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3萬 字
法爾薩斯這個國家整年氣候溫暖,然而一年當中會有兩、三個月適逢較爲涼爽的季節。
這天特別令人感到舒服,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了涼爽的微風。
在執勤室工作的奧斯卡聽見從窗戶傳來微弱的歌聲,便停下了手邊的工作。乘着風傳來的女性聲音是由魔女發出的。正在整理文件的拉札爾也不禁抬頭說道:
「是緹娜夏大人呢。她居然願意開金嗓唱歌,真是難得。」
「不知道是爲什麼呢。」
奧斯卡雖然聽過她唱了幾次,但當時都是基於某種目的才唱。那麼現在之所以會唱歌,八成也是有某種理由吧。
奧斯卡雖然納悶,但也一邊聽着歌一邊工作,此時他看到剛纔爲了送文件而離開室內的拉札爾回來,便盤問他手上爲何拿着放有大量砂糖點心的盤子。
「那是要做什麼?」
「這個,我回來途中與帕米菈小姐擦身而過……聊到唱歌的事情後,她就給我了這個。」
「搞不懂她的用意……那傢伙又在做什麼嗎?」
那傢伙指的不是帕米菈,而是她所服侍的魔女。拉札爾百思不得其解,但也自然地將砂糖點心的盤子放在辦公桌上。
後來過了十分鐘,盤子便清空了。
※
「所謂的咒歌,就是像這樣施加的喔。」
唱完歌后的緹娜夏露出苦笑,望向亞爾斯與美蕾蒂娜。
在談話室除了固定的魔法師班底外,今天還多加了兩名武官。簡單來說,他們就是爲了做實驗才被帶過來的。
魔法師們目瞪口呆地注視着兩人,但兩名當事人卻不明白自己爲何被那種眼神盯着。沒有自覺的亞爾斯拿起放有滿滿砂糖的茶啜了一口。魔法師雷納特見狀,一臉不舒服地別過臉去。
「只是看着就好難受……」
「本人完全沒察覺呢。真厲害。」
「因爲這就是那種效果。」
魔女拿起沒有放砂糖的茶潤過喉嚨。隨後她調整呼吸、伸了懶腰,繼續開始上課。
「不要緊。類似的話,我已經聽習慣了,請別在意。」
「緹娜夏!」
魔女輕輕吁了口氣後,將脖子歪了兩三次。
「不,我想應該與大家所想像的不一樣喔。畢竟我當時相當亂來。」
希爾薇婭點頭後,接着換卡普提出質疑。
「可是……」
「既然妳都聽到了,事情就簡單了。妳有自覺自己是名紅顏禍水嗎?」
「因爲我曾經以歌手身分維生。」
奧斯卡不認爲自己能完全理解她過往的所有年歲。那肯定是傲慢的想法。
奧斯卡一邊緊緊揉着魔女的太陽穴,同時環視其他魔法師。感受到國王眼裏的斥責,所有人紛紛露出尷尬的表情低下頭。
「這個……她確實是魔女沒錯,但她可是鐸洱達爾的女王啊。」
「不,那位大人──」
緹娜夏如此說完,結束了這個話題。
幾乎所有文官都一臉無所適從,但唯獨諾曼擺出毅然的態度面向魔女:
「總之再繼續下去對他們的身體也不好,先解開吧……」
「你聽見了嗎!?」
除了亞爾斯與美蕾蒂娜以外的魔法師都紛紛點頭。由於能詠唱咒歌的人寥寥無幾,這樣的內容對他們來說受益良多。根據歷史紀錄,被認爲「原因可能在於咒歌」的事件確實曾出現過幾次,但在這三百年來都沒有發生新的事件。
聽到帕米菈滿是困擾的這句話,魔女不禁啞然失聲。
「因爲我覺得實踐纔是最容易理解的……」
所有人聞言後啞然失聲。就連奧斯卡也無言以對。
尼桑出言叮囑,但魔女本人卻揮手製止。
「咒歌沒辦法解開嗎……?」
緹娜夏對三人解咒之後,鄭重地低頭致歉。
「要是緹娜夏閣下有那個意願的話,事情就簡單了吧?」
她從嬰兒時期就在王宮長大,不諳世事。然而,有天卻突然失去了一切,要獨自在這個世上自力更生。在這種狀況下,她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呢?一想到她四百年來所經歷的辛酸,奧斯卡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頭。魔女一臉舒服地閉上眼睛。
「紅顏禍水嗎?我不認爲自己有做出那麼了不起的事情。」
「該說當時的我很年輕,還是太沒耐性了呢……」
「要論可能性的話,最多能操作多少人?」
「妳真的用了啊?」
「離開國家沒過多久,我也做過類似冒險者的事情。後來再過一陣子纔去習得劍術。畢竟百般嘗試是對自己有好處的。」
聽到有人冷淡回應,衆人不再繼續說笑。一臉不悅地打斷對話的,是負責財務的文官諾曼。
「那種感覺可是很不舒服的啊。」
「原來妳有亂來啊?」
下個月就要過年。儘管有零星事件發生,但這一年總算也要平安落幕。他們感覺如釋重負,在走廊上朝着保管庫走去。
「其實妳也挺會唱的啊。」
聽到魔女意外的經歷,所有人詫異不已。她十三歲前都以下任女王候補的身分在王宮生活,後來才成爲魔女。但奧斯卡聞言,這才發現他並不知道緹娜夏是從何時開始成爲在塔上生活的魔女。大概是看見他以視線對自己投以疑問,魔女不由得露出苦笑。
即使如此,她依然走着自己的路,現在就在這裏。
說到留在紀錄中的事件,就是大國岡杜那的居民某天突然搬家、各奔東西,導致整個城鎮消失的事件,還有法爾薩斯的巨大武裝強盜團在準備發動襲擊時,同伴間突然發生嚴重內鬨的事件等等,這些事件都令人費解,如今也尚未查出真相。然而,當時在場的人都有個共通點,他們紛紛提出證詞說「聽到了女人的歌聲」,因此才被歸類爲咒歌事件。
儘管同僚好言相勸,諾曼卻不領情。
「其他候補要多少有多少。居然要迎娶魔女爲王妃,就算是玩笑話也令人笑不出來。」
奧斯卡對坐在身旁的魔女投以白眼。
「……咦?」
「好像是這樣,所以我有遞給他們點心了……」
魔法師長克姆猶豫是否該對諾曼的意見提出勸告。
承認自己是這一連串事件犯人的魔女一臉歉疚地喝着茶。奧斯卡以無奈的眼神注視着她。
「她或許會成爲歷代最爲美麗的王妃呢。」
克姆沉思幾秒鐘後,突然發現有人站在旁邊的走廊後面。她與克姆對上視線,不禁露出了尷尬的微笑,同時將手指抵在嘴脣前面。而在身旁負責侍奉她的女魔法師則是以怒火中燒的眼神瞪視一行人。
鐸洱達爾爲四百年前的魔法大國,其正統的王位繼承者便是緹娜夏。因此以鐸洱達爾代代相傳的十二精靈爲首的各種遺產,目前都是由她繼承。更重要的是她腦內的龐大知識,是在魔法歷史上被認爲已經失傳的財產。
杜安聽着說明,興致勃勃地開口詢問:
眼見她現在露出沉穩的微笑,實在很難想像她也有過討厭人類的時期。只是想到她成爲魔女的經過,會有這樣的轉變也是無可厚非。
另一方面,同席的美蕾蒂娜雖然清楚現在在討論唱歌的事情,但是對內容完全無法理解,始終沉默不語。她只是從砂糖壺取出方糖後不斷咬着。與會的魔法師們見狀紛紛盯着眼前的景象,此時魔女也總算是皺起眉頭。
「…………」
聽到一名文官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尼桑與克姆露出苦笑。爲了能毫無抗拒地聽到這樣的願望,整整花了十五年。因爲魔女的詛咒,法爾薩斯王家早前都爲無法生出繼承者所苦,如今是由另一名魔女解開了這個詛咒。然而,在這座城內也只有幾個人知曉這個事實。
「前提是曲子也要好哦。實際上這種例子非常罕見。」
爲何緹娜夏會以魔女的身分活了四百年?──其實是爲了要解放在亡國之際遭到禁咒囚禁的民衆靈魂。但即便她被譽爲最強魔女,還是花了四百年的歲月才完成這個夙願。一想到她在這段期間有多麼煎熬,克姆就不禁感受到切身之痛,然而,他不能擅自說出這樣的內幕。
「妳現在也十分沒耐心喔。」
「可是咒歌並不能加成太大的效果。因爲這種東西基本上與詛咒相同。另外,要是一次對多人施加會導致效果變弱,對魔法師也很難起作用。」
「會相當難解開呢。」
「啊……」
儘管今年還穿插了即位典禮,但奧斯卡在即位前便已代替父親處理大部分的職務,內政方面的運作沒有特別影響。文官們將整理好的文件以細繩綁好後,便稍作休息。
大家望向亞爾斯後,發現他正把殘留在杯子底部的砂糖舀起來放進嘴裏。希爾薇婭以憐憫的眼神看着這幕景象。
「老實說呢,自鐸洱達爾滅亡後,因爲咒歌所引起的事件,幾乎都是我造成的。你們大可認爲那些事件就是咒歌效力的極限。」
亞爾斯甚至還趴在桌子上呻吟着。想必他是後來才感到胃很難受。奧斯卡則是將泡得很濃的茶含在嘴裏。他活到這個年紀,從未一次喫下那麼大量的點心,胃感覺很不舒服。另一方面,美蕾蒂娜對甜食並沒那麼排斥,她默默地喝着沒有砂糖的茶。
持續了好幾百年的印象無法那麼輕易地改變。就算說出緹娜夏的實際情況,諾曼也不一定會因此對她抱有好感。
「原來如此。」
「呃……這個……」
「我成爲魔女的頭一百年嘗試了許多事情。畢竟我不瞭解一個人該如何生活下去。但是,當時的我討厭人類,挑的都是不太需要對話就能維生的工作。」
※
「我現在圓滑多了啦!」
「要是王家能有子嗣誕生,便沒有任何事需要擔心了呢。」
「那麼,若是強大的魔法師在有意爲之的狀況下會怎麼樣?」
年近壯年的他沒有隱藏內心的厭惡,撂下狠話。
「纔想說妳偶爾也會唱歌,果然沒什麼好事。」
她看起來很難以啓齒。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喝了茶後,魔女按着自己的太陽穴說:
「抱歉……」
