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4.3萬 字
大和國,帝州,帝都,位於國家首都的四季廳。
那裏乍看之下是市中心常見的高樓大廈,不過一走進去馬上就知道是四季廳。
玄關大廳的天花板掛着一盞訂製的花朵造型吊燈,廳舍內部的有線音樂頻道播放自然的鳥鳴聲或是流水聲的療愈音樂。室內到處掛着自古以來多位藝術家繪製的四季神像或是繪畫,歡迎訪客的到來。
四季廳廳舍十九樓,臨時設置了秋天代行者搜查本部。
爲因應這次重要人物遭到綁架,負責國家安全的國家治安機關很快設立了專案小組,四季廳也另外自行設置捜查本部,由兩個機關共同進行搜查。
此時,四季廳搜查本部陷入了紛亂的氣氛。
因爲沒有事先通知便出現的人物,實在太讓人意外。
甜得像糖果,但又如玻璃珠清澈的嗓音在搜查本部響起。
「花葉、雛菊。」
花葉雛菊,大和國內唯一一位春天代行者忽然降臨在現場。
在數十名搜查員齊聚一堂的室內出現的少女神,是一位嬌柔如花的可愛女孩。
波浪狀的琥珀長髮猶如花筏搖曳的水面,頭髮上點綴的是讓人聯想到新娘的純白髮飾。
她身穿具現代風格、和洋折衷的絝。一進入室內,芬芳的花香便瀰漫整個捜查本部。原本緊繃的搜査本部,瞬間充滿春天的氣息。
「雛菊收到、消息,希望能、前來、助一臂、之力。」
她說得斷斷續續,彷彿言詞之間有一道道裂痕。也許是因爲緊張,她的表情很僵硬。
春天代行者說完後,腳站不太穩,隨從有如騎士般輕輕扶住她的腰。
護衛官是位將黑髮高高紮起的麗人,同樣非常引人注目。
她用一雙貓般的大眼睛警戒地觀察周圍,不對,說是威嚇也不爲過。她的姿態像極了冬天隨從寒月凍蝶。
『她們就是遭擄十年的春天少女與復職的隨從。』現場的人心裏如此想道,衆人無不屏氣凝神。
在完全僵住的搜查員裏面,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秋之裏隸屬於警備部的女性職員長月。
「阿左美!阿左美!還不過來!」
固然是龍膽的個子高才有這種感覺,不過雛菊的體型確實很嬌小。
「很抱歉貿然來訪。我們沒有事先告知,想必驚嚇到了兩位。事實上,我們此行未徵求四季廳與裏的同意,是代行者與隨從自行前來。」
與其他搜查員打過招呼後,雛菊、櫻、龍膽與長月四人在別室開起會來,討論議題是代行者綁架案』。
——把我的撫子還來。
「謝謝……兩位長途跋涉想必也累了……雖然稱不上會客室,請移步到有座位的房間。」
自己原本沒有想把她當成家人。
「阿左美先生、長月小姐,可以和兩位講一件情況有點複雜的事嗎?」
櫻這麼詢問後,兩人拘謹地點了點頭。
龍膽設身處地一想,那實在是無比艱辛的過程。
如果撫子那麼長時間都回不來,自己可能會放棄,但是一考慮到放棄這個念頭,又讓他心痛得難以呼吸。沒有獲救機會,相同的過程不停反覆,永遠陷在痛苦之中。
沒有想要敞開自己的內心。
應該要這麼做,應該要那麼做——龍膽也是說這種風涼話的其中一個人。
——我太蠢了,完全想像不到。
櫻看着大呼小叫的長月,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什、什麼?」
她急忙梳理頭髮,向對方鞠躬。
「……」
他依言抬起頭,仔細觀察起對方。龍膽心想,原來這就是春天的代行者。她人正如雛菊這個名字,長相宛如花的妖精。
幸好那是開放式的房間,可以透過玻璃窗看見室內的狀況,因此他們只是離開到走廊。
至於與自己同樣身爲護衛官的櫻,她比雛菊高,身材纖細。記得年紀是二十歲左右,不過長相還很稚氣。
遠比龍膽年輕的兩個女孩子。
——撫子。
「……阿左美先生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對我們的行動抱持懷疑的態度。」
「……爲什麼妳們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即使如此,雛菊仍決定幫忙,龍膽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這表示現在的他情緒激動,沒有餘力做表面工夫。
進入室內時,她看起來很巨大。
「什麼……?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雛菊低沉說道,哀愁地安慰對方。當然雙方都是大人,這樣的問候很正常,但眼前這女孩,可是與現在遇上困難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經歷過相同狀況。
「你的意思是我們另有目的?」
大概是受到現人神非人的氣氛震懾,纔會這麼以爲吧。
——那是我的秋天。
他深深鞠躬後,雛菊輕聲對他說『請抬起、頭來』。
「……就算妳們看了,也解決不……」
當時他完全無法想像。
在龍膽動彈不得時,長月哭喊起他的名字。
「不,別這麼說……那、那個,我……」
櫻、龍膽與長月在走廊站成一排,聊了起來。
他思念起那個孩子,她對自己懐抱的好感有如不斷落下的秋葉。
「我想知道遇害時的狀況,希望可以提供給我們當時的所有紀錄。」
「不要、哭……雛菊來成爲、你們的、助力。」
龍膽一籌莫展,杵在春天主從面前。
龍膽說得簡短,倒是長月很快就準備好了。她直接遞出平板,裏面有將未遭破壞的監視器留下的影像修復完成的檔案。
另一方面,儘管對方在叫自己,阿左美龍膽卻僵硬得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面對這樣的乞求,三人馬上回答當然可以。
——她們有什麼目的?
「很遺憾,秋天的預算比春天少。如果妳們的目的是錢,我們可能無法達成要求。」
與其說他是愣住了,更正確來說他是驚訝得忘記了呼吸。
龍膽低聲詢問。
忽然間,龍膽腦中浮現出撫子嬌小的背影。
面對容易帶給人壓迫感的他,毫不畏怯,櫻叮着對方的眼睛說。
「即使同樣掌管季節,但現任的春天與秋天完全沒有交流,沒有理由幫助我們到這種地步。」
「那個……可以讓、雛菊、一個人、看嗎……?」
抱起她時,頭髮撫過鼻尖的輕柔觸感,寄予全盤信任的雙眼。
「初、初次見面,您好……!我,不對,在下是四季廳的長月禮子,在裏隸屬於警備部……負責撫子大人的保全系統,職位是管理官。」
「春、春天代行者大人,還有您的隨從!」
她們也在那樣的時期,經歷過龍膽現在遭遇的困境,這個事實因爲本人出現在面前,更顯得真實。
不過,他現在一句這樣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哭着說『快過來』。龍膽於是僵硬地走到兩人面前,朝春天主從彎下腰,鞠躬道謝。
「初次見面,兩位好。我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的護衛官,阿左美龍膽……」
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叫自己過去的女孩很煩人。分明希望她可以趕快長大,不需要自己的照顧,但是現在——
——我沒想到這會是那麼殘酷的事。
這樣的想法盤據在腦海。爲什麼自己沒能保護她?她是那麼地寂寞。
她捏扁咖啡已經喝光、只是有氣無力地拿着的空紙杯,從辦公椅站了起來。奮力跨出踉蹌的步伐,衝到雛菊面前。
——爲什麼?
——撫子。
——這兩個人就是十年前遭到攻擊,今年回到職位的少女主從。
雛菊與櫻向龍膽致意,同時也安慰他,龍膽則回答得支支吾吾。
「我說的是事實。我護衛官資歷不深,但也知道十年前,秋天沒有參與搜索春天的行動,所以兩位現在爲什麼到這裏來,我實在很疑惑。」
——那是我的秋天,爲什麼現在不在我身邊?
職場遭到爆炸攻擊還不到幾天的時間,保全系統疏失一事,遭到秋之裏以及許多事件相關人員究責,她想必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也許是因爲這樣,她的眼眶流下了壓抑不住的淚水。
事不關己時,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看見會讓自己回想起當時事件的影片,想必很難受。
龍膽逐漸恢復成平時的語氣。
「……感謝您……特地到這裏來……爲我們打了劑強心針……春天代行者大人……」
「阿左美,她們可是特地前來幫忙!」
——居然是這麼嬌小的女孩。
「阿左美!」
「我們還是有通知四季廳春季部門與春之裏,表示春天代行者與護衛官已完成職務,接下來將自由行動……只是相較於其他季節機關,那裏是一羣活在神話時代的化石,如果要等得到同意,得要明年才能建立起協助參與救援的體制,所以我們不得不這麼做。在路途上保護我們的護衛也跟來了,請兩位放心,不需要調派人手保護我們。」
出現的是他在失去主人前出言貶低的春天主從。那兩個人特地現身在搜查本部。
「秋天代行者大人的護衛官在嗎?我有話想跟他說。」
長月驚呼。
光想像就讓他毛骨悚然。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臉。絕望的打擊原本就讓他全身失去力氣,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十年的想像,更煽動他的恐懼。
那位秋天少女神的嗓音在腦中揮之不去。
雛菊像是爲了溫暖對方冰冷的內心,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長月的手上面。
——我的。
「長月、小姐,初次見面,妳好。這次……發生、意外事故,妳想必……相當、懊喪吧。」
龍膽看她像個學生,然而她佩刀的站姿非常有模有樣,很有女劍士的架式。
在這危急時刻,女孩前來激勵與協助搜索,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令人深受感動。
櫻四下張望。即使是年輕女孩子,她一開口就顯得氣勢十足。
護衛官可說是爲四季代行者奉獻一生的職業,但是龍膽原本不打算對工作這麼投入。他只想在還有體力的時候從事這份工作,同時栽培接班的後進,等年紀到了就退休。這份光鮮亮麗的工作適合武藝傑出的自己,他並未把代行者當成家人,雙方只是工作上的關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愛尼詩結束春天顯現後,原本我們該回到位在帝州的春之裏或是春離宮,但是我們擅自到了這裏來。」
「沒錯。妳們如果有什麼要求,最好馬上講清楚。要錢嗎?還是別的東西?」
『龍膽。』
長月不曉得是沒有洗澡,或者是沒有換衣服,身上穿着皺巴巴的白袍。
撫子遭擄已經一個星期了。接下來十年龍膽必須忍受無法將秋天帶來這個國家的罪過,以及沒能保護代行者的悔恨。
——要失去撫子十年。
萬一自己的神遭到綁架,實際上會發生什麼事呢?會有多深的絕望籠罩在眼前呢?即使擁有異能,會發生年幼的小女孩隻身打倒匪徒逃出來這種荒唐無稽的情節,肯定是發生了忍無可忍的事態,自己卻不當一回事。
——爲什麼她們會出現在這裏?
龍膽一旦開口,便停不下來。
「……遭匪徒用飛彈攻擊並且闖入後,秋天的警備部門現在成了衆人恥笑的對象。我們的評價跌落谷底,沒辦法拿出什麼東西給兩位……」
他的內心會百感交集也實在無可奈何。
眼前的少女是自己在舒適圈時輕侮的對象,而且她們不知爲何在自己這邊遇上危機時現身。龍膽的自尊心高,如今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令他難以忍受。
「如果妳們有什麼目的,最好現在就說出來……這……並不是我拒絕協助的意思……」
自己無法救出撫子。
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自己什麼事也做不到。
萬一代行者出事,隨從的立場也會陷入危險。
這些都是他無法接受的現實。
「我現在是連一根稻草也想抓住……」
龍膽朝那位比自己年輕、自己曾經瞧不起的春天隨從苦悶地說:
「……只要妳們願意幫忙救出撫子……救出我的秋天,身爲隨從我連內臟也可以掏出來給妳們。因此若是需要事先準備的代價,我想先知道是什麼……」
櫻聽見這番肺腑之言,詫異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種話來。
長月提心吊膽地等待櫻的回應。
過沒多久,櫻輕輕笑了起來。
「阿左美先生。」
接着,她的語氣十分爽快。
「你展現出了隨從的堅毅,相當令人佩服。我很中意你。」
這話應該是她的肺腑之言吧。櫻難得地對雛菊以外的人露出笑容。
只是,這個笑容並不只是充滿溫柔。
「今後再來加深交流。冬天就算了。」
雛菊向一臉嚴肅這麼確認的櫻點頭。
「……你們在、吵架、嗎?」
她喃喃說着,像是代替龍膽說出內心的話。
「真的嗎!?」
她親眼見識到了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隨從究竟有多煩惱。她將當時的櫻投射到龍膽如今的模樣上,因此於心不忍,想幫助他。
「真是頑固的人。阿左美先生你聽好了,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你必須下定決心接受眼前的狀況、指揮現場,搜索行動才能順利!你剛纔也說過,祝月撫子大人是你的秋天。你是秋天的隨從、護衛官、僕人,是爲了撫子大人而活的存在!這樣的你要找回失去的秋天,就要站在前面指揮。我能做的只有安排人員協助,是你們秋天要妥善運用這些資源!你要是像這樣表現出軟弱的樣子,那些你懷疑是來爭權奪利的人馬上就會掌握搜索的主導權!那種傢伙從不做事,只知道到處巴結,掌控周圍人們的印象,用盡各種手段試圖爬上高位,這個搜查本部未必沒有這種人。你想讓那種人搶走本來屬於你的工作嗎?你覺得那樣能救出撫子大人嗎?不是真正想救出撫子大人的人,不會採取最好的方法!你要堅強起來!」
「你、這麼努力、在找人,用不着、向雛菊、低頭。」
原本型男一詞是最適合他的形容,但是連日來的熬夜再加上沒有好好洗澡,臉色很差。他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西裝下面搭配的是不知道穿了幾天的襯衫。平時十全十美的男人,現在可說慘不忍睹。雛菊伸出手,觸碰避遢的他。雖然是青春年華的少女,但她的動作毫無躊躇。
她會對龍膽如此憂心,恐怕是她的護衛官姬鷹櫻的緣故。櫻與她重逢時,呈現出拒絕世界的模樣,帶給她相當大的衝擊。
櫻摟住雛菊的腰,自然地安慰起她來。
兩人相識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已經覺得自己贏不過對方。
「……【華歲】首領……御前。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聽過這個人。我明白了。阿左
「對,加入聯合戰線的不只有春天,冬天與夏天也會到場。」
「那麼長月小姐,就拜託妳了。主謀疑似是國內最大的恐怖組織【華歲】的首腦……通稱『御前』的女人。除了向四季代行者展開恐怖攻擊,她同時也是一位環保人士,也可以從那方面着手調查。」
有點長。」
龍膽總算展現出氣勢來後,櫻像是感到大功告成,滿足地吁了口氣。龍膽愈來愈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樣的櫻,倒是長月的眼神顯得十分振奮。
「阿左美先生……你很、難受吧。」
龍膽正想反駁時,雛菊剛好從房間門後探出頭來。
龍膽陷入沉默,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論是她的表情還是語氣,都表現出不只是小女孩的氣魄。
「……可是我們和其他季節沒有那麼深的來往……」
「姬鷹小姐……!我、我……我太感動了……!就算阿左美中途退縮,我也一定會救出妖精……不是,是救出撫子。」
「那麼……我認爲坦誠更能得到兩位的信任,所以就開門見山地說了……阿左美先生,我明白你懷疑的心情,不過剛纔的話別對夏天那些人說。她們的協助完全是出自善意,要是你說出懷疑她們善意的話,瑠璃大人不會默不吭聲,而且也會讓從中協調的我們沒面子,請見諒。對了……冬天那邊的話無所謂,不管你們如何口出惡言我都不在意。」
少女氣質清幽,卻散發出令人耽溺的奇妙氣氛。被這樣的人觸摸與凝視,即使是習慣與神相處的龍也不由得做出這樣的反應。
「……我不就說了嗎!這麼做不只是爲了你們。」
包括春天在內,夏天與冬天也會加入搜索行列,簡直是前所未見。
櫻迅速變了個人,換上雛菊專用的溫柔笑容。
「雛菊、也、很難受。」
——這是戰爭嗎?
