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森林所見之夢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3萬 字
濃霧散去的荒野,空無一物。
這塊無人靠近、遭到魔力薰染的土地,被稱爲「魔法湖」,在大陸上共有五處。
「妳知道這座魔法湖從何時就存在於這裏嗎?」
「不知道。」
銀髮少女稍微皺起眉頭如此回答。
不到一週前,這塊土地上還瀰漫着一片濃霧。如今魔獸死後,視野已變得相當遼闊。
風中混雜了沙塵與魔力。就像是要護着少女不受狂風摧殘般,站在旁邊的青年支撐着她。
「別管那種事了,你最好睡一下吧。就算傷口癒合,也不代表身體狀況恢復了。」
「畢竟是被阿卡西亞砍到,這也沒辦法呢。」
雖說不是致命傷,但畢竟是遭「魔法師殺手」攻擊所受的傷。再加上之後使用了轉移,他體內的魔力已經只剩下零碎的殘渣。儘管傷口勉強癒合了,但直到現在都很難稱得上徹底痊癒。瓦爾託感受到自身的沉重感,露出苦笑。
「不過這樣就了結一件事了。如今魔獸消失,她的擔憂就稍微減輕了。」
「你說的她,是指蒼月魔女?」
「沒錯。」
瓦爾託已經料到她會排除魔獸這個隱患,再來的問題就是自己要如何出現在她的面前。
他不想與魔女爲敵。只是,就算手邊的情報再怎麼有用,她肯定也不會乖乖傾聽。
如果是其他人類,總會有辦法操控。但唯獨她,會基於瓦爾託「知道不可能得知的情報」這點,而不願相信他的話。就算那是她多麼殷切盼望的消息,只要他來歷不明,魔女就不會試圖接受他的幫忙。
所以──要引導她的話,就必須以若即若離的方式。
「所謂的魔法湖,其實是強大魔法的殘渣。由人類所創造出來,離開人們手邊的存在,絕對不是自然的產物。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其中一人就是魔女吧。可是,你爲什麼會知道?」
「因爲我以前服侍過她。」
「我想說得收拾待在這裏的小狗才行。不過,那孩子已經幫我解決了吧?」
奧斯卡無視魔女的不滿,伸手取了眼前的布料。以適合她頭髮的優質黑絲綢爲首,他接二連三地將布料遞給旁邊的布商。魔女翻着白眼注視這一切。
他的手掌溢出白光。一股壓力支配了全場,就算是不具魔力的蜜菈莉絲,也能明白他的實力超乎常理。她正要呼喊瓦爾託的名字時,青年早一步開口了。
緹娜夏站在塔上,凝望着這個世界。
「那孩子呢,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存在。爲了將來,我不需要多餘的人來礙事。」
話雖如此,緹娜夏依舊像是個被帶去看醫生的小孩,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然後被希爾薇婭拉到了走廊。
「吶,緹娜夏大人也一起去看布料吧!」
「知道了……那麼,你再去一趟吧。」
她的美貌可說是異於常人。雖然身材依舊苗條,但如今的她與少女模樣時給人的骨感印象不同,身軀顯得柔韌嫵媚。希爾薇婭心底很好奇她的腰圍究竟有多纖細。
「我其實不缺衣服……」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時期,竟然一個人出遠門嗎?」
「不管在哪個歷史?這是什麼意思?」
「瓦爾託!」
「緹娜夏!」
緹娜夏深感後悔,認爲自己果然不應該來的。
奧斯卡將手上的文件交給拉札爾後,重新面向自己的守護者。
與興高采烈地拉着她的希爾薇婭相反,緹娜夏的腳步非常沉重。她很想找個機會直接轉移離開,但要是這麼做,肯定會惹得希爾薇婭哭泣。
緹娜夏已經感到疲憊不堪,奧斯卡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聽到有些意外的報告,緹娜夏歪了歪頭。根據使魔的報告,從以前就有可疑舉動、來歷不明的青年魔法師,似乎死在舊杜爾札的魔法湖裏。
他的聲音嘶啞,胸前緩緩浮現黑色的污漬。
「發現那個男人的屍體了嗎?」
──映入眼簾的是有着一頭白雪般長髮的年輕男子。
「我知道。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還沒做好迎接那孩子的準備。等時候一到,我打算親自去迎接她。那孩子肯定也會很開心的。」
「如果我說,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放過你呢?」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協助事情走向該有的發展。畢竟我們一族只能這麼做。」
然後──立刻停下了腳步。
奔馳在空中的貓,發現站在城堡尖塔上的她後,立刻垂直下降。緹娜夏伸出纖細的手臂,讓使魔停在手背上。聽完報告後,魔女眉頭深鎖。
另一方面,奧斯卡與希爾薇婭窺視着布商寫下的尺寸表,擅自發表了感想。聽到兩人評論的緹娜夏,一臉疲憊地喃喃低語:
他停住不動,銀髮少女一臉疑惑地抬頭望着他的背影,心想難道有誰在前面嗎?此時,她聽到了陌生男子的聲音。
即使如此,她仍舊無法完全割捨這塊碎片。
對於這趟只是爲了尋覓無法找到之人的旅程,她內心的超然已如晨起夜寐般成爲生命的一部分。
在那道白光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前一刻,瓦爾託迅速地編織好轉移構成,並將其朝向不具魔力的少女。注意到這點的蜜菈莉絲朝他伸出手。
「好啦,來選布料吧。總之就挑這個和……這個也不錯。」
瓦爾託說完,便拍了拍蜜菈莉絲的肩膀,準備轉身離去。
「我原本還打算叫拉札爾去找妳的。來得正好,我們去挑布料吧。」
毫不講理,又突如其來。
「瓦爾託?」
瓦爾託的聲音透露着內心的緊張,回問道:
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後,先行轉過身。
「那我們走吧。妳說得沒錯,必須稍微休息一陣子纔行呢。」
「奧斯卡應該只讓他受了輕傷纔對……是治癒的過程不順利嗎?」
「你們聊的事情挺有意思的。你的魔力量還不少,似乎是相當有前途的魔法師啊。」
「確實是她消滅了魔獸。所以,你不要大意地外出行動比較妥當吧?因爲她……一直在找你。」
然而,那隻手在觸碰到他之前,便遭到轉移構成吞噬。
他所祕密培育的殺手鐧,能不要派上用場最好,但凡事總是要以備不時之需。世界上的強者比比皆是,當遇上他們的時候,能用來戰鬥的武器至關重要。
「蜜菈莉絲,快逃。」
宛如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似近似遠的聲音。
「走嘛!我對緹娜夏大人丈量尺寸的結果很感興趣!」
※
「你也是嗎!」
「請你找別的事情抒發壓力啦……」
在少女察覺那是血之前,看不見身影的男子笑道:
這些不論素材和顏色都五花八門的布料,是由旅行諸國的布料批發商所帶來的。布商一年會有四次像這樣造訪城內,向衆人展示精挑細選的商品。在城裏工作的人若想要購買,便會選擇布料並丈量尺寸以訂做衣服。城裏幾乎所有女性都期待着這天的到來。
畢竟對方是足以將她契約者一軍的魔法師,緹娜夏不認爲他會如此輕易被殺,肯定是出了什麼差錯。
男子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從端正的五官可以窺見他有着高貴的身分。然而他身材纖瘦到有些病態,兩眼浮現出歪斜的意志。蜜菈莉絲對這名來歷不明、甚至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男子,湧起一股幾近厭惡的情感。
「我不過是在自言自語,畢竟我只是個旁觀者。比起這個,我想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了,就此告辭。」
「要是再有點胸部就好了。」
「開心?她嗎?」
與此同時,她深信着在世界的某處一定有她一直尋找的答案。
「……不管在哪個歷史,你對她都這麼傲慢。」
「興趣。幫妳換衣服是個不錯的消遣。」
瓦爾託罕見地發出堪稱陰森的聲音,讓少女嚇了一跳。她察覺到氣氛險惡,手指正想拉住他的衣襬,卻被瓦爾託親手攔下。
※
「等等,瓦爾託!」
緹娜夏一臉不情願地闔上書本,將手邊的茶杯放到嘴邊。
察覺到他口中的「那孩子」是指蒼月魔女後,蜜菈莉絲瞬間臉色鐵青。這名將最強魔女視爲小孩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人?她想出聲詢問,但瓦爾託似乎知道對方的來歷。他背對着蜜菈莉絲,像是要保護她般擋在前面回答。
緹娜夏朝天空嘆了口氣,接着聆聽定期報告。關於這件事的進展,依舊沒有斬獲。她露出苦澀的微笑。
魔法師之一的希爾薇婭也不例外。她一臉愉悅地來到談話室,並在讀著書的魔女面前雙手合十地懇求道:
今天,魔女身上穿着前陣子剛買的短版白色洋裝。從下襬可以窺見毫無防備的纖細雙腳,從一早就吸引了跟她擦身而過的男人目光。
「好啦,這次還有殺手鐧。幸好她在殺死魔獸之後,自己也受到了重創。拜此所賜,我才能得到『那個』。」
聽到瓦爾託這句話,少女瞪大雙眼。少女會如此震驚也無可厚非,因爲他出生時緹娜夏就已經是塔之魔女,而瓦爾託從來沒爬過那座塔。雖然有挑戰過,卻沒有成功登頂。
視野逐漸遠去,少女對着慢慢淡去的青年大聲慘叫。
「不論是什麼體型都是我的自由吧……」
然而,白髮男子卻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以一名旁觀者來說,你似乎很熱衷於惡作劇啊。」
「爲什麼你要幫我挑衣服啊……」
此時,出現在走廊前方的男人叫住了她。
「不是最近纔剛買衣服嗎……」
所以這一切,都是她即將開始的故事。
瓦爾託以不滿的語氣吐出這句話。蜜菈莉絲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這點對白髮男子來說也是一樣。他像個小孩般歪了歪頭。
「不過,這樣一來就不用煩惱了,也是不錯。」
少女發出悲鳴,一道要燃燒視野的白光迅速膨脹。
在眼前的是她的契約者以及其隨從。魔女有種不祥的預感,但希爾薇婭毫不遲疑地走向他們,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跟着過去。
這裏是與女官們所在的房間不同的大廳,眼前所呈現的盡是特地爲王族準備的高級布料。在房間的一隅,被不斷丈量尺寸的緹娜夏,如今正精疲力盡地坐在長椅上。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嘛。有許多異國的稀有布料喔。」
這道清冷的聲音,令少女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協調感。
「爲什麼?」
「緹娜夏大人,腰好細呀!」
同樣的事究竟重複過多少次了呢?