聽到有人從入口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反射性地縮起脖頸。在這座城堡只有一個人會直呼她的名字。緹娜夏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去,她的契約者正一臉不悅地站在那裏。
注意到衆人都變得垂頭喪氣,魔女連忙地揮手否定。
「你說女王?老早就消失的國家有什麼意義?國家都毀滅了,她卻一個人活了四百年之久,要丟臉也要有個限度。」
「喂,諾曼。」
「呃……是……」
「唔──雖然也得依魔力而定,若是個人心情或簡單的行動就有辦法操控。但是像直接對他人或自己有害的行爲,要是受術者本就沒有那類欲求便很難實現。硬要說的話,咒歌的強項是可以讓受術者出於自發去做某事,而本人也不會有自覺。受術者的意識並不會因此混濁。」
「反正是對別人用了咒歌吧。」
「要是歌唱得好聽,就算沒有魔力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操作人心對吧?」
更何況──魔女在這個大陸依然是遭到忌諱的存在。
世人對魔女的印象,是往往會因爲一時心血來潮而引起災厄的存在,但現在的緹娜夏與那樣的形象並不符合。此時,奧斯卡用手抵住下巴,望着她說道:
「要對構成相當紮實的咒歌解咒是非常費工夫的。可是有個根本的問題,若是空有魔力,歌聲卻不好聽的話,咒歌就不會發揮作用。因爲前提條件是要讓聽衆專心聽歌纔行。若只是隨便聽聽,構成也不會確實地進入體內。所以像那種兩者兼具的術者,條件是相當嚴苛的。」
「只要設計成有辦法解開就可以唷。因此,在無自覺狀態下所唱的咒歌最爲棘手。偶爾會有那樣的歌手。可是那種人的魔力不多,會隨着時間經過而自然解除。再不然,就是等受術者體內的魔力消失就會治好了。」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緹娜夏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點了點頭。
奧斯卡想說她會沒來由地唱歌實屬罕見,但果然是有理由的。而且她唱的還與日前那呼喚死亡的歌同樣具有魔力。奧斯卡突然想起當時所聽說的事情。
「怎、怎麼了……」
「我設定成只要三十分鐘左右就會解開了……好痛好痛!」
「所以才唱歌嗎?」
注意到她而發出聲音的,是在克姆身旁的尼桑。一行人聽到這聲嘟噥而停下腳步,才發現剛纔討論的魔女聽到了衆人的對話。
「要是城裏的其他人也聽到該怎麼辦?」
這天聚集在會議室的,是以內大臣尼桑爲首的幾名文官,以及魔法師長克姆。他們正在把主要城鎮送來的年度報告整理成保管用的文件。
「妳用剛纔的歌做了什麼對吧?」
「──但她是魔女。我並不贊成。」
諾曼推開不知所措的尼桑走到前方。
「只要陛下依然迷戀着妳,這個國家就無法迎接王妃的到來。聽說妳之前還介入了陛下與索亞諾斯公千金的婚事對吧。」
「那、那是因爲……的確,抱歉……」
「既然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就好。聽說契約期間也所剩不多,相信妳會好好對自己的所作所爲做出了斷。」
緹娜夏聽到對方出言挑釁,不禁睜大了暗色的眼眸。但她隨即露出苦笑。
「我可以消除奧斯卡的記憶喔。」
「緹娜夏大人,這樣實在是──」
聽到她不假思索地這樣提案,克姆臉色大變。除了諾曼之外的人也都有着類似的動搖。因爲他們理解國王有多麼珍惜她。自出生之時就揹負着無法逃離的職責的主君,只對她表現出個人的執着。即使她的存在會對他的職責產生影響,主君會原諒其他人奪走這名女性嗎?
緹娜夏察覺到現場瀰漫爲難的氣氛,便聳了聳肩。
「但要是被奧斯卡發現,他八成會很生氣的,不慎重處理可不行呢。畢竟那個人發起脾氣很恐怖……我討厭被人念……」
「恐怖?身爲魔女的妳嗎?荒謬。」
諾曼對此嗤之以鼻。
「但是,既然妳對自己是名污穢的魔女有所自覺就好。還請妳務必要理解自己的本分。」
「只是沒有回嘴你就……!」
「帕米菈,妳冷靜點。」
魔女輕輕拍了帕米菈的肩。
「沒關係的。魔女對人們來說確實是威脅,也是災厄。畢竟我們身爲人卻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沒忘記這點,反而令我很感激。因爲魔女是必須忌諱的存在,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聽到充滿自嘲的這番話,以諾曼爲首的在場衆人都無言以對。
緹娜夏自從來到城裏已經過了九個月以上,她在這段期間確實守護着國王,並對各種事情出一份力,然而她也是幾次大戰的中心人物,造成了許多問題。而最重要的是,她本人雖然中意法爾薩斯,但也有魔女並非這麼想。
──舉個例子,就像是對王家施加詛咒的『沉默魔女』。
這東西看似水晶球,但裏面映入了景色。呈現在球體上空的,是與他的眼瞳相同顏色的天空。奧斯卡打算仔細端詳,將球舉到眼睛上方。
「可、可是,這樣一來,陛下就會忘記緹娜夏大人啊!」
「妳看起來有點沮喪。」
「我很有精神。」
魔女露出猶如少女般的微笑。那透明且虛幻的微笑,讓人不禁產生她的存在是幻影的錯覺。要是移開視線,她彷彿就會從眼前消失,這令帕米菈開始感到不安。
緹娜夏以指頭彈着自己編的頭髮。
就像是對待平凡女性般。
「妳還是一如往常,辦得到各種有趣的事情呢……謝謝妳。」
「……你真的很不像人呢。」
眼見主人不知所措,帕米菈強忍險些滴落的淚水。
「我雖然不是很懂,但妳要做什麼的話,就事先跟我講清楚。」
「我已經夠幸福了。謝謝妳。」
她不禁對自己的喃喃自語感到傷心……她並不知曉理由爲何。
「可是,就算我不多此一舉,那個人一定也會好好完成自己的職務。因爲他很堅強。對自己充滿自信,沒有迷惘。反而是我比較──」
對這樣的她而言,在這座城堡的生活,理應是好不容易纔獲得的安寧。國王出於愛情贈送了她這樣的禮物。所以一旦他的記憶消失,緹娜夏不就又得回到孤獨之中?帕米菈訴說着自己的想法,魔女聞言卻露出微笑。
「我在複製顏色。」
「怎麼了嗎?」
緊接着,兩人輕飄飄地浮上了空中。帕米菈並不是自己飛起來的,而是魔女用了魔法協助。緹娜夏帶着一臉驚訝的帕米菈迅速地朝向天空上升。城堡轉眼間變小,城都的景色頓時映入眼簾。
她以傻眼的語氣這樣說道,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看起來顯得鬆了口氣。緹娜夏像是要宣示投降般,把被抓住的手往上舉。
「請您要好好獲得幸福……這是我的請求。」
她望向西方的天空,發現地平線已經開始染上一層淡紅。接着天空顏色轉變爲深藍色,美到令人難以言喻。此時,帕米菈注視着主人的側臉。
「若是有必要我就會去做。畢竟精神魔法對那個人也會照常生效。」
聽到帕米菈喝斥一聲,緹娜夏全身猛然僵硬。看來,魔女完全是下意識地說出那句話,她慌張起身,將手伸向快哭出來的帕米菈。
「……好漂亮的顏色。」
緹娜夏以輕鬆語氣說完,便在空中盤腿而坐。
「請您別自己這樣說!」
她白皙嬌小的手遞出了某樣物品。奧斯卡收下後,在手中翻轉加以確認。
克姆不由得嘆了口氣。或許是因爲與緹娜夏在一起的時間過長,他曾幾何時已經忘了這件事。其他人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但都有同樣的感想。緹娜夏看到他們的反應,便露出有如月下之花的微笑,催促帕米菈離開現場。
帕米菈感受到魔女懷中的溫暖,閉上噙着淚水的眼睛。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主人獲得幸福,卻老是像個孩子似地讓她安慰自己。那是因爲與主人相比,自己實在太過無力,即使是其他人,也肯定無法理解女王的孤獨。
「緹娜夏大人,您剛纔說的是真心話嗎?說要操作陛下的記憶……」
「對、對不起。」
「請別說傻話!如果您想死的話,請在人羣當中生活,作爲一名人類死去!除此之外我都不要!」
奧斯卡結束工作後,回到自己房間換好衣服,此時,陽臺傳來敲打窗戶的聲音,他聽見後微微一笑。在奧斯卡應聲之後,他的魔女便走進室內。
聽到這個提問,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歪了歪頭。
帕米菈深呼吸後冷靜思緒。在恐懼感逐漸淡去的同時,怒氣也跟着消失。
帕米菈吞下嗚咽的聲音,凝視主人。
「真想撕爛他那沒禮貌的嘴巴!」
魔女的身體微微一縮。外面已經是差不多日落的傍晚時分。緹娜夏抬頭仰望天空,輕輕敲了敲手。
失去寶座的女王,目不轉睛地凝視從前祖國所在的方向。喃喃說了一句。
「您在做什麼?」
像是在歌唱那般。像是在低喃那般。
在她解釋時,天空的景色轉眼間逐漸映入水晶球內。過了三十秒後,那顆球已經將剛日落的世界封在其中。帕米菈見狀,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可以對她伸手、可以觸及到她的──只有與她比肩、與她締結契約的那位男性。
暗色的眼神沒有虛假。她認爲自己被遺忘也無所謂,一心盼望契約者獲得幸福。然而,這種想法難道就不是愛情嗎?