龍膽驚訝得愣住了,只是張大了嘴巴。
「不過,我們的目的和阿左美先生想的不一樣。無關利益,也不單純是同情,有很多原因。只是有一點我要先說清楚……我們這次出手協助,不會向秋天要求代價。我們會加入這次的戰線,是爲了報復十年前發生的事,需要付出代價的是那些匪徒。」
櫻與龍膽有相同的經驗時,年僅九歲。
「真的、很難受、吧。」
——這對她們來說是一場戰爭,而且戰爭還沒有結束。
情……今後還勞煩您不吝繼續提供協助。」
「……這樣啊。雛菊大人,您能在搜查本部的人員面前……向他們解釋嗎?」
美麗的刀劍生鑼變樣——就是那個樣子。
龍膽深深低頭致意,只是頭還沒完全低下去,就被擋了下來。
如果要發泄這等屈辱與絕望,對象應該是那些綁匪纔對。
「確定嗎……」
櫻納悶地說,仰望龍膽的視線帶着打量,他感覺心臟跳得飛快,櫻魅人的瞳孔看得他不知所措。
「我有!」
櫻稍微確認了一下雛菊的情形,接着又把頭轉回來面向龍膽。她把手投在腰上,眉間深鎖。
「我不會和他們吵架,只是在討論今後的指揮體系時稍微激動了一點。雛菊大人,您看過監視器畫面後有什麼收穫嗎?」
「拿出骨氣來!這可是爲了你的女人!」
儘管沒有表現出來,但必定有很多無法痊癒的傷口。
「不是騙人的比較好吧?搜索基本上必須靠人海戰術。」
「……沒問題。花葉大人,感謝您貴重的情報。那個……我有朝一日必定會報答這份恩
龍膽與長月原本嚴肅聽着櫻的話,聽到一半頭上冒出了問號。
「我想要救出撫子的心情,比誰都要……」
龍膽的聲音因爲驚訝而有些破音。
「等一下,妳在話裏提到的是冬天與夏天嗎?」
作爲『十年前遭綁架的女孩』,她懷抱着使命感。希望相同的哀傷不再度發生的期盼,成了她的出發點。
秋天的兩人旁觀少女主從對話,再次浮現出問號。櫻注意到她們又進入兩人世界,連忙離開雛菊身邊,挺直了身體,面向龍膽他們。
雛菊用雙手捧住了龍膽的頭,輕柔的力道把他的頭往上推。龍膽不明所以地抬起頭後,望見了春天妖精的雙眼。
她們想要救出秋天的心情當然是真的,只是她們想要的不僅如此。如果要給個定義,可以說她們將成功救出秋天一事當成了追悼過去自己的一戰。
「抱歉,我們兩個自顧自地說話……已經得知疑似主謀的人物身分。那是國內知名的社運人士,也是通緝犯。」
「怎麼可能,我們沒有吵架。」
雛菊說完,露出像在忍耐的表情往櫻倚了過去。看見回想起過去的畫面果然讓她很難受。
「……沒錯,我們是有目的。」
——這個男人是個不錯的合作伙伴。
「阿左美先生!你不想救自己的女人嗎!?」
「對。對方是雛菊大人遭綁架時接觸過的人物。雖然可以調閱春天與冬天的搜查紀錄,不過最好還是向國家治安機關申請查看最近的資料。你們有可以拜託的人嗎?」
「話雖然這麼說……」
「十年前如果也這麼做的話,或許春天就不會消失了。」
「那個……花葉大人。」
「嗯……雛菊會、努力。雛菊就是爲了、這件事……來的……現在講、嗎……?可能會、
她變臉之快,看得龍膽目瞪口呆。
她審視接下來要合作的對象,結果很滿意。她的笑帶有這樣的含意。她直視龍膽,輕聲說了起來。
「……騙人的吧?」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會拿出骨氣!絕對要救回我的撫子!」
事情交由大人處理,任由他們操弄的結果,是春天三個月就結束搜索,這個事實使她的一席話更加深了說服力。
「畢竟不能讓您一再重複……我去安排。」
「那麼,你就好好利用我們!你爲了找回自己的女人,不惜掏出內臟對吧!?」
「唔……就是、那個人。」
龍膽因爲落得相同的立場,馬上就聽出包含在這短短話語裏的理由。
「嗯,不會、有錯。那個人、把臉、遮起來,可是、從體型還是、認得出來。」
美,我來收集資料,你把情報告訴其他捜查員。」
雛菊的年紀比他小很多,動作卻像是梳理兒子頭髮的母親。
花葉雛菊回來了,但是因此產生的失落並未消失。
雛菊不明白他內心的驚慌,梳理起他凌亂的頭髮。
「……但是不只春天,其他季節也實在沒有幫忙的義務……」
雛菊的語氣裏透露出決心。她的每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散發出使命感。那和盲目的正義感不同。
如果是知道他平常樣子的人,肯定會爲他現在憔悴的模樣目瞪口呆。
長月像是難以抑制興奮的情緒,自然地拍打起龍膽的手臂。
在她們心裏,與匪徒的戰爭尚未畫下句點。
雛菊又繼續輕撫龍膽,動作彷彿在治療負傷的野獣。
「對,沒錯。」
「就是這種志氣,長月小姐。絕對不要讓不懷好意的傢伙指揮現場。阿左美先生,現場想要的就是這種鬥志,高昂的情緒可以激勵士氣。」
這位面對年長者也毫不膽怯、不輕易認輸的春天護衛官,報復心肯定比別人更加強烈。
她似乎把櫻的熱血指導看成了爭吵,臉上表情十分擔心。
戰線——櫻這麼說。這個字眼聽得龍膽忍不住驚詫。
——好刺耳的正確言論。
這個十來歲的女孩子從一開始就像是有什麼企圖,一副難以捉摸的模樣,這下他終於明白原因了。
失去十年的遺恨仍在,所以她們抓住了報復的好機會。
——這個女孩子是怎麼一回事?
「不要向、雛菊、低頭。」
「說不定、雛菊是、爲了、這件事、纔回來的。」
「喂,長月,我不會退縮。」
她看見龍膽聽着這話驚訝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想!」
櫻鼓舞着龍膽,宛如一位熱血的指導者。
櫻一聽見雛菊這句話,臉上笑容隨即消失。
「……呃,姬鷹小姐,這話是……」
「雛菊、有這種、感覺……這世界、其實不需要、雛菊。就算、回不來,接任者也會、馬上、誕生。不是雛菊、也無所謂……」
櫻悲傷地凝視雛菊。
雖然知道雛菊對自己的看法,在她重新振作起來的現在說出這種話,不論身爲朋友還是隨從,聽了都只是徒增愁悶。然而,說出這話的雛菊並沒有流露出悲壯感。
「代行者、是、道具,裏面是誰、世人、根本不在乎……」
她不同於平時軟弱畏怯的樣子,雙眼直視着龍膽。
「有一段、時期,雛菊覺得、自己死了、最好。」
扶着龍膽的手柔軟又嬌小,但是有保護他人的無慾剛強。
「因爲、這樣、大家都能、滿意。」
此時即使說出傷害自己的話,她也不以爲意。
雛菊的表情,傳達出她有比這番話更想讓對方明白的道理。
在今天這個日子,眼前的女孩子——
「可是,雛菊活了、下來。」
是即使難受,依然堅持『活着』的人。而她其實有過尋死的念頭。
但她活着,沒有放棄自己,所以能向正身處哀傷深淵的人們伸出援手。她別無所求,只希望其他人能打起精神。
「活着、很好。」
現在的花葉雛菊抱着這樣的心願。連原本鐵石心腸的龍膽,也能從指尖的溫度,眼眸的熱情,從她各方面的表現,逐漸感受到她的心意。
「活着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只是、春天。就算是、不符衆人期望、的雛菊也有、能幫上、的忙……」
她不是爲了沉浸在優越感而來,也不是來遊山玩水。櫻說是報仇,但她們的行動實際上更接近奉獻。至少從雛菊現在的話裏,龍膽有這種感覺。
「這是雛菊、該做的、事,不用向、雛菊9;低頭……現在最難受、的是、龍膽先生,有什麼……我們幫得上、的忙……儘管、說。」
在深陷絕望,無法再信任他人的龍膽心中。
「這意思是統率……領導能力有問題嗎?從他們速戰速決的行動與撤退速度看來,不像不團結的組織。」
「四季廳也一直在追蹤那個人的動靜。因爲完全沒有她學生時期的情報,可見公開的名字也很有可能是假名。現在的【華歲】……是匪徒組織中最大的激進派組織,只不過十年前還不像現在這麼廣爲人知。【華歲】之所以能成功襲擊冬之裏,也是因爲有觀鈴・亨德森負責領頭並指揮。後來調查得知,觀鈴接任首領的位置後,在組織內部進行了重大改革。她過了十年依然是【華歲】首領,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前首領當初特地讓女兒繼位的理由。」
「近年來,她亦以環保人士的身分出現在大衆面前,海上國防隊也緊盯着她。她正是十年前花葉大人綁架案的相關人士。花葉大人……」
龍膽用鬆垮垮的西裝袖子,擦了擦又流下來的眼淚。
四季廳是管理四季整體的組織,以春夏秋冬區分工作。
如果這些是近年來的照片,推估其年齡約在三十出頭,每一張照片都可以看出她有模特兒般的窈窕身材。
熒幕上面映出留着黑色波浪長髮的女人,有在各種場合偷拍的照片,諸如她戴着一副大墨鏡、英姿煥發地走在路上的照片;身穿戰鬥服,手裏舉着槍的照片;搭上看似私人飛機的照片等等。
「對可是、那也、不全是、好事」
四季廳保全部情報課春季部門把代行者被綁架的責任推卸給冬之裏與國家治安機關,不再進行搜索,後來便改由一般認爲是誘發事件主因的冬之裏與四季廳保全部情報課冬季部門設置搜查本部,國家治安機關也仍繼續搜查。五年前,搜查規模縮小,然而之後依然一無所獲,最後是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本人獨力逃離賊窩生還。
這不只是最強的對手,甚至是他們所能想到的範圍內最難應付的強敵。
四季廳到頭來其實等同於國家組織,能堅守現在的地位,最重要的原因是——就算對方是政府,也不願屈居的四季權威思想使然。
大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因爲這句話感到體溫驟降。
龍膽接着問,雛菊仔細聽着他的話,微微頷首。
「我去接他們。春天的各位呢?」
「她想、把代行者、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愛,這就是、她的、目的……至少、雛菊那個、時候、是這樣。」
「十年前的那起事件,有自稱是【華歲】成員的人與政府交涉,她似乎在那個時候就擔任首領。」
「她父親是【華歲】的前首領,她繼承這個組織,展開活動。由於母親的關係,御前在接下【華歲】前是位武器商,而她也相當活用這個背景。」
不用說,『四季之裏』指的是代行者輩出的血族團體。
這次設置搜查本部的是四季廳保全部情報課秋季部門。
『國家治安機關』爲大和國擁有警察權的行政組織。
「對,我討厭冬天。這算是根深蒂固的習慣,不用太在意。我們去迎接吧。」
龍膽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真的嗎!」
「什麼意思?」
雛菊的神色有點緊張,不過還是堅定地說了起來。
在奪還遙遙無期、走投無路時,四季代行者出現了。
龍膽一直認爲大男人不該哭哭啼啼,但是雛菊不以爲意,用指尖拭去他的眼淚,也用同一根指尖把他凌亂落下的髮絲整理好。
「抱、抱歉打擾各位。一樓接待處來電錶示夏天代行者大人已抵達!即將上來捜查本部」
爲了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的搜查行動,『四季之裏』、『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這三個組織目前正基於同一個目的進行捜索。
課裏只剩內勤的情報課職員,與秋之裏暫時派來的龍膽和長月,另外還有春天的少女主從。
「雛菊不、清楚【華歲】……成員的、事情。那裏、沒多久、就換一、批人,人員、流動得、很快……」
身在激進組織的父親與以武器商爲業的母親養育出來的恐怖分子。
即使是大和國內,只要在黑市就能買到槍枝,不過這次襲撃秋離宮的導彈要是缺乏管道和作爲買家的信用,相當難以取得。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雛菊身上。
「那、那個……還、還有9;一件事。」
瑠璃與菖蒲一看見雛菊她們,隨即綻開微笑並靠了過來。
「他們、非常、團結,不過、他們、齊力不齊心……不像、我們、現在這樣……」
薪水高低與預算分配也不平均,冬天特別高,接着是春天,秋天與夏天同等。分發到哪一個季節的部門,經歷也會有明暗之分。這種不平等的現象主要是由於神話裏的權力關係,在現代卻導致了在同一個組織裏容易產生敵對的狀態。每年舉行的編列預算會議,也有人稱之爲『戰爭』。
「如果您有御前或是【華歲】內部人士的情報,請務必提供……」
介紹完後,龍膽操作起眼前的投影熒幕,投影出剛收到的資料影像。桌椅全部清空,所有人同時看向投影在空中的擴增實境畫面。
眼前女孩的純真溫柔刺痛着龍膽的內心。
「長月小姐,冬天那邊聯絡過我,似乎因爲與裏發生爭執,會比預定時間晚到,不過他們一定會來。」
不論是面對人民還是國家高層,四季廳及與之互相協助的四季之裏都想維持神祕且高深莫測的形象,想必這纔是他們的真心話吧。
宛如停止的時間再度開始轉動,衆人逐漸忙碌了起來。
「那麼先不等冬天,這就召開情報會議。春天代行者大人提供了主謀的情報,我希望可以優先處理。四季廳的大會議室可以使用嗎?」
長月聽到櫻的話點頭。
『四季廳』負責與國家營運相關的工作,但並非行政組織。
大和國希望季節的輪替可以豐富國民的生活,因此對四季廳的援助不遺餘力。四季廳接受援助,與四季之裏合作,把季節傳遞給整個國家。
「剛纔我們聽說了。快去準備迎接!冬天那邊到了嗎?」
協助四季廳全體職員工作的是四季廳總務部人事課,備品管理是四季廳總務部調度課,擔任代行者警衛的是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
雖然可說衆所皆知,身爲司儀的長月還是爲了第一次見到夏天的搜查員介紹她們的身分。
大會議室裏的一位搜查員補充說道:
她的溫柔宛如暖和的春天,融化了冰雪。
「你不需要、報答我們。撫子、大人、要是回來,雛菊也會、很高興……真的……就只
這就是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四季之裏的關係。
「最後是建立這次合作體系的春之裏,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大人,與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小姐。各位爲我們秋之裏代行者祝月撫子的搜査行動不遠千里而來,在此致上謝意。」
「……我們當然要一起前去迎接。如果是冬天就算了,但她們可是夏天。」
「姬鷹小姐……妳的話裏不時夾雜對冬天的厭惡……妳討厭冬天嗎?」
謠言終究只是謠言,然而春之裏與四季廳春季部門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人遭到綁架,他們也可以無情遺棄,外界亦是這麼認爲。
「捜查員都認識我們,不過我還是在此自我介紹。我是秋之裏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旁邊這位是警備部管理官長月禮子……廢話不多說,馬上進入正題。目前還沒有收到這次匪徒的犯罪聲明或是提出與政府交涉的要求。由於對方是全身穿着戰鬥服的不明組織,搜查相當困難。在這樣的前提下,花葉大人提供了情報與我們共享。」