儘管男子的嗓音相當輕柔,少女卻不知爲何感到有些緊張。她從一動也不動的青年背後,悄悄觀察着對方的臉。
就這樣,佇立於歷史旁的一名魔法師──自此從舞臺上退場。
現場氣氛瞬間降到冰點。男子朝兩人伸出右手。
「唔──」
位於城堡入口處附近的大廳,大桌子上擺放着五彩繽紛的布料。
「會開心的,畢竟她一直想見我。」
緹娜夏知道身爲王太子的他揹負着各式各樣的重擔,但她實在不希望自己被牽扯進去。奧斯卡觀察着她那張無精打采的臉。
「原來如此。那乾脆去鎮上玩吧,我來幫妳挑衣服。」
「我對丈量尺寸的結果很感興趣。」
捲成筒狀的美麗布料堆積如山,女官們正快樂地物色着。從年輕女性到年長者,每個人都拿起自己中意的布料,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比對着,歡聲笑語。儘管人數不多,但男性們也拿着深色的布料在手上觀察。
白髮男子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要你安分一點!」
她在城堡張開堅固的結界就是爲了避免麻煩,要是他主動離開城內就失去意義了。緹娜夏萬念具灰地站起身,拿起富有光澤的白色布料。
「總之我會自己付錢,請讓我自己挑吧。」
「那是沒關係,我自己也會挑。」
「……隨你的便吧。」
緹娜夏無力地垂下頭,接着忽然想起某件事,拉了拉奧斯卡的衣袖。
「怎麼了?」
「要是擅自幫我訂做新娘禮服之類的,我可是會詛咒你哦……」
奧斯卡聽到這句話後,想起她以前經歷過的苦難,當衆大笑出聲。
※
「奇怪?緹娜夏大人不在嗎?」
在魔女因爲丈量尺寸而受苦的幾天後,拉札爾探頭望着談話室,對獨自待在裏面的杜安如此詢問。緹娜夏若不在自己房間,多半都會待在這裏纔對。杜安很快地回答:
「拉札爾,你沒聽說嗎?她說要去曝曬魔法具,要回塔兩天左右。」
「那、那表示……」
緹娜夏自從來到城裏後已經過了三個月。至今爲止,除了那趟前往魔法湖的遠征,她從未離開城裏整整一天以上。至於她平常在城裏都在做些什麼,無非就是在魔法師的課堂上露臉、在訓練場練劍、讀書並進行解析、幫奧斯卡泡茶並遭到他調侃,過着相當平和的日子。
那麼,她不在的話就表示……
「之後要變得不平靜了?」
「怎麼會。」
杜安的視線仍舊停留在魔法書上,直接回答道。
不論魔女本人身在何處,其設下的守護結界都能發揮效用。況且,奧斯卡就算沒有守護結界,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拉札爾想起這一點後感到放心,然而此時的他絲毫沒有察覺到──
就算魔女不在也能保有和平,但他並不歸列於這個範疇之中。
「請聽我說話啦……」
「稍微去看看狀況吧。」
奧斯卡瞄準這一瞬間,衝向了藤蔓的根部。他一口氣砍斷兩根襲來的藤蔓,然後沉下上半身閃過從旁逼近的另一根,等其前端越過自己上方後,再從根部一刀砍斷。
「──居然會待在那種地方,你們真是好事之徒呢。聽說有好幾個人死掉了不是嗎?」
「形跡可疑的魔法師好像已經死了。這是緹娜夏說的。」
奧斯卡找了其他村民問過一遍後,如同拉札爾所想,爽快地說道:
如果是村人或魔法師,想必能分辨出其中有用的草,但不諳魔法的兩人完全看不出區別。他們爲了儘可能不踩到草,跨着大步踏進了草地。
「那顆珍珠很可疑。拉札爾,你稍微後退點。」
看似珍珠的物體隨即宛如青蛙蛋般,一顫一顫地抖動。
「我完全不在意!」
「唔、哇啊啊!」
「偶一爲之有什麼關係。你如果有怨言,就留下來看家吧。」
「乾脆穿幫好了。」
然後,在其中最爲危險之地與他相遇的魔女,如今卻不在城內。每天以調侃她爲樂的奧斯卡,似乎打算趁她不在的期間故技重施。
「這是什麼?」
「不妙,是毒嗎!拉札爾,退後!」
──下一秒,從破裂的表面濺出疑似體液的紫色液體。
「這片森林到底有多大呢……」
於是垂頭喪氣的拉札爾,依舊跟在主人後面前往森林。與村落鄰接的森林蔥綠茂密,但村民平常就會進入這裏,林中自然形成了一條細長的小路。只不過最近因爲橫死事件頻傳,據說幾乎沒人敢踏入森林了。
「先去村民死的地方吧。這個距離用走的就到了。」
「若是真的,那你就更蠢了。」
但在那根藤蔓觸碰到結界的前一刻,就被阿卡西亞的劍刃擋下。仔細研磨過的雙刃劍,順勢將藤蔓砍成兩斷。
※
比起他自身的安全,問題反而在他的品行。然而,奧斯卡裝傻地回道:
奧斯卡反射性地往後一跳,躲過飛濺的體液。逐漸凋萎的珍珠在這段期間仍舊不斷噴灑出紫色液體,周圍的花花草草轉眼間便融化了。
奧斯卡過目着從各地傳來的報告書,視線停留在最後一張紙上。
呼吸困難、額頭浮出汗珠、視野變得天旋地轉。拉札爾雙膝跪到地上。
「拉札爾!」
剩下的藤蔓有四根。
拉札爾在逐漸朦朧的視野中,看見了浮在空中的女性身影。
失去藤蔓的珍珠,開始瀰漫出與體液相同顏色的霧。
「要全部調查過一遍根本是天方夜譚啊。」
那株草上看似綴着一串白花,但仔細一看便會發現是結了一顆顆的小珍珠。拉札爾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同時伸出手指觸摸。指尖上傳來一種堅硬的觸感。
剛纔切斷的那根正在地面不斷蠕動。拉札爾捂着嘴巴,往後退去。
拉札爾湧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然而奧斯卡無視他的回應,繼續說下去:
「……珍珠?」
「拉札爾,你來看看這個。」
奧斯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了巨大珍珠的前方,將阿卡西亞刺進充滿光澤的中心處。
聽到主人這番冷淡的話,拉札爾雖然垂頭喪氣的,仍舊騎着馬跟在後面。事情的開端在一個小時前。
「你們在做什麼?」
「殿下!這裏有珍珠!」
拉札爾拿着纔剛收到的托盤,走向辦公桌。由於緹娜夏不在,今天的茶是由一名女官所泡。少女剛被分配到王太子身邊,正滿臉緊張地站在牆邊。拉札爾一邊感受她傳來的視線,同時將茶杯放到辦公桌上,改而拿起那份文件。
在緹娜夏來之前,衆所皆知奧斯卡有着偷溜出城的壞習慣。不僅如此,他並非去散步或觀光,而是前往魔物巢穴或充斥着陷阱的遺蹟之類,那種相當危險的場所。對於每次都不知不覺被牽着鼻子走的拉札爾來說,感覺壽命都因此縮短了。
「完全分不清什麼纔是藥草呢。」
「您不是已經治好魯莽行事的毛病了嗎!」
那樣總比成爲乾屍好一點。當然,緹娜夏肯定會氣到抓狂,但就算沒有這件事,她依舊會定期暴怒。
「很教人在意吧。」
「會被緹娜夏大人發現的……」
「這就是難處啦。要是惹那傢伙不高興,事後會很麻煩的。」
年輕女性饒富興味的聲音傳來,回答這句話的則是男性的聲音。
「從地圖上來看,至少有那座村莊的十倍。」
以爲有人出手相助的他感到一陣安心,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你是白癡嗎?」
「據說死亡人數已經多達九人。從這裏過去好像也沒多遠嘛。」
「那我們去森林看看吧。」
濃霧很快便擴散開來,向兩人伸出毒手。打算遵照主人命令退下的拉札爾,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嘔吐感,連忙捂住嘴巴。
拉札爾發出慘叫,奧斯卡幾乎在同一時間衝了過來,以阿卡西亞砍向他的背後。主人的手一把將拉札爾從束縛中拉了出來。
「這個笨蛋!」
「最先消失的那個人說自己在森林裏看見了什麼……雖然他不願意告訴我,但是心情看起來莫名地好。然後,我纔想說他怎麼突然消失,就變成那樣了。」
男人的聲音中摻雜着些許警戒以及好奇。那是拉札爾非常瞭解、聽起來相當熟悉的聲音,這讓他疼痛不已的腦袋終於開始運轉。
