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卡吉特連峯殲滅掃蕩戰3

等我們抵達戰場的時候，戰況已經逐漸定調了。

而且還是以異形羣體潰敗的形式。

那些擊退異形的人們動作還不賴。他們以頂多三十人左右的人手，收拾了數量將近他們一倍的異形。他們將山地的陡峭斜坡──一處幾乎是斷崖的地形作爲牆壁，把異形逼到該處，接着以埋伏的方式堵住能夠從該處逃脫的路徑。

夾擊與集中火力。他們的技巧之精湛，讓我都想當成教科書了。那支人類集團統一身穿黑衣，但那與軍服不同。

「你們來遲了。已經要結束了。」

特莉希爾一臉無趣地眺望眼前的光景。

「那些人，戰鬥方式跟傭兵不一樣。數量雖然不多，但身手尚可接受。」

「要是連你都說『尚可接受』了，那一定很不得了吧。」

「我已經用你聽得懂的話跟你說了。你那種類型的諷刺，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自己吧。」

「饒了我好不好，我會哭哦。」

我也一邊耍嘴皮子，一邊窺向陡峭懸崖的下方。

（指揮官……是那傢伙吧。）

我望向那支黑衣集團的後方。

「發射。」

低沉的嗓音響起。

那是一位給人的印象有些陰沉的男子。他枯瘦的臉頰，有一道宛如漩渦的顯眼刺青。

黑衣集團遵從那名男子的號令，同時擊發雷杖。光線與冰冷的聲響接連響起，射穿了試圖從崖壁邊緣逃脫的異形。因爲背後就是崖壁，所以幾乎沒辦法逃跑。頂多只能把同伴的屍體當成盾牌。

這才稱得上「殲滅」這個說法。同時的射擊，停止了異形們的勢頭。

緊接着，近戰部隊紛紛拔劍，或是舉槍。

「一匹都不準放跑。」

見狀，泰奧莉塔慌張不已。她有如要保護我似的敞開雙臂，大聲喊道：

「──大型的來了！」

「沒有滅亡。」

顯然是質問的語氣。他斬殺異形的劍，也沒有要收入劍鞘的跡象。

「這個人是誰呀？」

「根據回答，我不會手下留情──米蕾蒂，瞄準他。」

另一名黑衣士兵，甚至舉起雷杖指向我。是女人。她半開着眼，以無精打采的眼神瞄準我。

至少要避免公開我們的來歷或許會比較好吧──就在我如此打算，並且把泰奧莉塔放到地上的時候，她跳了起來，將拳頭朝天舉起說：

……以上，我想說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但狀況不容許我發問。

「說的也是……」

我將手放在泰奧莉塔的頭上，讓她退後一步。我完全沒有什麼好預感。

臉上有刺青的黑衣指揮官下達指示。只不過要應付它們，人數實在太少了。兩頭山怪穿過了牽制射擊。

「大家也見識到了吧？這就是吾之騎士──賽羅·佛魯巴茲，與我！偉大的劍之『女神』泰奧莉塔的實力！本『女神』特准各位贈上讚美！不必吝嗇！」

泰奧莉塔以雙手抓住我的手臂說。最近我開始能理解了，這是「快把我抱起來」的信號。

「賽羅！我們不知道爲什麼被盯上了！你是不是以前有做過壞事呀？還是因爲你的態度會不必要地製造敵人所以被人家誤會了？」

一名黑衣士兵大喊。

「這位是我們的領主，佛魯巴茲卿。你跟他一點也不像呢……」

渣布的雷杖釋放閃光。光線擊穿了山怪的腿部，不用看也知道它膝蓋以下都被轟飛了，我在這時已經拔出小刀投擲出去。當然，瞄準的是那隻臭山怪的腦袋。

「渣布，給我掩護！鐸達，你絕對不要開火哦，不然會打到我！」

「好的好的。只要掩護就好的話，超輕鬆的啦！」

我抓住其中一把劍，隨即撈起網竿似的挑劍迎擊。先斬殺首當其衝的一隻，接着刺穿第二隻的脖子。我以單手使劍。雖然我並不是那麼擅長劍術，但這點程度還是做得到。至於第三隻，只要讓劍鋒觸碰到對方即可。

