覺,與她親自燒燬自己出生成長的城堡那天相同。
天花板開了個洞。黑髮魔女從該處緩緩落下。
蕾歐諾菈抑制着沉重的眼皮──然而就在此時,從樓下傳來了振動。
小水滴化爲波浪。她的冷靜猶如滿潮般漲回。於是她取消構成,收回力量。
緹娜夏聞言,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奧斯卡閃開烏奈砍過來的攻擊後退到後方。與此同時,他拉了綁在左手的緞帶。接着回擊一劍,彈開非人者的鐮刀。
就連勝利的低喃也很空虛。蕾歐諾菈的紅脣浮現出笑意。
現在要是行使這種力量,就代表選擇了他的自己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或者說,蕾歐諾菈成爲了愛爾。
視線前方的敵人在她眼中,看起來就只是個卑微的存在。
還是得知殺死雙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堂兄,他原本就計劃殺死雙胞胎姐妹的其中一人,再娶另外一人爲妻的時候呢?
剛纔的大爆炸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那股力量強大到一旦解放甚至會消滅一切。
或者是曾經一起生活的姐姐蕾歐諾菈,渾身是血地衝進城裏的時候呢?
蕾歐諾菈至今雖然與許多國家和人類的死亡扯上了關係,但這次的遊戲最有意思。緹娜夏強大又美麗,愚蠢而年幼,是最棒的對手──而且遊戲就是要贏纔有樂趣。
可以殺死她。
「沒有啊?因爲我知道的。」
緹娜夏伸出手,像是在邀請對方般。
然而不知是在哪個瞬間,她得知這樣的生活全都是虛假的。
蕾歐諾菈驚愕地抬起頭。
「……奧斯卡。」
那麼地美麗。蕾歐諾菈吞回了這句話。因爲她的矜持不允許自己說出這種話。她注視身爲敵人的黑髮魔女。
她閉上眼睛。遙遠往昔的過去浮上腦海。
是在得知堂兄私底下派兵襲擊某位老婦的家裏那時嗎?
能遊刃有餘地破壞這座城堡的力量。但在攻擊過後所留下的,只會有自己和她。
「……妳這傢伙。」
這股力量就是爲此存在。
當兩人合而爲一時,爲了復仇而召喚最高階魔族、讓他重新塑造自己的身體時……自己就徘徊在足以令精神粉碎的痛苦之中。
緹娜夏沒有回答蕾歐諾菈的質問。
暗色的深淵已沒有憎恨,甚至沒有愉悅。
雙胞胎在睽違十年後重新邂逅,卻在那瞬間又變成孤身一人。
力量逐漸在緹娜夏體內凝聚。全世界都與她的殺意同步。被封閉在琥珀中的城堡大廳頓時嘎吱作響。此時,她的掌中已經聚集了足以將這座沙漠一同消去的力量。
「我放棄憎恨妳了。」
緹娜夏打算灌注這股魔力,現出單純的構成,卻突然注意到左手的緞帶遭到拉扯。看到落在地板的緞帶後,她驟然停止動作。
想殺了她。
精神難以承受的疲勞加諸在她身上。一股遲鈍的睡意突然襲來。
即使如此,她對自己的身心總是漠不關心。加上她很有可能已經負傷,若是因爲憤怒而一時衝昏頭,事情也會很麻煩。因此,奧斯卡想在陷入膠着狀態前先確認她的狀況。
「好啦,該怎麼辦呢……」
「……明明死了的話就好了。」
蕾歐諾菈以空虛的眼神望着大廳,獨自默默地說出了一句。
所以她纔會拚盡全力伸手──爲了在她死去之前將其身上的魔力、靈魂、記憶,都像出生前一樣,和自己融爲一體。
「是嗎?」