「不,妳剛纔打算組織某種魔法構成對吧?是什麼魔法?」
會保護守護者的契約者實在是前所未聞。而她也害怕將這點視爲理所當然。
魔女四百年來始終活在妄執中,孤獨地生活。
妄執與贖罪全都告終,即使如此,魔女依舊留在世上。
魔女凝視着水晶。
聽到契約者充滿威嚴的這句話,魔女不由得露出苦笑並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暗色的眼眸看起來比平常更沒霸氣。
「原來是妳做的嗎!」
「雖然這東西單純是用來欣賞的,但今天的天空很漂亮。」
天空被染爲明亮的藍色,那顏色看起來既不明也不亮,相當自然。
「彆強人所難啊……」
城都在遙遠的眼下呈現開來。眼見這一望無際的景緻,帕米菈不由得雙腳發軟。她雖然可以利用魔法飛行,但從未來過如此高的上空。她之所以不會因爲這個高度而感到呼吸困難或寒冷,或許是緹娜夏張開了結界。
看到帕米菈總算止住淚水,緹娜夏露出穩重的笑容。她鬆開雙手,指向遙遠的彼方。
魔女莞爾一笑,一邊說着一邊自然地將右手放到自己身後。但是奧斯卡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這個舉動令緹娜夏的表情猛然變了。
但是,她已經沒有這麼做也要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如今的她只想作爲國王的守護者存在。然而這種生活也再過三個月就會結束。
「所以,出了什麼事?」
緹娜夏想起初次遇見他的回憶。還有至今爲止的經過。
一行人就這樣目送着她們離去,此時,唯獨諾曼以充滿敵意的視線注視着魔女的背影。
「咦?」
──塔之魔女。
一直以來確實也是如此,緹娜夏與契約者們道別後,總是回到自己的住處。她活過悠久的時光,認爲自己理應感受與常人不同的孤獨。
帕米菈走在面向庭院的迴廊,感覺怒氣隨時都會化爲蒸氣噴出。與她相較之下,當事人緹娜夏卻只是露出苦笑。實際上她活的時間如此漫長,自然也曾被人以更嚴重的說法罵得狗血淋頭。諾曼的感想反而還算中肯……是理所當然的見解。
眼見令人看出神的澄澈顏色,緹娜夏想起某件事,從腰間的袋子裏取出了水晶球。她將透過無詠唱組織的構成灌注在裏面。
緹娜夏露出澄淨的笑容。
緹娜夏將那顆球舉到眼睛上方。喃喃地說出率直的感想。
「來,看個景色冷靜點吧。」
「妳看,天空很漂亮喔。」
「……爲什麼我還活着呢?」
他非常珍惜自己。
「一年真的是很久呢……」
「帕米菈,我們去散步吧。」
「沒有怎麼樣啊。來,這是伴手禮。」
帕米菈嚥下想說出口的情感,凝視着主人美麗的側臉。緹娜夏發現她這樣的舉動,臉色突然垮掉。
太陽已完全西沉,唯獨地平那端的境界線鮮紅得宛如牽引着紅暈般。
「即使那個人忘記,我依然會記得,不要緊的。」
「緹娜夏大人實在很寬宏大量呢。」
身爲魔法大國的女王,緹娜夏本應一輩子過着無拘無束的生活。然而,她爲什麼要選擇這種消磨靈魂的方式活下去,並打算就此結束這一生呢?難道她付出這四百年的辛苦所得到的回報,甚至還不允許她獲得與一般人相同的幸福嗎?
「沒錯。」
「沒什麼啦。我只是想嘗試一下精神魔法而已。」
帕米菈只有這個心願。
「算了算了。」
奧斯卡非常寶貝地將水晶球收入手中,放在牀鋪旁邊的小桌子。接着他在牀上坐下,緹娜夏跟着輕輕靠在他的旁邊。奧斯卡拉着魔女的頭髮,同時這樣詢問。
也有人這樣稱呼她。說她是獨自在高塔生活的孤高魔女。
「咦?沒什麼啦。爲什麼這麼問?」
銘刻於心的美麗聲音。那是知曉悲傷的溫柔之聲。
不久來到了幾乎逼近雲層的高度,兩人總算停下。
「那個人說的並沒有錯喔。」
明亮的夜空色,與他的瞳眸是相同的顏色。
魔女倒吸一口氣後,以纖細的手腕抱着她,在她耳邊低喃道:
緹娜夏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下去,閉上眼睛。
如果是她那個同樣身爲魔女的朋友露克芮札,感覺會做出很過分的惡作劇,但若是緹娜夏要這麼做,勢必有她的理由。
「……緹娜夏大人。」
「您在說什麼啊!」
「怎、怎麼了?」
「我希望他能獲得平凡的幸福。這樣我也會很開心。」
就像是對待孩子般。
「沒有那種事啦。我只是認爲不可以忘記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而已。」
奧斯卡回頭望着她,突然察覺到她的狀況與平常有異。儘管沒辦法明確說出哪裏不同,但是她看起來有些不穩定。
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偶爾會露出像是在尋找什麼般的孤獨眼神,視線遊移不定,但自從成功昇華魔法湖後,她眼神中的焦躁便就此消失,反而湧起一種無所適從的不安。她本就缺少個人慾望。想必是現在失去了目的,所以纔有種懸而未決的感覺。
奧斯卡以手觸碰猶如白皙陶瓷般的臉頰,原本有話想告訴她,但最後選擇不說出口,反而將臉湊近緹娜夏。魔女閉起雙眼接受對方的吻,隨後她將臉離開,顯得有些面紅耳赤。
「請不要太常做這種事情啦……」
「我會考慮。」
聽到奧斯卡的回應毫不隱瞞自己沒有那個打算,緹娜夏不禁皺起眉頭。魔女舉起纖細的雙手,伸了伸懶腰。
「好、好煩惱……」
「煩惱什麼?」
「許多……關於人生之類的。」
聽到她的答案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奧斯卡沒有笑,而是立刻回答。
「我想妳只要和我結婚就行了喔。」
「我不要。」
「真頑固啊……」
緹娜夏以自己的雙手遮住眼睛。或許是因爲帶有不安,使她纖瘦的身體看起來更爲嬌小。奧斯卡目不轉睛地盯着這樣的魔女,說道:
「妳只要與我結婚,放棄魔女的身分就行。」
「咦?我要怎麼放棄?」
「只要像原本那樣慢慢老去就可以了。」
他本就決定總有一天要向她開口,問她是否願意與自己一同在這座城堡生活,就此終老一生。
奧斯卡以無可動搖的真摯面對她。
另一方面,緹娜夏則是放下雙手,瞪大暗色的瞳眸回望着他。
「老去,是嗎……?」
她必須自己思考個中道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爲答案就在她自己內心。
她不想去愛上某人。也不想去憎恨某人。
她一瞬間便切換意識。魔女的冷徹取代了猶如少女那般的不安定感。
如同滴落在寬廣大海當中的一滴血般,她頓時感覺到不太對勁。
「囉唆。妳是我重要的女人。別在那抱怨。」
那就是不協調感的真面目。
「妳自己思考吧。」
她仔細一看,才發現窗外的夜空有一部分被染成赤紅。緹娜夏看見火焰照亮着眼前的景色,還有許多影子在赤紅的天空中來回飛舞。比鳥還要巨大的那些物體,明顯屬於魔物那類。
緹娜夏追求着答案而伸出手。她的指尖觸碰到男子的頭髮。
城堡上的夜空萬里無雲,與人體型相近的魔物正展着翅膀在空中盤旋。
他挺起身子注視魔女。緹娜夏以遊移不定的暗色瞳眸給出回應。
「怎麼了嗎?」
緹娜夏反射性地發動轉移,來到了位於城內的自己房間。
那是因爲城堡的背面在燃燒,亞爾斯也收到了這份報告。要一邊與魔物戰鬥一邊滅火是極爲艱難的任務,但魔法師們已經前去滅火。現在最優先的,便是排除眼前的敵人。
正當沉重的爪子要貫穿女官的那一瞬間,魔物的身體卻遭到突然介入的劍閃一刀兩斷。
因爲她覺得只要接觸人羣,自己就會變得脆弱。感覺沒辦法再繼續活下去。
他說的話很無情。緹娜夏緩緩睜開眼睛。纖長的睫毛帶着熱氣微微一顫。
「你對女人的品味真的很奇怪。」
緹娜夏抬起剛纔伏下的眼眸望着他,發現男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在陰暗的房間裏面,緹娜夏愕然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他的回答聽起來對此不感興趣。但這是事實。