只不過，狀況並不容許我這麼做。

「少騙人了。你的外觀特徵跟我們所知的賽羅·佛魯巴茲卿不一致。」

有如在應證我的想法一般，那位有刺青的指揮官，其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我對那款雷杖的型號有印象。商品名稱爲「杰特納多」，是相當古老的產品。這款武器當初的宣傳廣告是──「與伐庫魯開拓公社競爭的奧德尼弗工房社，獨家研發的中距離用速射雷杖。」它能夠免換彈匣連射十三發雷擊，但精準度並沒有多高。

「卡西叫來的！是山怪！」

有刺青的指揮官立刻答道，在他身邊的嬌小女人則回以冷笑。

「吵死了，知道了啦！」

「唔嗯。該登場了，賽羅總帥！」

「泰奧莉塔！」

「……呵。就是啊。不要逗人笑了……」

這麼一來，戰場大致上就掃蕩完畢。另一頭山怪被特莉希爾給砍飛了首級。特莉希爾她那隻右手臂，看起來果真能發揮異樣的力量。她以左手抓住發抖的右手臂，強行將劍納入劍鞘。

「立即前去救援！拯救朕的王國的子民。這是敕令！」

但是，僅僅如此還沒結束。一羣波基緊接着出動。它們跟卡西不同，是一羣額頭上長有很顯然就是用來戰鬥的尖角的犬型形異形。它們似乎企圖一鼓作氣突破黑衣士兵的包圍網，有幾隻已經通過防線了。

爆音響起。爾後一片寂靜──塵土捲起漩渦，失去腦袋的山怪倒地。

這些傢伙的衝刺力，連山豬都比不上。

泰奧莉塔歪頭問道，特莉希爾則發出喉聲，把臉別開。好像真的覺得好笑。如果是連這傢伙也會笑出來的程度，那渣布一定會爆笑。我絕對不想給他看到。

鐸達看見那副光景，毫不遮掩地面露懼色。

一道簡短的命令。黑衣的士兵們立即衝上前，發出低聲吼叫般的吶喊，將逃過射擊的異形一隻不剩地狩獵殆盡。

那樣的部隊爲什麼會在深山裏？都市怎麼了？不要在我不曉得的地方冒稱我的名字啊。話說回來，那個肖像畫到底是從哪裏入手的啦？

「我們不會容許有人冒充我等領主的名號。你是誰？」

不必我呼喚。虛空中火花四散，刀劍宛如冰霰降下。

那張紙片上，似乎畫有某個男人的肖像。

對此，我應該如何回答纔好？要像貝涅提姆一樣使用化名嗎？

我割開大衣下方的衣服，露出兩手臂與背部的皮膚。上頭刺滿了密密麻麻的刺青。這些是聖印。儘管幾乎都被封印了，但痕跡清楚留在上頭。

「不準動！你要是敢做什麼可疑的事──」

明顯的敵意充斥於那位男指揮官的視線中。而瞄準我的那位叫做米蕾蒂的女人，雖然默不吭聲，但也同樣敵視我們。

「我在問問題。給我儘速回答。你是誰？」

「不要聚在一塊！後衛快散開！朝東西移動，同時一邊應戰！」

我抱起泰奧莉塔，跳躍起身，並且喊道：

渣布那邊，則是轉而拾剩下的山怪。那些因黑衣士兵的迎擊而停止動作的山怪，對渣布來說似乎不過是一堆鏢靶而已。

「你是賊寇嗎？還是誤入山林的聯合王國兵？報上你隸屬的單位。」

佛魯巴茲軍。特莉希爾報告時說過，這些人是如此自稱的。假如那些黑衣人就是佛魯巴茲軍的話，我覺得事情會變得非常非常麻煩。

到頭來，戰鬥不消須臾便有了着落。

有刺青的指揮官斬釘截鐵說道。

「大概就是這樣啦！輕鬆！應該結束了吧？」

我不得不簡短回應鐸達。特莉希爾告訴過我們那支黑衣部隊的自稱，我也已經聽到了，可以的話我甚至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