拉札爾一想像到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多麼危險、之後襲擊而來的魔女有多麼憤怒,就不由得鐵青着一張臉。他暗自心想着,要是自己也休假就好了。
兩人很快便抵達一處樹木較爲稀少的寬廣之地。拉札爾環視四周叢生的雜草。
「真希望那克在場,好想將這些全部燒光。」
拉札爾垮下肩膀,垂頭喪氣地把手撐在辦公桌上。
「不,可是真的有……」
在兩人眼前蠢動的,是以十幾根蔓條結合而成的珍珠色巨大藤蔓。那藤蔓彷彿擁有自我意識般,翻騰的同時試圖朝兩人伸出粗壯的前端。
雖然語氣一派輕鬆,奧斯卡此時依舊不斷地砍落襲擊而來的藤蔓。明明對方的攻擊毫無間斷,他卻能避免身體被碰到,技術實在非比尋常。奧斯卡將視線落在巨大的珍珠上。
「所以我纔要去啊,那傢伙在的話肯定會嘮叨的。」
兩個小時後,拉札爾因某個原因,正騎馬準備從後門出城。
「看起來都是普通的雜草。」
此時,森林中響起了女性清冷的嗓音。
「您……真的是……要是出事該怎麼辦?」
「不是說那個人死了,您就能魯莽行事啊……」
「那、那是什麼?」
它們就像是要瞄準目標般,紛紛抬起前端。
「這就是事件的原因嗎?」
「請您別這樣!要是被緹娜夏大人發現,會惹她生氣的。」
「那樣」想必是指變成乾屍一事。這裏絕對發生了非常糟糕的狀況。可以的話,拉札爾希望在沒有扯上關係前趁早回城;但至今的經驗讓他非常清楚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回頭望去,奧斯卡正從離拉札爾有段距離的地方瞪視着他。
在不清楚會遇上什麼的狀況下,兩人前往村民經常出入的森林東方。據說在那深處能採到藥草一類,可以賣給魔法師好價錢。
最後一根則是從正面直接殺了過來。
「要是有開花,應該能更容易分辨纔對……」
「原來如此。要是被抓住,確實很有可能被吸走水分。」
「我看看……從上週開始,東部森林附近的村落就陸續發生村人行蹤不明的事件……失蹤的人會在兩、三天後,以乾屍的狀態在森林中被人發現……呃,這是什麼啊!」
「既然那麼認爲,就請您老實在城裏待着。」
不知不覺間,綠色蔓草已在他的腳踝上纏了好幾圈,猶如蛇般抬起尾端,迅速動了起來。
只見奧斯卡這麼說着,拔出阿卡西亞。拉札爾看到這預料外的反應,呆愣地張開嘴巴。此時,他突然感覺腳下不太對勁,於是將視線朝下──他頓時全身僵住。
「……並不會。」
這一帶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拉札爾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然後在稍微深處的地方看到了白色的小花。他靠近後低頭一瞧,才發現那並不是花朵。
「要是碰到結界就會被緹娜夏發現呢,必須閃開所有襲擊纔行啊。」
觸手的根部有着好似巨大珍珠的物體,綠色花瓣就像是要將它覆蓋起來般,將其團團圍住。儘管大小不同,但眼前的詭異植物顯然與小株的珍珠草同種。見藤蔓搖來晃去的,奧斯卡吸了口氣。
被丟到草地上的拉札爾轉頭望去,頓時瞠目結舌。
奧斯卡與拉札爾在日落前抵達村莊。兩人爲了避免麻煩而隱藏身分,宣稱自己是城裏派來調查的人,向村民詢問狀況。他們首先向一名正在庭院砍柴的男子搭話,男子聞言便坐在堆積的木材上說道:
「那麼妳又是爲什麼待在這座森林?」
從村落外頭一眼望去,就是一片與山丘相鄰的深邃森林。就算是白天,森林內依舊被濃密的樹木遮掩而一片昏暗。
「什……!」
「珍奇植物……吧?」
拜爾村位於離城都頗近的東北山腳。
他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身在某人家中。從木造的天花板來看,這個家似乎並不大。
拉札爾眨了眨眼後撐起身子,發現自己的主人正坐在稍微有些距離的餐桌椅上。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不認識的女性。女子是名給人華麗印象的美女,有着一頭明亮的褐色鬈髮、琥珀色的瞳孔,以及象牙色的肌膚。
「哎呀,你醒啦?」

她一注意到拉札爾清醒過來,便揮揮手向他致意。聽到這句話後,拉札爾才發現自己方纔正躺在牀上。奧斯卡轉頭望了過來。
「你感覺怎麼樣?」
「殿下,我……」
「那個地方似乎會冒出瘴氣。抱歉,是我沒注意到。」
女性從椅子上起身,將裝有水的玻璃杯遞給拉札爾。他道謝之後喝了一口,舒暢的冰涼感立刻在體內擴散開來。拉札爾深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那個,妳到底是……」
「我?」
女性指着自己,愉悅地笑了。
「我叫露克芮札。不過幾乎沒人會以名字稱呼我呢,大家都稱呼我爲『封閉之森魔女』。」
拉札爾啞然失聲,整個人僵住了。
魔女看到他的反應笑得更開心了,奧斯卡則是一臉苦澀地嘆了口氣。
※
露克芮札的家位於森林的更深處。聽說平常會架設結界,讓人無法進入這一帶。
在木造的家中,各處都擺放着乾燥的藥草及調合用的玻璃器具。其中一面牆壁是書櫃,櫃子上擺滿了疑似魔法書的書籍。一旁的玻璃櫃中除了茶具外,還擺着不知放着什麼的瓶子。
「簡直就是藥師的家啊。」
「因爲我的興趣是研究魔法藥。你剛纔割下的蔓草,似乎也能成爲不錯的標本呢。那種蔓草一般來說生長在人們不會踏進的地方,八成是某個好事之徒闖進深處,蔓草就追着那名人類來到了村落附近吧。它將靠近的人類一個一個吸收,結果纔在短期內變得那麼巨大。」
「問題出在最初的犧牲者啊。」
「啊,是。」
「哦,那表示你爬上了那座塔啊。我覺得那座塔的關卡還挺刁難人的呢……」
「不,她平常擔任我的守護者。」
「就算我一個人很強,也不可能打贏戰爭。況且,我沒想過特地去拜託她實現這種事。」
然而在他拔劍之前,露克芮札便輕飄飄地浮在桌上。她的右手撫上奧斯卡的臉頰,凝視着他湛藍的瞳孔。那張美麗的臉蛋浮現嫣然的笑容。
「那麼──我給你比媚藥更有趣的東西吧。」
「啊,不,沒事。」
「那、那可是笑死我了,當時我也笑了很久。那人挺強勢的,讓那個孩子爲此喫了不少苦頭。要是他的腦袋再好一點,或許就有可能吧……?不,我想還是沒辦法。」
但這當然不是她的錯,於是拉札爾換個說法將到嘴邊的話說完。
這種感覺不到惡意的直率態度,讓露克芮札與緹娜夏在不同意義上不像個魔女。說到魔女,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對奧斯卡施加詛咒的「沉默魔女」,數百年來一直以壓倒性的魔力與反覆無常的態度,遭到大陸上的人所恐懼。而與那種形象不符的露克芮札,似乎讓性格良善的拉札爾放鬆了戒心,臉上開始綻開笑容。
露克芮札趴在桌上大笑,似乎打從心底覺得有趣。看着笑到眼角泛淚的魔女,奧斯卡擺出很不愉快的表情。
「並、並沒有……」
「……好吧。」
「當然。我從那孩子剛成爲魔女的時候就認識她了。」
「什麼事都沒有。」
拉札爾慌張地將文件交給他的主人。自從之前擔任宰相的叔父過世,奧斯卡便接過他實際上的職務以及國王的部分權限。從城內外提交上來鉅細靡遺的報告,除了一部分重大的情報之外,都是由奧斯卡過目再判斷是否同意或執行。
「哼嗯~……緹娜夏依舊是老樣子呀?」
「以前……是指法爾薩斯國王嗎?」
「很困難嗎?」
「……是嗎?」
「啊哈哈哈……對不起。不過那樣也不錯啊?只是我覺得難度挺高的喔。」
「我不認爲那傢伙會答應這種願望……」
「我就只是想知道而已嘛。不然乾脆直接去問緹娜夏好了,反正我們大概十年沒見了。」
「妳認識她嗎?」
「妳認爲呢?」
奧斯卡險些從椅子上跌落。
奧斯卡正想向兒時玩伴抱怨時,魔女的笑聲掩蓋了過去。
「怎麼了?我的背上有沾到什麼嗎?」
魔女無聲地站起身,形狀姣好的手指緩緩伸向奧斯卡。
「什麼都沒有。不過奧斯卡,你有好好睡覺嗎?」
