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審判紀錄 渣布

所有的手法都算不上乾淨俐落。

反而可以用悽慘來形容。

王國查察官賽歐多尼•南提亞看了手邊的紀錄後有了這樣的確信。這個男人──坐在眼前的年輕男人是真正的殺人狂。開始有種他喫了殺害對象的傳聞也是事實的感覺。

（──雖說查察官必須捨棄先入爲主的觀念來審訊。）

賽歐多尼•南提亞注視着眼前的男人。

（這真是讓人頭痛。）

乍看之下帶着某種窩囊、開朗笑容的男人。那種輕薄的模樣很容易讓人對他失去戒心，不過說起來在審訊室裏擺出那種悠閒態度就是一種異常了。

男人的名字是渣布。

通稱「食人鬼」。

沒有姓氏。是被古焉•莫沙教團養育長大的暗殺者。這個男人就是多達八人的連續失蹤──真相是殺害的一連串事件的實行犯。

「八個人嗎……」

賽歐多尼念出手邊資料的人數。就是這個男人所殺害的人數。

「大概是一個月一次。這一年裏，你倒是爲所欲爲地大鬧了一番嘛？」

「啊啊──沒有啦！對不起哦查察官，其實不是這樣的。」

渣布帶着笑容做出訂正。

「我是個老實人所以會說出來，我殺了十二個人。還要加五成。哎呀……看吧，其實我本性真的很老實。而且還是個爛好人。」

渣布嘆了一口氣。那是像要表現自己被這個「爛好人」的部分搞得多辛苦般的嘆息。

「我要是失敗還是在工作上沒有進展，讓上司的評價因此降低，那他不是太可憐了嗎？我就是這種類型的人。因此麻煩事老是被推到我這裏。認真工作根本自討苦喫，結果就是像這樣被切割。」

賽歐多尼一邊聽着渣布的話一邊感到頭痛。

完全不認爲殺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是個怪物。眼前這個傢伙可能是個極恐怖的怪物。

「我──該怎麼說呢……」

「但是，狀況有所改變了。必須以特例讓他出房。」

於是貝涅提姆所主張的內容就在沒有受到太多詢問的情況下通過了。萊諾原本就經常進出懲罰房。因爲緊急事件而解放這個男人是經常使用的手段之一。

渣布以極爲輕鬆的態度點了點頭。

「我很怕啊。」

「不準。」

但行政廳又如何呢？

無名男子的笑容變得更加深邃。那是帶着某種殘虐意味的笑容。

感覺自己正在跟某種異質的存在對峙。

「就算殺了也無所謂？因爲沒辦法讓你產生移情作用？」

「原來如此。」

「你將被判處勇者刑。」

賽歐多尼心想至少要引誘出這個男人像是正常人類的反應。

「有比自己還有自己喜歡的傢伙們關心的得失更重要的事情嗎？爲了那個的話……什麼都能辦得到吧。認真且嚴肅地思考之後，就覺得害怕死刑實在太划不來了。啊，我這樣會不會太認真了一點？」

強烈感覺到失敗的話將會捱揍。

拉吉特瞪大了眼睛，他似乎很驚訝。上面確實蓋了證明印，而且是來自幽湖市的行政廳。

渣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以嚴肅的表情看着賽歐多尼。

這時候渣布首次真的感到慌張。

「運氣好的話你之後可能會被判終生監禁，運氣不好就是死刑。這些都不會讓你害怕嗎？」

他們不可能清楚現場發生的事情，於是把事情強行帶到防衛部的管理官身邊──不過不是以懲罰勇者，而是以芭特謝•基維亞代理人的身分。結果這個謊言就是這次貝涅提姆詐欺手法的根幹。

渣布又笑了起來。

「咦咦？還有比死更嚴厲的刑罰？」

賽歐多尼下意識中從旁邊的水壺倒出水來，然後含了一口水。只有種半冷不熱的感覺。某種莫名的不愉快感。這個叫渣布的男人就有某種近似這樣的感覺。

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探出身子來看着渣布。

「所以就儘量享受現在。這樣比較划算吧。反正也沒有天堂或者地獄這種東西。人類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對吧，這段期間要是畏畏縮縮地過日子也沒有什麼好處。」