會合後,搜查員們心裏有如燃起熊熊火焰,亮起了希望。
是、這樣……」
「沒、沒問題。」
「……撫子大人、的生命……暫時、應該沒有、危險……」
搜查員的話在會議室掀起一陣謹然。
「這個人是疑似這次主謀的人物,改革派恐怖組織【華歲】的首領,觀鈴・亨德森,通稱『御前』。」
龍膽的語氣裏帶有一絲欣喜。
主導此事的是歷劫十年歸來的綁架受害者花葉雛菊與她的隨從,更是激起高昂的士氣。所有人全來到了四季廳大會議室。
「……是,我會銘記在心。」
龍膽站在一旁,臉上表情有了點變化。他恢復原本嚴厲的神情,也許是櫻的激勵起了效果。
雛菊聽見龍膽叫自己的名字,點了點頭。
由於這種特殊的地位,有時四季廳與國家治安機關的合作並不融洽。
「雛菊大人,那麼……」
「什麼?」
就這樣,春夏秋會合,只剩下冬天未到。
中央設置了擴增實境投影熒幕,會議室裏擠得水泄不通。
搜查員看向雛菊與櫻。這個情報沒錯,櫻點頭。
「阿左美,情報共享與資料交給我來處理,你可以去接代行者大人嗎?既然他們是從一樓大廳過來,應該會搭電梯,你去電梯前面等!」
雛菊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後,現場馬上安靜下來。
也許是不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雛菊結結巴巴地努力繼續解釋。
職員頭銜寫法爲『四季廳⚪⚪部⚪課,冬季部門』,都會在職稱放入負責的季節。比如說,四季代行者一年的顯現計劃與調整行程是四季廳祭事部祕書課擔任,同時也負責四季會議這類的年度活動。
遭到綁架的春天代行者是春之裏裏長的孫子,父親是下一任里長候選人,母親是自殺身亡的前任春天代行者。前任代行者雪柳紅梅爆出醜聞,她的女兒雛菊又被四季選爲代行者,春之裏以此事爲恥,決定在這時斷了這段孽緣,希望繼任的是沒有污點的代行者,纔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櫻嫉妒龍膽,正要拉開雛菊的手時,一名搜查員趕至四人身邊。那人看見龍膽哭泣的模樣嚇了一跳,同時向他們報告:
現在警備課職員幾乎都在秋離宮附近進行調查。
「我們一起、把她、帶回來。」
過去一度有過改名爲祭事廳並轉爲國營的提議,後來因爲發生各種問題、阻力與利益爭議,終究還是維持爲獨立機關。
「阿左美、先生,隨從是、代行者的、光芒……撫子大人、一定在、等你……你千萬、別喪氣……」
搜查員愈說愈混亂。看見他們哭成一團,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長月揉着眼睛,完全不在意掉妝,相當迅速地展開應對。
平時的職務內容主要是系統開發,以提升四季廳職員工作效率,爲在第一線擔任代行者警衛的警備課職員提供情報與後援。發生暴徒攻擊事件這類的緊急事態時,警備課會與國家治安機關攜手,致力解決。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之間無分地位高低,雙方完全是獨立且對等的組織。
「觀鈴小姐……唔,雛菊、都……叫『御前』、觀鈴、小姐……她是……很聰明,可是……也很……可怕、的人……只要她、一生氣,空氣、好像真的、會震動……她也會、動手。她把、部下、當成道具,只有、受得了、的人留、下來。」
「觀鈴小姐、的目的、大概是、要把、撫了大人……當成、自己的、孩子。」
最明顯的例子是十年前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春季部門搜索約三個月,就收到結束搜查的通知,原因是搜查本部的營運資金與人手不足,不過還有另一個謠言。
「花葉大人……感謝您。」
在同一個組織裏,另外有四個水火不容的組織,這麼解釋比較容易理解。
每個部門因爲季節的時期不同,各自的繁忙期也不一樣。
「這兩位是由夏之裏前來的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大人,以及代行者護衛官葉櫻菖蒲小姐。」
搜查員應了聲『收到』後,又離開了。
——花葉雛菊遭綁架那麼久的時間,爲什麼匪徒沒有殺她,讓她活着?
在提到她的遭遇時,必定會碰上這個疑問。
關於對方沒有在與政府交涉破裂的瞬間殺死她的理由,衆說紛紜。
她會不會受到了不合理的虐待?
對方會不會利用春天的能力做壞事?
對方該不會打算讓她當一輩子的俘虜,虛耗人生?
外界有諸多臆測。
雛菊當然有回答國家治安機關這個問題。儘管知道的人不多,不過是有明確答案的。
但要雛菊自己把答案說出來,未免過於沉痛。
所以現在她要道出的『真相』,令現場的人竄起一陣戰慄。
「聽說、撫子、大人、還很年幼,只有七歲、對吧?她正值、『最適合的年紀』。雛菊認爲、她一定、會成爲、觀鈴小姐、的孩子。」
雛菊平靜地這麼說,語氣裏沒有悲愴,也沒有憐憫。
她儘可能冷靜說出自己也經歷過的痛苦遭遇,神情最爲疑惑的是龍膽。
「撫子會……秋天代行者會成爲綁匪的女兒嗎!?」
他的臉上冒出了冷汗。
「對。秋離宮、這次、遭到襲擊,而且是、不在乎、代行者死活、的攻擊、對吧?」
「是……」
「可是他們、抓走了、撫子大人。」
「這……」
「她還、活着,還有、呼吸,撫子大人還、是個、小女孩。觀鈴小姐、失去過、自己的孩子,她說自己、很傷心、很傷心,那是、最讓她、傷心的事……比起那樣、的傷心,其他、事都、算不了什麼,所以、她看見、撫子大人,心裏一定、會這麼、想……」
「嗯。我問了附近棲息的鳥兒和動物,對方的足跡到創紫機場之後就半路消失了。唔,這裏可能有人不知道,我的生命使役能力可以讓動物或是昆蠢服從,也可以和牠們對話。這種能力適合用來搜索,只是如果對方搭上飛機,就很難繼續追蹤下去了。」
「至於、觀鈴小姐、爲什麼、會出國,因爲、她母親……過世……需要有人、繼承事業。觀鈴、小姐一直、在與、國外的、武器商搶、地盤,她討厭、做這、種事,把工作、交給、妹妹,自己回到、大和。後來她說、還是大和、最好,在國內、到處活動。她說、一輩子都、不要、再出國、了,所以、雛菊覺得、她在國、內。」
現場不知道有沒有叛徒,不過如果有,或許可以藉此牽制對方行動,或是引蛇出洞。櫻在內心讚歎,又繼續說下去:
——十年前那起事件也是,不能否認有人暗中牽線的可能性。
自己所見最後的情景是玻璃碎片四處散落的畫面,之後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阿左美、先生,所以說、目前應該、不用擔心。」
「好……匪徒把四季代行者……當成自己的孩子……同時也視爲道具使用。雖然是極爲扭曲而且異常的行爲,但如果不接受這個前提,也討論不下去……」
「對,有附加、價值,那成了、很重要的、資金來源。所以、觀鈴、小姐、不管再怎麼、無理取鬧,大家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爲賺了、很多錢。撫子大人、一定也會、受到、利用……」
——只是那個人是綁架犯。
尖銳的指責讓室內氣氛沉寂了下來。龍膽與長月垂下嘴角,因爲他們無法肯定叛徒是不是就在自己身邊。
龍膽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只能這麼希望了……花葉大人,您被綁架後,在國內有頻繁移動嗎?您能大概推測出撫子現在會在什麼地方嗎?」
瑠璃身穿一襲清純的洋裝,嚴肅地盤起手臂說:
「那麼,這一連串的事件可視爲都有關聯,也就是說……」
「雛菊一直、在栽種、Cannabis。」
「換句話說,那些膽大包天的匪徒要求春天代行者種植大麻?」
——沒有人在嗎?
對照實際情況,那段時間【華歲】的活動較爲沉寂,沒有引發什麼重大事件。美上的行事作風似乎較觀鈴謹慎,而且從主人不在就銷聲匿跡看來,他不是會造反的人。觀鈴也給人不會允許叛亂的印象,兩人之間的信任關係可見一斑。
菖蒲儘可能讓語氣保持冷靜。
「沒有,我沒有生氣……抱歉抱歉……您嚇到了嗎?」
她喚了好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
的確相處久了,對方不管距離再遠也能認出來。
櫻回答了這個問題。
撫子的外表相較於大和美女,似乎有一點西方血統,睡着的模樣就像個洋娃娃。染血的身體已經清洗乾淨,換上小孩子的浴衣。由於她身上保持整潔,很難說身處惡劣的環境,只是此處也稱不上是舒適的居住空間。
「對。只要撫子、大人、乖乖聽、觀鈴小姐的、話……」
撫子的雙親是秋之裏出身的四季廳高級職員。
「妳們覺得攻擊夏離宮的犯人也是【華歲】嗎?」
「【華歲】是、改革派,阿左美先生、說的沒錯,內部、有很多、人存疑,只是……他們對、代行者本身、是抱持、歡迎的、態度。雛菊因爲、有、『生命促進』、的能力,得到他們、的認同。秋天是……『生命腐敗』吧?」
龍膽壓根兒無法理解。
「您居然從身材就認得出來。」
雖然對雛菊發怒也無濟於事,但他心裏湧起無處發泄的不快。
在她出現異能、被選爲代行者後,父母便將養育她的工作轉交給裏。之後只有在她的生日、其他節日或是紀念日,雙方會有些交流。
「……您的意思是撫子不會馬上遭到殺害嗎?」
「……」
「關於夏離宮遭到攻擊時停在附近的車輛,有查到什麼嗎?我記得您在遇襲時說過,附近停了幾輛車。」
接着,她喚起女保姆的名字,然後把記得的警備人員名字全部叫過一遍。
「對,我也這麼認爲。」
「櫻小姐的記憶很好呢。那些車也是追到機場後就行蹤不明。如果那些是匪徒的車,可見他們要回去的地方不在衣世,也不在創紫。畢竟要是基地就在附近,搭飛機很奇怪……很有可能位在愛尼詩或是帝州。雖然說也有可是能逃到海外,等風頭過去……」
只要撫子叫出某人的名字,六十秒內一定能得到回應。房裏的擴音器會傳來應和,也會有人趕來。不論她是作了惡夢還是肚子有點餓,一定都會有人真摯地聽她說話。
既然沒有收到犯人的聯絡,那就有必要重新審視搜查方法與範圍。
「阿左美、先生,你生氣、了嗎……?」
「我想……交涉後,他們肯定會招出幾個叛徒的名字。」
他無法容忍撫子居然要身處在這種異常的環境。
龍膽正浮現出問號時,長月解釋『Cannabis是大麻的學名』。
她光用體型就認了出來,龍膽沒有懷疑,但還是忍不住這麼說:
她發出了乾燥枯啞的聲音。
「啊,抱歉,我不是在罵春天代行者大人……」
「雛菊、看了,所以、雛菊想、觀鈴小姐就是、看見那樣、的情形,決定帶走、撫子、大人。她也是、看見、雛菊顯現出、櫻花樹,大受、感動,所以把、雛菊、帶回去。因爲雛菊、還有用處,她纔沒有、馬上、殺了雛菊,只要、照她所、說的、使用能力,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對。雛菊能、種出、特別、的品種,價格、很昂貴,有附……加……唔……附加……」
撫子很快明白這裏明顯不是自己原本住的秋離宮,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呼喚這世上最重視自己的男人名字。
另一方面,遭到綁架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正在酣睡。
雛菊點頭對櫻及時的搭救表示同意。
「………………嗚嗚……」
「不過,眼下比起找出犯人,更要以救出撫子大人爲優先。」
「雛菊、想是、在國內。」
大麻……大和禁止的成癮性植物。由於上癮後不只會影響精神狀態,對身體也有害處,因此不允許販賣與生產。雖然也有用於醫療方面,不過那是在國營的醫療現場種植,匪徒生產的當然是違禁物。
「我同意。也許等事情解決後,真相自然會水落石出,現在夏離宮也正在審問那些活捉到的匪徒。」
大會議室的討論在那之後也繼續進行。
她說這話時刻意環顧衆人,顯得架式十足。
這輕柔又冰冷的一句話,聽得龍膽寒毛直豎。
雛菊垂下柳眉,哀傷地說:
「根據呢?」
櫻聽見這番話,想起自己砍傷的那名匪徒。那人應該受了重傷,但不至於沒命。她聽着菖蒲關述的想法,再次明白不該隨便奪去他人性命。
龍膽白白讓年輕女孩膽怯後驚慌的模樣令讓櫻看不下去,她緊接着說:
「……爲了雛菊大人的名譽,我姑且在這裏聲明。如同阿左美先生所說,雛菊大人那麼做是受到匪徒的逼迫,不該被問罪。雛菊大人不管說什麼話都不應遭受制裁,她也不是罪人……請各位不要有任何誤會。那麼我們回到正題上吧。阿左美先生,可以嗎?」
「龍膽、龍膽。」
櫻平靜地點頭。
「可能性很高。發電廠爆炸也可以視爲【華歲】動的手腳,目的是爲了攻擊秋離宮。雖然當時沒有成爲話題,冬之裏遇襲時,附近發電廠也有一部分遭到破壞。不過那時是白天,表面上的受害狀況也只是手機沒有訊號而已。但冬之裏就是因此無法請求救援,延誤了事件發現時間。」
「『我想要她』……」
龍膽暴跳如雷,嚇得雛菊心驚膽跳。
龍膽不知道怎麼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阿左美,不會有事的。她一定會很乖,她相信你會去救她,畢竟你是她的白馬王子。」
櫻總想著有一天要把那些叛徒揪出來。
——我記得窗戶破了。
櫻的表情裏不帶情感,但是現在講的這件事想必讓她十分難受,在場所有人都聽了出來,她的語氣很尖銳。
「對。像是讓樹木失去色彩,讓萬物腐敗。另外還能……吸收生命力,可以破壞,也可以治癒。撫子還不太會掌控神通力……在她身負瀕死重傷之際,發動了吸收他人生命力來治癒自己的能力。雖然無法聽到現場的聲音,但能透過影像確認當時的狀況。下一任代行者到現在還沒有誕生,就是最好的證據。您也看過事發影片了。」
「這完全是內部的背叛。我們這之中有叛徒喔。」
「瑠璃大人,我們請您在到這裏來之前先去秋離宮調查,有什麼收穫嗎?」
「美上、先生……好像……很、重視、觀鈴小姐。」
「……使用能力是什麼意思?」
裸露的水泥牆面,輸血用的器具,觸目所及只有這兩樣東西。
「對……因爲、觀鈴小姐、不覺得、奇怪……」
雛菊聽見這番話,臉上隱隱浮現出開心的表情。
這次換瑠璃舉起手。
「……不可原諒……您當時只有六歲吧!」
沒有人回應,這種情形讓撫子感到恐懼。
秋之裏警備部爲二十四小時監控體制。
「美上、先生、就是、這個人,駝背、有點瘦。」
根據雛菊的記憶,她與觀鈴在國外的時間約有一、兩年。
雛菊遲疑着不知道該不該說,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說了出口。
「我有問題要問知道的人。」
——她居然想要不是自己孩子的小孩,而且還是這個國家尊貴的現人神?