「……不,不用了。」
「殿、殿下……她確實救了我,村民橫死事件的原因似乎也順利查明瞭,我們今天就先告辭吧。緹娜夏大人也會擔心的。」
拉札爾話說到一半,纔想起自己因爲她不在城裏而喫足苦頭的事情,讓他一瞬間僵住了。
「既然這樣,我來替你加把勁吧?要不乾脆帶媚藥回去?雖然一般魔法藥無法對她發揮作用,但我做的藥水,其藥草本身就具效果,對那孩子應該也管用喔。」
奧斯卡稍稍睜大雙眼,露克芮札則對他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因爲會設下那種守護結界的人只有那孩子,我馬上就發現了。緹娜夏現在在做什麼?她還是關在塔裏,閉門不出嗎?」
「因爲要是我粗心大意,會有人生氣的。抱歉。」
奧斯卡準備拔劍之際,魔女便迅速地退到後方。
「沒這回事。不如說,您平常就該多休息比較……」
對方自然說出的這番話,給奧斯卡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奧斯卡渾身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雖然和緹娜夏初次相遇時的感覺不同,但他同樣完全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過,會直言不諱地勸別人使用媚藥這點,確實有魔女的風格。
「很難喔。畢竟那孩子是個直到現在都還是精靈術士的死腦筋。現在是因爲她不怕生,所以只要和人類生活馬上就會混熟,但應該不會和男人深入交往吧。況且以前發生過不少事呢。」
「奇怪?你們不喝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謝謝你。」
她綻放出如盛開的花般燦爛的微笑,拉札爾見狀悄悄放下胸口的大石。奧斯卡似乎看穿了兒時玩伴的內心,他站起身從拉札爾身旁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股芬芳的茶香瀰漫於執勤室中。
從魔女之森回來的隔天,帶著文件前來的拉札爾眯起眼睛,聞着室內馥郁的香味。黑髮的美麗魔女將茶杯遞給主人的景象,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的光景。拉札爾對她優雅的舉止看得入迷,直到她轉頭望來纔回過神。
「……那就好。」
「……不過被拒絕就是了,所以她纔會當我的守護者。」
「咦?真的嗎!?很厲害嘛。」
露克芮札露出無法參透其真正意圖的微笑。
這樣的疑問接連地浮現在奧斯卡的腦中,然後逐漸沉澱於內心深處。
「……哦?那麼你要求了什麼?」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她是什麼樣的人?爲什麼會成爲魔女?
儘管如此,奧斯卡仍舊沒有完全解除緊繃的情緒。
魔女說出危險的話語。
「已經順利晾好了嗎?」
「我有睡啊。怎麼突然這麼問?」
眼前的女子確實在森林中除去濃霧,並招待他們來家裏,還幫忙治療拉札爾。話雖如此,他們是初次見面,而且對方的身分還是魔女,奧斯卡實在沒辦法馬上信任她。緹娜夏曾評論其他的魔女是「危險」、「沒辦法溝通」、「個性上有問題」的存在,露克芮札會是哪一個呢?她以帶有琥珀色光輝的眼眸,注視着奧斯卡。
露克芮札在自己的茶杯中加入砂糖,同時回答道:
絲毫掩藏不住妖豔的笑容,無庸置疑是魔女所擁有的表情。
「殿下幾乎是以一己之力爬上那座塔的。」
「我說過了,我對那種事情沒興趣。」
「那又如何。」
「你站在那裏不動,是怎麼了嗎?」
露克芮札把注意力移回兩人身上,才發現他們沒有喝茶,於是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變得那麼大的蔓草呢,真期待能抽出多少萃取液。」
奧斯卡一提到之前的契約者──也就是曾祖父的事情後,露克芮札再次大聲笑了出來。
※
主人的眼神寫着「不準說」。從魔女之森踏上歸途時,奧斯卡就鄭重叮嚀拉札爾「你要更提防一點。還有,跟那個魔女見面的事要對緹娜夏保密」。恐怕是認爲萬一把自己跟露克芮札差點擦槍走火的事情說出口,最後演變成魔女之間的紛爭就傷腦筋了。
見奧斯卡不願說出答案,露克芮札露出了遺憾的表情。緊繃的氣氛消失,她像個極爲平凡的女子般嘟起嘴巴。
「殿下他想要娶緹娜夏大人爲妻喔。」
拉札爾以生硬的笑臉回應主人確認的目光。奧斯卡得到回應後輕輕點了頭,但是他似乎察覺到魔女正注視着自己的背影,於是回頭望去。
說明完文件的內容後,拉札爾重新面向緹娜夏。
緹娜夏似乎沒有對這段空白感到疑惑,但他的主人有一瞬間在她看不見的角度皺起眉頭。
見魔女說得一臉陶醉,奧斯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一旁剛起身的拉札爾,則是一如往常地露出無力的模樣。
她緩緩眯起眼睛。儘管她的嘴角依舊掛着微笑,然而那雙定睛凝視奧斯卡的瞳孔中,確實潛藏着魔女深不可測的陰暗。話雖如此,奧斯卡依舊沉着地避開問題道:
「要是能得到那孩子,應該就能掌握世界了呢。」
拉札爾一臉認真地探出身子問道,看樣子已經完全對露克芮札放下戒心。奧斯卡在心裏追加了一個決定,「回到城裏一定要好好念他一頓」。
「勉強處理好了。因爲有許多難以處理的道具,沒辦法都交給使魔做。不好意思,這段時間都不在城裏。」
「我稍微出去一下。」
見拉札爾驚慌失措地設法平息這個局面,奧斯卡應下了這個請求,雙眼緊盯着魔女站起身。露克芮札漾起豔麗的笑容。
『成爲魔女』。
緹娜夏疑惑地看着他。
「那就好。」
奧斯卡反射性地握住了阿卡西亞的劍柄。
緹娜夏並非生來就是魔女,而是後天成爲了魔女。她說過自己『身體只是停止成長』,換言之,她至少是在十六歲之前成爲魔女的。
魔女自己做出結論後拍了一下膝蓋。剛纔明明笑得那麼誇張,如今卻又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重新掛上溫和的微笑。
直到剛纔提防的用意完全付諸流水。仔細一看,拉札爾正拿着茶杯,一臉天真無邪地笑着。
「歡迎隨時再來喔?」
她琥珀色的雙眼只凝視了自己那麼一瞬間,但奧斯卡感覺那顏色莫名地閃爍在腦海當中,令他眉頭深鎖。露克芮札見狀,竊笑幾聲道: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如果有那把劍與守護,這應該是有可能辦到的吧?」
儘管嘴上這麼說,緹娜夏仍舊一臉狐疑。奧斯卡見狀,忽然笑容滿面地對着她伸出手。
「機會難得,妳也要來嗎?」
「我不在的期間有發生什麼不妥的事嗎?」
「好可怕、好可怕。我和那孩子不同,不擅長戰鬥呢,放我一馬吧?」
「那麼,契約內容呢?成爲世界之王之類的?」
「我爲什麼要去?那是你的工作吧。」
「當作轉換心情,去看看魔法師的工作有沒有有趣的地方。陪陪我吧。」
「話說在前頭,我的身分已經不再是宮廷魔法師了哦!所以我纔會在這裏幫你泡茶不是嗎!」
「我會發績效獎金的。就從沒有人能夠處理而留下來的案件開始解決吧。」
「那樣單純只是讓你解悶而已吧!?」
緹娜夏語帶抱怨地說道,但她似乎無法放任契約者不管,還是追着他離開了房間。
關門聲響起……拉札爾按着疼痛的胃,悄悄地嘆了口氣。
由於是下午,貼在牆上的委託書並不多。
王太子與魔女並肩站在一起注視牆面,這幅光景只能說十分異常,令周圍來往的人們忍不住多看一眼。此時,奧斯卡確認日期後,撕下了兩張紙。
「殘留五天以上的任務是這個和這個啊。製作儲備用的魔法藥,以及修復古典文獻……真單調。」
「請拿給我,這些由我來處理。還有,你快點回到工作崗位。」
「緹娜夏……」