「太優秀了。」

加上貝涅提姆帶來的案件是讓懲罰勇者從懲罰房裏出來這種某方面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把勇者關進懲罰房根本算不上任何刑罰，只是讓他在不用擔心死亡的安全地點補眠而已──除了軍人之外，不認識萊諾的平民百姓一定會這麼認爲。

「那是以什麼樣的基準呢？」

「是感覺啦。感覺很好下手。哎呀，你也知道我是個天才吧？身邊毫無防備的市民，不論在哪裏做什麼事其實都差不了多少。殺人的難易度其實全部都一樣哦──因此呢，嗯……」

刑罰：幽湖大神殿禮拜隨行

突然從旁邊傳出呢喃聲。

他是一名模樣比軍人還像軍人的青年，也是對貝涅提姆來說不知道如何與其相處的類型。

「誰知道。只是因爲很容易下手罷了。」

接着就窩囊地笑了起來。

「渣布，你這傢伙──」

賽歐多尼說不出話來了。感覺好像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甚至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太有趣了。」

賽歐多尼知道某個被龍養大的男人。他曾經調查過那件事，那個男人對於人類沒有所謂犯罪的意識。賽歐多尼還在想或許渣布也是這樣。

渣布稍微露出思考的模樣。但似乎馬上就放棄了。

「你都沒有罪惡感嗎？」

果然是怪物，賽歐多尼做出這樣的結論。

這並非謊言。是真的證明。是由幽湖市行政廳的管理者所發出的解放許可書。委託大司祭管理防衛的幽湖市提出的指示，在權限上具有優越性。

「渣布。你殺了十二個人……」

都這麼說了，那個叫拉吉特的男人卻還是無動於衷。

「連死亡都不被允許。」

無名男子像是要吊人胃口般先閉上了嘴巴。彷彿要享受渣布的臉色變化一樣。

他發出細微的聲音。賽歐多尼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男人不停點頭並且翻閱着資料，然後再次把視線移回渣布身上。眼神就像在享受什麼一樣。

「嗯，跟你想的一樣。」

「等一下等一下！請等一下，不應該是這樣的吧！就算害怕死刑也沒有用，其他的刑罰也是一樣！但是勇者刑就──」

「……你不會害怕嗎？」

「普通人即使理性這麼認爲，感性或者直覺還是無法允許。還是說，你只是沒有真實感而已？你沒有任何想像力嗎？」

這一天不是管理者只要有意願就能輕易跟兩者取得聯絡來確認實情的狀況。大司祭跟芭特謝•基維亞早上都外出了。而且是因爲私事。

無名男子又加深了微笑。

貝涅提姆馬上撒了謊。他完全不清楚萊諾的禁閉期間。但這時候要是不配合對方的話──這種類型的傢伙最討厭隨便的人。

無名男子手上拿着一張資料。

「沒錯。」

「很容易下手。原來如此？那麼，比方說，這個叫塔魯迪的男人……」

「殺了喜歡的對象會覺得不開心。這我瞭解哦。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就完全不懂了。」

所謂狀況改變了，其實不過是因爲賽羅這麼說而已。他表示「立刻把萊諾從懲罰房裏拖出來」。貝涅提姆從這句話裏面感受到濃厚的暴力意涵。

「這是──」

不論萊諾違反了什麼樣的命令，總之就是應該給予處罰。關在懲罰房這種安全的地方完全是本末倒置且毫無道理。

「這我剛纔聽過了。然後這十二個人……」

坐在同一張桌子，笑容雖然開朗，但笑容帶有某種詭異感的男人。不清楚他的名字──不過，聽說過他是查察官。而且地位比賽歐多尼還要高。

「嗯。」

賽歐多尼很清楚教團的做法。爲了把善惡觀深植於孩子心中而做出各種事情──利用痛苦、藥物、快樂等各式各樣的手段。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理解教團倫理觀念的渣布，可能真的是具備特殊神經的男人。