奧斯卡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揮劍,以阿卡西亞鋒利而耀眼的劍刃砍下了烏奈的鐮刀,但他的武器又立刻再生恢復原狀。
於是,愛爾成爲了蕾歐諾菈。
所以獲得自由的現在,她無須再被憎惡所束縛。只要做開心的事情即可。
兩人沒有留下一滴血,便化爲黑塵散去。
這是場開心的遊戲。
她現在湧上心頭的只有無動於衷的情感。曾幾何時開始就一直如此。她感到無以復加的無趣。對世界感到倦怠,對一切感到厭煩。
在狂熱的時光過去後,自己所要面對的是猶如沉進伸不見底的大海般的空虛。
她的聲音,宛如殺人的劇毒般甜美。
「我會讓妳後悔自己成爲了魔女。」
──不能這麼做。大家都會死的。
「我要贏得更遊刃有餘。來吧。我陪妳玩玩。」
相對地,她的雙眼閃爍着猶如夜晚湖泊般的平靜光芒。
在左右待命的魔族低下了頭。
──沒有人能正面接下那記攻擊。就是因爲她眷戀着人類纔會淪落到這種下場。
蕾歐諾菈微微瞪大雙眼。綠色的雙眸燃燒起憎恨之火。
緹娜夏的右半身被燒爛,卻像是不痛不癢般,一派輕鬆地說道:
他感覺到魔力逐漸收束在挑高中庭的更遠處,也就是城堡上方。
緹娜夏露出苦笑,注視着那情感的火焰。
然後,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微微一笑。
「……可憐的女孩。」
──此時,在她左右的兩名魔族沒有任何前兆地遭到轟飛。
想必是烏奈還在戰鬥。蕾歐諾菈皺起眉頭並站起身。
也會讓選擇了自己的他成爲愚笨的國王──她沒辦法那麼做。
自己不是爲了不因憎恨而毀滅他人,纔會一直以來都不與人扯上關係嗎?
奧斯卡在回問的同時踏出步伐。烏奈以鐮刀擋住阿卡西亞的攻擊。
「……爲什麼?妳明明有那種力量,妳明明那麼地……」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面對章魚還是烏賊呢。」
「知道什麼?」
開放式中庭的天花板已然碎裂。石頭與琥珀的碎片緩緩落下,此時,一道黑影落到地面來。
那個存在彷彿沒有重量般,身輕如燕地降落在奧斯卡身旁。
無論身負何等重傷,都依然美麗的黑衣魔女。失去古老王國寶座的女王。
奧斯卡輕輕地拍了拍自己深愛的戀人的頭,笑着說道:
「這傢伙,不會輸給任何人。」
蒼月魔女從城堡的最上層降落後,輕輕地撥開烏黑的長髮。
未被邀請的魔女也同時降落到她的眼前。蕾歐諾菈以閃燦着憎恨的眼神瞪視他們兩人。
「你們竟敢……」
「緹娜夏,總覺得她火冒三丈啊。還有妳的傷是怎麼回事?」
「我待會就治療,對不起。」
她的右半身受到嚴重燙傷,但或許是因爲消除了疼痛,她的反應顯得很平淡。
反而是乍看之下毫髮無傷的蕾歐諾菈感覺快因怒氣而自我毀滅。奧斯卡迅速地檢視兩名魔女後,對緹娜夏如此說道:
「結果又要重新來過嗎?從對方毫髮無傷這點來看,表示妳無法攻破她的治癒能力嗎?」
「如你所見,對不起。還有,這座城堡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
「不,我也是半斤八兩,所以沒關係。」
聽到國王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緹娜夏溫和一笑。蕾歐諾菈眼見兩人調情,露骨地侮蔑他們。
「妳貴爲魔女,居然表現得像個平凡的女人。還真是墮落啊。」
「關於這部分是我們的見解不同。畢竟我是因爲有這個人在身邊才能保持平常心。」