奧斯卡之前八成期待著有外出擊退魔物的委託,但這種工作基本上會先交給武官負責。而剩下的委託不多,正是因爲宮廷魔法師很優秀這點,奧斯卡想必也心知肚明。
他原本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打住,輕輕地拍了一下緹娜夏的肩膀。
「抱歉,那就交給妳啦。要是有需要的東西,就提出申請吧。」
「明白了。」
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後轉過身。背對着魔女的他,已然恢復成無懈可擊的高貴之人,想必他在剛纔那一瞬間轉換了心情吧。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離去的背影。
「……奇怪的人。」
他和緹娜夏至今相遇的契約者截然不同,絲毫不會介意她是個魔女。
那絕對不代表奧斯卡「認爲她只是個平凡人類」,而是因爲奧斯卡很自然地接受她身爲魔女的事實,並絲毫不感到恐懼。真不知道他是遲鈍還是膽識過人。
「看來你睡迷糊了呢。總之,請你好好多睡一點。」
魔女無視這句話並浮上空中,然後就像憑空消失般不見人影。
「請您再考慮一下吧……雖然殿下看起來那樣,但是也有許多不錯的地方……」
就在話題正好要用盡的時候,緹娜夏出現在一臉慵懶的三人面前。她一看到三人,便舉起夾在腋下的古書給他們看。
「奧斯卡,你有好好睡嗎?」
「應該是要學習禮儀規矩吧。因爲殿下似乎不喜歡有女官在他身邊幫忙打理,所以我覺得不太學得到就是了。」
奧斯卡想起某件事後走回房間,接着拿出了一個小箱子。緹娜夏收下後將它打開,發現裏面裝着小顆的水晶球。見魔女歪頭表示不解,奧斯卡露出苦笑。
「我有睡,而且我不覺得困啊。」
「雖然我沒有頭緒,但機會難得我就收下了。這麼說來,先在裏面注入構成好了,像是能強制讓你入睡的魔法。」
「哇!原來真的有啊。我聽說這本書老早就失傳了。」
「雖然本人沒有自覺,但他的生氣正在晃動。真希望他能好好地管理身體狀況呢。既然有戀人,只要正常交往就好了啊。」
「那最近有了戀人嗎?」
「奧斯卡最近有好好睡覺嗎?」
「真的嗎?」
「那可不成。」
「說是熟人也沒錯。她擅長魔法藥與精神系的法術,是個奇怪的人。」
「那孩子怎麼了嗎?她好像是最近才進城見習的孩子。」
※
發現她後衝過來的人,正是緹娜夏所熟識的魔法師。儘管如今對緹娜夏退避三舍的人不少,但以卡普爲首的幾人仍舊會不以爲意地向她搭話。
「這部分應該有許多原因吧。畢竟我也猜得到,她爲什麼會被分配在奧斯卡身邊。」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勇者。」
緹娜夏以嚴肅的表情結束這個話題,畢竟世上有許多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於是,緹娜夏回城的第一天,她順利地隱瞞了另一名魔女的存在,平靜地度過了一日。
當然,他們想不到也無法想像,有其他女性與奧斯卡有關聯。
「妳昨天去鎮上治療了小孩的傷對吧?因爲解決這項委託的魔法師沒有報上名字,所以家人直接來城裏回禮,我先保管起來了。」
「咦?是這樣嗎?我看不出來殿下有什麼問題啊。」
「咦?」
他摸了摸嬌小的守護者的頭。
「這不是卡普嗎?怎麼了?」
「……並沒有。」
「可以隨我喜歡的話,那我想回塔裏。」
他顯得既驚愕又歡喜,收下了那本書。這本老舊的魔法書,據說是現在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稀有書籍。緹娜夏拉了張椅子,自己也坐到了同一張桌子旁。
她到底想問什麼?雖說一整天最常與奧斯卡相處的人就是拉札爾,但他完全想不到最近有任何不對勁的事情。拉札爾不認爲奧斯卡有睡眠不足的問題,而且說到與主人有接觸的特定女性,除了眼前這位平時就會被他調侃的魔女外,根本不存在這種人。而這位魔女正手指抵在下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真的沒有。您在喫醋嗎?」
「真是來匆匆去匆匆的傢伙……」
「戀、戀人!?」
「這件事暫時沒什麼關係,不用在意。比起那個,我反而更在意奧斯卡最近這幾天的身體狀況爲什麼那麼不好。雖然我有想過會不會是睡眠不足,但他說不是。」
「非常抱歉,只是基本上就算制止殿下,他也不會聽人勸告的。」
「呃……大概有。應該沒有特別晚睡就是了。」
緹娜夏將他帶來的魔法藥構成書瀏覽過一遍後,指出了有問題的部分。
「……你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緹娜夏大人!我可以稍微問個問題嗎?」
魔女撕下另一張委託書。當她把紙收進懷裏時,走廊前方有名男人舉起手向她搭話。
緹娜夏下一次現身的地方,是在出勤途中的拉札爾面前。
「這裏的術式最好與第三系列調換。因爲被替換過,沒辦法引出正確的效果。還有,或許觸媒也稍微換一下比較好……這個和這個……」
儘管感到自己白擔心了,但拉札爾開始在意起她爲什麼問這種事。
「早、早安。」
「可是他竟要求我離開塔裏,真的是很多管閒事呢。」
聽到這不假思索的回答,她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緹娜夏用手指彈了一下水晶球。
「什麼!?您指誰?」
法爾薩斯城的談話室是一間面對走廊的長方形房間,只要屬於城內的一分子,無論是誰都能自由使用。
「下次我會改變外貌再去的。」
「要是這樣還不行,麻煩你再告訴我一次。我想若是露克芮札,應該能更確實地理解問題在哪。對不起。」
「妳爲什麼這麼想讓我睡啊……」
今天早上他剛離開自己房間,就被魔女逮個正着。嬌小的魔女正以狐疑的眼神抬頭看着他。
「真的。」
「奇怪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有這回事嗎?我不知道。」
另一方面,緹娜夏則是把背靠在椅子上,蹺起纖足。從她難得如此粗魯的動作看來,她的心情似乎相當差。
奧斯卡正要撫摸她柔軟的頭髮時,那張臉有一瞬間突然與其他景象重疊,讓他的手停住了。
「唔……真的沒有戀人嗎?」
「謝謝妳!」
城裏的人都深知奧斯卡很重視緹娜夏。順帶一提,和緹娜夏親近的人自然也知道她絲毫不在意這件事。
宛若白雪的白皙肌膚,暗色的眼眸以及猶如花瓣的紅脣。僅是看到她的微笑就會令人深陷其中的美貌臉蛋,如今卻稍稍皺起眉頭,顯得一臉困惑。那是守護者令人熟悉的表情……但是,他感覺應該在哪看過更加嫵媚的眼神。這種細微的不協調感,刺激着奧斯卡的記憶。
拉札爾從幾天前就對她隱瞞着事情,因此一發現魔女埋伏在走廊上等着自己時,險些叫出聲音。他慌張地假裝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打了招呼。
緹娜夏只留下這句話,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總算從魔女的壓力中解放的拉札爾,打從心底安心地嘆了口氣,然後快步地朝着執勤室走去。
這應該是他第二次被問這個問題了吧。奧斯卡以尚未完全清醒的腦袋思考。
「嗯──她叫蜜菈莉絲。聽說她最近成爲了奧斯卡的隨從,是拉札爾告訴我的。」
「我知道他有優點,不過這是兩回事。況且一般來說,和魔女結婚什麼的,身邊的人應該要阻止纔對吧。請你好好勸阻他。」
「來,杜安,這是你拜託我找的書。」
──所以她平常纔會在塔裏生活,爲了只與抱有覺悟之人相遇。
對於他的態度,城內的反應很複雜。理所當然地,有不少人批判他把魔女放在自己身旁一事。更何況,法爾薩斯一直流傳着與緹娜夏有關的童話故事。即使內容與事實不符,但對於從小聽到大的孩子們而言仍舊有着深遠的影響。