「許可的話已經下達了。」

「非常害怕。但害怕也改變不了什麼，嗯……」

「啊！抱歉，是關於善惡的話題嗎？道德觀念？像這種宗教方面的事情，我真的不是很懂……因此在教團裏也被當成問題兒童。」

「不覺得殺了人這件事是錯的嗎？」

「渣布，我認爲死刑實在太便宜你了。」

渣布立刻這麼回答。

以宛如自己就是法律般的表情嚴厲地這麼說道。是一名明明還很年輕，卻歷經千辛萬苦般的青年。名字好像是叫拉吉特•西斯羅。在第十三聖騎士團擔任步兵隊長。

渣布像要告白祕密一樣壓低了聲音。

「我只要對目標產生移情作用，就完全無法殺掉他了。真抱歉，因爲我是個爛好人。是個天生溫柔的男人，你懂嗎？」

「無法允許懲罰勇者萊諾出房。因爲尚未達到既定的關押期間。」

「這是真的嗎？」

賽歐多尼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這麼問了。

或許真的是這樣。

「您可以儘量去確認沒有關係。」

「誰知道──只能說是直覺吧。」

渣布快活地笑了起來。

「這件事情我很清楚。」

「是怎麼選擇那十二個人的？基準是？」

「不承認什麼特例。沒有受幽湖市行政廳委託主管防衛的馬連•基維亞大司祭的許可，或者芭特謝•基維亞團長的命令就不可能放人。」

內心希望他跟自己一樣是人類。

懲罰房的管理者如此斷言。

無名男子把資料丟到桌子上。

貝涅提姆立刻這麼回答。而且不只是這樣，還遞出了一張紙。

當然這其中是有隱情。行政這種東西基本上是直線型組織，負責人都不想承擔責任，人事則是錯綜複雜。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直接去找馬連大司祭或者芭特謝交涉的話，他們當然不可能會允許解放違反軍紀的懲罰勇者。

「沒有連腦子都被教團影響，可能也是因爲實在太笨而不太瞭解那些事情的緣故吧？啊──這樣我說不定是什麼天選之人哦？討厭啦。我是責任感很強的類型，所以會在意這種事。要是揹負着什麼了不起的命運該怎麼辦。」

「我纔會選擇殺了也不會心痛的對象。」

「不是在自宅。是光天化日之下，短短七十秒鐘就消失在他工作的官府。是你殺了他並且把屍體帶走的吧？這會很容易下手嗎？」

「太過分了吧！我可是連對方的人生都會加以思考，所以想像力很豐富哦。但是，對我來說還是不太容易懂。」

「是啊。就覺得很好下手。」

渣布持續說着話，就像話匣子永遠關不上一樣。

「等一下等一下，我指的不是手段哦。」

「等等。」

「芭特謝•基維亞會負起所有責任。」

這是最具決定性的一句話。就對方來說，貝涅提姆是不是說謊根本不重要。甚至連芭特謝•基維亞是否真的會負責都不是重點。

真的捅了什麼簍子時，只要能把所有責任推給貝涅提姆就可以了。

光是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然後一起帶去的達也散發出的壓迫感，以及貝涅提姆光明正大的態度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結論是這樣。