龍膽搗着嘴思考了起來。自己的主人能不能和雛菊一樣明白自己所處的狀況,安分待着,龍膽對這一點感到質疑。長月也許是注意到龍膽的想法,像要鼓勵他一般說道:
「否定四季代行者存在的匪徒居然要讓代行者成爲自己女兒?即使沒有人敢違抗她,內部還是會有反對的聲音吧?」
——Cannabis是什麼?
「因爲、雛菊、的人生、幾乎都、和他、在一起,這種人、就算遠遠、看見、也認得出來、吧?」
她終於迷迷糊糊地醒來時,身旁一個人也沒有,房間裏面一片死寂。
撫子對這樣的安排沒有什麼不滿,因爲秋天的大人們建立起徹底的管理制度,代替她的父母照顧她。既然這樣的狀況遭到破壞……
她認出的不是與自己關係親近的人,而是犯罪者,儘管覺得這件事奇怪,但龍膽也無法出言指摘。
——我想要她。
「綁架、雛菊之後、與政府的、交涉並、不順利,觀鈴小姐、在【華歲】、活動了、一陣子,接着去了、國外,把【華歲】、暫時交由、美上、先生、管理……可是、她很快就、不想待、在國外、回來了,所以雛菊想、她不會、出國……唔、美上先生是、寫成、美麗的、美,上面的、上。」
長月使用平板查了起來,找出監視器留下的秋離宮遇襲時的影像,雛菊指向其中一個狐狸眼的男人。
「裏停電時,附近的國家治安機關立刻派警備人員趕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警備人員來了之後,可以用無線電呼叫救護車……如果雛菊大人沒有出面交涉,或許那些匪徒不會那麼早離開,趕來的警備人員也會受到傷害,導致輕重傷者來不及醫治……」
「您要說的是附加價值吧,雛菊大人。」
撫子覺得害怕,小小聲地哭起來。她試圖從牀板起身,這才注意到自己腰部綁着用來固定身體的束帶。她掙扎了起來,然而束帶文風不動。自己的身體被綁住了,這個事實更加深了她的恐懼。
「……嗚、嗚……咿……龍膽、龍膽……!」
撫子哭着,同時求助似地看向周圍的環境。天花板一角設置了秋離宮也有的監視器,她把頭往那裏轉過去,朝監視器說:
「救、救我……」
她說了一會兒求救的話,但是情況完全沒有變化。
靜默的房間裏,響起的只有自己身上衣服以及束具的摩擦聲。房裏唯一鮮豔的色彩,只有點滴架上血袋裏的鮮血。
「……救救我、救救我。」
結果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才終於有訪客出現在這個房間。
因爲沒有時鐘,撫子感覺像是過了三、五個小時。在哭得臉頰滿是淚痕的她面前現身的是一對男女。
「御前,您馬上就要出門,請在三分鐘內結束對話。」
開口的是個稍微駝背,有點陰鬱的男性。
「……你還真着急。」
另外還有一名黑髮烏亮的女性。女性爲了讓撫子心安,露出了微笑,而男性即使對上撫子的雙眼,神情依然嚴肅。
「……妳是祝月撫子……對吧?」
撫子聽見對方和自己說話,哆嗦了一下。
「別害怕……唔,空調沒問題嗎?」
「咦……」
「會冷嗎?還是會太熱嗎?」
眼前的女性乍看之下是位溫柔的大人。
「哎呀……輸血已經結束了嘛,負責監控並應對的人是誰?」
「不、不對吧?」
聽到從撫子口中說出『我不要』三個字,觀鈴嘴角抽搐。撫子本能地知道對方生氣了。
「啊啊……果然和那孩子一樣,一開始都不聽話……」
撫子緊閉雙脣,觀鈴狠狠地揚了她一巴掌。撫子躺在牀上,根本無處可躲。一巴掌還不夠,觀鈴又來來回回打了好幾巴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河、哇啊啊啊啊!」
「……嗚!」
——這個人不是戰友。
撫子還是在嗚咽,只是爲了不想被打,硬是咬緊了雙脣。
「……」
「管教還沒結束嗎,御前?」
「我要回去找龍膽……他一定很擔心我。龍膽都會擔心我。他不喜歡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所以也不肯和我玩捉迷藏,他就是這樣……」
然而,美上只是嘆了口氣,不耐煩地把身體轉到另一邊去。
突然從天而降的玻璃碎片,身體有如遭到千刀萬剮的痛楚,大人們的喊叫聲。
——龍膽說那是壞人,不能聽他們的話。
『保護我什麼……?』
「……這裏是哪裏?」
龍膽那時候是這麼說的。
撫子只是個小孩子,不過她夠聰明,清楚記得大人的告誡。
「……可、可是,妳不是我媽媽。」
寬敞的房間裏,穿着西裝的龍膽滿身大汗,跪在她面前。
「撫子,叫我一聲媽媽,妳做得到嗎?」
當時撫子比現在的個子還要小一點,她不是很明白自己置身的狀況。身邊的人說龍膽是今後會保護她一輩子的人,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龍膽。
「別哭了,不許哭。妳要是哭的話,我就繼續打。我要打囉,我要動手囉。」
推斷爲綁匪的匪徒團體【華歲】致電四季廳。
撫子與龍膽的第一次見面,是在秋之裏中樞的本殿。
——龍膽。
「我不能說這裏是什麼地方……對不起喔,因爲位置必須要保密。可是,妳可以把這裏當成自已家……」
「不會結束妳比那孩子還要蠢,我會嚴厲管教妳。以後妳要忘記自己的本名,變成我的孩子。不用擔心。只要乖乖聽我的話,生活就不會太糟糕。我告訴妳,妳是被拋棄的。妳身受重傷,可是沒人來救妳,剛好我在現場,就把妳救了回來。被拋棄很難過嗎?但是拋棄妳的人可不是這麼想的。他們現在肯定鬆了口氣,因爲妳驕縱又不識相,也不能怪他們。他們不會來救妳的。妳倒下到現在過了那麼多天,也沒有一個人來救妳。他們根本不要妳。妳是沒人要的孩子。妳平常沒有這種自覺嗎?妳總是爲所欲爲吧?難怪他們討厭妳。嗯嗯,他們根本不要妳。可是呢……我就不一樣了。就算是被拋棄、沒人要的孩子,我也會撫養長大。妳要好好感謝我喔?畢竟妳還是小孩子嘛,如果連我都拋棄妳,妳要怎麼活下去?三餐呢?睡覺的地方呢?妳的身體還很不舒服吧?只要聽我的話,妳就能活下去。所以說,妳會聽媽媽的話吧?妳會吧?會吧?」
季節是夏天,那一天特別炎熱。
「……龍、龍膽呢?離宮的人在哪裏?」
她看向名爲美上的男人,露出求救的視線。
一旁的美上眼神有些哀傷,看着把孤獨與服從有如詛咒般地植入對方心裏的觀鈴。
「不要只顧着自己講話!聽我說話!」
撫子盲目地如此相信。她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相信龍膽,都是因爲他儘管僞裝自己,依然付出關愛養育撫子的結果。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龍膽之前說過。
「我的確是匪徒,不過我是妳的救命恩人,妳可以對我說這種話嗎……?」
「撫子,我要妳說謝謝,快說啊。」
撫子又被打了一巴掌,嘴脣滲出血絲。
即使如此,撫子還是不願意說。
「妳是媽媽嗎?」
她委婉地否定,以免傷害對方。
撫子擺出了反抗的態度。
「爲什麼……因爲這是我的決定。」
【華歲】得到這樣的回覆,表示由於四季廳在四季代行者的制度變更方面不讓步,因此不會釋放人質,拒絕交涉,接着便切斷通話。比起十年前的春天代行者綁架案,綁匪似乎更沒有等待己方的餘裕,再這麼下去,大和會不會再次失去一個季節,這樣的恐懼在相關人士之間蔓延開來。
「沒有不對。妳成了我的孩子。因爲妳已經是我的孩子,妳必須接受這件事。」
「撫子,說謝謝。」
當時,撫子這麼問道。跪地的龍膽聽見她這麼問,總算抬起頭來。凜然的長相看得撫子的心跳加速。
她的狀態與十年前被綁架的花葉雛菊如出一轍。爲了在絕望中生存,只能把情感當成精神食糧,牢記在心裏。撫子在囚籠中只能祈禱,祈禱發誓會保護自己一輩子的男人能來救自己。
撫子儘管是年幼的孩子,也有她絕對信任的價值判斷標準。
「哭什麼哭,妳一開始就不該頂嘴。聽好了,妳要乖乖聽我的話,妳是我的人了,是我的小孩。小孩要聽父母的話,對不對?」
然而在這個場面,撫子可說是選擇了錯誤的回答。
「交給你了,美上。對不起喔,撫子,待會兒會有人來幫妳把針拔掉。妳想上洗手間吧……對了,妳可能肚子餓了。真是的,我待會就要出門,得要找人來照顧妳……」
然而,撫子覺得很不對勁。她的動作像在演戲,不論表情還是舉手投足都有點做作,彷彿在演連聲音的抑揚頓挫也必須符合規定的角色。
『保護您不受任何傷害,不過……硬要說的話……』
「還不快感謝我。」
無法溝通。撫子逐漸明白了眼前的混亂與自己身處的狀況。
倒塌的聲音。這些破碎的記憶終於回來了。
「哎呀、哎呀……」
觀鈴命令,語氣比一開始嚴厲許多。
「撫子,我話說到一半,別轉移話題。我是妳的救命恩人,妳差點就沒命了,是我救了妳。妳覺得可以對我這麼沒禮貌嗎?」
「……我之後會加強指導,御前。」
「沒錯。我不是像妳那樣的神,不過在這裏我就是神。」
——龍膽,你一定會來救我吧。
平時那是帶着愛戀的甜言蜜語,在此時的狀況則是唯一的光芒。
「妳、妳把我從龍膽身邊帶走了嗎?」
龍膽的秋天閉上雙眼,阻斷與外界的接觸,如同等待王子的睡美人。
「龍膽在哪裏!」
「我是觀鈴・亨德森。是這座基地……不對,這個家的媽媽。我是地位最高的人,妳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跟我說。」
「……」
「吵死了……!不要哭了!」
雛菊等人於四季廳集合的隔天。
「對,我也是妳的媽媽,從今天開始就是妳媽媽了。妳一開始一定會很不習慣,上一個孩子很見外地叫我『觀鈴小姐』……要是妳能叫我『媽媽』,我會很高興。」
接着是修改管制四季代行者的四季條例,將代行者的力量廣泛運用於國民與國土。另外還有釋放匪徒入獄的同夥,以及如代行者對匪徒的攻擊防衛過當,需基於大和國刑法處以重罰等諸多條件。
她想起與阿左美龍膽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
四季廳答應交付贖金,其他條件全部拒絕。
撫子沒有出聲,只是流着眼淚,在內心呼喊那人的名字。
「……妳決定怎樣就怎樣嗎?」
「……唔。」
觀鈴責罵的話語說得口沫橫飛,撫子只能發抖點頭。
龍膽同時也提醒她,如果遇到匪徒,不管什麼花言巧語都不能輕易相信。
她做出了最頑強的抵抗。如果龍膽在場,或許會誇獎她『做得好』。
「我是媽媽唷。我說是就是。」
觀鈴的語氣明顯變得惡劣。
儘管害怕,她還是問出了內心的疑問。女人聞言輕柔地微笑,那是抹相當適合用嬌媚來形容的笑容。
我這一生會獻給撫子,盡全力保護您,龍膽這麼發誓。
「妳是誰……?」
撫子覺得很混亂。自己明明就有媽媽,而且媽媽不是眼前的人,所以叫她『媽媽』實在太奇怪了。她這麼想着,提心吊膽地說:
那個標準就是阿左美龍膽。
「嗚嗚、啊,嗚、嗚嗚……」
救出人質的交涉總算是開始了。對方提出的條件,首先是高額的贖金。
「……妳不是我媽媽,而且妳可能是匪徒,我不要說。」
雖然不認爲女人值得信任,至少看起來比冷漠的男人體貼,所以撫子鼓起勇氣開口:
『主要是從代行者的天敵———【匪徒】手中保護您……這就是答案,我的秋天。』
龍膽那時候告訴她,她的敵人是被稱爲匪徒的壞人。
撫子被罵得哀叫了一聲,害怕與恐懼讓她頭皮發麻。
「我、我不要爲什麼?」
綁匪來電時,追蹤定位成功,於是四季廳立刻請協緝的國家治安機關出動,可惜沒有發現匪徒的蹤影,但是找到了丟在附近的拋棄式手機。手機上面檢測出幾個人的指紋,但這些人都査無犯罪資料。
匪徒來電後的隔天。
時間是上午十點,四季廳廳舍內忙得不可開交。
搜查本部中也有人們來來去去。
交涉失敗後過了一夜,搜查本部繼續等待【華歲】來電,同時尋查對方基地,並且繼續追查他們逃出秋離宮時的脫逃路徑。
夏天代行者瑠璃與隨從菖蒲在搜查本部的人員以及秋天隨從龍膽的陪同下外出,他們從昨天就爲了在手機定位的場所找出蛛絲馬跡而行動。
「……知道了。」
另一方面,春天代行者雛菊與她的隨從櫻在四季廳待命。
櫻在四季廳內搜查本部前的走廊講電話,雛菊緊張地站在旁邊,似乎很在意櫻講電話的對象。電話一講完,雛菊馬上詢問。
「櫻,是、誰?」
「什麼?」
「妳在、和誰、講電話……?」
「哦,是冬之裏的人,工作上的電話。狼星他們似乎幫忙談妥了與春、夏、秋的合作,會正式調撥人員與預算。」
「談、妥……?」
「我們現在是強行藉由救出秋天的名義,搶到暫時的支援,像是護衛或是旅費之類的。」
「又是用、搶來的、嗎……!」
雛菊驚呼。
「對,是搶來的。不過這次算是政治行動……有經過事先計劃。雖然只要我們有任何行
動,負責照顧我們生活與防衛的四季廳職員也必須跟着行動……沒有上頭的命令,他們其實不能任意動作,只是在秋天被綁架後,即使代行者不顧制止地擅自行動,他們也不能放任不管。畢竟四季廳與裏的存在就是爲了協助代行者,斷絕支援當前正發揮功能的代行者是本末倒置。所以他們只能不得已地提供支援,之前是這樣的狀況。」
「這樣、我們不是、成了、壞人……?」
她是爲了依然活在罪惡感與憎恨中的摯友。
「…………萬一對方讓您覺得自己有問題……做出失禮的舉動,我會當場斬了他。」
儘管外型樣貌都不同於以往,她內心始終懷着淡淡的愛戀。
——只要和您在一起。
櫻有點想哭,看着平靜地說出這些話的雛菊。
現在這個覺得自己已死的花葉雛菊,爲什麼會想見狼星。
花葉雛菊被擄走後,她所珍惜的這份情感依然留存至今。
她已經是另一個人,戀愛也好,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也好,照理來說都不需要執着。
「如果待在、一樓、咖啡廳,狼星大人、他們、一抵達、就能看見、嗎?」
「可是、呢……雛菊有種、感覺,雛菊和、櫻恢復了、過去的關係、吧……如果和狼星大人、他們也、可以……如果就算、不是戀情、也可以的、話……」
「四季全體動員救援秋天,有了這個名目後,我們就可以大動作地展開行動。可以增派搜查人手,預算也增加了。雛菊大人,要升級飯店星等嗎?」
雛菊一臉想下樓的樣子,櫻只好無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雛菊會,雛菊、會不停、地講。」
「雛菊能爲、已經死去、的自己、做的事情、不多,沒有東西、可以給喜歡、死去的自己、的人。」
然而雛菊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思考新生的自己能爲身邊的人如何付出。
這裏可以成爲再出發的新起點。
櫻的喉間發出哀鳴,感到刺傷般的心痛。
「對。我們和夏天擅自行動,就能向四季廳與裏提出這個問題:『爲什麼不能和秋天聯手救人?』而且雖然只是名義上,不過發起這次聯合行動的是雛菊大人。由於十年前那起事件,要是對當時的受害者雛菊大人所提出的人道支援決定視而不見,勢必會惹來爭議,其中最難堪的就是春之裏。他們當初三個月就放棄救援,到現在依然飽受批評。這時作爲引信活躍的就是狼星他們。他們負責與四季廳及裏的高層會談,說服對方提供協助,以免相同的悲劇再度發生。因爲過去那起事件感到愧疚的冬天爲其他季節行動,是相當自然的行爲,也不太會遭受非難。再加上出面的是狼星和凍蝶,那兩個不說話就有魄力的男人向各個裏的大人物低頭拜託,所以我們終於能正式提出各種要求。」
「……在電話中開口的只有狼星。」
「和服呢……?會很、怪嗎?」
雛菊向龍膽說過,隨從是代行者的光芒,櫻想把同樣的話套回自己主人身上。
這是櫻最大程度的讓步。雛菊輕輕點頭,接着忽然心頭一驚,急忙整理起自己的頭髮。
「照他們的個性看來,如果要和我們談話,會安排正式的場合當面對話……以我的猜
——雛菊大人。
「也不、行。」
櫻一直感到嫉妒——主人爲什麼不能只看着爲她完全奉獻的自己?