就這樣，我跟泰奧莉塔的來歷立刻曝光了。

「我們戰勝了呢！賽羅！」

問題是這支黑衣集團。他們應該不是敵人，但好像很麻煩。究竟該如何接觸纔好？

「你剛纔是被稱作賽羅·佛魯巴茲嗎？」

「我們是佛魯巴茲軍。負責諾方的防衛。」

「跟我們的領主同名啊。那是本名嗎？」

「佛魯巴茲卿的臉纔不像你那麼兇惡。米蕾蒂，讓他看看。」

我眯起眼睛，設法確認畫在上頭的人物的臉孔。

但，到現在才用？

「那個，感覺，他們非常強耶……話說回來，佛魯巴茲軍是怎麼回事？是指跟賽羅你一樣兇暴的人們嗎？要是那樣的話我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耶……」

「唔哇～」

「咦？咦？」

諾魯卡由以大得驚人的音量喊道。這個傢伙，竟敢那麼大聲喊我的名字。

臉頰上有漩渦狀刺青的黑衣指揮官看着我說道。

「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賽羅·佛魯巴茲……？」

「曾經有兩次，自稱與佛魯巴茲卿是親戚的人來過。他們都是詐欺師。」

「賽羅，糟糕了。必須救他們……」！

我只能說，他們的身手真的了得。與我至今在各地看過的落魄冒險者或海盜們相比，他們的精實度截然不同。顯然是接受過軍事訓練的人們特有的動作。雖然人數絕不算多，但他們整齊劃一的攻擊與機動，發揮出超乎該人數的殺傷力。

這時候趕來的是一種大型的人型異形──山怪。而且一來就是好幾頭。

看到這些，我聽到黑衣的士兵們紛紛倒抽一口氣。

泰奧莉塔堂堂正正地宣言，說完還給我挺起胸膛，害我錯失了阻止的機會。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我覺得他們說話很沒道理。不過聽到「佛魯巴茲卿」這個詞就笑噴的渣布，我就先記起來再算帳吧。這傢伙在這次的任務還真能笑啊，從頭到尾都在笑。

「我知道了。」

（那是什麼啊？）

對方的體格比我還要大上五成左右──然而那還是小型的個體，那傢伙光是揮舞手臂就能把人類打飛出去，而且如我們所見，零星的射擊根本阻止不了它。一名黑衣士兵打算阻擋山怪的去路，卻被山怪的一拳輕而易舉地打飛出去。

「賽羅·佛魯巴茲。這是我的本名，你有什麼意見嗎？」

好險峻的眼神。他的視線甚至帶有慍色，彷佛隨時會撲上來一樣。對方佯裝得面無表情，殺氣卻傳了過來。讓我心想──「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畫中的男人將髮絲往後梳理，嘴邊留着鬍子，面帶紳士般的微笑。與我相似的部分，應該只有皮膚黝黑，還有眉毛的形狀而已了吧？

「不……你們冷靜一下。在那之前，你們是什麼人？佛魯巴茲家……應該已經滅亡了吧？」

我抽出小刀說道，這時黑衣人們明顯緊張起來了。

我有必要迅速證明我就是賽羅·佛魯巴茲。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決定在演變成沒意義的衝突之間如實坦誠。

「當然！賜予你祝福吧！」

不必諾魯卡由指示，我隨即以拳頭敲擊地面，回聲傳了回來。探查印羅亞特在這種時候也很方便，我得知沒有後續的敵人，那就在這裏徹底解決它們。

簡單來說，就是會依據射手的本事而大幅影響表現的武器。

泰奧莉塔的聲音高亢地響徹。

爆破印所造成的閃光與破壞了結了它──結果，那就是最後一隻了。

那種叫做卡西的小型犬型異形，具備一種頗爲特殊的能力。它們能與附近的異形共享自己的感官資訊，並呼叫同伴異形。是一種不盡快殺掉會很麻煩的對手。

將雷杖指着我的黑衣女子，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片舉起。雖然她的眼睛半開着，但她嘴角的笑容看起來總有些自豪。