就算解放一名懲罰勇者，只要有他脖子上的聖印，就不可能引起什麼重大事故。隨便他們想怎麼做吧。

「──知道了。我去跟幽湖市的行政廳確認。」

拉吉特即使以疑惑的眼神瞪着貝涅提姆，也還是接過許可書。

隨便你要怎麼確認都沒關係──貝涅提姆心裏這麼想。總之自己的工作這樣就結束了吧。

（希望賽羅不要又做出什麼無理的要求。）

只有必須帶着萊諾離開是讓人感到憂鬱的地方。

◆

這一天就從泰奧莉塔提出無理要求的早晨開始。

地點是軍營的餐廳，懲罰勇者被允許使用的一角。

「我想外出！」

泰奧莉塔在炸麪包上塗抹傑夫奶油並且提出這樣的主張。

傑夫奶油是一邊加熱羊奶一邊攪拌所製造出來的奶油狀食品。泰奧莉塔似乎很喜歡這種奶油，可以說是每天都會品嚐。

「我想外出，吾之騎士！我們到街上去吧！」

「唔嗯！」

對此產生反應的是諾魯卡由，這也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今天早上的餐廳就跟平常一樣，可以看到諾魯卡由陛下的身影，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傑斯也在這裏。我記得他應該跟妮莉和好了纔對──他們正攤開相當大的圖紙，一大早就在進行某種設計圖。