「……可以再、努力一下嗎……?」
雛菊決定活下去,而且既然要活下去,就要活得更好,爲自己重視的人而活。
「那身衣服很適合您,可愛得就像仙女降臨於塵世。」
雖然無法比較誰最痛苦,誰更哀傷,正因爲是熟知她過去的櫻,『現在的雛菊』說的這番話更深深刺進她心裏。
她此時依然繼續努力,至於要說她是爲了誰這麼做——
——我總是滿腦子只有自己。
服裝儀容確認完畢後,雛菊的心情似乎稍微平靜了些,爲了讓自己也認同似地點點頭。
「能幫助『我』……回到大家、身邊……」
「雛菊想讓、『我』回到『我』想、保護的、三個人身邊……可惜雛菊、做不到。」
儘管決定要接受這位神給予的所有痛苦與喜樂,還是很難受。
她說這麼做可以慰藉『那時候』所有感到痛苦的人。
「可是,如果、相處得、來……」
「櫻,爲什麼、妳偶爾、會有這些、壞念頭……妳明明、是個好、孩子……」
「唉……您的秀髮一如往常,呈現國寶級的豔麗。」
——我的雛菊大人。
「櫻……」
「是、是嗎……」
「對。他們預定今天再過不久就會抵達,我們來得有點早。在會合後的搜查會議開始前,您要先喝個茶嗎?」
情況沒有巨大的改變,發生過的事與受過的傷這些事實也沒有改變,但是——
而且,櫻也沒有對凍蝶講話。
「……如果、不是『我』的、替代品……」
與死去的自己共存的雛菊這麼說。
和那起事件相關的所有人爲了得到原諒,都拚命地活着。
他們雙方都沒有趁這個機會,與自己該面對的人把話說開。
——我強烈感覺到自己的愚蠢。
「不可、以。」
事情在雛菊睡覺時就講定了,結果雛菊連狼星的聲音也沒聽見。
——雛菊大人。
「如果、做得到……十年前、傷心的、那些人、心情、或許也、能改變……雛菊就、變了……和死去的那孩子、順利、道別了……然後重新、走下去……一定、可以的……不需要和、之前、形式相同、也沒關係……這麼一來,也能慰藉、櫻現在、痛苦的、心情……」
在她悲慘陰暗的監禁生活裏,『我』的戀慕之情一直是她的支柱。
「這麼做是要讓只想穩固地位或自保的那些傢伙動起來,改善搜查狀況。」
「就某方面來看的確是很壞,但是從大局來看並沒有那麼壞。」
「……不然用揍的。」
——爲什麼您要爲別人奮戰?
「不需要特地去迎接他們,不過是會看見沒錯。」
「……雛菊大人如果想這麼做,我們就去迎接他們吧。不過我得事先聲明,我的態度不會太好。」
——雛菊大人。
雛菊正要展開新的人生。
即使本人堅稱『已死』,過去的雛菊果然還活着。現在的雛菊是抱着已死的那個孩子的心意活下去。
雛菊完全聽不懂櫻的意思,頭上浮現出問號。
「如果他們、邀請,雛菊會、接受……狼星大人、他們、待會就來、了吧……?」
「雛菊想、和櫻一起……繼續、活下去……」
除非太過遲鈍,否則誰都明白她爲什麼會確認這種事。
她沒有逃避過去,也沒有手足無措,而是想終結這一切。
她是爲了櫻、狼星與凍蝶,這些和自己擁抱相同過去的人,付出不要求回報的愛。她想要努力平息自己回來後帶來的動盪。
「雛菊、呢『一直想、讓『我』回來。」
雛菊喃喃說着,像是傻住了,櫻則朝她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然而,雛菊並非勉強想讓這份戀情成真。
雛菊回來後,痛苦與哀傷並未因此消失。
「櫻,雛菊希望妳、可以、守護努力、的雛菊……有一天如果、妳會……會說『好』,會對雛菊、做的事、說『好』……那樣的話……妳的心情、一定會比現在、還要輕鬆……雛菊知道……這是妳、教會我的……雛菊是說、真的,雛菊、會這麼想、是因爲妳……這一次……輪到雛菊來、保護妳的內心……在妳不想再、討厭別人,覺得累了……的時候……可以過來、雛菊這裏,雛菊現在、就是、想要、打造出、這樣的路……」
「雛菊大人……我說過很多次,我只有在您面前是好孩子。雖然說把最棘手的事情全部推給冬天,我也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主動攬下這份工作的是狼星。所以說,您用不着放在心上。那個男人爲了您,什麼事情都肯做,只要您一聲令下,他連泥巴都會喫下去。」
她明確表示,自己能這麼做都是櫻的功勞。
「櫻,雛菊的……頭髮、會很奇怪、嗎?」
「…………如果我累了……您真的會叫我過去嗎……」
「雛菊想、這麼做、一定……」
想……他們或許會邀我們一起用餐,畢竟也接近中午了。」
雛菊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只是至少櫻還持續與冬天保持聯絡,她就放心了。
——雛菊大人。
「……」
「也、相處、得來……」
「對,本人相當樂意。我們利用他的罪惡感,指派他各種工作吧。」
總有一天會見到他。她靠着這樣的心情活了下來。
一口氣說到這裏後,櫻揚起雛菊專屬的溫柔笑容。
「……雛菊不是、雛菊……沒問題、嗎……?」
儘管雛菊無法掌握全盤狀況,但她知道櫻的行爲有如古裝劇裏面的惡官,於是驚慌地說:
「櫻,妳和、凍蝶、大哥、有說到話、嗎?」
櫻一直很納悶。
櫻在雛菊身上看見微弱的光芒。那是因爲她的眼裏泛起淚海,模糊的視線閃現着淚光,但是在櫻的眼中,雛菊就是那道光。
她這麼希望。她已經有力氣能爲別人這麼做。
可是,她一再看着白雪,呼喚狼星的名字,在意他對自己的想法。
「動、動起來?」
「那我豈不是什麼事也不能做?」
「妳可以、看着雛菊……?如果、狼星、大人、無法接受、現在的、雛菊……那也不能、怪、他。」
——雛菊大人,爲什麼?
「這樣啊……」
「…………我知道了。」
櫻已經不想再一味否定了。
她還是心懷憎恨,現在的狀況也沒有改變。然而,雛菊指出了一條路。
雛菊要櫻不想再憎恨某些人後,過來自己這裏。
即使是現在的櫻,也知道那會是意義多麼重大的救贖。
雛菊沒有要櫻馬上過來自己這裏,她願意等她,如同櫻當初耐心等待雛菊的內心融雪。
「原來我有成爲您的力量……」
所以,她不再有那種掐住自己的脖子選擇輕生般痛苦的心情。
「妳是雛菊、的力量……要是、沒有妳,雛菊現在、肯定、不會在、這裏……最清楚的、就是妳、了吧……」
「……」
「需要雛菊、說、一千次、嗎……?」
雛菊擔心春天顯現能否順利時櫻對她說過的話,此時反而由她說出口。櫻不自覺地笑了。
「我會侍奉您一輩子,所以請讓我分很多次聽。」
雛菊聽見櫻坦率的回應,神情十分欣喜。
「……我實在說不過您……我們這就下樓去等冬天主從吧。可能要等一會兒,我們可以在大廳人還不多的時候先佔位子。」
「好,走吧,走吧,和冬天、見面去。」
櫻苦笑着按下電梯按鈕——因爲時機太過剛好,櫻一時間誤以爲是自己引發了『狀況』。
她按下電梯按鈕的同時,尖銳的警報聲隨即在四季廳內響起。
叮鈴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鈴。
隨處可以聽見刺耳的聲響。
一步又一步,彷彿有個看不見的敵人在棋盤上步步進攻。
櫻把倒地的長月踢到一邊去,長月又發出了慘叫聲。
「……唔!」
搜查員們急忙關上逃生門並且上鎖。獲選爲代行者護衛的四季廳職員個個武藝高強,但是如今在這裏的搜查員都是內勤人員。
她沒有回頭,右腳往前踏出一步,左腳迴旋一圈後落地,在落地的瞬間右腳上提,身體轉動一百八十度,接着在空中將身體下壓,左腳順着力道往後踢去。
櫻又更用力地把她的手往上扭轉,令長月慘叫連連。
——不能退縮。
——爆炸?而且是樓下嗎?
——可惡!中招了!我們落入圈套了!
長月哀聲叫着。
櫻看見男人單手舉槍,畏畏縮縮的模樣,決定先從他下手。
櫻動了動在雛菊腰間的指尖。咚咚咚,食指敲擊三下,要她提高警覺。雛菊的身體哆嗦了一下,接着一隻腳往後退一步,做好隨時逃走的準備。這是她們一直以來練習的動作。
——再一個人!
長月着急地趕過來。她沒有和龍膽一起行動,而是待在本部負責聯絡。
她的動作彷彿不需要目視,便能掌握衝上來的對手位置,一回頭,就看見男人的身體落地,已然失去意識。
在對方亂開槍前,她先用刀擊落手槍。
「妳衣服底下穿太厚了吧?」
「如果還有其他人想成爲寒月流的犧牲品,現在就站出來!否則就去把逃生門關上!他們試圖引導我們往那裏去!說不定有埋伏!」
櫻的話觸發了對方的行動。
她要採取所有保護行動,不能畏縮。
櫻觀察着周圍大喊。
她瞬間感到毛骨悚然。
——我的流派是寒月流,戰鬥動作較大。
外面是寬敞的停車場,停在外面的車輛似乎比昨天多。在一樓的人已經從門廳逃到外面,可以看見穿着民間保全公司制服的人從幾輛車子上下來。那是承辦辦公大樓等警報系統的公司,也許是在警報器響了之後趕到現場的。
櫻在說話時從西裝口袋掏出裝着種子的小袋子,接着像打棒球一樣俐落地投出去,袋子落在雛菊纖細的手裏。雛菊依照指示握住種子,運用春天代行者的力量使之長成荊棘。荊棘如生物般於地面爬行,纏住男人,像要把男人倒地的身體整個吞沒。
——如果
櫻出聲回應,同時忙碌地移動視線。雛菊看見櫻這個樣子,只是默默待在她身邊一動也不動,神情緊張地等待隨從的判斷。
櫻迅速移動腳步,維持上半身前俯的狀態,直接使出旋風腳。在迴旋一次、兩次拉近距離
「咿……」
廳舍已經開放,開始一天的活動。有人從內部出去,也有人從外部進來。大門有警衛看守,就算沒有出入證,也只需經過簡單的隨身物品檢查,要入侵併不困難。只要與內部人員聯繫,確認雙方有約,進入廳舍輕而易舉。因此這場火災不是意外事故的可能性立即浮現檯面。
「呀!」
『發生火災,發生火災,請儘速前往避難。』
這次她絕對會保護到底。
其中雖然也有人的興趣是格鬥技,可惜遇到恐攻這種緊急事態,沒有人能及時反應,於是自然而然地聽從櫻的指示。櫻往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長月衝過去,又踢了一腳,抓起她的手。
「雛菊大人……」
「不過是皮肉傷,有什麼好大呼小叫的!」
她用刀身接住揮來的警棍,直接格開對方的攻擊。
「……警備部的人是匪徒派來的內奸,那秋離宮會被摧毀也不奇怪了……阿左美先生肯定會很難過……真虧妳能對討人喜歡的小女孩下那種重手,妳還真是狠毒……今天對我們發動的攻擊,也是妳在背後搞鬼嗎……?妳泄漏了我方的行動嗎……?竟敢攻擊四季廳,簡直是前所未見!別以爲妳能活着回去,這個賊人!」
她踩住男人剛受到刀傷的腹部,把他踢出去,無情地增添對方的痛楚。
「發生火災了!快從一樓逃出去!」
——認定對手是敵人,攻擊便毫不留情,這算是護衛官應具備的長處。
——不對。
她往朝自己攻擊的警棍男下顎,使出一記簡直要把對方踢到月亮去的踢技。
如果這是己方正遭受攻擊的狀態。
後,再一鼓作氣揮刀劈下去。對方衣服破了一大片,但是沒有流血。
——一、二、三,加上長月共有四人。
「這種時候不要搭電梯!走樓梯!」
櫻看着長月引導的背影,注意到本來應當隨侍在旁的冬之裏護衛與四季廳春季護衛職員完全不見蹤影。雖然她要求他們在戒備時要相隔一段距離,不過基本上都會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一個人也沒有趕過來。
櫻把在地面滾動的警棍用腳踢起來,單手接住,往剩下那個男人丟了過去。接着,她趁男人因此退縮時接近,拔刀,同時揮出順劈斬。男人慘叫着摔在地上,不同於長月,男人連防彈背心也被斬開,噴濺出些微鮮血。
——反應太快了吧?