「早安。是說,我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總之,要是有注意到什麼狀況,請你告訴我。別讓那個人太過操勞了。」
「妳真以爲長那樣還能矇混過去啊……」
魔女一臉不悅地把頭別向一旁,奧斯卡不由得笑了出來。她這人雖然很重感情,卻也避免與他人來往,想必是意識到自己是名魔女才這麼做的。
「有點難以想像呢。」
「像這種書我還挺多的。要是還有其他想要的就告訴我吧,我再去找找。」
「那就別讓那種人跑出國內嘛!」
只不過就算那是誤會,她自己也從沒想過要解開這根深蒂固的形象。她甚至不認爲與魔女親近,會對人帶來什麼好事。因爲魔女之所以異質,自然有個中理由。無論是洗刷污名還是改變現況,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明明有睡啊……對了,緹娜夏,妳來得正好。」
魔女「唔──」了一聲,歪了歪脖子,接着繼續追問:
奧斯卡露出苦笑走向執勤室,而夢境的殘渣已完全消失無蹤。
緹娜夏以微笑回應這聲道謝。此時她聽見有腳步聲靠近,於是朝走廊瞥了一眼。只見一名女官打扮的少女正好經過。這名有着一頭淺色金髮的可愛少女,絲毫沒有注意到談話室的成員們,直接從走廊上走過。希爾薇婭注意到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名少女,便開口詢問:
「什、什麼事呢?」
三個人同時發出驚愕的聲音。
卡普一邊點頭,一邊寫下她的指示。緹娜夏確認了他修正的部分。
這天,希爾薇婭、杜安以及卡普這三位魔法師們,在談話室度過了午後的休息時間。他們各自隨心所欲地喝着茶、翻閱書本。假如是其他魔法師,多半會將一整天花在課堂以及訓練上,但是他們三人相對優秀許多,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幾乎會利用在自己的研究上。不過除此之外,他們在休息時間也經常會興高采烈地聊着無意義的話題。
希爾薇婭感到意外地這麼說後,杜安與卡普的視線也從魔法書移開,抬起了頭。
「奧斯卡。」
「不會。幸虧有妳幫忙,真是太感謝了。話說,妳說的露克芮札小姐是妳的熟人嗎?」
緹娜夏笑容可掬地移動到拉札爾面前,以暗色的眼眸抬頭看着他。對上那雙彷彿能窺視人心深處的眼睛,拉札爾冷汗直流。要是她問起自己離開的期間出了什麼事,他或許沒辦法搪塞過去了──然而,她實際問出口的卻是完全無關的另一件事。
「其實怎樣都沒關係,隨妳喜歡去做就行。」
魔女一如往常地大叫,但立刻又一臉嚴肅地說道:
「夢話請等做夢時再說。」
「……不,沒事。我只是覺得差點就要想起什麼……」
三人說出直率的感想,魔女卻搖了搖頭。
「香水的餘香相當嗆鼻哦。我認爲那香味來自女性,但他自己沒注意到就是了。」
「猜得到?」
見對方毫不動搖地直接反駁,拉札爾不禁同情起自己的主人。
「奧斯卡?」
三個人再度面面相覷,然後杜安微微舉起手。
「我今天有見到殿下,可是沒聞到那種味道喔。」
「咦……?只要站在附近應該馬上就會聞到……啊。」
話說到這裏,緹娜夏突然停止動作。她下意識地咬住方纔抵在下巴上的手指。她從似乎察覺到什麼的茫然表情,緩緩轉變成蘊含怒氣的神色。三個人見狀,紛紛倒抽一口氣凝視着眼前的魔女。他們可以清楚感受到,魔女纖瘦的軀體內隨着情緒起伏,逐漸凝聚起龐大的魔力。明明沒人碰到,桌子卻嘎嘎作響。
她稍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地咂舌。
「抱歉,我有急事。」
說完這句話後,魔女便倏然消失了。提心吊膽地看着這一幕的三人,不禁面面相覷。
「好、好可怕……」
「一定不能花心啊……」
「到底是怎麼了……」
他們心想幸好自己沒有被捲進這場暴風雨的同時,同情起即將承受這股壓力的某人。
這場暴風雨,理所當然地報應在當事者身上。
「奧斯卡──!」
大門轟地一聲打開後,魔女勃然大怒地衝進室內。儘管奧斯卡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生氣的模樣,但這種景象實在非比尋常,令工作中的他湧起不祥的預感。
「怎麼啦?緹娜夏。」
「什麼怎麼啦!」
她浮上空中,用雙手從左右兩邊抓住奧斯卡的頭,然後轉向自己這邊。力道不強,但可以感覺到那雙手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爲什麼隱瞞跟露克芮札見面的事!」
「……是拉札爾啊……」
奧斯卡望向門邊,只見一臉慘白的拉札爾不知何時就站在那裏。拉札爾舉起雙手,表現出「我努力過了」的舉動,想必已經先被緹娜夏狠狠訓斥了一頓。儘管已事先預料到會變成這種狀況,奧斯卡還是不免嘆了口氣。對拉札爾來說,對她說謊本就是項不可能的任務。
坐在牀上的女子也仿傚着月光,守護這一片沉默。躺在牀上的男子輕輕地拉了一下她那頭富有光澤的黑髮,女子微微挑起眉毛。
「有喔。所有魔女都擁有把基礎魔法特化之後的某項專長,其他人都望塵莫及……」
緹娜夏以打從心底感到不悅的口吻說道。
說到這裏,奧斯卡與拉札爾對上了視線。
──豔麗的黑色長髮披散於寬敞的牀上。
這應該是異國歌謠吧。一種不可思議的旋律,充滿了整個意識。
「沒有,我睡不着啊。」
「那她其實是什麼?」
「知道了。一切都交給妳吧,麻煩了。」
緹娜夏撩起黑髮,同時不以爲然地回應。聽到這危險的發言,奧斯卡追問道:
「奧斯卡?」
她注意到奧斯卡後,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向他伸出彷彿會被輕易折斷的纖細雙手。奧斯卡伸手抱住女性窈窕的身軀,就像是對待易碎物品般輕輕地抱緊她。
那是一棟安着雙開門的巨大白色宅邸。回頭望去,後面是籠罩着濃霧的森林。
奧斯卡與拉札爾以毫無頭緒的表情望着彼此,緹娜夏則彈了一下手指。
白皙的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然後,他就這樣緩緩陷入沉睡之中。
魔女擺出一副「我纔不管」的表情,微微吐出舌頭。拉札爾一臉不安地從旁插話:
奧斯卡闔上眼簾,深入屬於他自己的黑暗之中。但他愈是想盡快入睡,便會因意識到魔女在身旁等着自己睡着,而愈是沒辦法冷靜下來。於是奧斯卡不由得開口:
她說到這裏,眼神透露出「可是我不想做」之意。奧斯卡瞥了她一眼,將手抽離魔女的頭髮。
「真拿你沒辦法呢。」
然而,他對這個場所有印象──沒錯,他記得每晚都會來到此地。
柔嫩的肌膚是他熟悉的觸感。奧斯卡的左手滑過那纖細的脖頸,打算直接吻上那白嫩的頸項。但是,他猛然發覺自己的手開始使力。
千之紅花 月之蒼
「……抱歉。」
「魔女也有分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啊。」
「今晚我會解除詛咒。因爲你的生氣已經開始晃動,要是從外部強行解咒,說不定會攸關性命危險。」
「所以就從內部強行解咒吧。」
他放鬆手臂力道,注視着眼前的女子,但是女子只是微笑着歪了歪頭。
他們遇見露克芮札後,距今已是第五天。兩名男子聽到這危險的事實,紛紛保持沉默。
「如果只是知識,我確實還知道幾種方法……」
她身穿的長襬洋裝,以好幾件輕薄黑絲綢疊出層次。魔女背對着月光憂愁地低着頭的模樣,實在美麗如畫。
「不,謝了。」
人們說國王想必是追隨王妃而死,併爲此流下了淚水。
「奧斯卡……」
「因此而死?」
「如果出現在夢裏的真的是王妃,的確是這樣沒錯。」
「請你好好改善這種沒有危機意識的毛病!我說過精神系的法術是擋不住的吧!雖然對自己有自信是件好事,但要是因此而死我可沒辦法負責喔!」
「怎麼回事……?我要做什麼……」