傑斯偶爾會尋求諾魯卡由的建言。大概都是改良飛龍的裝備等等的事情。

芭特謝以極度一板一眼而顯得緊繃的眼神叮嚀着我，然後又轉頭看向露出事不關己表情的另外兩個人。

「記得跟我的伯父──馬連•基維亞大司祭說一聲。如果是『女神』要前往神殿，他會很高興地聚集信徒吧。我也會招集可以信賴的士兵。兩個小時後到中庭集合。」

這時泰奧莉塔就拉着我的手臂並且如此主張。看來是被她發覺剛纔那一連串的對話根本沒有什麼用了。

我們的爭吵就在諾魯卡由陛下一聲大喝之下結束了。

「比美術館什麼的有趣一百倍。怎麼樣啊，賽羅？要不要賭賭看幹掉的獵物數量？」

芭特謝在依然移開視線的情況下搖了搖頭。明顯在隱藏些什麼。她是不擅長說謊或者隱瞞的類型。她的煩惱應該很嚴重吧。

也就是說，完全無法作爲參考。傑斯有凡事都以龍的基準來思考的壞習慣。

「沒什麼事。」

「勸妳不要，沒用的。」

「要到神殿去的話，我這邊沒問題。因爲就在這座軍營的附近，可以部署萬全且森嚴的警備態勢。」

「劍之女神『泰奧莉塔』大人！請幫我簽名！」

「這種話能自己說出來嗎？」

簡直就像沒有思考過這件事一樣，泰奧莉塔發出沉吟聲。不過，也難怪她會這樣。泰奧莉塔幾乎不認識這座城市。

但是我不會去深究。能讓芭特謝如此煩惱的原因，我只想得到她自家人所抱持的問題。說不定她對於內部間諜的身分已經有想法了。

像是真的無所謂一樣說完後，傑斯就再次把視線移回到設計圖上。不過芭特謝鬱悶的表情多少得到改善也是不爭的事實。傑斯偶爾也會做些有用的事情。

聽他這麼一說，我跟傑斯也不得不閉嘴。想不到會被諾魯卡由說「好好冷靜一下」。這實在太不講理，我都懶得回嘴了。

就結論來說，泰奧莉塔的來訪對聖殿來說是一件大事。她一出現在禮拜堂裏，就受到絕大的矚目，甚至受歡迎到足以圍起人牆的地步。

「面對這兩個人時妳還是放棄吧。」

「因爲是『女神』大人的願望，當然要儘可能達成──不過，賽羅……」

傑斯以像是在演戲般的動作聳了聳肩。這傢伙絕對是刻意這麼做的。

幽湖市不愧地處海運要衝，聚集了各式各樣的物品。利用這個地利之便的商業組織所經營的，就是被稱爲蒂優陣大美術館的建築物。

「我是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我常看到她在你身邊晃來晃去。你被監視了嗎？」

「那──那個，我不是很懂耶，吾之騎士！」

「那樣比較好。千萬不要離開泰奧莉塔大人的身邊。」

「唔嗯。原來如此，那麼朕推薦蒂優陣的大美術館。」

「那就走吧。真的是隔了許久的禮拜。」

「身爲朕之王國的兩大強將，爲什麼像小孩子一樣做這種意氣之爭！把你們的鬥志用在魔王現象上。好好冷靜一下！」

諾魯卡由優雅地撫摸鬍鬚，然後說出連我都聽過名字的美術館。

「嗚……」

但這時有出乎意料的人物提供了幫助。

輕咳了一聲後，芭特謝就確實地壓低了聲音。

「對啊，賽羅。讓我的心情好一點！」

傑斯一瞬間抬起頭來，露出好戰的笑容。平常總是看來心情不佳的這個傢伙，只有在挑釁我的時候纔會看起來稍微開心一點。

「啥啊？你胡說些什麼，傑斯。什麼叫你贏了七次？半年前那次你也算進去嗎？那次是不分勝負吧，因爲渣布的緣故才──」

「不是嗎？算了，妳的聲音太大了稍微安靜一點。」

「我沒忘。逛市場的前半段很讓人開心，成爲我非常棒的回憶。我也寫在日記裏了！所以想再次──」

「就是說啊。哪有空去玩啊。」

這我承認──但現在情況不一樣。因爲無法期待泰奧莉塔作爲誘餌的效果，所以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從上一次的失敗學習到的是，不論如何鞏固迎擊態勢，一旦被找到破綻就沒有意義。我方的情報既然已經泄漏，就必須先找出內部的間諜纔行。

「目前是七比六，我暫時領先。繼續比下去也只是會擴大勝負的差距。」

「妳在說什麼啊。諾魯卡由的許可又有什麼意義……」

「不論是美術館、海邊還是森林我都無所謂哦。也獲得諾魯卡由的許可了，我們就到街上去吧！」

「我知道了。」

「嗚嗚……」

「接下來呢，我爲了討妮莉的歡心，要製作新的鞍給她。諾魯卡由，不對──諾魯卡由陛下，要去皮工藝店了。之後是金屬工藝店，要準備最高級的材料。」

「那不是很好嗎，賽羅？帶着『女神』向她導覽這個城市。」

芭特謝搖了搖頭，露出頑固的表情。這也是在預料之中。就算她真的煩惱着什麼事情，她也不是會隨便把內容透露給別人知道的傢伙。

「……我不懂耶。美術館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嗯，求之不得！也要謝謝芭特謝！」

因爲認爲懷疑哪個人，就會變成對那個人的侮辱。越是親密的人物就越是這樣。在自己掌握確切的證據之前，她是絕對不會說吧。這個部分我倒是很清楚──因爲我應該也會那麼做。

「知道了。那泰奧莉塔就由我來照顧。」

「說起來呢，妳忘了之前才被全力追殺嗎？」

「噢，是這種外出啊。太麻煩了吧……」

這時芭特謝叫了我的名字，但不知道爲什麼移開視線。

「嗯，我想也是啦。」

「這傢伙竟然以其他人也能飛行爲前提來推薦……」

──然後就到了現在。

「你──你……在……說什麼啊，蠢蛋！我纔沒監視他，在這個男人身邊晃來晃去什麼的更是信口開河！快點訂正！」

「對吧！諾魯卡由真的很懂事呢！」

所以我只是點點頭。

「走吧，泰奧莉塔。」

不過既然芭特謝發出許可，那我也沒理由繼續反對了。到神殿的話確實是近在咫尺，就跟到餐廳、宿舍或是訓練場差不了多少。

由於她頓時說不出話來，所以我隨即理解了。也就是說，泰奧莉塔又想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來幫助我們了。我就先承認吧。看見別人展現那樣的態度後之所以會覺得火大，是因爲我自己也有這樣的部分。

「……有……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適合跟吾之騎士一起散步的！」

這時泰奧莉塔的雙眼似乎開始閃閃發亮。

「不。我……今天很忙。」

泰奧莉塔低下頭來，把剩下的炸麪包放進嘴裏。那種模樣雖然飄蕩着悲傷的氣息，但這件事我實在無能爲力。既然情報已經泄漏給敵人，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再讓泰奧莉塔擔任誘餌只是主動置身於危險之中。