「可以呀……」

「我也不知道啦……」

有刺青的指揮官的雙眼內，甚至能一窺憎惡。那倒也合理，我也覺得詐欺師不能原諒。

「那些聖印……是真的嗎？」

「不然你打算怎麼確認啦？」

黑衣男子呻吟似的發問，我則他笑着對說道。我的笑容大概與肖像畫上的人物似像非像吧。

「要測試我的實力嗎？既然自稱佛魯巴茲軍，你們最起碼也該比冒牌的我強吧？」

他們沒有回應。

◆

我們與自稱佛魯巴茲軍的這夥人的談判，打從一開始就出問題了。

倒不如說，根本沒有形成談判。

原因有兩個。他們面對異形時異常地好戰。另一點是他們很有智慧，以至於他們不用一分鐘就能看出鐸達與渣布的惡質本性。

還好他們願意承認我是真正的賽羅·佛魯巴茲，但──不對，這樣也不太好，不過他們的態度總之就是強硬兩個字。我們也不能在那種地方站着聊天，因此我們趕緊清理異形們的屍體，以及陣亡士兵們的遺體，然後躲進賽涅露娃做的地下戰壕。

出入口的隱蔽，我們做得很徹底。應該不會輕易被發現吧。

這種隱蔽法是由諾魯卡由設計的，他用上一種很奇葩的技術──利用聖印將布料的表面與周遭的風景同步。我認爲那是扭曲光線的一種聖印。我還在想，我們正在作戰的時候他到底在忙什麼工作，沒想到竟然在想這種東西。

讓我痛切地覺得，如果這傢伙能夠懂得跟人妥協，並且不是會進行破壞行爲的危險人物，那就真的太好了。

「如果有多一點的時間跟物資的話……」

唯有諾魯卡由一個人，對那個隱蔽技術的效果不滿意。

「朕就能做出更萬全的迷彩了。暫且用這種貨色將就一下吧。」

就這樣，得以喘口氣的我們，在照明與烤火兼用的白火鉢（諾克嘉）邊，圍成一圈坐下。

我們與黑衣集團的成員們，大家都一片混亂，但空腹仍舊需要獲得補給。菜單是豆子、麥子與肉乾塊煮成的濃湯。想當然爾，如此豪華的餐點只有今天才有。我們沒有獲得更多的糧食配給。再這樣下去，大概從後天開始就得對肉味麪筋出手了。

──我們就這樣姑且填飽了肚子，那之後情況簡直慘不忍睹。

好比說特莉希爾一語不發，將手搭在劍上戒備着，而泰奧莉塔則不安地頻頻向我發問：

「賽羅，他們自稱佛魯巴茲軍耶。他們不是你以前的熟人嗎？」

「哪裏是找碴了……我根本想不到邪惡以外的形容了！你這個混帳，剛剛用雷杖連同我們的同胞一起射穿了吧！一個叫羅姆達茲的士兵啊！」

名字是納魯庫·德克斯特。

「……在那場議會上組成的，就是我們佛魯巴茲軍！」

我搖搖頭。目睹一個無藥可救的笨蛋，讓我的太陽穴周遭都開始悶疼起來了。

「那是在佛魯巴茲卿，成爲我們諾方的領主以後的事了。」

「再加上那邊的男人！」

「簡直豈有此理，他是一個極其邪惡的男人。我認爲有必要立刻把他拘束起來！」

「你！你誤會了！這完全是一場誤會！」

「來吧，佛魯巴茲卿！現在就凱旋諾方，宣告領主的歸來吧！」

納魯庫指着渣布說道。

渣布歪了頭，試着回想起來。我輕輕撞了渣布問：

「荒涼到不行的鄉下的確是真的，但被別人這樣講還是挺火大……不過你大致上說對了。我的老家──佛魯巴茲領地，位置比南方夜鬼的峽谷還要南邊。雖然早就毀滅了。」

「……『不是你要偷的』？」

「不過，那個領地現在由瑪斯提波魯特家管轄。因爲我變成他們家的養子了。」

聽起來，那是剛纔戰鬥時的事。黑衣的士兵中也有人負傷，死者出現了兩名之多。

「我們全員都夢想着能見到您的那天到來！身爲佛魯巴茲領地的士兵，本人深感光榮。」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們，不過首先就讓我從重要的事開始問起吧。」