「要我用魔法讓你入睡也是可以,不過一旦用魔法干涉睡眠,說不定會因此起什麼作用。露克芮札很有可能設下這種手法,所以自然睡着是最好的方法。這樣一來,當你入睡時我纔有辦法介入。」
「幸好來得及呢。」
「恐怕是魔物或魔法師從中干涉。他們會在夢裏化爲對方的戀人,在交媾時一點一點地轉移對方的生氣。要是手法精湛,受術者一週左右就會死亡。」
※
他睜開眼睛一看,只見緹娜夏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或許是吧。」
「結果還是要硬來啊。」
「她還擅長魔法藥。無論哪種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憐愛的孩子在懷裏
她口中的變態似乎是指露克芮札。雖說她們是舊識,但這形容實在挺過分的。
不久,他在漫長的走廊盡頭看見了一道白門。打開之後,呈現在眼前的是寬敞的房間。在整片白色的房間深處,有一張以紗幕遮起的牀鋪。他緩緩靠近那裏,然後撥開薄紗。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歌聲比她平常的聲音略低,柔和的音調教人感到舒服。
「我努力。」
「真是令人哀傷的美談呢……」
「其他人好像聞不出來,她應該是設定成只有我會注意到。那個變態。」
深邃的暗色雙眼,以及似人卻非人的美貌。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役使淫魔或夢魔下手,還是全都用魔法所爲,但你應該每晚都會做那種夢。而且她應該事先就設定好,一旦你清醒這些記憶便會消失吧。」
「那妳呢?」
「是味道。從你身上傳出了類似女性香水的強烈花香味,所以我纔會以爲你有了戀人……」
「攻擊與防禦,就是純粹的力量。」
「我完全沒印象,應該說這還真是可惜嗎?」
月光在房中拉出細長的影子,吸收了一切雜音,支配着靜謐的氣氛。
夜晚的黑暗 星辰的遙遠
奧斯卡與拉札爾坐在辦公桌旁喝着茶。魔女雖然火冒三丈,但如今似乎稍微消氣了,依舊幫忙泡了茶。茶水的味道比以往還要澀了點,想必不是錯覺吧。
他雖然煩惱着,手依舊放到了門上。只是稍微觸碰,門就悄然無聲地往裏面打開。奧斯卡像是被邀請般往內踏進一步,便發現眼前是與外牆相同、以白色爲基底的宅邸。雖然乾淨漂亮,卻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應有的生活感。
「不如我去幫你拿睡前酒來吧?」
此時,耳邊不經意傳來一句「真低級……」的低喃,話語中飽含着厭惡感。
「如果遇見魔女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世界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魔女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憑着一股怒氣破壞房間,奧斯卡回望着她的眼睛。
「怎麼了?」
「緹娜夏。」
不過,這是因爲事態沒陷入最糟狀況纔會有這種感想。險些在意想不到之處被魔女殺害的奧斯卡把手伸向旁邊,用手指捲起緹娜夏的髮絲。
「那麼,這該怎麼辦纔好?」
圓潤的眼眸滿溢着甜美的光芒。奧斯卡用雙手捧住那嬌小的臉蛋,女子隨即一臉幸福地眯起眼睛。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陌生的建築物入口。
他踏上位於正面的樓梯,朝向深處走去。因爲他感覺從剛纔開始,就有人在呼喚着自己。
※
「我想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纔會瞞着妳。抱歉。」
「並沒有。是說,原來我身上有那種味道嗎?」
「露克芮札擅長這種魔法嗎?」
夜晚從巨大的窗戶滲進室內。
奧斯卡正想呼喊直到剛纔都和他在一起的某人名字,卻發現自己想不起那個名字。他輕輕搖頭試着回想,記憶卻模糊不清,腦袋彷彿蓋上一層薄紗般無法順利運轉。
「別管那麼多,請你快點睡。」
魔女再次緩緩撫摸男子的頭髮。她微微張開紅潤的嘴脣,輕聲地唱起歌。
──過去在東方國度,有位深受喜愛的王妃過世了。
當小手牽上大手,便送到夢境的路上吧
白皙的肌膚隱藏於同樣顏色淺淡的睡衣底下,融入房間靜謐的氛圍之中。
雖然閉上眼睛看不見,但奧斯卡可以感覺到她輕輕笑了。
國王雖然深深地感到悲嘆,但據說從某個時期開始,王妃便會出現在他的夢裏。儘管國王反覆地沉淪在虛幻的幽會中,但清醒後依舊會因王妃逝世的現實感到悲痛。於是有一天,他終於在沉睡的狀態下身亡。
男子仰望天篷,重重地吐了口氣。如今在房間裏的只有他,以及身爲守護者的魔女。
「原來如此。」
雖然是他沒聽過的歌,但從歌詞聽來似乎是首搖籃曲。
那股力量,就是她被稱爲最強的原由。然而,她從不打算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限。要是沒有理由就不會離開塔的魔女,似乎非常瞭解自己過於強大的力量不會帶來任何好事。奧斯卡時常從她的字裏行間之中,感受到那股意志。
「妳爲什麼會注意到?」
女子一臉疑惑地抬頭望向男人。奧斯卡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在下一瞬間後他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他的左手擅自掐緊女子的喉嚨,接着連右手也摸上那纖細的脖頸並使力。
「我的手……!」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氣息,坐在牀上背對着門口的女人轉頭望了過來。
魔女像是催促他入睡般輕撫着他的頭髮,於是奧斯卡再次閉上眼睛。但是睡魔始終沒有出現,奧斯卡過了一會兒後又拉了拉魔女的頭髮。魔女露出苦笑,觀察着奧斯卡的臉。
儘管接收到兩人冰冷的視線,奧斯卡依舊面不改色。不過,這方面的事情最好繼續請對方說明下去。
就算他再怎麼強烈地意識,雙手仍舊好似不是自己的手般無法鬆開,反而帶着明確的殺意更加掐緊女子的脖頸。她美麗的臉龐扭曲,因痛苦而掙扎。
「奧斯卡……住手……救命……」
白皙的柔荑像是要掙扎般抓住他的手。奧斯卡目睹女子那副模樣,感覺自己的背脊流下了冷汗,身上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的手指用力的同時,指甲也陷入了女子纖細的脖子。
「求求你……救我……」
柔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暗色的眼眸浮現淚珠。
他對於眼前的狀況無計可施,只能緊咬着嘴脣,幾乎要咬出鮮血。
──一陣暈眩。
他的身體彷彿凍結般動彈不得,手裏是女人纖細的脖頸。
他十分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股強烈的恐懼感壓垮了他的思考。
「……住手……住手!」
叫聲響徹純白的房間,卻沒有帶來任何慈悲。他不禁閉上眼睛之際,傳來了骨頭碎裂的沉重聲音,女子無力地垂下頭。他的手總算重獲自由,女子的身體則就此倒下。奧斯卡以顫抖的雙手,抱起失去力量的軀體。那雙暗色的雙眼已失去光輝,猶如玻璃珠般隱隱地反射着周遭的景緻,微啓的雙脣已經再也動不了。
「……緹娜夏?」
他抱着不可置信的想法,緊緊擁抱着那具變成單純物體的纖細軀殼。
此時,世界終於崩壞。
他猛然起身,全身汗水淋漓。
奧斯卡望向旁邊,只見黑衣魔女正一臉不悅地凝視着自己。她的視線與夢中的記憶,讓他的心中混雜着恐懼與安心感。手中依舊清楚地殘留着折斷女子脖頸時的觸感。爲了消除這種感覺,奧斯卡緊緊握住雙手。