「平常心?妳這個魔女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有夠愚蠢。」
這時,緹娜夏的手指朝天花板指去。城堡殘存的上半部頓時碎裂。
烏奈擋住細長的劍身,輕輕地揮動了鐮刀。個頭嬌小的緹娜夏被彈飛,但阿卡西亞隨即補上一記。
「我們必須給她致命的一擊。所以──」
在碎裂的琥珀閃耀四散的天際當中,蕾歐諾菈看到猛然退向後方的緹娜夏,隨即追着她往前飛去。
魔力無法聚集。傷口癒合不了。刺進自己胸口的阿卡西亞即將替一切做出了結。
蕾歐諾菈組織構成。
「在我睡着之前……待在我身邊。」
她不後悔自己的生存方式。不覺得自己哪裏有錯。
奧斯卡出言挑釁,蕾歐諾菈頓了片刻後,表情隨即扭曲。她語氣冰冷地喃喃道:
這個世界無論經過多久依然醜陋,不會溫柔對待任何人。
「這纔不是白費工夫。」
緹娜夏的劍尖逼近蕾歐諾菈的眼前。然而蕾歐諾菈卻在將要命中之際擊碎了短劍。
蕾歐諾菈眼見此景,憤怒大叫:
奧斯卡從殞命的魔女身上拔出阿卡西亞。正在檢查烏奈屍體的緹娜夏聞言,便抬頭說道:
「如果是這個大廳,就恰好在你的攻擊距離內呢。只要別讓他們逃走,我們當然會贏。」
烏奈爲了開啓戰端而衝向前方。蕾歐諾菈以妖豔的聲音說道:
她可以過得更自由,隨心所欲地生活。不論何時,永遠都是自由的。因爲我們擁有這樣的力量。
她是在活了將近四百年的時候撿到了烏奈。她回想當時自己爲何要解救入獄後奄奄一息的青年,肯定是因爲他與自己相像之故。
以這句話爲開端,雙方開始了最後的衝突。
所以──
「真愚蠢……妳根本只是在白費工夫。」
在那之後兩人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肯定比和他相遇之前的時間還要多出好幾倍。
「……姐姐。」
「所以,妳可以去死了。」
下一瞬間,緹娜夏釋放的構成將蕾歐諾菈連同背後的牆壁一起粉碎。
──曾以爲她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與自己相同,因爲遭到他人背叛成爲了魔女。所以纔會受到復仇所束縛。實在可憐。
「爲什麼?」
劍刃的碎片反射金色的光輝閃爍着。另一把短劍劃破這空隙,瞄準蕾歐諾菈的喉嚨。在劍尖逼近敵人之際,上面的構成頓時發亮。
「怎麼會呢。」
所以蕾歐諾菈組織強力的攻擊構成──下一瞬間,卻感到驚愕不已。她本以爲緹娜夏會與自己做出相同的舉動,不想她卻拿着劍砍了過來。
「事情很順利呢。」
「……唔!妳這個臭丫頭!」
「我們原本就沒打算和妳交涉。」
儘管感到劇痛,但蕾歐諾菈已經習慣這種感覺。傷口會下意識地逐漸治好。
蕾歐諾菈完成的構成遭到粉碎。緹娜夏透過短距離轉移出現在蕾歐諾菈眼前,將細長的劍往上揮。
──並不是想着要死。
緹娜夏揮劍的動作,站在她眼前的烏奈完全不會感到畏懼。
蕾歐諾菈閉上眼睛。
無論組織任何構成,魔力都不會有所限制。緹娜夏之所以會被譽爲最強,原因之一就在於她龐大的魔力量,但在琥珀城就無法發揮她的優勢。
緹娜夏提出的忠言前半部分是早就知道的情報。國王的魔女夾雜着吐息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不想死,是因爲她不想讓自己走過的路化爲虛無。