「那不是糟透了嗎！一定每天都在執行死刑跟拷問吧？說不定還建造了鬥技場讓居民們自相殘殺……可怕……」

「咦？意思是，賽羅是領主嗎？」

不愧是鐸達，耳朵真靈。聽到我與渣布的對話，讓他非常震驚的樣子。

「給我注意你的言辭。你叫鐸達·魯茲拉斯是吧？不準侮辱我們的領主。」

如此說着，甚至向我敬禮的男人，是這支自稱「佛魯巴茲軍」的部隊長。也就是方纔指揮作戰的那位臉上有刺青的男人，這裏的傢伙們似乎都認定他爲指揮官。

「……你說的有道理。」

「因爲那個人被山怪捉來當成盾牌，所以我就連他一起射穿了。他的脖子被山怪緊緊抓着，骨頭也斷掉了，那個肯定已經死翹翹了吧。哎呀～真是一段令人難過的插曲呀……你們可以傳出去給大家聽喲。」

「咦？我嗎？你在說我嗎？」

令人頭痛的是，那種想法不是隻有納魯庫一個人纔有。將近三十人的目光都射向我身上。這讓我變得坐立難安，一點也不想抬起臉。

「佛魯巴茲卿！我聽說您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被判處勇者刑，沒想到您居然不得不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下作戰……這些人，應當早日處刑。」

他們拿復興已滅亡的佛魯巴茲家爲藉口，將以諾方市爲中心的一帶封給我當領地。反之而言，我因此多出守護此領地一帶的義務。他們或許是期待我去管理、經營領地，並上繳稅賦吧。

「咦？那樣的話，這些人是怎樣啊？是一羣跟諾魯卡由陛下一樣的怪傢伙嗎？」

「只想着用蠻力解決事情不好啦！再說賽羅你從平時就──」

真要說的話，要矯正這兩個傢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覺得應該把他們拘禁在某處，防止他們跟一般市民接觸比較好。

鐸達看起來很不滿，但還是畏畏縮縮地高舉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納魯庫·德克斯特不悅地瞪了鐸達，然後轉頭面對我說：

那可說是當時的行政室，或者神殿的戰略。

「你看！那是暴力國的居民的想法啦！」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小心我踢飛你哦。」

鐸達指着我後退，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說是領主，但只是掛名而已，我根本沒有經營過領地啊。」

「嗯～……也許，是那樣沒錯啦……」

「那不可能。我完全沒看過他們。」

納魯庫膝蓋跪地，做出膜拜的動作，黑衣士兵們也接連效法他。看起來是飽經練習的動作。

「那時候行政議會上有一個提案說──『爲了不使我等英雄佛魯巴茲卿的威名蒙羞，應當組織防衛部隊。』」

嚴厲打斷鐸達發言的，是納魯庫·德克斯特。

「是。想問什麼都可以。」

「那種想法我可是一丁點都沒有，你很過分耶。雖然我是個隨時保持微笑既開朗又和氣的男人，但你那個真的是在找碴了！大哥，你說說他啦！」

「你們幾個，爲什麼會在深山裏戰鬥？有接受諾方的支援嗎？」

我只想得到一種答案。

「那是憑我的意志力跟轉換心情的速度才能辦到的絕技啦。我已經跨越那個悲傷了。那個人會活在我的心裏的。」

「射殺同伴爲什麼還能那麼平靜！」

「大哥你的佛魯巴茲領地，不是位在更南邊的，荒涼到不行的鄉下嗎？」

「如此這般，呃……這一帶曾經存在一個新佛魯巴茲領地的事情是真的。」

我很好奇──「不然你認爲佛魯巴茲卿的士兵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但我決定不談這件事，因爲這個問題恐怕沒有什麼意義。