她不明白男子爲何會擺出這樣的表情,以纖細的手指觸摸男子的臉。
──必須思考……
諾曼整理保管庫直到夜裏,發現外頭變得莫名吵鬧,不禁抬頭。他在感到疑惑的同時,用手打開了保管庫的門。
即使沒有不惜發狂也想完成的目的,人類依然能安穩地度過每一天,她只要知道這個道理就好。她只要待在自己身旁,在人羣中幸福地生活就好。
被隱藏起來的白皙肌膚,滑嫩得彷彿從觸碰的部位就會溶入其中。
然而試圖成形的思考,卻遭到他觸碰身體的手指與嘴脣奪去。遭到熱氣吞噬,逐漸消逝。
隔着肌膚接觸靈魂。
魔女無力地甩了甩頭。
「你也太快就忘記剛纔說的話了吧。」
因爲還沒有想到任何答案。還沒有掌握到任何東西。
「三個人以上聚在一起!別露出死角!沒辦法戰鬥的人別出去外面!」
兩者是不同存在,這樣的事實既悲傷又惹人憐愛。
他看到魔女的眼神因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在一瞬間恢復理智,不禁想咂舌。儘管他試圖抓住魔女纖細的手臂,但她卻猶如貓咪般,迅速地從男子的身下鑽出,轉眼便從房間消失了。
亞爾斯爲了下達指揮而環視四周。
「咿……!」
同時也覺得自己不該沉浸其中。
不久,他聽見有人粗魯地敲着房門。
從觸碰的地方分享彼此的溫度。
她驚慌失措地逃向庭院,但其他魔物卻從上空鎖定獵物,迅速落下。
時機實在太不湊巧,奧斯卡一邊輕聲咒罵一邊走向房門。打開之後,發現拉札爾就站在眼前。
被緊緊抱着的緹娜夏儘管感到詫異,卻也因爲這份溫暖而感到安心。他的體溫彷彿滲進自己迷惘的內心般傳遞到自己身上。
這是她內心率直的感想,但說出口後,連自己也很不可思議地認同這種感覺。
緹娜夏皺起她那美麗的臉龐,整理凌亂的胸口,同時蹬了地板使出轉移。
奧斯卡伸手觸摸她的臉頰。
理應陰暗的天空,現在染成一片赤紅。
其實緹娜夏早已心知肚明,眼前這個頑固的男人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存在。兩人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了這樣的關係。無論問誰,恐怕都會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原本,法爾薩斯城不可能會受到魔物襲擊。
緹娜夏按住帶有熱氣的臉──
「怎麼了……?」
她在思考之前,便自然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啥!?」
有別於結婚之類的事情,她確實也曾經思考過要讓停滯的成長恢復原狀。現在的肉體年齡大約是十九歲。緹娜夏打算等守護他的契約結束,就恢復成長並搬回塔裏,不與任何人見面,就此度過餘生。她認爲這樣結束一生也未嘗不可。
她的確比平常更加迷失了自己。她內心確實感到不安,但不只是因爲這樣,自己並不討厭被他觸摸。
男子沒有抬頭,而是直接回問。
此時,在城門附近有女性發出慘叫。
看到契約者以嚴肅的表情這樣說道,緹娜夏差點笑場。她不禁心想到底誰才頑固。
「咦?」
溫柔的體溫緩緩沉入身體深處,從中湧起了熱度。足以麻痺精神的熱度慢慢地從體內湧現。
「你啊,就算被我殺了也別有怨言啊……」
在迴廊上奔跑的一名士兵,被黑暗中伸出的爪子捉住手臂。
「奧斯卡……?」
※
她獨自一人活過了悠久的時光。
奧斯卡當下沒辦法立即理解狀況,發出了非常不悅的聲音。
然而,她感覺在不知不覺間陷進了連自己也不太曉得的某種情感。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彷彿都要溶解在某處之中。
「我只說會考慮。如果妳討厭就該確實拒絕。」
有人打穿了她之前私底下設在城堡的結界。
「爲什麼?」
呼喚着自己名字的甜美聲音,令奧斯卡的精神麻痺。眼前是爲了尋求依靠而伸出的手。他執起那隻手,在白皙手掌上落下一吻。藏在她衣服底下的身體,猶如點亮熱情的火般灼熱。他以手指在看似柔軟的肢體上徘徊,隨即將臉埋進裸露在外的脖頸當中──然而,此時他突然注意到房間外頭傳來了慌張的氣息。
緹娜夏認爲自己被他寵愛着。
「不……」
──還不行……
因爲這裏有國王的守護者──魔女所施加的結界。從前突破這道結界入侵的,只有在七十年前的戰爭中大殺四方的魔獸,正因如此,城內因爲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一片譁然。
奧斯卡的吻,觸碰着她的耳朵、脖頸以及胸口。
意識逐漸遠去。
「妳還剩下幾十年嗎?足夠了。將妳的時間給我吧。」
※
那羣魔物肌膚黝黑,體格近似瘦弱的人類,背後長着蝙蝠翅膀,光是目測就有五十隻之多。那些傢伙急速落下、衝破窗戶,對四處逃竄的人類無差別地伸出利爪。儘管看守庭院的士兵們勇敢地挺身而戰,但已經陸續出現犧牲者了。
「爲什麼……是爲什麼?」
下一瞬間,他的手臂便遭到魔物輕易扯下。眼見士兵鮮血四濺、倒在地上,附近的女官悶聲發出慘叫。
奧斯卡親吻緊閉的眼皮後,她便發出嘶啞的氣息。沒辦法形成話語的每一個聲音,彷彿都塞滿了她的情感。奧斯卡打算重視這一切,重視她本人。
「該怎麼說,有部分也是因爲我很習慣像這樣被你觸摸。你果然……很特別呢。」
奧斯卡皺起眉頭,再次吻了緹娜夏。她閉着眼睛,就這樣露出苦笑。
「怎、怎麼了嗎……不對,陛下,事情不好了!魔物……正在城裏放火!」
感覺自己會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將一切委身他人。
被觸碰的部位夾帶着熱氣,擴散到全身。如今,緹娜夏已不清楚是否能靠自己好好撐住身體。她感到一陣暈眩,將重量委身於男子的手臂。男子將緹娜夏的身體放在牀上。魔女伸手,試圖觸碰低頭看着自己的藍色眼眸。
仔細一看,一名女官以厚布擋住頭部並蹲在地上,門衛則是爲了保護她而揮劍對付魔物。亞爾斯眼看情況危急,隨即拔劍擲向襲擊兩人的那隻魔物。
「奧斯卡……不行。」
──必須要思考纔行。
亞爾斯站在女官面前揮劍殺死魔物,大聲地對部下們發出指示。
要是一個不小心,似乎就會深陷其中。她將顫抖的吐息換成話語。
「總、總覺得我好奇怪!」
奧斯卡沒有繼續回答,而是伸手抓住魔女的身體。眼見她以莫名純真的臉龐抬頭望着自己,奧斯卡便將吻落在她的額頭、臉頰以及嘴脣。
※
「……結界被……」
天空赤紅。被火焰所映照的空中,有好幾道魔物的影子在飛舞。
「怎麼回事!?」
聽到諾曼反射性地大吼,在附近飛着的兩隻魔物因此注意到他,便改變方向發動襲擊。諾曼看到閃着紅光的眼神,不禁全身僵硬。
──必須進去裏面把門關上。
儘管腦袋這樣理解,腳卻動彈不得,就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般。
就在他僵住不動的時候,白爪已襲來眼前。
正當他領悟到自己難逃一死的瞬間。
魔物的利爪卻沒有任何預兆地砸到地面。
魔物的身體遭到壓倒性的力量壓扁。身穿黑衣的魔女……輕飄飄地降落到牠的背上。
她朝着向自己襲來的另一隻魔物抬起白皙的手。
「消失吧。」
她的話語飽含着力量。黑色魔物隨即無聲無息地消散而去。諾曼茫然地注視着魔物化爲塵埃消去的身體,思考到底出了什麼事,腦袋卻無法順利運轉。此時,魔女回頭望向他。
「有受傷嗎?」
「……啊,不……我不要緊。」
「那你先進去裏面吧。直到結束前都別出來。」
她那凜然的聲音,彷彿理所當然似地擁有令人服從的力量。
暗色的眼神蘊含着力量。在眼中有着強大的意志與無可撼動的威嚴。與他的主君擁有着相同的東西。此時,諾曼才首次理解到她身爲女王的事實。