緹娜夏之所以轟垮城堡,是爲了將傾注而下的琥珀碎片作爲障眼法,趁機與奧斯卡互換位置。她就是爲此才刻意在事前就將蕾歐諾菈推到大廳中央。
這座城堡等同於她所創建的魔力庫。斷絕時間流逝、持續沉睡的寶石。諸多人類在此腐朽凋零,其靈魂也依然留在此地。
蕾歐諾菈憶起已經失去的某人,吐出最後一口氣。
在獲得自由之後,他也默默地跟隨着蕾歐諾菈。
蕾歐諾菈被彈飛到碎裂牆壁的另一側。
光、碎片埋沒了視野。

「差不多該劃下句點了呢。用我的這雙手來結束一切。」
所以──城堡藉由現出而解放的現在,到處都充滿着蝶血石。
蕾歐諾菈活過悠久的時光。
儘管這無法對蕾歐諾菈造成嚴重傷害,但是她卻逐漸被逼到了大廳角落。蕾歐諾菈因爲無法掌握主導權而感到焦躁,視野染成一片紅色。
無論是在那個下雪之夜體會到的恐懼、失去姐姐的打擊、還是遭到不是人的禽獸蹂躪的絕望,她不想否定任何一切。她覺得不管是憎恨着一切的自己、還是捨棄掉憎恨的自己,一旦輸掉死去,一切就會變得毫無價值。
一夜之間滅亡的魔法大國的倖存者。只要聽說身爲女王候補的少女得到了龐大魔力後倖存下來,便大概猜得到出了什麼事。
「烏、奈。」
但無論她怎麼編織魔法,在這座城堡裏都毫無意義。
緹娜夏在耀眼的琥珀舞臺中滑行。也許她是打算趁這個時機組織構成吧。
所以,她現在也不打算死。
陽光從在頭上拓展的藍天傾瀉而下。
打贏這場仗後,自己仍然會緩慢悠哉地活下去。要在這個令人作嘔的世界裏自由地、快樂地活下去。
只是忽然有個瞬間,覺得「死了也無所謂」而已。她疲憊不堪,對世界的一成不變感到厭煩。
所以自己纔會討厭她,覺得她非常礙眼。
蕾歐諾菈以右手現出攻擊構成,對着飛舞四散的琥珀的另一端伸出手。
身體好冷。彷彿回到了那個下雪的夜晚。孤身一人徘徊在死亡邊緣、挨餓受凍的那一天。
儘管如此──她依然美麗。
身體浸在血泊之中的她,爲了尋找某人而將手伸出。
「妳在看哪裏啊,小姑娘!」
伴隨一聲低喃,蕾歐諾菈崩潰落下。
不,時光絕不可能倒流。自己從那天開始就一直走到了今天。
「我看得可清楚了。」
但是,緹娜夏不這麼做。她以非常頑固、不自由的方式活着。
她希望能沉落在不會做夢的睡眠之中。
「不管擊中哪種攻擊,蕾歐諾菈幾乎都能立刻治癒好。而且這座城會增加她的魔力,打持久戰對我們不利。」
「──妳嘴上這麼說,但妳也像個平凡的女人生氣了不是嗎?」
奧斯卡維持臉上的表情,繼續聆聽接下來的內容。
倒下的同時,她的視線遊移在大廳,想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強烈的貫通攻擊──蕾歐諾菈理解到對手用意的瞬間,便已彈飛到後方,背直接碰上大廳的牆壁。
當她意識到疼痛時,斷裂的四肢與破碎的內臟都已開始慢慢修復。
然而那記魔法卻沒有被擊出。
「去死吧!」
她閃開追擊並轉移到後方,看見烏奈與王劍的劍士正在戰鬥。
奧斯卡握着阿卡西亞往前跨出一步。烏奈見狀,便爲了保護主人而擋在她的身前。緹娜夏用只有契約者聽得見的聲音低喃道:
蕾歐諾菈感受到不可思議的衝擊,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
緹娜夏接連不斷地攻擊。
「烏奈……我有點、想睡……」
──阿卡西亞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身體。
滿是狩獵者的愉悅的叫喊聲。