「要去視察吧。傑斯，由你來擔任朕的護衛。因爲難保沒有想謀害國王的恐怖分子。」

我當然準備駁回她的要求──本來就該如此。

「喂……賽羅，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了，這女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散步的話應該去海邊吧。飛到海岸那邊的話景色很不錯。稍微往南一點也有廣大的森林。剛好適合狩獵，在溪谷之間飛翔也很有趣。」

「很遺憾，朕的行程很滿。」

「一點都不麻煩！喫完早餐後就馬上去拜託他吧！」

「身爲國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那麼，您想到哪裏去呢？」

「能夠看見『女神』的話，朕的國民也會深受這樣的榮譽感動吧。」

「賽羅，你想想看泰奧莉塔大人的情況。索多力克貝殼那件事之後，她就幾乎被禁止外出。雖然只是散步程度的外出，至少也得想辦法讓她的心情好一點。」

「笨蛋，我纔不要。難得不用值班，誰要做那種麻煩的事。」

「嗯，真的很難得。」

「……賽羅。該怎麼說呢，這樣不會太奇怪了嗎……？我怎麼說也算是你們的上司，是可以對你們下達命令的身分……」

「想不到妳偶爾也會說些讓人開心的話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知道。那邊的高大女人給我讓開。我們趕時間。」

「那太無聊了吧。所謂的狩獵，當然是要狩獵異形啦。」

諾魯卡由仔細地用刀切着鐸達弄來的烤魚。

傑斯突然插嘴如此表示。他在設計圖上畫着線，並沒有看向這邊。不過確實聽着對話。他就是這樣的傢伙。

是芭特謝•基維亞。由於突然從背後這麼搭話，讓我有點驚嚇。她手上正拿着早餐的碗盤。似乎是剛好經過時聽見了剛纔的對話。

「咦咦？芭特謝！」

「咦？啊，好的，那個……」

像這種時候，還是會有無法對其他人表明煩惱的人存在。

「看來妳是想再當一次誘餌吧。」

「諾魯卡由、傑斯，你們兩個也擔任泰奧莉塔大人的護衛──」

「說起來，『狩獵』又是什麼。是想去獵熊嗎？」

「知道了、知道了。芭特謝，妳也會來吧？怎麼說都是『女神』的護衛。」

我窺看着芭特謝的臉龐。總有種奇妙的感覺。她似乎不太對勁，自從之前索多力克貝殼那件事以來，她就露出像在思考些什麼的模樣。

立刻得到這樣的回答。傑斯似乎畫好設計圖了，只見他咬着羽毛筆，然後迅速把紙捲起來。

即使在我們部隊裏面，他們也是最不聽命令的兩個人。是那種就算被殺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傢伙。

主要是受到小孩子與高齡信衆的支持。

「──不。關於『女神』大人外出這件事，我覺得是不錯的點子。」

「是『女神』大人！」

「夠了，這羣蠢貨！」

傑斯把羽毛筆的筆尖朝向芭特謝。以這個傢伙對於人類的觀察力來說，應該終於發現芭特謝是「頻繁見到的個體」了吧。

「裏面收集了許多中期古典的名物。該棟建築物本身也是以近代納希達式建築工法所建造，有許多值得一看的地方。」

「放棄吧，沒辦法獲得許可了。管理這附近的是那個芭特謝哦。」

我咬下提供給懲罰勇者作爲早餐的，跟樹皮一樣硬的麪包並且點了點頭。

由於首先是小鬼們聚集過來，所以就發展成盛大的簽名會。

所謂的簽名會，是崇拜「女神」的神殿擁有的獨特文化。某個時期，大家都相信──女神親手籤的名具有避災聖印般的力量。

目前神殿也認爲這種想法是迷信而加以排斥，不過這樣的習俗還是留了下來。對於信徒來說，從「女神」那裏得到簽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女神』大人，請在我的衣服上簽名！」