他吞下震驚的情緒,以自己的意志低頭。
「祝您武運昌隆……陛下就拜託您了。」
魔女點頭後,便消失無蹤,諾曼一個人回到保管庫,一心向神祈求城堡能度過此劫。
「那麼他還活着嗎?」
那麼,敵人很有可能會在哪裏設下陷阱。他認爲最好儘快把握整體的狀況。
精靈異口同聲地回應後,便從現場消失。接着魔女開始詠唱。
「總之先來善後吧。也要麻煩妳來幫忙了。」
「賽恩!加爾!米菈!尼爾!克那伊!出來!」
「雖然還活着,但被人下了毒藥。一旦時間開始轉動,不出幾分鐘就會死。」
凱賓戰戰兢兢地走向兩人的身旁,窺視兒子的臉。從他失去血色的那副身體,無法感受到原本該有的生命鼓動。
有着深紅頭髮的少女一臉愉悅地笑着施放魔法。魔女所使役的鐸洱達爾精靈全都是高階魔族。除了少女之外,還有另外幾人待在空中,奧斯卡見狀,輕輕地吁了口氣。
「能從妳手上逃走,代表對方相當有一套。」
他往右閃過利爪,再以左手抓住錯身而過的魔物其中一隻腳,順勢以驚人的肌力把魔物摔到地上,整體動作看起來非常輕鬆。魔物倒在堅固的地面上發出呻吟,奧斯卡隨即拔出阿卡西亞,砍下了牠的首級。
由於這種毒素的運用、取得都十分困難,現在幾乎沒人使用──而且,多半都無法以魔法解毒。
魔女的額頭浮出汗水,口中的話猶如祈禱般不斷重複。隨後,她組織的構成迅速延緩奧斯卡的體內時間。
「爲什麼……」
房間的主人正躺在牀上。與他締結契約的魔女在他枕邊,屈膝跪在地上。魔女執起男子的手,將手背靠在自己額頭,同時閉起眼睛,彷彿人偶般動也不動。而躺在牀上的男人也同樣如此。
城堡遭到襲擊本就是異常事態。而且他從剛纔就有不好的預感。敵人對這座城堡採取如此誇張的攻擊,理應很清楚緹娜夏的存在。敵人反而有可能是考慮到最強魔女的能耐,纔會發動這次的攻擊。
總之只要有魔女的結界,就無須擔心火勢進一步延燒。
負責滅火的魔法師杜安,以魔法焚燒襲來的魔物,同時也對始終沒有熄滅跡象的火勢感到焦躁。由於火焰前端猶如舌頭般彎曲,並以異常的方式燃燒,杜安研判這場火恐怕是以魔法引起的。
奧斯卡與葛藍佛特將軍一同來到中庭後,便朝向城門走去,砍殺接踵而來的魔物。城內的避難方針已經由拉札爾代爲下達指示。現在他該做的,就是掃蕩眼前的魔物。
「陛下。」
女性見狀,大聲地發出歡喜的聲音笑了。
「我把他身體的時間幾乎停住了,因爲我沒有其他方法……」
有幾隻注意到她的魔物,發出怪聲朝向這邊前進。魔女微微眯起眼睛,將右手伸向前方,掌上隨即生成發出耀眼光芒的光球……下一瞬間,光芒迸散。
※
「陛下!您平安無事嗎!」
打扮成女官的女性,是從前因爲歌唱呼喚死亡之歌,而被放逐到國外的克菈菈。她看起來由衷感到開心似地對魔女如此低喃:
「火已經滅了。我原本在追召喚者,但被他巧妙地甩開了。對不起。」
「這到底是……」
緹娜夏看到在她旁邊倒下的男子,不禁大喊:
然而比起如此龐大的數量,緹娜夏更在意的問題是,敵人究竟是如何鑽過結界送進如此多的魔物。
她的眼眸貫穿了奧斯卡。
奧斯卡趁這個時間傳喚了好幾名武官,命令他們確認現狀後再向自己報告。他們收到王命後隨即散開,與此同時,魔女出現在他的上空。緹娜夏緩緩地降落到契約者的身旁。
那是銀色長針,有一半已經變爲黑色。緹娜夏看到後頓時啞然失聲。她將視線移回契約者身上,察覺到奧斯卡的左手也同樣變色了。
奧斯卡砍殺猶如羽蟲般逼近的魔物,到了數量超過二十隻時,總算看見了城門。他看到亞爾斯等人正在門前廣場英勇奮鬥着。
「好。」
「怎麼可能……」
「那是……緹娜夏的精靈吧。」
「既然那傢伙連精靈都派出來了,殲滅敵人也只是時間問題。亞爾斯,傷患交給你了。」
「真丟臉……」
聽見異樣的笑聲響起,亞爾斯與緹娜夏回頭。
然而,當她湧起這種感覺時,便已經在組織構成了。她握住奧斯卡變色的左手。再用另一隻手觸碰他的額頭進行詠唱。
沒有魔力的痕跡也是理所當然。這種毒並非以魔法制成,一開始就存在於自然當中。
奧斯卡喃喃自語,同時以阿卡西亞刺向從空中襲來的魔物。打算獵取國王首級而快速落下的魔物閃躲不及,喉嚨直接遭到貫穿。
他下意識放手的瞬間,那種感覺轉變爲強烈的劇痛。
杜安鬆了口氣後,再次組織用來滅火的構成。
即使如此,他失去的生氣也不會回來。只是像現在這樣緩慢地靜止罷了。
「克菈菈!?」
「來嘛,妳不如陪他一起死吧?」
從這波異常的襲擊與規模來看,最後所受的損害相當輕微。儘管有許多人受傷,但死者不到十人,遭到燒燬的範圍也只控制在倉庫。假如是他國的城堡,想必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緹娜夏頓時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以魔物來說,如此大規模的襲擊可說是史無前例。如果是一般城堡遇上此事,哪怕是全軍覆沒也不足爲奇。
「緹娜夏,狀況如何?」
「不妙啊……再這樣下去或許會燒到城堡。」
女官蓋在頭上的布頓時落地。
她險些驚慌失措,但聽到幾近抽搐的笑聲後便抬起了頭。
「在空中的那個是什麼?」
「我拒絕、拒絕……」
「奧斯卡!」
侵入結界內的魔物,緹娜夏能感應到的約莫一百隻。
「殺死那羣魔物。沒有例外。去吧。」
然而,真正的損害不僅如此。
儘管如此──他的體內卻找不到魔法的痕跡。
緹娜夏站在城堡上空,從衆多氣息當中尋找召喚主。
當奧斯卡要喊出她的名字時,他撐住女性的手頓時隱隱作痛。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感覺到她被帶走,緹娜夏只依舊以悲痛欲絕的聲音不斷地詠唱。
她的白皙右手將空氣中的水分逐漸凝結。接着她靠上左手,進一步操作構成。水分霎時間形成無數水滴。緹娜夏將類似煙雨的那些水滴灑至城堡後方燃燒的倉庫。緊接着她立刻追着召喚者的氣息在空中奔馳。
奧斯卡對這張臉有印象──那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遵命。」
魔女這道劃破夜空的聲音與慘叫無異。緹娜夏在草上狂奔。絲毫不看持續狂笑的女性一眼,直接飛奔到倒在地上的奧斯卡身邊。
緹娜夏搖了搖頭。她感到呼吸困難。她知道自己正陷入混亂。
五名精靈呼應女王的命令,在空中現身。緹娜夏簡潔地對他們發號施令。
「……自然毒。」
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亞爾斯衝到了他的身邊。
「妳……」
亞爾斯注意到奧斯卡後大喊。
話雖如此,現在卻連眼前的火災都沒辦法處理。杜安猶豫是否該讓在場衆人合力,製造巨大的構成滅火。
眼見魔女一臉歉疚地垂下頭,奧斯卡露出苦笑。
「將吾之意志識別爲生命。將世界流轉的轉換者啊。我拒絕汝。持續滯留吧。我不允許汝離去。我拒絕。拒絕。拒絕──」
魔女抬起頭。暗色的瞳眸滿是空洞的光芒。
魔女落地後,立刻朝着重傷者衝去。看到她一如往常的背影,令奧斯卡感到有些安心。因爲要是沒看到她,就會擔心她是否在勉強自己。關於這點,只要她回到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他總有辦法處理。
「要是花太多時間,感覺會被對方逃走呢……」
所幸死者不多。在城門附近有受傷的士兵抱起其他士兵。旁邊有以厚布蓋住頭部的女官一臉擔心地陪在他身邊。當兩人爲了退到城內而經過國王旁邊時,陪同的女官突然踉蹌了幾步。奧斯卡見狀,伸手撐住了她的背。
奧斯卡抬頭仰望天空,魔物的數量與一開始相比減少了許多。看樣子牠們在上空與某種存在戰鬥。有翼魔物的數量轉眼間減少。在國王身旁的葛藍佛特指着浮在夜空的嬌小人影。
隨後人羣陸續聚集過來。亞爾斯逮捕了不斷笑着的克菈菈。