「可以請妳告訴我,爲什麼妳要穿上防彈背心嗎?」
「用荊棘綁住長月以外的三名男人!」
「春天代行者大人還有隨從!快一點!我們從逃生梯下去一樓!」
「啊啊!春天代行者大人!別、別誤會!我不是!」
——還有兩個人!
「雛菊大人!」
櫻沉默地與雛菊一起走到窗戶旁看向窗外,試圖確認外面的狀況。
櫻聽見從後方襲擊的腳步聲,收刀入鞘。
「……雛菊大人!快讓開!」
——那傢伙沒有開過槍。
她緊張了一下,以爲是自己按下按鈕的動作觸動警報,但是仔細想想,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什麼情況?」
「快過來這裏!我們要沿着樓梯走下去,可以嗎!?」
「呃!」
發生了他們無法趕過來的事態,這肯定纔是正確推測。
——他們已經被處理掉了嗎?
櫻回頭,往杵在原地的雛菊衝過去。
第二名警棍男的攻擊同樣被她所化解,她一路往持槍男接近。
——果然有防護措施!
櫻的視線來回看向自己的指尖、電梯按鈕與周圍的環境。
「快!往這裏!」
櫻爲保護雛菊奮戰,爲了準備最適合的戰鬥舞臺,她保護的對象必須後退一步,否則恐怕會遭到波及。
「長月小姐!」
她沒有放慢奔跑的速度,空下一隻手握拳,撞得大男人的雙腳浮到半空中。持槍男的嘴裏吐出唾液與哀鳴。爲免男人把落下的手槍搶回去,她把槍踢到了遠處。
她看見櫻拔刀出鞘,頓時大驚失色。還沒來得及避難的四季廳職員發出慘叫聲,大概是以爲櫻發瘋了。
目視確認對方穿着防彈背心後,櫻不由自主地咂舌。長月幸運地毫髮無傷,只是櫻爲了殺死她,這一擊下手很重,她似乎呼吸困難,按住胸口倒了下去。
櫻把雛菊拉到自己身邊,環抱住她的腰,並且把手放在刀上,觀察整體狀況。
停步的三名男人往這裏走過來,他們手持武器——也許本來是藏在西裝底下。兩人持警棍,一人持槍,持槍的男人明顯動作生澀。
警棍從被踢中下顎、陷入昏迷的男人手裏掉落。
這時,巨大的轟聲響起,四季廳廳舍因而輕微晃動。
「可以搭電梯嗎?」
「雛菊大人,我們一邊確認安全一邊離開……」
櫻的心臟愈跳愈快。
雛菊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喊了一聲。櫻心頭一驚,就算是危急時刻,這也不是能讓心愛主人看見的舉動。
儘管稍微被警報聲掩蓋,但那的確是爆炸聲。爆炸聲此起彼落,宛如戰場。如果往樓下走,說不定會捲入危險。
「好……」
搜查員單手拿着隨身物品與重要資料開始移動。雖然有火災的廣播聲,但不知道是哪一層樓發生火災。四季廳廳舍總共有二十層,雛菊她們目前在十九樓。一一十樓是瞭望臺兼空中庭園,現在這個時期沒有對外開放。如果是那裏起火,現在濃煙早就飄了下來,因此可以推測火災是發生在十九樓以下的樓層。
「……爲什麼要逃?妳是內鬼吧……」
然而,其中有三個人和長月一樣沒有慘叫,只是沉默着看向這裏。
確認雙方距離的當下,戰鬥在櫻心裏已經開始了。
「代行者大人!我們快下去大廳!」
長月立刻收起原本秋之裏職員那張關懷的臉。
機械般的廣播聲一再重複這句話。
櫻曾一度失去自己重要的事物。
眼前的事態讓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櫻,妳不走嗎?」
「長月小姐。」
櫻的戰鬥看得那些來不及逃走的捜查本部職員眼花撩亂,又目睹雛菊的神祕祕術,更是讓他們目瞪口呆。
「櫻!」
櫻曾拜寒月凍蝶爲師,學習劍術。寒月流幾乎像在起舞,是結合體術與劍術的合體武技。以類似劍舞與西洋劍的凌厲攻勢發動攻擊,用現代的說法來形容就是特技般的劍法。爲了能充分舞動,必須有寬敞的空間。
警報聲嗡嗡作響,廣播聲同時響起,告知有火災發生。
「可以是可以,但能問一個問題嗎!」
長月聽見後,把頭往櫻她們的方向轉去。
「滾!」
他們簡直像早就在等待這一刻般從停車場走過來。
「咖有什麼誤會,妳剛纔還打算對雛菊大人出手吧!」
「不對!我是要保護她!我要將春天的那位大人帶到安全的地方……!」
長月着迷地看向雛菊。
「啊啊,春天代行者大人……這個世界需要您,我怎麼可能加害您,幸好您回來了。【華歲】那些傢伙奪走您的季節,是不可饒恕的行爲。我們逃出這裏吧……請您永久爲這個世界帶來春天……」
因爲她激動地靠過來,雛菊與櫻都受到了驚嚇,往後退開。
「櫻,長月、小姐好、奇怪……」
「雛菊大人別看,會玷污您的雙眼。」
櫻一把刀揮過去,長月便停了下來,但臉上依然保持微笑。
「……姬鷹小姐,請妳放心,我們真的沒有敵意。」
「那麼我問妳,爲什麼你們的行動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襲擊,還試圖把我們帶走?」
「我們只是想要保護兩位。我們隨時在警戒【華歲】的行動,尤其在與四季廳的交涉破裂後,我們因爲不放心,預先做了準備。儘管我們沒有想到兩位會來這裏,不過可以就近保護也算是命運的安排。我們在此聽從吩咐。」
「爲什麼?你們也是要危害代行者的惡徒吧?」
長月對櫻同樣投以崇拜的視線,接着這麼說:
「不,我們是春天至上的信徒,【彼岸西】。」
櫻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搞什麼,這究竟是什麼情形?
櫻只想抱頭大叫。
突如其來的攻擊,無法任意行動的現狀。
在不知道可以相信誰的狀況下,又多了一個不明組織。
「我們不可能傷害春天大人。其他季節總有一天都應當枯朽……不,其實我個人是想幫助秋天的,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場……」
凍蝶一反常態地怒罵出聲。
「……安靜趴下!」
狼星見過那個人,只是雙方沒有什麼交流。櫻說她已經自行把他的手機號碼給對方時,狼星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我們這裏沒事!駕駛與副駕駛座都還好嗎?」
「不需要。你別亂來,我會搞定。」
車內前方的副駕駛座傳來石原的聲音。在開上首都高速公路前,其他四季廳的職員與冬之裏的護衛充當幌子,執行誘敵行動,因此現在沒有與他們同行。儘管在某種程度上分散了敵人,但還是有數輛車追了過來,展開飛車追逐。
「狼星,以你的立場別做出這種發言。驅逐敵人是我的任務。」
雛菊他們之前開會的內容也傳達給了狼星。
負責聯絡他們的是秋天護衛官阿左美龍膽。
「可是那些傢伙居然跑來礙事,其實我很火大,只想趕快解決他們……我是說真的。」
「所以我才問要不要殺了他們。凍蝶,我雖然沒命令你,但要是你不快點解決,就由我來下手。只要凍住他們,他們遲早會死。」
「……抱歉。因爲別人把我的命看得跟和紙氣球一樣輕,害我不小心也這麼看待別人。畢竟神沒有人權。」
「狼星!沒事吧!」
「我說要幫忙,沒說要節制……」
然而,電話裏傳來的聲音完全顛覆過去的印象。
『……寒椿大人,都是我的錯。』
櫻在內心斥罵,嘴裏說出的話卻很冷靜。
「你不是說過要見敵必殺?」
「你要開槍嗎?別射偏囉。」
「令人作嘔……不能饒了那些人,這麼做也是爲了秋天。」
聽凍蝶氣憤地這麼說,狼星揚起了笑容。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氣質高雅,即使這抹微笑是非常惡意的笑容,但不知爲何看起來一點也不顯得低俗,可說有賴外貌的優勢。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凍蝶大嘆一口氣,接着往狼星的額頭用力彈了一下。
——難道只是我誤解了?
——啊啊
「……狼星。」
他是個還很年輕、不習慣困難與失敗的青年。他撞上牆,不知道該怎麼辦,受到傷害,但是又不想認輸,因此忍辱打了這通電話。不只凍蝶,他也像極了十年前處在絕望深淵的自己。
「我來輔助你吧。你沒那麼擅長射擊吧。」
他對龍膽的印象是『裝模作樣』,說難聽點就是『軟弱』,龍膽對待撫子的態度讓人有這種感覺。假惺惺的笑容,一有事就馬上抱起代行者,無比寵溺。表面上是個好隨從,仔細觀察會發現那是僞裝。
現在是危急情況,再加上她們被孤立在有如高空閣樓的高處。
『……如果我、如果我……如果我可以代替她受傷……』
「狼星……你覺得很好玩嗎?」
凍蝶調整呼吸,將意識集中在不逃也不躲的那輛車子輪胎。
凍蝶判斷就算後座發生槍戰,司機應該也能處變不驚。
車子忽左忽右,以華麗的駕駛技巧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疾駛。
狼星同時讓部分路面凍結。車輛宛如受到引導,沿着冰路前行,最後撞上突然冒出地面的冰柱才停了下來。
「可惡!」
「……既然妳說妳是春天的信徒,那就把手上的情報全部交出來。這是神的命令,回答我,長月,【彼岸西】是什麼?」
狼星憤恨地說。
——這種時候倒是很可靠。
「我們沒有受傷!爲了甩開那些人,車速會再加快!請在車內找個地方抓好!」
黑色高級轎車勉強沒有翻覆,繼續往前開。帝州帝都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有好幾輛車正橫衝直撞地追逐這輛黑色高級轎車。
除了高個子的男人用身體掩護他,讓他不得不以窘迫的姿勢待在座位底下這點,一切都沒問題。
「槍聲停下來了。凍蝶走開,很重。」
「……聽好了,狼星,你只要安分地接受保護就行!」
狼星聽見凍蝶這麼說,揚起了眉毛。
凍蝶硬是把狼星試圖看向車窗外的頭按下去,在內心吶喊。
『我對不起大家。』
在隱匿於帝州某區域的春之裏結束對談後,冬天主從於是前往四季廳。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離開房間。』
「我只是想盡快見到雛菊還有櫻。」
『如果那時候……』
龍膽久違的聲音,與他熟知的護衛官一模一樣。
「頭不要抬起來,對方一看到就會開槍……如果從阿左美那裏得到的情報正確,敵人是【華歲】,持有大量武器。我們和那個組織交戰過幾次,只是他們不只行蹤成謎,連狐狸尾巴都不會露出來……不知道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凍蝶向司機以及應該在副駕駛座的石原告知開始迎擊,接着摘下墨鏡,打開車窗,把身體探出窗外。追逐的車輛看見凍蝶舉槍瞄準目標,也展開了行動,其中甚至有車子故意退到一般車輛後面。
在逃出這裏之前,請儘量把我當成犬馬使喚。」
「妳的意思是,你們和一般的匪徒不同嗎?」
他的呼吸纏繞着冰息,只是表面上裝出遊刃有餘的樣子。
「除了被你壓扁之外都沒事。」
他沒有取出刀,而是拿出藏在西裝底下的手槍。護衛官有佩刀的義務,使用與否則依每個人的戰鬥方式而定。儘管以刀爲首要武器,但並非不能使用其他武器。凍蝶會使用多種武器,手槍也是其中一種。
——車身晃動得很厲害,不過司機是冬之裏出身的駕駛高手。
「攻擊左前方那輛車,車要是翻了,我可以幫忙冰凍。」
幸好這輛車子的車體沒有中彈。
剎那間,子彈射了出去。儘管狼星說凍蝶不擅長射擊,就結果來看,那是基於他的首要武器是刀而有的發言。子彈命中輪胎,其中一輛追逐的車失去平衡,無法繼續奔馳。
「對。剛纔失禮了……我們本來是想只將雛菊大人帶到安全的場所……只是妳是位忠臣,要拆散兩位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可以合作。我們是雛菊大人的信徒,目的是保護雛菊大人。
少女們年幼的模樣浮現腦海。那是他長年以來希望能見上一面的兩個人。
也許是因爲衝擊讓頭腦清醒了一點,狼星大叫的模樣一如往常。
狼星仍然笑着,語氣卻很冷冽。
「狼星大人!凍蝶先生!你們沒受傷吧!?」
——他其實很重視代行者嗎?