還有……

「請在我的書上簽名！還有這是妹妹的份！」

像這樣的小孩子不停地跑過來。而這也讓泰奧莉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呵呵──交給我吧。『女神』泰奧莉塔會確實地祝福大家。」

因此像我們這樣的護衛，當泰奧莉塔簽名時，就必須把這些傢伙拉開，不讓他們太過靠近。順帶一提，護衛的數量多達三十名。似乎是芭特謝所配置，不過我覺得有點保護過頭了。

即使如此，配置還是有其效果。因爲泰奧莉塔實在太受歡迎了。

引導排隊、整理隊伍、依序讓他們與女神對話和握手──花費的時間幾乎讓人失去耐性。雖然我也無法理解她爲什麼如此受到小孩子的歡迎，不過受到老爺爺老奶奶歡迎的理由倒是一看就知道了。

因爲她就像孫子一樣。

「泰奧莉塔大人真是了不起。」

「明明這麼嬌小，卻幫忙擊退了魔王現象。」

「我兒子住在北方的開拓地，真的是……太感謝您了。」

他們一邊這麼說，一邊把零食遞給泰奧莉塔。這樣的反應也讓泰奧莉塔極爲滿意，總是發出「哼哼」的笑聲並且接下禮物。說不定她本人認爲自己是露出慈愛的笑容，不過這完全是孫女受到誇獎而開心不已的構圖。

由於還是可能下了毒，所以在品嚐之前得先確認過纔行。

「怎麼樣啊，賽羅！」

泰奧莉塔對我挺起了胸膛。

「如此受到歡迎！受到人們的崇拜纔是『女神』的夙願。」

「嗯，不會錯的。我爸爸說他看過……！」

特別是戰鬥對象並非人類而是魔王對象的話。

大司祭做出我不是很懂的回答。以極爲嚴肅的表情，從正面瞪着我看。

「正是如此。我把芭特謝當成親生女兒，真的是很重要的家人。所以饒不了背叛以及讓那孩子傷心的人。」

這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幾個從泰奧莉塔那裏得到簽名的孩子正看着這邊。

「啥啊？」

「有什麼事嗎？」

「那是因爲，違抗的話頭顱就會被脖子上的聖印轟飛啊。」

市街區已經有起火燃燒的地方。冒起的煙宣告着其危險性。

忍不住以奇妙的聲音做出回應，結果對方是馬連•基維亞大司祭。雖然眼光像侄女那麼銳利，但這位先生看起來比較沉穩一點。

我十分小心謹慎地試着把他的話聽完。但這時候響起的聲音蓋過了大司祭所說的話。

「您──知道爲什麼我的名字會傳出去嗎？」

「想成爲將校的軍人，許多人都或多或少會有這樣的願望。」

我試着從大司祭的眼裏讀取情報──但還是辦不到。這是我不擅長的領域。說起來呢，觀察他人的臉色就覺得能理解那個人其實是很危險的事情。因爲裏面也會有像貝涅提姆那樣臉皮厚到不行的傢伙存在。

「原本想跟伯父大人討論城市的防衛，但是慢了一步。」

「……知道了。」

我還是用了尊敬的口氣這麼表示。對方是這個城市防衛部門的最高負責人之一，地位明顯比軍事負責人的芭特謝還要高。

「泰奧莉塔大人也就算了，看來連你也大受歡迎嘛。」

太愚蠢了，我心裏這麼想，接着搖了搖頭。

「……這個嘛。」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出現令人感到意外的發言了。因爲我以爲一定是遭到痛罵。