既然這次襲擊還派出了魔物,代表敵方那邊肯定有本領高超的魔法師,卻無從得知對方的目的以及手段爲何。此時,奧斯卡環視倒在地上的魔物屍骸。
「將吾之意志識別爲生命。沉眠於大地、翱翔於天空的轉換者啊。吾將支配汝之水並予以召喚。理解吾之性命所現出之概念的一切吧。」
化爲飛沫的光芒接連消滅了襲來的魔物。緊接着,緹娜夏大聲喊道:
女性像是發了瘋似的,她以滿溢着嘲笑的眼神捕捉到了魔女。
※
「話說回來,對方的手法相當出色。居然大肆搞了破壞後,便立刻逃走了。」
「我沒事。」
然而就在這時,上空降下了無數水滴。水滴在滅火的同時直接張開結界,順勢封住火焰。紅色火焰頓時在薄膜狀的結界內不斷擺盪。
「哦。」
奧斯卡確認沒有魔物襲來,便將阿卡西亞收回劍鞘。周圍倒臥着許多的魔物屍體,看樣子這一連串的攻勢總算是平息下來了。趕來現場的魔法師們也紛紛開始搶救傷患。
前任國王凱賓收到報告後,慌張地衝向兒子的房間。由於這件事發生在晚上,那裏除了幾名重臣之外,只有負責鎮壓的幾名武官與魔法師。
然而,魔物雖然奄奄一息,卻以雙手抱住阿卡西亞,順勢倒在地面。奧斯卡一臉不耐煩地想拔出王劍,但另一隻魔物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迅速發動襲擊。
防護結界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他卻直接昏倒了,難道是精神魔法或是與那類似的能力?緹娜夏觸碰失去意識的契約者,朝他體內灌注魔力。她感覺得到契約者的體溫急速下降,脈搏變得微弱,臉上也逐漸失去血色。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會死。
「這個……是緹娜夏大人嗎?得救了。」
女子這樣說完,現出握在手上的東西。
凱賓因爲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而一臉錯愕,亞爾斯對他補充說明。他告訴凱賓在方纔的事件中,被流放到國外的女人藉助某人的力量侵入城內,以及那個女人用針穿過結界的隙縫,對奧斯卡下毒一事。
「那個女人呢?」
「臣已將她拘禁。可是她目前神智不清……」
凱賓點頭,重新轉向魔女。
「有辦法解毒嗎?」
魔女露出淚眼盈眶的表情,回望前任國王。衆人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也因此重新體認到事態有多麼嚴重。
「這個毒……我取出毒針後調查過了,名爲亞爾卡其亞,是知名的自然猛毒……這個東西不存在解毒藥。是純粹用來殺人的……最單純的毒。」
聽到這句話,凱賓啞然失聲。
有着暗紅花瓣的花──亞爾卡其亞。從其花瓣抽出的,便是同名的毒。
從遙遠的黑暗時代開始,這惡名昭彰的猛毒就屢屢在歷史的幕後出現。從紀錄上來看,中了這種毒後──從未有人生還。
先王理解事態的嚴重後,詢問魔女。
「那麼要讓他一直沉睡嗎?」
「沒辦法維持那麼久。雖說我停止了時間,但也並非完美無缺。毒素總有一天會開始流竄到他的全身。」
美麗的魔女說着說着緊咬紅脣,該處緩緩滲出鮮血。
凱賓無言以對。他只是看着兒子蒼白的表情。
「蘿莎莉雅……」
從他口中,吐出了已故亡妻的名字。
緹娜夏再次閉上眼睛,緊緊握住男子的手。
曾經如此靠近自己的這隻手,現在感覺卻遙遠無比。明明應該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卻無法順利彙整思緒。想不起來。
──所以,她認爲至少要選擇一條路。
這件事對於知曉大陸幕後歷史的人來說可謂衆所周知。從暗紅之花采下的水滴,是會令人無計可施的猛毒,幾百年來都遭到人們畏懼。正因如此,當這種毒被使用的時候,據說「會將歷史導向無可挽回的方向」。
「我要製作血清。」
「別說傻話了!那可不是魔法藥啊!?就算成功妳也會死的!況且妳會感到劇烈疼痛,根本無法使用魔法!要是消除疼痛,也會使體內的感覺變遲鈍……」
「這樣已經沒救了。居然還停止時間,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雙方意志相抗。在場上的只有過於強烈的情感。
緹娜夏淡淡地回答後,緩緩抬起頭。封住深淵的那雙眼眸之中浮現出堅定的光芒。
「用我的身體制作。我體內的時間流逝處於停滯狀態,而且魔力也很充沛。即使是這種毒,如果花上整整一天應該也有辦法撐過去。我會趁這段期間用魔法制作抗體。」
被指名的兩人連忙點頭,衝向露克芮札身邊。同樣身爲魔法師的雷納特與卡普紛紛舉手。
「這是怎麼回事……妳停止了時間?」
露克芮札聽到肯定的回答後,表情頓時扭曲,向着坐在牀上的朋友說出重話。
露克芮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國王的臉,接着望向緹娜夏握着的男子左手。魔女此時才發現他的手掌已經噁心地腐爛,不禁皺起眉頭。
因爲直到現在,自己也肯定還是個挑戰者。持續地挑戰現實,挑戰命運。
自己絕不會死。
封閉之森魔女皺起眉頭。
吁了長長一口氣的人是露克芮札。
「難道妳還有什麼手段嗎?」
然而,緹娜夏卻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回話。
「妳們兩個來幫忙。」
「因爲我沒什麼體力嘛。不過魔法倒是取之不盡。」
與拉納克對峙時也是如此。自己在這種緊要關頭一定很強。
看到緹娜夏若無其事地回應,帕米菈的臉色變得蒼白。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制止主人,因爲此事關係到奧斯卡的性命。緹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個男人,有讓妳賭上性命的價值嗎?」
「我拒絕。若是妳死了,我會讓那個男人一輩子揹負這個罪。」
試圖超越現實的意志。
她赫然抬頭,此時,在房間中央出現了一道扭曲。伴隨魔法轉移產生的扭曲無聲無息地在夜裏的室內消散。
接着,蒼月魔女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
自己不會再迷惘。
大陸最強的魔女,會將所有不可能化爲可能──想必有許多人都是這樣認爲的。但是揭曉事實後,才知道她爲了救一個男人,也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做交換。
「居然叫塞恩來找我,這個作法也太下流了吧!」
緹娜夏抬起頭後望向旁邊的桌子,發現了她之前送的水晶球,上面依然閃爍着與他閉上的雙眼相同顏色的光輝。
毫不猶豫的一句話。
聽到朋友說出固執的答案,露克芮札一臉焦躁地瞪視着她。
露克芮札一臉無奈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緹娜夏簡短地詠唱。爲了即使感到疼痛也不會到處亂動,她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椅子上。做好準備後,她抬頭望向露克芮札。
「肉體多少有些差距也沒有影響啦。重要的是妳不能失去神智。雖然我會張開結界,但要是妳的魔力失控可就麻煩了。」
魔女與魔女以視線相對。
「知道了。」
「咦?」
──她很緊張。這是關係到是否能解救契約者的分水嶺。
露克芮札做好準備後,拿起放有亞爾卡其亞毒針的瓶子,站在緹娜夏眼前。她看到緹娜夏白皙的身體後不禁皺起眉頭,指向脖頸上面的紅色花紋。
意識逐漸變得敏銳。
「哦……」
「要是早知如此,我應該再努力鍛鍊自己纔對。」
「啥?這可是會即死的毒喔?妳要怎麼做?」
緹娜夏聽到她冷淡的話語,不禁露出苦笑。她伏下纖長的睫毛,懷念起往事。