「承受冰的氣息吧。」
沒有人保護櫻,她板着嚴肅的表情說。
狼星又打算狡辯,但是突然遭凍蝶蠻橫地抱住而沒把話說完。現場響起槍聲,其他車開槍反擊了。
「那可是抓走代行者,還把她當成自己孩子撫養的傢伙所率領的組織,根本用不着思考對方的心態。」
電話另一頭是摘下面具的阿左美龍膽,爲了他這個年紀會感到的不安而不知所措。
同一時間。
那是後悔的聲音。
狼星不像處在緊急狀況,平靜地說。
『阿左美先生。』
『如果那時候我有保護好撫子。』
過去的紛擾原本終於要在接下來做出了結,現在卻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保護狼星以及將他帶到安全場所避難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任務,能不能在今天之內見到春天主從成了未知數。
「要殺了他們嗎?要怎麼做,凍蝶?」
他和自己身邊那些假仁假義的大人散發出相同的氣息。雙方在四季降臨時共度過一個月,只是因爲狼星閉門不出,與他的相處沒有像跟撫子那麼久。
從小看着他長大的凍蝶這麼猜測。
「……你比較囉嗦。要是我沒有控制,這一帶早就變成溜冰場了,民衆說不定會很開心。要我動手嗎?」
至於車上的乘客是誰——
狼星說着,從另一側的車窗伸出手。
「……如果是甘願被捨棄並自滅或是用完就丟的犬馬,我很歡迎。」
「怎麼可能。」
即使對方是忽然冒出來的來路不明信徒,她也得物盡其用,保護在背後瑟瑟發抖的雛菊。
「別說那麼可怕的話!路上還有一般民衆的車!」
「好痛!」
兩人頂多只是點頭之交,而且狼星常看見他在私下抽菸,他對龍膽始終沒有留下好印象,四季降臨就這麼結束了。
——我也一再對自己說過這句話。
「又在耍嘴皮子……控制一下你的怒氣。」
——我不需要妳這種詭異的犬馬。
——好難懂的人。
他不是樂在其中地看着眼前的狀況,而是憤怒至極,結果反而變得冷靜且愉悅I這樣解釋比較正確。
「……這種幫忙太過火了吧。」
雛菊與櫻聊到他們並決定前往大廳迎接時,他們已經身處在危險中。
『阿左美先生,不要再說了。話說出口會影響身體,過度的後悔也是種毒害。』
狼星不自覺擔心起他來。
『……可是我……』
『你從剛纔就一味怪罪自己,但是你們那裏的警備應該和我們一樣,是採取小組制應對的方式,就算有錯,也不能只怪一個人。』
『可是我是隨從。』
『隨從說穿了也是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
『我說得太過分了,抱歉,可是事實就是如此。這次沒有做到可以下次挽回,這話也能套用在我身上……你聽清楚了,冬之裏答應協助是我和凍蝶的決定,你不需要向我們道歉。』
『是……』
『櫻率先展開行動,但是我在那之前就有救出秋天的意思,最後形成了春夏秋冬聯合戰線。阿左美先生會覺得過意不去,但你其實沒有必要這麼想。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目的,打算在救援的同時懲罰那些惡徒。』
『我從姬鷹小姐那裏聽說了,我現在十分能理解各位的心情。』
「……」
『接下來十年……只是想到要失去撫子這麼久的時間……』
透過電話,可以聽見龍膽沉重的嘆息。
『我就快瘋了。』
他說得很痛苦,狼星單純地開始擔心起他。
萬一精神壓力過大,很難恢復原本的狀態,這種事他再清楚不過了。
『…………你還好嗎?』
狼星的語氣比一開始溫和了些。
『……抱歉,讓您擔心了。』
『不用把話說得這麼重。』
『我有個失禮的問題……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春天代行者好嗎?』
『……阿左美先生。』
「……我明白了。凍蝶,子彈給我,我來施下凍結的加持。一鼓作氣收拾他們。」
「無所謂。我年紀比較大,不過我們的職位一樣。」
——這不是您該說的第一句話吧。
電話另一頭的龍膽氣氛輕鬆了點,狼星也感受到了。
「……是我的錯。」
凍蝶猶豫不決時,來電鈴聲停了。他急忙回撥,拿着手機的手不停冒汗,比遭到匪徒攻擊還要緊張。
「她也直接叫你的名字,把你降級了。」
「如果是針對某個特定季節,我也會這麼認爲,但是對方接連對夏離宮和秋離宮下手,再加上我們冬天現在也正遭受攻擊。也許對方不是根絕派,而是改革派,目的是動搖政府的態度。如果真是根絕派……雖然不願意這麼想,那就是徹底否定季節的邪教團體。」
『現在事態危急,就算需要加深交流,也不會大家一起去喝酒,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已經成年。』
雖然他露出了脆弱的模樣,不過考慮到發生的事態,沒有自暴自棄就算堅強了。
『是……對不起,不只拜託你們協助,還得到這麼體貼的一席話……丟臉的是,花葉大人也在安慰我。我會振作起來。』
「就是。別吵了,你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接起來吧,船要是真的沉了,我之後會再幫忙補救。你找她找得多辛苦,心裏有多惦記她,都要毫不隱瞞地說出來。」
『你沒有自覺嗎?』
狼星仰躺着,嘴裏喃喃吟誦出四季歌,將祈念注入了彈,手空不出來。
「幫我拿出來,手直接伸進去拿就可以了。我這種狀態沒辦法做其他事情。」
『感謝您、救了、我。』
嘟嚕嚕嚕、嘟嚕嚕嚕,電話聲響了兩次,在就要響第三次前,對方接起了電話。
龍膽以爲狼星說的是喫飯喝酒的聚會。
『阿左美先生,你不要後悔過頭了。』
『寒椿大人,等事情順利結束後,請和我去喝一杯。』
『知道了,爲了花葉大人,我會準備柳橙汁。』
熒幕上顯示出來電者是『姬鷹櫻』。
『這話太沉重了。』
『在外人看來,你很寵她,就像在砂糖上面再撒上砂糖。』
代行者與隨從無論在成爲主從前認不認識對方,在相處過程中都不知爲何容易產生強烈的相互依存。主人與隨從必然會以不同的形式愛着對方。凍蝶常把『我很重視你』、『你很重要』這些充滿好感的話語掛在嘴上,他早就麻痺了,但是從他人口中聽見還是很不好意思,甚至覺得有點丟臉。狼星想,今後要多注意。雖然說不管狼星再怎麼注意,可能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凍蝶、大哥?櫻,凍蝶、大哥、接電話了。唔……要、要他、等一下嗎?要掛斷嗎?凍蝶、大哥,櫻現在、在跟別人、講電話……』
——像是「爲什麼沒有來救我」。
「如果是因爲剛纔那件事,不用擔心。」
『雛菊、一直想、向您道謝。』
『……狼星、大人?』
凍蝶聽出她說的是冬之裏遇襲時的事,微張着嘴沒有說話,愣住了一會兒。
「我的錯。」
龍膽的語氣,像是納悶他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我是冬季護衛官寒月凍蝶,這聲音是……雛菊大人嗎……?」
這麼聽來,一開始打電話來的是櫻,在凍蝶沒接後,她接起了別通電話。接着凍蝶回撥,雛菊替櫻接起電話。
在她心中,凍蝶的時間停在受到槍傷的那個時候。
他隨口就說出這種裝腔作勢的話,不過狼星十分能感同身受。
他委婉地牽制對方,只是龍膽似乎聽得不是很懂。
狼星把子彈重新裝入彈匣,冷冷地說『接起來』。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凍蝶倒抽一口氣。
他和雛菊還沒有重逢,已經憂心起對方的感情生活。他事先向隨侍在雛菊身邊的冬季護衛下令,一旦有奇怪的蟲子接近,一律驅除,但如果對方是龍膽就沒轍了。
『怎、怎麼了?剛纔、好像、聽見撞到、東西、叩的聲音?』
『雛菊不是、指剛纔,是以前……您中彈、了吧,痊癒、了嗎……?那個時候、您保護、雛菊……』
「……呃……」
『對,是、雛菊。凍蝶大哥,您身體、還好嗎?』
『現在沒事、了嗎……?還會、痛嗎?』
『是。她進食也很正常,只是抱歉要讓她屈就便當……』・
『如果遇上什麼麻煩,請由我來效勞。我發誓會竭盡所能報答各位。』
凍蝶倒抽了一口氣。說話聲在耳邊響起,有如斷斷續續的樂聲。一開始他沒有聽出是誰,不過藉由事前從狼星那裏聽來的櫻提供的情報,他心裏有底。
『現在你只需要思考如何救出秋天,不要太自責,那樣會矇蔽雙眼,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我們會提供協助,知道了嗎?我們最後要得到會覺得「幸好當時有努力」的成果。』
「關於剛纔提到的那件事,對方不一定是【華歲】吧,也有可能是根絕派。」
狼星停止吟誦,猛地抬起頭來。然而以他們的姿勢實在不該這麼做。由於狼星仰躺,凍蝶又在他身體上方掩護,狼星的頭自然撞上了凍蝶的下巴。
凍蝶不得已,只好把手伸向狼星和服的腰帶,救出壓在和服裏的手機。如果搜查有進展,很有可能是來自龍膽的聯絡,可是他猜錯了。
『雖然她也是位四季代行者,只是年紀小,我也很擔心她。』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有親身經歷,所以很清楚,失去珍惜的人有多心痛……而且撫子……年紀還小。』
『我這人有恩必報。』
凍蝶垂下了劍眉。他想和對方交談又不敢交談,兩種心情天人交戰。
『是,寒樁大人。』
『……女朋友?我目前沒有。』
「請別掛斷電話。您是雛菊大人……對吧。」
「不是。」
「我接的話,她會不高興。」
『對,撫子……年紀很小,真的只是個小孩子……』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會孕育出新的愛苗嗎?
在車子左衝右撞之時,凍蝶與狼星繼續討論下去,注意着不要咬到舌頭。
他約起了男人一同去喝酒。
「凍蝶,接起電話,這是命令。我要繼續吟誦,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沒、沒事。我在一個狹窄的地方。」
只要她想,要怎麼痛罵他都可以。
——原來他和凍蝶一樣。
「你們……以前分明相處得那麼好。」
凍蝶輕聲喊痛,狼星則痛得發不出聲音來。狼星比挨撞的凍蝶還要痛,可見凍蝶的健壯。
應該還有其他可說的話吧。
我們在外人眼中看來說不定也是這樣——他不禁難爲情了起來。
——像是「你們害我失去人生」。
『你單身啊。四季廳職員也是年輕男性居多吧,畢竟比起有家室的人,單身更方便在外活動。我不是很想說這種話,可是你那裏有春天也有夏天,有四個女孩子。你要成爲保護她們的刀,別因爲都是年輕人失去了分寸。』
「……」
從龍膽的回應,可以聽出他對雛菊的尊敬態度。狼星對於這樣的人待在雛菊身邊感到放心,同時內心也有點五味雜陳。龍膽有女性鍾愛的柔情嗓音,外表也極富魅力。
——爲什麼?
她當然知道凍蝶還活着,卻到了現在還掛心着十年前的傷勢,他實在難掩驚訝。
他是個認真負責又忠誠的男人。狼星本來以爲他軟弱,其實他內在意外有剛強的一面。
「狼星,你的手機響了。」——儘管現在不是能留意周圍狀態的時候,不過凍蝶因爲緊緊貼住狼星的身體,因而注意到手機的動靜。
『……撫子。』
「……是櫻打來的。」
『沒有……』
『好、好的。』
『……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我的同僚也說過類似的話,也許真的是這樣……啊啊,我真是愚蠢……現在我總算知道,沒有比撫子更重要的事物……』
他們的對話逐漸成了心理諮商。
狼星從與龍膽對話的回憶中將思緒拉回,問起了凍蝶。
雛菊馬上應道『不是的』。
——像是「爲什麼沒有保護櫻」。
凍蝶聽見這個提議時先是遲疑了一下,才把槍交給狼星。在狼星從彈匣取下子彈、施加術式的這段期間,車身依然在劇烈晃動。
『我也是在失去後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多麼重視我的秋天……』
『請別這麼說。』
就像櫻說的,龍膽是一位『還不錯』的護衛官,狼星也這麼認爲。
「我接電話的時候,她也沒有好語氣。以前她還會尊稱我一聲大人,現在都直接叫我的名字,態度很瞧不起人……我比較喜歡她這樣就是了,很像同齡的朋友。」
『那就好。雛菊……如果喜好沒有變,她喜歡柳橙汁。』
然而她沒有那麼做。
——還有很多可以說的話吧。
十年前,凍蝶徘徊在生死關頭,他能得救都是因爲雛菊。
當時雛菊選擇保護他們。如果她用神通力攻擊匪徒,她也許會得救,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命就很難說了。
——爲什麼?
匪徒人數衆多,他們要是選擇逃走,對方可能會出於報復心態殺了某個人。凍蝶也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受到春天的櫻花保護,並及時送到醫院纔好不容易保住的。
「是,現在……」
——爲什麼?
他原本想像的是不一樣的對話。他搞不懂眼前的狀況。
「現在……」
他原本想像的是自己跪地磕頭,受到當面怒罵。
不管對方要踢要打,他都會默默低頭承受。
他原本想像的是這樣的賠罪場面、這樣的對話。
『凍蝶、大哥?』
實際上,這是什麼狀況?