這讓芭特謝逐漸得出一個答案。

「抱歉打擾，不過是重大事件。已經去找拉吉特那個傢伙過來了，想請您立刻開始指揮。」

這個人從剛纔開始到底想說什麼啊。

或許是懲罰勇者很罕見吧，還是單純感到恐懼呢？我這麼一問後，小鬼們就急忙把臉別開了去。而且還能聽見他們開始竊竊私語。

「這是有敵人入侵幽湖市並且發動攻擊的鐘聲。」

那是彷彿要震動、擊碎神殿空氣般尖銳的鐘聲。「當啊啊啊嗯──」的激烈聲音持續響起。信徒們產生騷動，好幾名司祭急忙跑了起來。

「我是懲罰勇者哦。」

馬連•基維亞大司祭以緊張的聲音這麼宣告。

「她把你誇上了天。」

「我的侄女因爲太過重視名譽而有輕視自己性命的傾向。應該可以稱爲英雄願望。你不覺得很讓人困擾嗎？」

「不，我是真的感到意外。雖然從侄女──芭特謝那裏聽到許多關於你的事情，但還是超乎我的預料。」

佐福雷庫微微皺起眉頭。

「團長，您究竟在大司祭的房間裏做什麼？」

他到底想說什麼？

「就戰鬥位置。要保護這個城市。首先是斥侯，我想應該派出去了吧。」

「小孩子還無法正確地瞭解它的意義。我也感到很意外。想不到那個賽羅•佛魯巴茲竟是如此會照顧人的男人。」

「有害蟲般的傢伙想接近她將會是問題。聽好了，賽羅•佛魯巴茲。你似乎有未婚妻，不過我還是先警告你。你要是敢──」

「那真是謝謝了。」

「你身爲吾之騎士應該也很驕傲吧。完全可跟我共享讚賞哦！零食之後也會分給你，你先拿着吧！」

所以只能做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我心裏想着「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知道我的事情嗎？當我產生疑問時，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並且搭話。

「我想也是。就覺得一定是那樣纔對。」

「她說你不論是身爲軍人還是人類，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敵人來襲。」

「賽羅？」

「團長！妳在這種地方嗎？」

她似乎相當開心，頭髮上甚至還爆出些許火花。

「飛翔的閃電。魔王狩獵者。雷鳴之鷹！」

她想起到剛纔都還在看的資料。那是間接記錄了伯父行動的防衛計劃日報。伯父抵達這個幽湖市後的十天──什麼時候外出，什麼時候行蹤不明。伯父實行的對策、會議、面談，看了這些行程的空檔，就能浮現出他的行動。

芭特謝點點頭並站了起來。仔細地把原本拿在手上的資料收回桌子的抽屜裏面。儘可能保持平靜地做出宣言。

我以符合「女神」聖騎士的身分謙虛地低下頭來，然後從泰奧莉塔那裏接過零食的袋子。量還真是不少。爲了不讓她一次就喫光，之後得適切地加以分配纔行。

「很遺憾，與市民的交流必須停止了。這個鐘聲是──」

◆

「從那傢伙那裏？她都說了些什麼？」

芭特謝•基維亞在軍營的一室聽到這樣的鐘聲。

「果然是賽羅•佛魯巴茲。怎麼辦，不知道可不可以要到簽名？」

泰奧莉塔不安地回頭看着我。

我做出曖昧的回應。也只能夠這麼做了。因爲那也是我們的症狀。我跟泰奧莉塔實在沒有資格去說別人。

從入口傳來很熟悉的聲音。騎兵隊長佐福雷庫──背後也可以看到狙擊兵長西耶娜的身影。

「那是當然，就只等待團長就位了。但是──」

芭特謝自己知道撒了一個很別腳的謊。

「唔嗯，我很清楚她的性格。」

「……她真的這樣說？」

「謬利特要塞那件事，還有之前在『索多力克貝殼』的表現。作爲跟泰奧莉塔大人簽訂契約的聖騎士，你似乎受到孩子們的好評。你知道這件事嗎？」

「身爲伯父還是會擔心對吧。」

「……他就是那個人吧。泰奧莉塔大人的聖騎士……」

「當然不是完全按照我所說的這樣。其他還有『老是做些危險的事』或者『身爲軍人無法坐視不管的男人』之類的。」

我知道這種敲鐘的方式。