「居……居然邊笑邊講……你在冒瀆他嗎！」

「喂。你又搞出什麼名堂了？」

「首先！這個男人！」

納魯庫果敢地跨越了我多次的插嘴打斷如此宣言道。其他的「佛魯巴茲軍」的黑衣士兵們，也全都給我用嚴肅的表情點頭應和。害我的頭好痛。

「佛魯巴茲卿！這些人不夠格當佛魯巴茲卿的士兵。」

「很榮幸能見到您，佛魯巴茲卿！」

那隻手也被納魯庫捉住，鐸達握在手中的東西被他給搶走了。

鐸達連忙大喊。然後挖了個深坑給自己跳。

「一上來就想偷走我腰上的雷杖。」

「刀刃上刻着我的名字。我帶着跟佛魯巴茲卿同款式的小刀當成護身符。」

「那之後我們時常磨練本領。都是爲了與異形作戰，守護領土！然後現在，我們終於能夠迎接真正的領主，讓我們無比歡喜！」

所謂的「不攻自破」，說的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只能嘆氣了。

「……我……我……我想也是。是啊……我們知道，這是當然的。」

我被嚴重的頭痛給侵擾，完全無法回應渣布的請求。

泰奧莉塔雙手交叉抱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覺得，她應該是在擔心我的記憶吧。我自己也沒辦法徹底相信自己的記憶，所以不敢說絕對──不過如果持有那種肖像畫的傢伙們真是我以前的夥伴，那我應該會非常失落吧。

「不可能。他們可是拿着那種奇怪肖像畫的人哦。」

「居然說我邪惡，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大哥，這個人是怎樣？要找碴也不能那麼過分吧？」

「……佛魯巴茲領地曾有一度復活。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是我們進軍到這一帶，掃蕩諾方附近的魔王現象時的事。那時候的獎賞就是復活領地。」

「咦？不是……證……證據！你有證據嗎？這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呀！」

因爲他們這個集團，如今在城內也不再受人歡迎了。至少在現在的諾方中佔有優勢的勢力不歡迎他們。爲了展現自己的戰鬥力與利用價值，他們纔不得不在這種地方作戰──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這傢伙，這不是我的小刀嗎！」

「……這是卿成爲領主以後的事。」

當時四處都在談論──「爲什麼魔王現象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到後來，人們才知道那是一種能夠在海洋裏移動的大型魔王現象，人類的危機意識因此提升了一個階段。

「說不定只是你忘記了，其實你們是一起戰鬥過的夥伴之類的……？」

渣布戳了戳我的肩膀，小聲地問道。

「沒有。說起來，諾方也並非團結一心，裏頭存在兩個派系。主張『嚴陣戒備魔王現象的接近，原則上只將敵方吸引到諾方郊區進行迎擊』的派系，以及主張『主動進攻殲滅敵軍』的我們。我們在這方面意見分歧了……」