——給我懲罰。
她不只沒有生氣,甚至還擔心他,擔心這個當初沒能保護自己的青年。
——我應該要受罰啊。
心臟在求救,好痛,想掏出來。
他就是這麼地心痛,這麼地哀傷,這麼地痛苦。
喀蒯的聲音傳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遭到破壞。

——該不會是他做的好事吧。
狼星說完後,身體浮了起來。
「不,這是事實,雛菊大人……」
「……有聽到一點……我是聽人說的。」
凍蝶看向貼到狼星耳邊的手機,通話已經結束,再回撥也沒有接通。
「櫻接手電話了嗎?喂,狼星?」
凍蝶坐了起來。
狼星根本來不及拒絕,聲音便傳進耳裏。
「她在大叫。」
聽見病名這兩個字,凍蝶感受到腦袋被打了一拳的衝擊。這麼說也是,以現代醫學來判斷的話,會用某個名稱來指雛菊的狀態。
「……凍蝶。」
如果說外面有巨人抓起車子往下摔,或許他也會相信。
凍蝶混雜着嘆息,沉痛地說出這句話。
凍蝶打了狼星好幾巴掌,狼星的視線漸漸聚焦在凍蝶身上。
他還活着,呼吸也沒問題。
「……雛菊在大叫。」
——雛菊還活着。
「……抱歉,我沒辦法馬上聽懂,是多重人格嗎?」
她真的活着,他這時終於有了真實感。
——這兩個人十年沒有說到話了。
即使她在那些日子遭受監禁、沒能得救,她也始終擔心着他。
「……狼星!」
「駕駛座!沒事吧!」
接着是劇烈的撞擊聲。
自從知道接起電話的是雛菊後,他就莫名搗住了嘴巴,不讓對方聽見自己的聲音,只是現在她連這麼做也有困難。
她就像十年前那樣。
「我沒事……我已經不痛了,雛菊大人。」
狼星徹底忘記吟詠,緊閉雙脣。他忽然覺得難受,這才注意到自己停止呼吸,於是輕輕吸了口氣。不知爲何,他覺得不該讓對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用手搗住嘴巴。
狼星這時終於聽見她的聲音。
沒有繫上安全帶的身體最終撞上了車體。
那之後緊接着發生了什麼事,凍蝶也搞不清楚。
狼星嘟囈。
駕駛座方向傳來石原的慘叫聲。
——啊啊,狼星。
雛菊的聲音透過手機微微傳了過來,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不過隱約能聽見她特有的嬌甜、清澈、如糖果般透亮的聲音。
凍蝶痛得發出痛苦的叫聲。比起響亮的聲音,撞擊並沒有那麼強烈。不過身體還是撞得很
『……雛菊、不一樣了,內在是、不同的人,是冒牌、貨,不過也有、沒變的地方……』
事情發生在僅僅數秒之內,只是在凍蝶眼裏緩慢得就像慢動作。他們的身體漂浮起來,槍與子彈也在空中遨遊。
「狼星,我聽見了奇怪的聲音,雛菊大人怎麼了嗎?」
凍蝶感到眼頭一熱。
凍蝶急忙戴好摘下的墨鏡,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現在在世上的、是這樣的、雛菊。凍蝶、大哥……本來……本來雛菊想、見面後,當面……解釋……』
『大、哥。』
『……凍蝶、大哥……』
「我纔要爲了……十年前……您救了……我的命……道謝……」
他全身動彈不得,像是碰上了什麼重大的超自然現象。情感的濁流向他襲來。
雛菊第二次說出這句話,語氣十分哀傷。
——您要懲罰我。
『雛菊死了。不是現在的、雛菊。』
爲了叫出對方的名字,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下一瞬間傳進耳裏的卻是電話另一頭的爆炸聲。連續幾聲爆炸,接着是慘叫聲。
「……」
她一直記掛在內心一角。
這甚至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雛菊也、沒有、那個資格……可是現在、雛菊、沒辦法、解釋清楚……凍蝶大哥,你有聽說、雛菊的情形、嗎?』
許多人在慘叫,其中的確也有雛菊的聲音。
——凍蝶。
總是謹言慎行、不讓別人看見消沉模樣的男人,輕易脫下了面具。狼星茫然地看着他。
他急忙把手機抵在狼星耳邊。
然後,電話斷了。嘟嘟嘟,掛斷電話的聲音殘酷地響着。
「……」
『還在、痛嗎?』
『不要……說這種、話……』
這種情形簡直就像想要自殺的狼星表現出的自殘傾向,非常類似他試圖把自己傷害到要死不活的方式。
凍蝶轉頭確認狀況,注意到自己的頭頂上長出巨大的冰柱。
「……」
狼星的反應很遲鈍。或許是因爲一口氣使出神通力,他一臉迷糊。
「……雛……」
叫着凍蝶大哥。
「……雛菊?」
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幻覺,他確實浮在半空中。
「等、等一下,狼星在我旁邊,我讓他接電話,雛菊大人!」
她會尊稱自己『大哥』,似乎是在自己身上尋求着什麼。聽說她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後,凍蝶心知無法取代對方,還是希望能代替她的哥哥,對她疼愛有加。
「在那裏等我,我去救你們出來!狼星!不要發呆了!快清醒過來!」
——她還活着。
雙脣與手都在發抖,即使在寒冬也感覺不到寒冷的冬王,只是聽見心愛女孩的聲音,就不斷地顫抖。
凍蝶似乎在無意識中緊抱住他,畢竟自己從他出生起就一直保護他。狼星儘管看起來虛弱,但是雙眼炯炯有神,嘴裏像噴火的龍一樣冒出冷氣。
「……我沒有資格讓您用這種親III的稱呼……」
地面長出冰柱,像是要把後座抬起來般貫穿了過去。他們因爲藏身在座位底下而得救,萬一坐在位子上就被刺中了。
痛,嘴脣和頭也撞到奇怪的地方,稍微滲出血來。
「……死去……」
雛菊似乎很驚慌,沒有聽見凍蝶的話。
這個失去過的少女照樣這麼叫着自己,這事實令人愁苦。而且最愚蠢的是——
『對不起,沒有讓、十年前的雛菊、活下來……』
「現在……已經沒事了……」
『不要、這麼、說……』
「……已經不痛了。」
自己居然感到高興。
『雛菊不、知道,有好、幾個、可能的、病名。』
凍蝶首先確認狼星的安全。
「沒、沒事……因爲有安全氣囊……只是動不了……!」
『……因爲不知道、還能不能、說出口……雛菊決定、現在說。』
你那時候沒事吧?她依然活在那一刻。
這話簡直像道謎題,凍蝶說不出話來。
『若死去的、那孩子、在這裏,也會、稱呼你、凍蝶大哥。所以……別說、那種話……』
「雛、菊……」
「就算撕破嘴,我也不敢說出『請原諒我沒能保護您的罪過』這種話……我會用一生補償……您有什麼煩惱嗎?身體狀況如何?」
「我們先從車子出去。你這次真是鬧大了……」
他們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離開到車子外面。
車外的情形更是嚴重,凍蝶啞口無言。
「…………」
外面出現冰山。與春天代行者帶來的春天景緻格格不入的冰塊坐鎮在路面。首都高速公路這下完全無法通行,因爲冰山截斷了車道。這明顯是狼星闖的禍。
……他發動攻擊了嗎?
如果要命名的話,可以取名爲千冰針地獄。冰柱貫穿那些緊跟着狼星他們展開追逐戰的車
輛,使其豎在路上。冰柱巧妙避開駕駛座與後座,只是車裏的人很難說是毫髮無傷。我方車輛也同樣遭受攻擊,恐怕他不是刻意這麼做,而是一時衝動。
……太亂來了。
周圍先是一片寂靜,接着喇叭聲四起。
在前方行駛的汽機車圍了過來,好奇發生了什麼事。首都重要的交通幹道遭冬天代行者奇蹟的力量摧毀,對過着日常生活的一般民衆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凍蝶先生!」
石原忽然大喊。凍蝶驚覺危機,衝向狼星抱住他,直接趴在地上。槍聲在同一時間響起,那些匪徒就算遭到冰柱攻擊,照樣從冰山中往這裏開槍。
他們開槍要不是威嚇、情緒失控,就是爲了泄憤,子彈完全沒有擊中。只是因爲也有一般民衆的車停在路上,必須卸下敵人的武裝。
「……煩人的傢伙。」
狼星在受凍蝶保護的狀態下,把手舉了起來。
他的掌心瞬間生出巨大的冰刀。狼星握住冰刀,推開凍蝶,站起來後衝了出去,如投槍一樣擲出那把刀。
大冰刀刺中開槍的那輛車,從外面徹底冰封。啪嚓啪嚓聲響起,汽車成了冰塊。
周圍再次陷入死寂。使出神奇幻術的人在這個國家被稱呼爲什麼,所有人開始有所認知。
「是冬天代行者……」
「……狼星。」
「沒問題。首先是目的,目的是前往四季廳廳舍救出春天主從。我在電話裏面聽到慘叫聲和槍聲,那就是你聽見的奇怪聲音。我們必須立即趕往現場支援。」
「這……我來不及反應過來,咬到臉頰了……?」
「說的頭頭是道,其實你只是不想捱揍吧……我給你一個機會,簡單解釋你這麼做的目的與動機!」
狼星說着,一個人邁步走了起來,向圍觀羣衆搭話。
「別大驚小怪了。我要那輛機車,那個……馬上就可以騎吧?」
「……當前情形適用於四季條例第六條的特殊狀況。在解決匪徒、確保我們的人身安全
「你以爲有人會相信這種藉口嗎!」
「我是冬天代行者。我自認是人,不過最適當的定義是現人神。換句話說,幫助我就等於是幫助神。」
「我想要一輛馬上就能騎、機動性高的小車。」
目睹冰刀在眼前投擲出去的衝擊,令青年的頭腦還處在驚嚇狀態,突然聽見這個提議,他一時無法理解。
「總之這裏之後再處理!車子……已經不能開了。凍蝶,你去幫石原他們,我去和民衆交涉,看有沒有人能把車子讓給我們。」
「看來是。恐怕敵人早有預謀。凍蝶,拜託你,跟我一起過去,她們在等待救援。」
「當然。所以我凍住了那些匪徒,他們只會凍傷,不會死,就那樣放着吧。」
叩,劇烈聲響響起,狼星眼前星星滿天飛。他的身體往前倒,險些摔了出去,勉強才站穩腳步。他抬起頭想抗議,只是一看見神情憤怒的凍蝶,氣焰就消了下去。由於長年以來的相處,他察覺大事不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臉一湊過去,青年的臉就紅了。狼星端正的臉龐對男女都有效。
狼星不在乎他人眼光,但是其實不能輕易讓一般人見識到這種神祕的力量。公開會引來關注,而關注不只有善意,也有惡意。
爲了幫助石原他們,凍蝶往車子走過去。他用刀將安全氣囊與安全帶一起斬斷後,石原他們總算能離開車子。
——他已經能分攤工作,太靠得住了。
「你以爲自己是天上人還是什麼嗎?」
「唔,怎麼辦。啊啊……不過這樣就能還學貸了……」
「…………」
凍蝶怒衝衝地往狼星走過去。
漫長的沉默。
凍蝶又握拳走了過來,狼星見狀伸出手,像在說『慢着』,凍蝶於是姑且停了下來。
司機沒有異狀,但坐在路邊看着冰山說出冬之裏的人會有的感想:『我們神明動怒啦』。
「這種事早點說。」
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護他們。
——這個大笨蛋不只造出冰山,還用大冰刀刺向匪徒。
交涉成立。
「那就好。如果又觸犯大和的法律,幫忙善後的石原恐怕會哭出來。」
也許是緊張情緒稍微緩和了,青年興奮地提出一堆問題。
「我的確是天上人啊……?我可是四季代行者喔?」
「學貸……你是在職生嗎?」
這麼說是爲了牽制他的自命不凡,他卻一臉『怎樣?』的表情,這麼回應。
「真的嗎?」
「動機是救出心愛的女人與友人,這就不需要我解釋了吧。」
狼星見他一臉迷惘的樣子,馬上加價。
「知道,因爲要在機車行辦理手續,我事先抄了下來……」
「重機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可以載人嗎?」
不過凍蝶過去也常提醒他,不能隨意使用四季的力量。
「……匪徒同時攻擊春天與冬天嗎?」
闖禍的狼星此時斂起怒氣,找上旁邊一位小貨車司機。那名青年因爲冰山擋住道路,只得停車下來圍觀。
「怎麼可能由我騎,交給隨從就行了好了。民間之人,感謝你的協助,錢已經轉過去,機車可以搬下來了。這裏很危險,你馬上開小貨車離開。我多轉了一點錢,今天你就好好喫頓大餐。願四季之神予以加護。」
「……好了。凍蝶,過來!你有重機駕照吧?」
「先別打、先別打。我們不能在這種緊急時刻起爭執,再說你的拳頭真的很痛,面對接下來的戰場,最好別隨便消耗體力。」
狼星伸出一隻手與青年握手。
狼星單方面連珠炮似地要求青年,準備好後便把人趕走了。
青年遲疑一會兒後,神情堅決地點頭同意。
「神明……不對,代行者大人,這是越野車,您騎過嗎?真要說起來,您有駕照嗎?冬天代行者大人也會上駕訓班嗎?」
「……過了二十歲還這種態度,與其追究我的教育方式,不如說是你的本質吧?」
「大笨蛋!你把事情鬧那麼大,別以爲能被允許!你就那麼想炫耀自己的力量嗎!?」
狼星會命令凍蝶,但幾乎沒有『拜託』過他。而且狼星知道,凍蝶絕對不會拒絕自己的請求,再加上這次的『拜託』也是凍蝶的宿願。
「啊,不是,我已經出社會了,只是學貸還沒還清……您、您真的願意出這麼多錢嗎?」
他出聲警告後,馬上就往狼星的頭打下去。
「知道、知道!雖然說情況危急,我做得太過分了。因爲雛菊她……她在慘叫……」
「我出三百五十萬,馬上就能網路轉帳給你。」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享受四季更迭的季節,但對於在背後活動的代行者幾乎完全不在意。
有人喃喃說着。
過沒多久,凍蝶開了口。
狼星指着青年的小貨車車斗上面那輛機車。
狼星一瞬間露出『你是我老媽啊?』的表情,可是他知道這話要是說出口又會捱打,把話吞了回去。
「……」
兩人相遇不到十分鐘,已經建立起和諧的關係。
「真的,可以積功德,把車賣給我吧。」
「我出三百萬圓,你把那個給我,怎麼樣?」
對一般民衆來說,四季代行者活在雲霧裏,是生活在有如童話世界的現人神。
「不,我還要再揍一拳。因爲待會要和雛菊大人見面,我會避開臉。」
狼星這麼說着。也許是因爲焦躁,他的神情忐忑不安。
——他不是在考慮拒絕。
「三百萬……這價格都可以買一輛新車了,真的可以嗎?我本來是打算當成中古車拿去賣」
「非常正確的判斷,你知道自己的銀行帳號嗎?」
狼星的態度的確不會因人而異,但這不是該在這種時候說嘴的話。
上次在懸崖邊的車禍現場提供協助,也是做出了苦澀的決定。
「是,可以!我本來就打算要賣了……只是想最後再跑一趟山路,唔,所以說沒錯,馬上就可以騎。恕、恕我失禮,您真的是冬神嗎……?」
「好。」
前,都可採取無視法規的行動。兩人共乘沒有違反法律之虞。」
這種情形要是接二連三地發生,他們在裏和四季廳的立場都會變得艱難。到時候,陷入困境的將會是狼星本人。
「我對每個人的態度都一樣,不會因爲對方的身分改變。況且是你教我要用自信的態度對待別人,要有最高地位季節『冬天』的架式。」
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狼星的發言與行動簡直是亂七八糟,不過看在熟知他過去與現在的人眼裏,他的行動其實相當一致。
「什、什麼?」
態度傲慢卻不讓人生厭,實在是很狡猾。凍蝶不禁感到傻眼。
「凍蝶,聽我說。你揍了一拳,怒氣該消了吧。」
「……」
凍蝶又嘆了口氣。
面對春天主從的事,凍蝶同樣奮不顧身。
在自己身邊受保護的主人如今已長成傑出的青年,凍蝶感到心安。如果是十年前,他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如果現場有人心臟比較不好的話,說不定都心臟驟停了。
石原驚慌失措地問,凍蝶聳聳肩,這話他也想問。
需要隱匿的不只是代行者的異能,還有代行者本人。
狼星看着凍蝶在墨鏡底下的雙眼,這麼心想。
狼星不曉得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但故意無視,常做出欠缺危機管理能力的行動,也許是因爲本人的求死意志比其他人類強烈了點。
「狼星,把牙齒咬緊。」
「必須請國家治安機關來救出他們。不過那麼做還是太過火了,你知道吧?」
狼星迴答的語氣冷漠且冰冷,十分有冬神的架勢。
「哭的是我……狼星,你要對一般民衆多一點敬意,就算你是神人也一樣。」
——狼星的老毛病還是改不了,不過他也變沉穩了。
人們會這樣其實很正常,雖然有春夏秋冬如何到來的知識,不過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機會親眼目睹他們的神技。
凍蝶說着,把墨鏡扶正。
「其他護衛到達四季廳需要一個小時,冃前狀況刻不容緩,只能我們兩個人先趕過去,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他似乎是想買機車來代替汽車。
「我沒有……我沒打算做到這種程度,是下意識……」
「這種態度是怎樣?你這話不會太失禮了嗎?我可是你的君主。」
「不說了,再講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石原小姐,妳都聽到了吧……」
凍蝶向待在一旁的司機與石原發話,只是眼前意想不到的景象,堵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抱歉。」
道歉的話模糊不清地浮沉在空中。
話裏不知蘊含着什麼樣的情感,就這麼融入空氣裏。
「……石原?」
狼星發出乾澀的笑聲。
眼前的光景令他難以置信,他以爲對方是在開玩笑而笑了出來,然而她並沒有說『開玩笑的』。
石原正拿槍指着司機。
四季廳冬季職員在這種時候把槍口對準冬之裏派來的司機,理由只有一個。
「狼星大人、凍蝶先生,我不能讓你們兩位過去。」
春天,晴空下的首都高速公路,冰凍的道路。
儘管這已經是不可思議的景象,再加上一路出生入死的同伴背叛,形成了更奇妙的光景。
至少狼星與凍蝶難以承受,也難以相信。
「請不要過去,去了會死的。」
石原的語氣裏,充滿了沉痛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