「辛苦了。你被奪走的生氣確實回來了喔。」
這道聲音有些冷淡。與夢中女子甜美的聲音相同,卻又截然不同。
奧斯卡緩緩吸了口氣,然後吐了出來。他用雙手將瀏海往上一撥。
奧斯卡觀察着她的舉動,然後手一伸,將纖瘦的身軀抱了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雙膝上。
露克芮札一邊調合魔法藥一邊喝着酒,察覺到侵入結界的熟悉氣息後便暗自竊笑起來。下一刻,玄關的門馬上被人粗魯地打開。
魔女的身影消失。沉澱着焦躁與孤獨感的室內,只留下月亮以及其所映照的倒影。
「誰會用什麼房中術啦!」
烤點心的甜度恰到好處,相當美味,讓緹娜夏開始猶豫是否要真的詢問她做法。露克芮札不僅製作魔法藥的本領高超,在創作料理的手藝上也相當出色。
封閉之森魔女替自己和緹娜夏的杯子倒酒的同時,開口詢問:
她以漂亮地塗抹上紅色的指甲戳了戳緹娜夏的手。
緹娜夏毫無幹勁地揮了揮手後,忽然想到某件事。
一想到那月亮如今也照耀着契約者……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見起身迎接的露克芮札如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笑道,昔日老友擺出了不悅的神情。
「阿卡西亞的持有者怎麼能這麼天真。」
會敲那種地方的人只有一個。奧斯卡一邊披上上衣,同時說了聲「進來」後,黑衣魔女馬上回應他這句話走進室內。
緹娜夏收下物品,發現瓶中放着的就是剛纔提到的採樣物品後,頓時啞然失聲,喫到一半的烤點心也掉到了地上。
「妳是認真這麼說的嗎?」
然而,她只是待在窗邊,不肯靠過來。
「妳回去後還是老實道歉吧?我認爲妳很受到他重視喔。再說那個法術,我並不是把出現的人編織成妳,而是將女主角設定成會反映出他本人的希望呢。」
※
「爲什麼?只要你是那把劍的持有者、我是魔女的話,總有一天你就有可能真的非殺了我不可喔。」
「快帶走、快帶走。」
所以他才更不應該和魔女有必要以上的親近,更遑論迎娶她爲妻。
「那個能解開嗎?」
──假如世界希望討伐魔女的時候來臨,率先會被推舉爲討伐者的就是阿卡西亞的持有者。只要身爲魔法師,都是如此認知的。而且緹娜夏認爲,實際上以奧斯卡的本領,若要討伐魔女並非不可能的事。
「低級的應該是妳解咒的方式吧?真沒想到妳會讓他把自己的脖子折斷呢。」
「是很厲害的結界呢,有滿滿的威嚇意圖。好啦,妳就當作是許久不見的問候嘛。」
蒼白色的月光照耀兩人。
露克芮札一旦心血來潮,根本不會管自己那麼做是否會攸關人命。她替訪客斟酒後將杯子放到桌上。緹娜夏在椅子上就座,以飲下酒水代替胸中的嘆息。她因爲討厭讓理性變得遲鈍,平常幾乎滴酒不沾,唯獨在這名朋友面前例外。
露克芮札開心地笑出聲後,把手工的甜點擺到桌上。
「惹他生氣了,因爲我讓他折斷脖子。」
他將坦率的心情付之於口。
「應該很困難……可能沒辦法呢,畢竟是沉默魔女下的手,對吧?」
或許是對奧斯卡會賠罪感到意外,她微微瞪大雙眼,然後立刻害臊地低下頭。
見好友嘻嘻地竊笑着,緹娜夏搖頭否定道:
「來,拿去吧。當作這次的賠罪。」
小小的後悔猶如荊棘般令她有些刺痛,緹娜夏仰望窗外的月亮。
「怎麼?覺得可惜了?」
奧斯卡有一種錯覺,恍若所有溫度都緩緩下降,結冰了一般。
「今晚你就好好睡吧。」
魔女揚起兩邊嘴角,露出殘酷的笑容。
「頭髮與指甲,還有言語。」
頭腦冷靜下來後,她的心中果然殘留着些許罪惡感。就算她說的是事實,但或許有更好的講法。自己受他重視是真的……只是,現實不容許她坦率接受。
「當然。」
「不,我是指不能混入魔女的血。」
「真浪費耶。可以送我嗎?」
他湛藍的雙眼與魔女暗色的瞳眸交錯。
「那的確會生氣嘛……之後的感覺肯定很糟。」
「過來吧。」
「只有這些喔?」
露克芮札心情大好地哼着歌。緹娜夏雖然心存懷疑,依然收下了小瓶子。她爲了以防不小心打破,先將其傳送到了安全的場所。
聲音很微弱。她以白皙的手指,緊緊揪住奧斯卡的衣服。
聽到緹娜夏如此辛辣的言論,露克芮札聳了聳肩。
「好久不見,緹娜夏。哎呀,妳讓身體成長了嗎?」
「啊啊,感覺事情好像會變得很麻煩呢。」
「等等!」
緹娜夏大吼之後,封閉之森魔女輕輕吐了吐舌頭。
「我去向露克芮札抱怨一下,明天就會回來。」
「那是什麼啊?搞低級的惡作劇也該有個限度吧。」
「妳拿什麼解析?」
「這應該要怪妳自己太頑固吧。」
「……對不起。」
「我想說馬上就會被解開了,看來他們沒有說出我的事呢。幸好我有薰上香味。」
「以各種意義上來說,請妳別拿他和雷格比較。」
「妳把別人的契約者當成什麼啦?應該沒有其他的了吧?」
「露克芮札!」
緹娜夏一邊拿起烤點心,一邊彷彿要問點心食譜般一派輕鬆地問道:
露克芮札回到房間深處的工房,然後拿來了兩罐小瓶子,隨手扔給緹娜夏。
緹娜夏給人的印象是個清冽的美女;相較之下,露克芮札則是具有開朗魅力的美女。似乎有很多男人迷上她和藹可親的笑容,而她至今確實交過不少戀人。
「就算不是也一樣。」
「不要……讓我殺妳啊……」
原本只要奧斯卡點頭同意,緹娜夏就打算把露克芮札介紹給他當新娘候補。
變得比奧斯卡高出一顆頭的魔女,一臉困擾地俯視着他。奧斯卡像是要確認般輕撫着她的臉頰,以及白皙的脖頸。
「何況我明明設好了結界,不論從哪看都能知道他是我的契約者,妳怎還敢這麼做啊?」
「別爲了問候而差點殺人啦。」
「抱歉。」
「妳以爲是因爲誰才害我們起糾紛的?」
隔天清醒後,感覺身體異常沉重的奧斯卡嘖了一聲。
「那個並不是我。」
「我原本還期待更性感的解咒方式呢……」
露克芮札想必也看到了施加在奧斯卡身上的詛咒,她或許甚至明白了其他事情。要是不仔細觀察,就連魔女都看不出他身上的詛咒。這是隻有在祝福及詛咒的領域上,擁有壓倒性技術的沉默魔女才能辦到的本領。
「不過他是個好男人不是嗎?我認爲比雷基烏斯更棒喔。」
有一半被說中,於是緹娜夏放棄反駁,呷了一口酒。
奧斯卡向她招手後,魔女雖然猶豫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她緩緩張開小嘴試圖說些什麼,到頭來還是沒能說出口。
※
「妳已經採集過了啊……請把妳這個低級的收集癖好設法矯正一下。」
緹娜夏閉上雙眼,露出微笑。那是魔女的微笑。以往應該總是在自己身旁開懷笑着的她,現在竟讓奧斯卡感到非常遙遠卻又無可奈何。
露克芮札一邊注視着發牢騷的友人,同時將酒瓶抵在了有些紅潤的臉頰上。
奧斯卡看到她的樣子後露出苦笑。她的臉上如孩子般,明顯寫着「尷尬」兩個字。
「嗯。我姑且在進行解析,不過感覺已經走到了死衚衕。」
奧斯卡試圖伸手觸摸她,魔女卻早一步浮上空中。
「……果然不行。」
「所以呢?那個契約者現在怎麼樣了?」
「機會難得,我想說乾脆拿來製作人工生物,所以事先編織在夢境的構成裏囉。」
「肉體方面最好用血液與精液喔,畢竟那些受到的影響應該最大。」
「這樣簡單快速,還可以讓我消氣。」
奧斯卡則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背部。
即使自己成爲法爾薩斯之王,她持續作爲塔之魔女而活,他依然由衷希望,與她爲敵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或許是露克芮札施加的術法造成的反彈,抑或是昨天討厭的記憶殘渣,讓他的身心都格外不暢快。他坐在牀上,正思考着是否要進浴室洗澡時,連接陽臺的窗戶傳來輕敲聲。
「原來如此。」
與一臉不悅的緹娜夏相反,露克芮札心情十分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