納魯庫沒有漏聽鐸達的說辭。鐸達因此噤口，順便把手藏進自己外套的內側，但那個舉動本身就是致命傷。

比起她們兩個，更該提及的則是那些黑衣人們。

納魯庫看着我，有如在控訴他們兩個一樣喊道。其他的黑衣士兵們也一樣，有的深深地點頭，有的連點了好幾下。納魯庫的意見，大致上是他們的共同見解了吧。

我心想──看吧，開始了。

「你們幾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根本沒聽說過什麼佛魯巴茲軍啊。」

毀滅我家領地的，是魔王現象七號。一個叫做檮杌的傢伙。

「賽羅。我們是不是應該早一點教教鐸達跟渣布，作爲『女神』的從者所應該擁有的心態呢……」

「咦？跟賽羅一樣的……？那不就沒有偷的意義了嗎！糟糕透了！偷那種東西害自己遇到這種慘事，未免也太不幸了吧……！」

聽到我的話，似乎使納魯庫頭暈目眩。他的上半身搖晃了一下，但他立刻振作，淺淺一笑。那是一抹半強迫的笑容。

「那個城市原來是議會制的啊。我連這個都是第一次聽說。」

這種事，通常都是造成都市內訌的起因。議會滿場一致認定的市營軍隊，爲何會在這種深山裏戰鬥，從這點來思考就能理解了。

「我絕對不去。」

納魯庫拗起鐸達的手臂說：

只是，泰奧莉塔一臉憂心的樣子扯了扯我大衣的衣襬說：

「閉嘴。」

那種事不適合我，而我也根本不想做，但有一個時期，這座諾方的周邊確實被封爲佛魯巴茲領地。這件事發生在──我即將被判處勇者刑之前。

遭人家指名似乎讓渣布相當意外，原本還在嬉皮笑臉地看着鐸達的他，此時接連眨了幾下眼睛。

「那不是我要偷的，我幾乎只是沒站穩而撞到了而已！雖然搞得好像我反射性想偷東西，但那只是順勢而已！」

「咦咦……？暴力國的居民，果然全都是那種調調嗎……？」

「那個～……賽羅大哥。」

畢竟是勇者刑。雖然心情很沉重，但我決定專心解開彼此的誤會。

（刑罰早就執行了啊。）

「噢，你是說那個人的事喔……？」

納魯庫很頑固，不肯拋棄「我是領主」的認知。

「因爲議會的決定，所以你們的派系輸了嗎？」

「……是我們能力不足，真的很對不起。但是！爲了守護市民的生活與農地，在諾方近郊開戰可說是豈有此理。因此我們集結了有志之士，如您所見地挺進卡吉特連峯，積極進行迎擊！」

「沒想到守城戰會是主流民意，這議會也太懦弱了吧。不是有大炮嗎？」

諾方被稱爲炮擊都市，是因爲設置於都市周圍八個地點的超大型的「炮門」使然。通稱「聖光八門」。

「靠那個的話，照理來說，應該有能力採取讓敵軍無法接近市街的戰鬥方式吧？」

「在這一年左右的期間，大炮幾乎沒辦法正常運用。因爲魔王現象的襲擊激化的影響，資源與材料都瀕臨枯竭了。炮擊所須的蓄光材、炮彈，還有炮手全都不夠。」

「資源我能理解……可是連炮手都不夠嗎？」

「是的。任職炮擊長的阿託古斯·奧拉斯頓卿因高齡而病逝。後來的繼承人之爭，分裂成嫡子派與養子派，展開激烈的爭鬥，最後養子派脫離諾方。這導致諾方失去了大約三成的炮擊手。再加上……」

「不用了，夠了。我已經不想聽了。」

因爲家系紛爭造成內部開始分裂，因此惡化了人手不足的問題。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聽起來是很愚蠢的事，此時顯然也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但內部鬥爭造成組織瓦解的案例，自古以來層出不窮。瓦伊達什城的制裁戰爭，或是羅格提歐市的流血開門事件，例子多到令人厭煩。