「閉嘴。像你這樣的男人,是我最討厭的類型。」
男子內心燃燒着復仇之火。那是遭到踐踏之人最後僅存的情感。蕾歐諾菈賜給這樣的他力量,幫他完成復仇。
劍刃擦過右耳。
「妳怕了嗎,小丫頭!」
即使如此,思考卻忽然發燙。疼痛使得應該快要忘卻的憎恨再次復甦。
蕾歐諾菈看見倒在大廳中央、緹娜夏腳邊的男子,不禁呼喊他的名字。
隨着清澈的破碎聲響,無數的琥珀碎片在閃爍的同時朝大廳傾注而下。
持續走向前方、不斷活下去……她感到有些累了。
蕾歐諾菈會因爲不斷感到焦躁以及傷口的疼痛而怒急攻心,誘導她使出反擊之際,再用殺死魔法師的王劍給她致命一擊。
敵方兩人沒有察覺到戰鬥的對手交換,就這樣嘗下了敗果。
奧斯卡再次對緹娜夏的傷勢皺起眉頭。
「快點治好。看得我都疼了。」
「唔,請你等一下。」
緹娜夏進行簡單的詠唱,同時攤開雙手。
與此同時,殘存的琥珀城逐漸開始崩塌。
頭上的天空撥雲見日。城堡化爲沙逐漸消失,彷彿在宣告孩童的遊戲到此結束。緹娜夏收回在這一帶張開的那道禁止召喚的巨大構成,並稍稍修改了內容。
「回去。」
施加迷彩的構成浮上沙漠上方,開始緩緩發出白光後,隨即像是被吸進上空般收束起來。
與此同時,蕾歐諾菈所召喚的魔族也都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
亞爾斯原本在迴廊與魔族對峙,看到正在戰鬥的魔族突然消失,不禁一陣錯愕。他慌張地環視周圍,發現敵人已經連一個也不剩。在他後方的魔法師也因構成被收回而紛紛一臉茫然。
在他們附近砍殺了敵方高階魔族的米菈見狀,出聲竊笑。而在她身後戰鬥的塞恩則是聳了聳肩說:
「傷腦筋,總算解決了嗎?」
亞爾斯低頭望向自己的劍。
「贏了……嗎?」
在他身旁的美蕾蒂娜歪了歪頭。
「……好像是。」
最快回神的克姆對魔法師們下達指示,他們便爲了治療傷患迅速散開。涅菲莉站在匆忙奔走的人羣當中,只是凝視着東方的天空。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嗎?
貴爲魔族之王的特拉畢斯環起雙臂,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緹娜夏一邊弄乾溼潤的頭髮,一邊望着他說道:
她掛回公主該有的表情、抿住嘴角,思考自己今後該做什麼。
他不會與自己走上共同的人生。只會在這裏有些許的接觸,然後再次各奔東西。涅菲莉已經明白這點。
回到要塞的兩人受到衆人歡呼,熱烈迎接。
「比起那個,你應該會遵守約定吧?」
「我沒理由做到那種地步。妳也太厚臉皮了。」
國王說話的態度十分自然。
「後續處理由我負責,妳去換衣服吧。要是想睡的話直接睡也無妨。」
涅菲莉聞言稍稍睜大雙眼,同時露出微笑。
「知道了。」
──他果然早就識破了。涅菲莉露出苦笑,低頭爲僞裝身分的失禮之舉道歉,並對這次的事情道謝。接着,她與奧斯卡並肩邁出步伐。
──魔女少了一人。
現在纔要開始。
「因爲我想測試許多新的構成,這也是無可奈何。而且,還遠遠不如之前和你交手的時候來得棘手呢。」
分明是自己問的,特拉畢斯卻不感興趣地揮了揮手。
緹娜夏注意到他打算離去,出聲說道:
「謝謝妳。米菈是很強的孩子呢。」
緹娜夏對於沒有出現死者而鬆了口氣,此時米菈朝她飛奔過去。
「那麼,涅菲莉公主,先簡單地爲這次的事件做個協定吧。」
「緹娜夏大人,誇獎我嘛。」