話雖如此,她的心情卻冷靜得不可思議。過去挑戰她那座塔的人類,大家可能也都是抱着這種心情吧。
聽到國王的守護者說的這番話後,所有人驚訝不已。他們各自以不同的表情望向魔女。現場頓時瀰漫着欲抓住眼前些許希望的氛圍。
「男人不行。」
「要是我死了,就麻煩妳施術。」
「這是什麼?」
她的想法千真萬確。
「纔不是沒救。我會想辦法的。」
國王的魔女回頭望向牀鋪,觸碰了依舊陷入沉睡的男子臉頰。她浮現憐愛的神情凝視那張臉後,對額頭輕輕落下一吻。
「我不要。」
看到緹娜夏不打算退讓,露克芮札再度露出焦躁的表情。她用力抓住緹娜夏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帶着猶如燃燒般的怒氣瞪視着緹娜夏。
「拜託了。」
拚命、不知所措,簡直與其他人類沒有兩樣。
下一瞬間,『封閉之森魔女』便站在眼前。她不愉快的第一聲在房間響起。
「對。」
緹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氣。
「我會銘記在心。」
或許是從朋友道歉的聲音感受到異樣的氛圍,露克芮札環視房間。她發現衆人的臉上充滿着沉痛的氣氛,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與朋友躺在牀上的男人。露克芮札走近兩人身旁,凝視男人的面容。
「因爲這是前所未有的嘗試,不清楚會花上多少時間。說不定妳會先死。」
露克芮札的怒吼鎮壓了房間的氣氛。她突如其來地發飆,使得緹娜夏以外的人紛紛僵住不動。他們這才知道國王的魔女打算嘗試的手段有多麼危險,紛紛一臉鐵青。
所以不要緊。
她在想自己爲何還活着。爲何沒有死去。
緹娜夏回到自己房間後脫下衣服,赤身裸體。
此時,露克芮札開口,靜靜地詢問。
可是,她認爲這樣就好。
「也請順便消除那個人對我的記憶。」
「亞爾卡其亞?」
「算了,是沒關係啦……」
露克芮札見狀,不禁感到畏懼。
她將椅子放在房間中央並坐了上去。露克芮札趁這段時間在周圍的地版畫出魔法陣。希爾薇婭與帕米菈則是站在極爲複雜的魔法陣外側面面相覷。
然而,唯獨露克芮札不同。她美麗的容貌轉眼間便染上憤怒的色彩。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氣,以甚至會傳到房外的聲音大喊。
聽到這個回答,連露克芮札也在一瞬間感到意外。
她抬起頭後,重新環視周圍的人羣,從裏面指名了希爾薇婭與帕米菈。
「拜託妳。」
因爲已經有了不會迷惘的自信。
「我也想幫忙。」
「抱歉。」
「不要緊的。請相信我們。」
「我不要!妳在想什麼啊?妳是笨蛋嗎?根本就瘋了!別做這種事,去找其他男人吧!」
但是,自己並非在尋找死亡的場所。也沒有向他尋求死去的理由。
被斬釘截鐵地拒絕的兩人頓時目瞪口呆。緹娜夏起身後苦笑着對他們說:
在魔法藥的領域有着過人技術的魔女做出殘酷的結論。衆人聞言,紛紛感到震驚不已,不禁轉頭注視逐漸面臨死期的國王。
「是啊。」
「居然說是能實現願望的試煉之塔,真是傲慢的說法呢……」
「我也是。」
「拜託妳……」
緹娜夏露出微笑,閉起雙眼。
「所以我纔會拜託妳啊。而且啊,我很能忍痛的。」
「有。」
有了聲音消去的錯覺。
可是,被怒吼的當事人卻若無其事地說:
緹娜夏俯視自己的身體,露出苦笑。
──亞爾卡其亞不存在着血清。
即使被這麼問,本人也看不見死角。緹娜夏只是感到疑惑,將脖子左右傾斜。
只爲了拒絕命運的力量。
現在,兩名魔女的挑戰開始。
即使伸手也無法立刻觸及。
所以縮短了一半的距離。
接着是再一半。
速度緩慢,卻又帶着強烈的焦躁,緩緩地靠近。
對這個即使再怎麼追求、再怎麼追求,也絕對無法交會的距離感到悲傷的同時……
把絕對不能消失的距離,儘可能地接近到無。
──人們,或許就將這稱爲戀愛。
※
他轉醒時,發現有莫名多人在他的房間看着自己。
奧斯卡對此感到疑惑,同時用手按住自己的額頭。他試圖挺起身時,左手傳來了些許的疼痛。
但他望向掌心後,該處卻沒有任何傷痕。拉札爾見狀,立刻衝去支撐他的身體。
「陛下,請您不要勉強。」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您因爲生病而臥牀不起。大家都很擔心。」
奧斯卡被這樣告知後,不禁環視房間。就像是在印證拉札爾所說的話般,好幾個人都一臉擔憂地看着他。此時,奧斯卡注意到離入口最近的希爾薇婭,她的眼睛周圍紅通,就像哭腫了臉般,這令他不禁皺起眉頭。
「有這麼嚴重嗎?我完全沒有印象……」
他說着的同時確認所有人的臉。
──他總覺得,理應離自己最近的人並不在場。
可是卻不清楚那是誰。奧斯卡用手捂住臉龐。
「抱歉。」
他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拉札爾以及父親,還有其他臣下。
他感覺頭隱隱作痛,內心的缺陷也一陣一陣地疼痛。握在手上的水晶球產生一股熱度。
露克芮札故意大聲地吁了口氣,以下巴指着房間深處。奧斯卡轉頭望去,發現他的魔女正動也不動地躺在牀上。
然而他的天真卻導致結果繞了一圈,把她牽扯進來。這全都是自己的錯。
「既然您決定好王妃了,那實在是令人不勝喜悅。但請您千萬不要勉強自己。雖說治療結束了,但您的身體還沒完全康復。」
本應十分了解的城堡,卻讓奧斯卡感覺莫名地寬敞、昏暗。總覺得從窗外看過去的藍天莫名潔白。奧斯卡把水晶球拿在手中轉着,繼續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言盡於此,諾曼行了一禮後便離去。再次變成一個人後,奧斯卡將握在手上的水晶球舉到眼睛上方。映在裏面的明亮夜空是緹娜夏以魔法所複製的。當時她還一如往常地陪在自己身邊。
「不,沒什麼。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仔細一看,才發現牀旁邊的桌子曾幾何時擺着一顆小小的水晶球。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水晶球裏面染上了不可思議的藍色。奧斯卡拿起水晶球往裏面端詳,這才發現裏面封進了明亮的夜空。
「這是什麼感覺……?」
「陛下,您的王妃已經決定了嗎?」
奧斯卡稍微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手放上毛毯。此時,背後有人出聲制止了他。
爲什麼會做出隱藏房門這樣的舉動呢?從剛纔開始盡是些無法理解的事情。奧斯卡只能認爲肯定有某人想從這座城堡、從他的身上抹去緹娜夏存在過的痕跡。一旦思考這麼做的理由,感覺會開始猶如惡夢般的想像,因此奧斯卡徹底拋開思考,面對眼前的結界。
能有效突破結界的阿卡西亞放在自己房間。可是現在連去拿回武器的時間都覺得可惜。於是他凝視精密組織的構成,把手伸向核心部位。
「她還活着嗎?」
奧斯卡沒把視線從緹娜夏身上移開,直接道歉。
他自然地說出這個名字。聽到這個名字,奧斯卡爲之錯愕。
「那我就再稍微睡一下吧……抱歉。」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有工作。」
爲什麼現在要問那種事?奧斯卡回頭望去,諾曼以嚴肅表情繼續說道。
「我明明操作過你的記憶,要你別像這樣出現了。你到底在做什麼啊?而且你居然還打算觸碰結界,自重點好嗎?」
「這是……?」