我光是聽過概要就快火燒心了，所以沒有繼續深究下去。

「先說喔，我不打算干涉諾方的內政。我不是以前的那個賽羅·佛魯巴茲了，而且也不是聖騎士，我是大罪人──懲罰勇者。你應該知道吧？」

「……有聽過傳聞。但是，我們相信那一定是有哪裏搞錯了。」

「沒錯……賽羅·佛魯巴茲不可能做那種事……」

一名黑衣士兵，也就是剛纔秀出我的「肖像畫」的那位女子，倦怠地點頭道，接着打開一本用得十分老舊的筆記本。我記得這傢伙應該是叫米蕾蒂吧。

「佛魯巴茲卿，是一名高潔不敗的騎士……是一位討伐諸多魔王，馳騁天際的獵人……」

那到底在說誰？鐸達與渣布面對彼此，順便側眼瞥着我看。

「閃雷與鋼鐵的使者──賽羅·佛魯巴茲……傳說單單聽聞此名，異形們便渾身顫抖，它們以悲鳴譜出的合唱會響徹天空。很厲害對吧……真的，讓我好尊敬……」

「怎麼搞得跟傳說一樣啦？」

出於無奈，我只好環顧黑衣的士兵們。

然後我知道。

「……好吧。」

不由分說，堂堂皇皇的魄力就擺在眼前。

儘管絕望，但多少出現了生機；雖然那可能只是將死期延後個幾天的程度。

泰奧莉塔放棄似的同意。那是聽起來有如嘆息一般的答覆聲。

不，他們應該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吧。

「雖然說是這麼說，法律上並不容許領主與總帥的兼任。」

我看先別管這傢伙了，「佛魯巴茲軍」更重要，我必須做點什麼。我煩惱着該跟他們說什麼，至少要講點話纔行，不然渣布準備要笑到在地上打滾了。就在我心想「絕不能容許那種事發生」的當下──

鐸達露出更加恐懼的表情說道。

他們的數量約三十名。跟一萬大軍比起來，實在是杯水車薪。但也比之前的狀況要好上許多。我們獲得了約莫三十人的戰力補強了。

我則看向泰奧莉塔，因爲我找不到其他能夠收拾殘局的手段了。

「由我們主動出擊，要開始反擊了。」

「傳說……還有很多。根據紀錄，佛魯巴茲卿曾經將異形們的遺骸穿刺起來排列，使魔王現象深陷恐懼……那是我的憧憬……」

「……真的嗎？做那種事，是你的興趣嗎？」

諾魯卡由確實是有可能顛覆戰況的稀有貴重人才。

「佛魯巴茲家失去領地一事，朕也深感遺憾。當這場戰役勝利之時，朕就正式任命賽羅·佛魯巴茲爲諾方的領主吧。更重要的是，諾方竟然實施議會制？朕的王國不需要那種東西。有必要阻止那種自作主張的自治。」

表情有些恍惚的米蕾蒂如是說道，鐸達則明顯鐵青着臉看着我說：

「首先，這裏有設計圖。按照這個開始製作吧。」

說話的是諾魯卡由陛下。那傢伙一副在考量某事的樣子默不吭聲的，卻突然跟白癡一樣高聲着站起身。

他的說辭簡直亂七八糟。雖然是亂七八糟沒錯──但那跟我這種人在用的裝腔作勢的自信不一樣，真正的自信就在這裏。諾魯卡由認真確信這件兵器的效力。

我只能這麼說了。

現在重要的是，能用的手牌一口氣增加的事實。

黑衣的「佛魯巴茲軍」全都以「他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看着諾魯卡由。

所有人都對我投以尋求說明的眼神。

「各位，我以『女神』的身分祝福你們……不過……我們一起努力吧！」

「纔不是咧。我那時候需要速成的屏障，而且也只幹過一次而已。我模仿的是『賽尼巴爾家與畢卡達家之爭』的故事啦。」

「因此在殲滅魔王現象之前，朕無法解任賽羅總帥。各位的訴求誠然有理，但原諒朕吧。這是人類的一大事件啊！」

我要一邊戰鬥，一邊讓黑衣士兵與懲罰勇者部隊互相配合。想或多或少改善戰況，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所以說，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威風無比的發言。連我也沒有插嘴的餘地。我隱約瞭解到一件事，諾魯卡由好像對議會制抱有極大的厭惡感。他是個否定民主政治的危險人物。

「唔嗯──恢復賽羅總帥的領地啊。甚好！」

「這就是朕所構想的新兵器。朕能保證，只要有效利用這件兵器，便能夠將這個地區的異形一掃而空！」

還有人半開着嘴。因爲他先前都不說話，所以反而更讓人大喫一驚。一定沒有人預料到，他居然是個幻想自己是國王的瘋子。

諾魯卡由的腦袋中，似乎存在一部原則堅定的法律。或許在舊王國的法律中，有那麼一條規定吧。

「原來真的有幹過啊……」

我們的士兵非常喜歡打進攻戰。因爲比一味防守的戰鬥要好太多了。藉由進攻，還能獲得主導權結束戰爭。

看來即使是泰奧莉塔，現在也只能那麼說了。

「來吧，反擊的時候到了！隨朕的號令，掌握勝利的榮耀吧！」

「轉守爲攻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