她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感慨。所謂「魔女」,不過是爲了將一羣力量過於強大的女人與他人做出區別的記號罷了。既沒有任何權威也沒有意義,有的只是空虛。
緹娜夏確認頭髮幹了的同時露出微笑。
「十一年前……法爾薩斯爲什麼會拒絕我們的婚事呢?」
帕米菈對莫名其妙的狀況驚愕不已,在看到主人惡作劇的笑容後嘆了口氣。緹娜夏感覺到難以言喻的氛圍,將視線投向窗外。
緹娜夏快速在浴室沖掉血跡與汗水,回到房間後換上魔法師的輕裝,此時她突然察覺到熟悉的氣息,不禁微微一笑。隨後男子的聲音便在房間響起。
隨着一聲嘲笑,銀髮男子在房間裏現身。緹娜夏伸手製止了帕米菈的警戒。
奧斯卡目送她們離開後,重新面向正凝視着自己的涅菲莉。
※
「看來是相當的苦戰啊?身手退步了嗎?」
「好。」
聽到摸着自己頭的主人的誇獎,米菈開心地眯起了眼睛。隨後賽恩揪住她的後頸拉離主人,少女便和塞恩行禮後一同消失。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呢。」
她知道人們將這種情緒,稱爲感傷。
奧斯卡從背後將手放在緹娜夏的頭上。
她的傷雖然治好了,但被燒爛的衣服依然維持原樣,所以她目前披着奧斯卡的上衣。緹娜夏慰勞完淚眼盈眶的帕米菈後,便與她一同消失在要塞之中。
「和那個男人活下去,直到老死爲止。爲了要生小孩,我得恢復身體的時間纔行。」
「這樣啊。」
沒有任何真實感。因爲自己什麼也沒有做到。
因爲回到混亂的王宮之後,能夠支持父親與兄長的人只有自己。
所以她留下的,只有自己知曉的那段瑣碎的片段記憶。
不論那是謊話還是實話都無所謂。她聽到答案後,反而痛快得不可思議。
「那當然。」
「妳今後打算怎麼辦?」
「說得也是。這個條件就足夠了。」
她覺得不再有沙暴盤旋的天空以及穩重的空氣,都十分教人懷念。
並沒有結束。
沒有察覺到任何構成的氣息,男子的身影便倏地消失。
「因爲我好像有強大的魔力呢,普通的女人沒辦法爲我生孩子。不能爲了和平,害得嫁過來的女性因爲懷孕而死。」
緹娜夏不想知道蕾歐諾菈是爲了什麼而活着、又捨棄了什麼。
特拉畢斯對着扎着頭髮的魔女詢問。
儘管除了緹娜夏之外沒人知道這項交易,但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此時,遠處出現了龍的身影。她眼見此景不禁感到安心,同時心中也湧起一陣寂寞。
奧斯卡一瞬間感到詫異,但隨即露出了苦笑。
涅菲莉不經意地放鬆心情,開口說出一直掛心的疑問。
「其實我不希望你把我的血當作條件,而是永遠不要對法爾薩斯出手呢……」
「我知道。只要繼承了妳的血,我就不會對法爾薩斯出手。」
「幫我向奧蕾莉雅問候一聲。順便也向她說聲謝謝。」
她會接受討伐蕾歐諾菈的委託,當然有一部分是爲了報復,但更重要的是特拉畢斯開出的這個條件格外地優渥。讓他這個活生生的災厄保證不會出手干涉,這種條件可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取得的。何況那是在自己死後也依然會履行的承諾,就更不用說了。
魔女轉身背對男子剛纔所在的地方,對着帕米菈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