歷史悠久、繼承王劍阿卡西亞的國家法爾薩斯。自己生爲該國的王太子,從小就遭到『沉默魔女』施加詛咒。然而,詛咒在自己攻略『蒼月魔女』之塔後,成功請她解開了。後來雖與新興國家庫斯克爾之間發生戰爭,但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問題,即位後到了現在。既沒有不滿也沒有醒目的懸而未解事項。自己內心雖然經常感受到和與生具來的職責相符的苦悶,但揹負這個重擔是理所當然。畢竟這種事情沒辦法和任何人分享,而且自己也下定決心要過着這樣的一生。
「緹娜夏呢?」
那是因爲詛咒一直附加在他身上……只是,在詛咒解開後,他也從未思考過這件事。
『奧斯卡,請不要勉強自己喔。』
奧斯卡從流汗的前額撥開瀏海。
「可是……這是我留下的傷口吧?」
以前有這種東西嗎?奧斯卡一邊疑惑着一邊下牀。
他絕對不是忘記了結婚這件事。因爲那是自己的職責、義務。
「老爸?那真是難得啊。」
「條件……?」
奧斯卡搖着頭往前走去。諾曼對着他的背影,以沉着的嗓音說了一句。
奧斯卡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是否要喫點什麼呢?或者您要再休息一下?」
奧斯卡因爲沉重的悔恨而皺起臉龐,同時就像是要確認似地觸碰她的肌膚。他將手指滑落在緹娜夏纖細白皙的脖頸──此時,他注意到不太對勁。
他站在枕邊,窺視女子的臉。她平常雪白的肌膚,如今卻蒼白到感覺不到血色。奧斯卡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臉頰,發現光滑的肌膚有些許冰冷。
聽到大病初癒的國王如此說道,士兵們露出不安的眼神,但既然他說不需要護衛,士兵也不能死纏爛打地繼續追問。
儘管被稱爲無敗或是最強,但她總是把自己的安危擺在後面,選擇鋌而走險。所以奧斯卡纔會想親自保護這個根本不重視自己的魔女。
是澄淨的藍色。與他的瞳眸有着相同顏色的天空。
聽到露克芮札不悅地說出這句話,他頓時鬆了口氣,險些跪坐在地。魔女依舊以不悅的態度說道。
這樣的確信推了他一把。奧斯卡試圖以自己的手指解開結界。
他走出房間後,負責看守的士兵們一臉錯愕地看着他。
奧斯卡梳理她豔麗卻有些黯淡的黑髮。這已經是自己第三次在她躺下時站在牀邊。第一次是與魔獸戰鬥之後。第二次是與魔法湖有關的戰爭之後。每一次總是一邊擔憂着持續熟睡的她,一邊等着她清醒過來。
「要是死了,我纔不會把她放在這裏呢。」
「畢竟您纔剛醒過來。」
光滑的肌膚沒有被白色毛毯蓋住的地方,轉變成淡淡的褐色。
然而,或許是先前睡了太久,導致他現在睡不着覺。更重要的是,他很在意自己欠缺的記憶,最後他選擇坐在牀上。
「我爲什麼會忘了那傢伙……」
奧斯卡推開門後走進裏面,便看到封閉之森魔女待在房裏,一臉不悅地環着雙臂,瞪視着奧斯卡。
聽到他一臉狐疑的回答,奧斯卡瞬間回神。雖說他從很久以前就待在這座城堡,但爲什麼自己會對一介文官詢問這種事──爲什麼自己會認爲拉札爾等人在說謊?
就這樣,當他遭到封印的記憶全都回到自己身上時──他才領悟到事態的異常,一臉茫然地杵在原地。
拉札爾等人紛紛低頭致意、離開房間後,奧斯卡再度躺平。
「看來我的腦袋還沒清醒啊。」
奧斯卡雖然扭了扭脖頸,但完全回想不起熟睡前的記憶,只有一股倦怠感圍繞着全身。
抱着一捆文件的文官諾曼看到主君的身影,不禁微微瞪大雙眼,隨後退到走廊角落向他低頭致意。奧斯卡在點頭的同時打算從他的眼前經過……突然間,他提出了一個疑問。
「我很在意。」
奧斯卡輕輕地甩了甩頭,但似乎無法取回欠缺的記憶。此時,拉札爾屈膝跪地,窺視他的表情。
當她待在自己身邊,感覺身上所纏繞的窒息感都會消失得一乾二淨。無論身在何處,就連肩負在自己身上的重擔也可以樂在其中。彷彿理所當然般,她以那股力量、精神,贈與奧斯卡自由。
「沒什麼。我要稍微在城內走走。我一個人不要緊的。」
「……唔。」
──自己的天真應該要由自己承擔。
感覺聽見了柔和的聲音,他不禁回頭望去。然而,那裏依然沒有任何人。
「王妃?」
奧斯卡在城堡的走廊奔跑,衝到魔女的個人房間後,才發現門上被張開了結界。單純的牆壁看起來就像是無限延伸似地,門上被施加了不可視的魔法。
然而當他的手指要觸碰到構成的前一刻,結界頓時消失無蹤。牆上出現了一道門。
平常不會離開奧宮的父親居然在辦公,自己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他害怕詢問,害怕去看。可是他非得確認不可。
奧斯卡對此始終耿耿於懷,此時,他看到出現在走廊前方的人後,放慢了步調。
美麗、深情、孤獨的魔女。
「陛下,請問怎麼了嗎?」
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只不過,他總覺得失去了某個重要的存在。
──他沒想過要選誰爲妃。
「再說,我本以爲她有了男人後就會安分點,才鼓勵她的,但這不是惡化了嗎?爲什麼她會在死亡的深淵徘徊啊?不重視自己也該有個限度。品味真的很差。實在令人不愉快。」
「別這麼做。」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需要考慮要選誰。
這種焦躁感就猶如想不起前一刻理應還很清晰的夢境般,在他的意識中揮之不去。
她是自己深愛、無可取代的女人。在自己的人生當中,唯一排除周遭反對也渴望的存在。
「啊?」
所以他救了克菈菈。因爲不想讓魔女揹負她的死亡。
爲什麼會忘記她呢?
「請您這麼做吧。大家也會離開房間……要是有什麼事請再呼叫我們。」
「您的父親正在辦公。」
突然間,左手隱隱作痛,他重新拿好水晶球。他對這個疼痛有印象。覆蓋在記憶上的面紗因此逐漸剝落。
「──緹娜夏。」
「諾曼,你知道我臥牀不起之前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女人會想被人看到那種畫面。住手。」
然而,即使這麼做,覆蓋在記憶上的白煙仍然沒有散開。儘管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
「我想您也差不多該是考慮繼承人的時候了。請選擇一位符合您條件的女性吧。」
然而,他這次卻犯下這樣的失態。儘管不知道具體來說發生了什麼,但奧斯卡可以從露克芮札的態度輕易地明白,她會臥倒在牀的原因就是自己。
奧斯卡丟下他們,獨自一人走在城內的走廊。
──自己有辦法解開。
從剛纔開始,便不停地閃爍着一種不協調感。奧斯卡尋找這種感覺的真面目,環視周圍。
奧斯卡走向牀鋪的同時,感覺到自己正緊張不已。
露克芮札沒有回答。奧斯卡把這視爲同意後掀起了毛毯。
她在佈下的身體一絲不掛,令奧斯卡不禁倒抽一口氣。
吸引奧斯卡目光的並非她的軀體。而是覆蓋全身的潰爛以及水腫。
豔麗的白皙肌膚變色到蕩然無存,全身都很粗糙,到處是綻開的皮膚。
她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遭到嚴重燙傷。眼見如此悽慘的軀體,奧斯卡啞然失聲。室內響起了露克芮札苦澀的聲音。
「因爲亞爾卡其亞蔓延到全身了。她沒有死反而不可思議。明明應該是無法維持神智的劇痛,她卻確實地詠唱到最後一刻。」
「……治得好嗎?」
「要是魔力再穩定一點我就會幫忙治療,但現在不行。由於在體內凝縮血清的反作用力,導致她的魔力變得一團亂。」
奧斯卡聽完露克芮札的說明感到安心,同時輕輕觸碰她潰爛的胸口。
粗糙的觸感教人心痛。
然而,那卻惹人憐愛到無可言喻。
胸口好燙。
會令人想落淚的熱氣就在其中。
要是說出口,想必會遭到露克芮札痛毆。被她說很低級。自己明白這點。
但是,奧斯卡感覺那就是自己一直想看到的、她執着於自己的證明,因此他不僅後悔得咬牙切齒,同時也滿足到教人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